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衰与荣·上卷·第十二章(3)
柯云路
他放下踩在板凳上的脚坐下了。看着紧蹩眉头思考的父亲,心中涌起一丝怜悯,耳边隐隐响起一个男人沙哑的哼歌声。噢噢,噢噢,梦一般缥缈,波涛上下起伏,小船在颠簸。这一步父亲已经想了十几分钟,慢慢拿起棋子,在手里微微转着,半晌又轻轻放下。将军的风度哪儿去了?老头的心理负担太重了。自己不再抬腕看表——那表示不耐烦。静坐,给父亲以从容思考的时间吧。
李向南一直在恍惚中观看棋赛。向东的棋艺大为长进了,从开局转入中局的战略战术都是高手的。自己上中学时研究过棋谱,深知下功夫钻研古今大师的棋术能大开眼界,一天便能获得平日瞎下几年都悟不到的东西。入宗教要学经,搞军事、政治要研究理论。站在前人全部优秀成果的基础上必将高屋建瓴,事半功倍。向东进步这般快,这使他生出一丝嫉妒。他看了看簇拥在向东身后的大学生们——他们是更厉害的一代? 偎在向东身后的陆靓十分漂亮,自己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她和自己的目光相视了,很大方地一笑。自己也笑了,兄长的微笑。这是弟弟的女友,仅此一点就使自己对她的态度完全是兄长的宽厚。飘忽忽也掠过一个男人对一个漂亮女人惯有的、不叫非想的非想,想打量一下她脸颊和手臂,脖颈下的胸部,同时心中立刻产生一股强大的抵制力,觉得很不道德,生理上也生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去年到大学看向东,兄弟俩曾挤在一个床上睡了一夜。身体相挨,气息相通,他也有过相似的不舒服感觉…… 还是想想自己的事吧。玉渊潭公园杨柳成荫,湖水碧绿,林虹穿着一身新的毛巾布连衣裙站在那里,像刚沐浴过一样。想不到她会主动打电话约他来这里。 “我就要去外景地拍戏了,今天没事,来看看你。”她说。她不仅打扮得时髦了,谈吐也更开朗了。她和他躲着烈日在树荫下散步,同时对他讲着电影厂的趣闻。可笑之处,她情不自禁地格格笑起来。很多事是他闻所未闻的。她很忙,很充实,很愉快,被许多人注意,爱慕——这些是她没讲到但他却能感到、联想到的。 突然,他发现自己更爱她了,这是一个使他很惊异的心理变化。难道他也是因她的地位变化而更爱她了?自己的情感竟如此世俗?而且这感情来得很强烈,充满着嫉妒(嫉妒林虹讲到的那些男性),这是在对林虹的感情中从未体验过的。比起此刻的感情,他发现回京第二夜在景山公园散步时对她的爱更多的只是同情。 “你怎么样,压力大吗?”她问。 “什么压力?”他反问道。 “那二十九个字的批示我已经知道了。”她说。 一片黑暗,只有一块伞形的耀眼光亮照着一场两辈人的厮杀。 李海山越来越感觉运筹窘促,举步维艰。太轻敌了,想不到会落入这步田地。自己真的不行了,要退出历史舞台了?儿子的每一步棋都走得明确有力。简直不能想像,这就是向东。不久前在棋盘上还显得稚嫩轻率,一下子就判若两人? 和年轻人下棋,最重要的不在于有多么出奇的妙着,而在于耐心沉稳,抓住年轻人的一个个错误从容取胜。这是兵法上的“可胜在敌”。但向东的走法怎么如此老练?没有轻露的锋芒,没有强求的急躁,没有貌似汹汹的张扬,没有顾此失彼的偏颇,没有只图眼前的贪婪——这是下棋的五大忌讳,却一步步透出逼人的力量。 不是自己的儿子了,是对手了,是擂台上的角逐,是战场上的较量。眼前迷迷蒙蒙浮出几十年前在骆驼岭作战的情景。他双手叉腰站在山头指挥部,看着部队漫山遍野杀向敌方阵地。敌方阵地在望远镜中被炮火硝烟笼罩着,在崩溃,在动摇,在顽抗,他命令两翼部队也投入进攻,炮兵加强轰击。他的意志立刻化为铁流,敌方在崩溃,后逃,我军全线追击,杀声遍野,何等痛快。…… 想反击,根本没有力量;想切断对方棋子之间的联系,倒是自己处在被分割中;费尽心机,想诱杀对方的马,结果反使自己更陷于被动;想用一炮打过去,由内线打到外线,动摇一下对方阵地,打乱其部署,除吃了一个兵,逼对方飞起一个相,却毫无作用,向东根本不予理睬。孤掌难鸣,为了防守只好又撤回来。 单炮出击的干扰战术,用几步棋换一个兵原属极劣,但他一筹莫展而不得不姑妄试试。在儿子的镇静凛然面前,自己倒像个刚会下棋的花架子后生了。儿子看着打过去的炮,略思索了一下,微微一冷笑,就抬手继续他的全线进攻。自己脸热发烧。感到儿子对自己的蔑视,也感到自己的力竭技穷被儿子看得一清二楚。 没有比弈棋双方更能相互体察的了。在争夺棋盘的较量中,无时无刻不能感到对方的力量、意图、智慧、性格、情绪,还有对方对自己的态度。 你想用炮打来扭转被动,但毫无后继力量,有什么用?低手棋。招架你的大本营吧。这就是儿子又啪地走出一步进攻棋时包含的无声语言。 过去自己一贯以善用炮著称,现在自己连炮也被困住了?而向东的炮用得有点神出鬼没、防不胜防。哪本棋谱上学来的这些刁路数?有些用法简直使他对炮的“功能”都有了新的认识,不能不叫绝,不能不嫉妒。[上一篇]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