正文
衰与荣·上卷·第九章(3)
柯云路
他又等到上班时间,还没等见。他思忖了一下,终于离开了,坐车来到他早已考虑要来的地方。 十五层楼上的一套普通公寓,米黄色的门上钉着一块不大的方牌子: 人生咨询所
他犹豫再三,推门进去了。 这是一套三居室。很小的门厅,三间房门半掩着,听见里面不高的说话声。厨房门敞开着,明晃晃的玻璃窗,给门厅里照了光亮。门厅里一张小二屉桌,靠里一把椅子,靠外一个方凳,桌上是一小架像医院病历一样的牛皮纸袋。贴墙一条能坐五六人的长椅。像一个小医院的儿科门诊。 右边房门大开了,走出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像护士,又像小学教师。“你是来咨询的吗?”她问。 “是。” “请坐。”她在二屉桌里面的椅子上坐下,指着方凳说道。 他小心地坐下了。 来咨询的人不多,厨房里又分明堆着锅碗瓶罐等生活用品,这多少使他去了一些敬畏神秘的紧张心理,同时又多少有些失望。就这么简单的地方? “你要咨询什么?”对方拿起笔,抽出一个“病历袋”,那上面印着“咨询记录”四个字。 “我……” “很难说,是吗?”她温和地一笑,并不意外。 “是。” “是为你呢,还是为别人咨询?” “嗯……” “也很难说?是为一个与你有关的人,是吗?” “……是。” “是爱情方面的事,还是其他方面的?” “就你开始说的那个方面。” 对方善良地笑了笑:“与你有关的人是个女性吧?” “是。” “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名字,你的事情,我们绝对为你保密。你没看那上面写着呢。”墙上贴着一张《咨询条例》,一二三四五六七。“如果你实在不愿说真名,化名也可以。什么?苏健?苏联的苏,健康的健,多大年龄,在哪儿工作?不说具体单位也可以,干什么工作?工人。好。”她在一张活页纸上迅速记完最后几个字,拿过一叠发票来:“请交咨询费。” “噢。”苏健松了一口气,连忙左右摸着掏钱。 “如果没带,不要紧,我可以给你垫上。” “不不,我带着呢。” “你拿上咨询记录上二号房去。”她收了钱,开了发票,一指迎面那间房。 苏健这才发现,从左到右三个房门上分别贴着纸牌子:“咨询一室”,“咨询二室”,“咨询三室”。“我……想找陈大夫。”他有些困窘地说。 “陈大夫?” “就是陈晓时大夫,我一定要找他。” “你也看到报上文章了?”对方一笑。 “是。我还听别人说过。” “那你等一会儿到三号去吧。噢,里面完了,你进去吧。” 从右边那间房子里低头走出一位脸色憔悴的知识妇女。她瞥了苏健一眼,对那位管“挂号”的“护士”说道:“下星期我还想来找陈老师,可以预约吗?” “可以。” 苏健一边往里走,一边学会了“陈老师”这个称呼。 温和的提问,局促的回答,几个来回,最基本的情况算是断断续续讲完了。陈晓时在活页纸上简单记录着。苏健掏出手绢擦了擦脸上的汗,最困难的劲儿过去了。 房间不大,北面是阳台,东面是窗,因为楼高,都是天光。可以看见对面一幢同样高的楼。这位“陈老师”看来很年轻,最多不过三十出头。南方人,样子很聪明,很善良。只是白大褂白帽子增加了威严感,像医院的大夫。听他问话,就知道他有水平。陈晓时放下笔,看着眼前的小伙子微微笑了笑。年轻人很忠厚,但并不懦弱。“你还是很爱她,是吧?”他和蔼地问。 苏健咬住嘴唇,点了一下头。 “你是想知道:她应该怎么办,是吗?” “是。” “你的原则是:为了她的幸福——譬如,她和那个顾晓鹰结婚能幸福的话——你愿意做任何事情,对吧?” “是。可顾晓鹰……” “但顾晓鹰,你觉得不会和她结婚,即使和她结婚,也只会虐待她,对吧?” “是。” 陈晓时看着这个内在有点倔犟的小伙子微笑了,因为他能对对方有所帮助,因为他对自己的咨询能力充分自信。“那你有什么问题先要问吗?”他靠到椅子上,隔着桌子看着对方,越发显得年长耐心。 眼前依稀浮出自己年幼时在上海郊区农村爬树的情景…… “顾晓鹰会和她结婚吗?”停了一会儿,苏健问。 “不会。你的感觉是对的。” “如果她告诉他想自杀呢?” “她没有勇气自杀,顾晓鹰会看透这一点的。” “她要上法院告他呢?” “她不会。而且她也无法告。你想想,她告他什么呢?” “那她应该怎么办?” “她应该彻底认识自己,认识顾晓鹰,彻底清醒。看来她现在做不到这一点。” 苏健低着头沉默了,陈老师讲得是对的。 “那和她讲呢?”他又问。 “由谁和她讲?” “……要是您和她讲呢?”[上一篇]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