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衰与荣·上卷·第十六章(4)
柯云路
“明天我们去拍外景了,到北京远郊区。”林虹说道。 “那你多带点吃的,多带点书。要不肚子寂寞,脑子寂寞。”范丹林说道。 “你今天送来的罐头和书还少啊?”两人都笑了。
电影厂宿舍区的林荫路上都是晚饭后乘凉的人。他们并肩缓缓地散步,晒了一天的柏油路似乎还没完全变硬。天还不暗,一幢幢楼房,窗户亮灯的不多。两人非常随便地谈着。林虹越来越发现,范丹林是个体贴入微的人。 她突然止不住笑起来。 “你笑什么?”范丹林问。 “我发现你挺善良的,一点都不施虐狂。” “我给过你施虐狂的印象?”范丹林故作惊奇地问。 “我胡说呢。”林虹并不知道范丹林在装傻,她收住笑,朝后梳理了一下两鬓的头发。和范丹林一起走着很放松很悠闲,像是一家人晚饭后的例行散步。这让她有点动心,又让她不动心。这太没激情。 她回想起和李向南在景山公园散步的情景。 送走范丹林回到宿舍,童伟正等在屋里。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你没锁门,所以,想你很快会回来。” “有事吗?”林虹笑笑说道。她没想到自己这样平和,好像两个人没有发生过什么冲突。 “有两本书,你看看或许有好处。”童伟递过两本书,《电影艺术论》、《表演的历史》。 “谢谢。” “你们明天就去外景地了,我不去现场了,所以今天专门把书送来。” “那更得多谢你了。”林虹半开玩笑地说道。 “你说话总带刺。” “那是你的感觉。喝水吗?” “不喝。我只想对你提一点建议。” “好的,我洗耳恭听。” “你应该争取成为下一届的最佳女演员。” “我并不太看重这个。” “嗯……你可以不看重得奖,但你应该争取塑造一个不朽的银幕形象。” “我感觉,剧本似乎还没提供不朽的基础。”林虹平静地看着童伟。 童伟略有些语塞,他没有得分,而他渴望着得分。你应该在剧本已有的基础上发挥你的全部表演艺术——他原本想这样说,话到嘴边觉得太平庸,“那我希望以后能为你写个具备这种基础的剧本。”他说了这样一句。 “如果那时我不再当演员了呢?” “那我从此以后就再也不看电影了。”童伟幽默地笑笑,说道。 “我不希望听别人这样说话。”林虹说。 童伟笑不起来了。“这是我对你表演《白色交响曲》的几点建议,给你留下吧。”他拿出一摞稿纸。 “谢谢。”林虹接过来。 “童伟,你在这儿?”弓晓艳出现在门口。 灯光昏黄的招待所一楼门厅里,矢菊秀正在独自练功。她是外借的舞蹈演员,拍电影期间也没忘了练功。要不,几个月下来,腰腿硬了,人胖了,就完了。压腿,踢腿,弯腰,她做着各种基本动作,已经两颊飞红,汗水淋漓。她仍然不脱掉那身长袖长裤腿的红色尼龙衣。 智彬和肖建并排抱肘蹲在上面楼梯拐弯处俯瞰着她练功,他们早就注意到这位出奇漂亮的姑娘了,但除了打打招呼,还没有和她多接触过,现在两人一起观看就显得坦然些。他们没话找话地提着舞蹈方面的问题,似乎使他们的旁观有了更多的理由。 “给我们讲讲舞蹈的基本动作吧。”肖建说。 “你们知道这些干啥呀?”矢菊秀认真练着她的动作。 “我们写小说、写电影,如果写到舞蹈演员呢,总要懂点啊。”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解释着,到底显得有点不自然。 “作家什么都要懂啊?” “那当然。” 矢菊秀停住了动作,脸上绽开了纯真的笑容:“你们作家真了不起。” 两人很快发现:这位漂亮的舞蹈演员不但不难接触,而且竟像初中生一样天真单纯。“天这么热,为什么不少穿点?”两人看着她那身不透气的尼龙服和满脸淋漓的汗水问。 “好捂出汗,减体重啊。” “你还怕胖?够苗条了。” 两位男性作家说话越来越随便,也敢于开玩笑了。男人的自信,还有作为作家的自信,多半都恢复了。同时,两人便隐隐感到了相互间的对立和排斥。 “肖建。”楼上有个姑娘在叫。 “肖建,海琳她们叫你呢。”智彬用胳膊肘碰了碰肖建,提醒道。 “又是打扑克,我不想去。”肖建不耐烦地说,仍然抱着双肘,目不转睛地看着矢菊秀练功。 她的汗流得太多了,只好把尼龙绸上衣脱掉,里面是一件贴身的短袖红运动衣。她擦了擦汗继续练动作,现在,她更显出苗条和美丽。她的手臂、脖颈放着白玉般的光泽,腰后弯时,身体在灯光下描出了动人的弧形曲线。她踮起脚用脚尖迅捷地跳着芭蕾舞。黑发波浪般甩动着,眼睛星月一般闪着光亮。肖建感到自己的渴望,身体一阵阵飘起来,像虚幻的影子一样飘到矢菊秀身边,然后化为乌有。他又感到一丝发酸的惆怅,直觉告诉他,他不可能得到她。这种惆怅常常分散淡化了他的冲动,使他陷入一瞬的神思恍惚。智彬没完没了地找话和矢菊秀聊,真令人厌恶。简直想唾他一口,然后一脚踹倒他,让他滚蛋。[上一篇]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