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衰与荣·上卷·第十八章(3)
柯云路
依然是寂静。 “你不愿理我了?” 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不说话?”卞洁琼突然转过身,对着林虹,“我受不了这安静,我耳朵有毛病,我要爆炸了。”她双手捂住耳朵。耳鸣声像尖厉的汽笛震得她耳膜撕裂般剧痛,头颅要炸开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放下手,目光恍惚地呆坐着。 “我是发神经呢,”她自言自语似地慢慢说道,“我今天心里不痛快。” 林虹抬眼看了看她,仍然没有说话。 “你成心不理我,你心就这么狠?我痛苦,我痛苦。”卞洁琼又有些歇斯底里。 林虹依然那样冷静,这是此时她唯一合适的态度。 卞洁琼垂下头,目光黯然地盯在了地上:“我刚才说的都是假的。”她的声音变得沙哑,“我根本去不了香港,我先生根本没有爱得我发疯。他是骗子,他没有钱,他的钱都在他太太手里,都是他太太的钱。” 林虹惊愕不解地看着卞洁琼。 “他早已有了太太。他花钱在香港开了个未婚的假证明,每年来大陆一两个月,我不过是他的姘头,我今天才知道。”卞洁琼垂着目光说道。 宾馆的房间里。卞洁琼怒气冲冲地追问过了,嚷过了,骂过了,打过了(打了对方两个耳光)。她呆呆地坐在床上。 他跪在她面前。 床上摊放着几封信。有一封是新华社香港分社的朋友写给卞洁琼的,对她先生的情况作了详细介绍:他在香港有太太,有两个孩子,他没有什么财产,财产都是他太太的,太太是他的老板。 “洁琼,饶了我吧,我因为爱你才不得不这样做。我不爱我太太。她比你差多了,又老又难看。她身体不好,糖尿病,活不长了。我只盼她早死。她一死,我就接你去香港。你千万别告我;你要告我,我就完了。我钱是不太多,可每年总可以给你一两千块。我以后钱多了,就和我太太离婚,一定接你去香港。你饶了我吧。你打我吧,狠狠地打我吧。”他抓着她的手使劲朝自己脸上打着。 她两眼呆滞,慢慢抽回手站了起来,往外走。 “洁琼,这么晚还回去?你——”他提起马桶袋跌跌撞撞地跟了出来,“等一等,我送你回去。”…… “你打算告他吗?”静默了许久,林虹问。此时她一方面真的同情卞洁琼,同时也感到心中有一股强大的抗拒力:她根本不愿意承认自己与卞洁琼有任何一致性,她绝不和卞洁琼等同起来,她不断压制着自己不愉快的回忆。 卞洁琼呆滞了好一会儿,慢慢摇了摇头:“怎么告他?告了,我又能怎么样?不过叫别人更笑话我。” “这些,别人知道吗?” 卞洁琼冷冷一笑:“人们早晚会知道的,说不定已经知道了。这辈子,我算完了……” “那你和他离婚算了。” 卞洁琼半天没动一下,许久,又慢慢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离?” “我需要钱……” 林虹说不出什么来了。她看了看卞洁琼桌上的项链、戒指和床上一摊从马桶袋里掏出来的衣服。 “我完了……” “别这么说,你还有你的事业。” “事业?我还能搞到哪儿?我已经三十六了。” “你不是才三十二岁吗?” “那是我不愿说出我的真实年龄。” “……” “我原想去香港打天下,现在没门儿了。” “那你打算……” “还谈什么打算,混呗……” “你看,这本电影杂志上还刊登了一封读者来信,看了你演的电影很感动,说你表现出了真善美。”林虹把一本电影画报递给她。 “真善美?我真可怜这些观众,可怜这些给我写信的人,他们也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卞洁琼没接画报,“我活不了几年了。有人对我说过,我只有两种前途:一个是自杀,一个是得精神病。” “不会的,你应该多想想孩子。”林虹说道。卞洁琼有个十岁的儿子,寄养在她母亲那里。她很爱儿子,常和林虹谈起他。 卞洁琼低下头,玻璃板下儿子的照片迎面看着她,那么清秀,那么聪明,眼里蕴含着一点成年人一样的沉郁:“所以,我更没必要活太长了……” 明明,你好吗?来来,站到门框边,妈妈看看你是不是长高了一点,上次量身高划的印呢?噢,在这儿,又长高了半公分。妈妈又给你买了两身衣服。这是白衬衣,蓝裤子。你不是要少先队队服吗?这是一身运动衣,喜欢吗?妈妈记得你要这种镶白道的。试一试,正合适,真漂亮。来,再试试这双球鞋。那双破了,不要穿了,换这双新的。腿上的疤好了没有?把裤腿卷起来让妈妈看看。还没长好。以后当心点,不要再乱爬高了。这疤不要揭它,让它慢慢长出新皮来。这是又给你买的新书包。原来那个带儿不是断了?姥姥缝上了?缝上也不要用了。上学用新的。这是奶粉,以后早饭还是喝牛奶,吃鸡蛋。牛奶有营养,啊?听话,还是喝牛奶。 每次见到儿子,她总是手忙脚乱地疼不够。儿子的头发是黑亮光滑的,儿子的脸皮是白白净净的,儿子的个子是瘦瘦直直的,儿子身上还带着小时候的奶香。她总是情不自禁地抚摸儿子的头发,儿子的肩膀,她愿意给儿子脱衣裳,穿衣裳,系扣子,结领巾,渴望接触儿子的身体,闻到儿子的气味。只有和儿子在一起,她才感到自己的善良,感到自己是一个母亲,同时又觉得自己单纯快活,爱说爱笑,像个和儿子一样大的小孩。[上一篇]  [下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