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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柯云路 当前章节:154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33

“讨论不是差不多了吗,我提点意见不行?”

“那也是在会下谈为好嘛。”

“在会上说,当着大家的面,有什么不可以?”

“你这可有点像搞突然袭击啊。”康乐依然笑着说。

“什么叫突然袭击,提意见还要节目预告吗?”小胡一下子恼了,他转向李向南道,“书记,我能不能说?”那气势颇有不让说站起来就走的劲头。

“说吧。”李向南慢慢转着手中的六棱铅笔,很宽和地看着小胡,“看来你是有准备的。但最好丢开你的准备,放开说,越坦率越好,不要有任何顾虑。”

由于出乎意料,小胡的目光在眼镜片后面迟疑地闪烁了一下,但立刻又变得坚决了,“我只要提七个为什么。”他说,振振有辞地把一个又一个“为什么”抛了出来:“第一,为什么要全盘否定古陵县以前的工作?第二,为什么不信任本地区的干部?第三,为什么不尊重老同志?第四,为什么下车伊始哇啦哇啦?第五,为什么独断专行一个人说了算? 第六,为什么搞团团伙伙?第七,为什么不尊重其他同志的实际工作经验?”他每说完一个“为什么”,都有意停顿一下,以加重语气,“最后,当领导的应该想一想,为什么现在干部对你有这样大的意见?……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我要说的完了。”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拉开椅子就往外走。

“嗳,”康乐站起来,伸手指着他,带点开玩笑地批评道,“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的态度一点不过分。”小胡从墙上摘下雨衣,呼塌一拉门,走了。

办公室顿时一片难堪的沉寂。“这是闹什么情绪。”康乐无奈地一耸肩,摇着头坐下了。他用这种大大咧咧的态度帮助李向南化解难堪的气氛。

第五部分我们面临的现状

“大家接着讨论吧。小胡,我到会下再个别找他谈。”李向南说道。

讨论会一结束,人们刚一散,庄文伊就克制不住了:“这不是人家跳出来了。你越迁就,他们就越顽固。”办公室只有李向南、康乐和他三个人。

“那你说怎么办?”李向南拈着一支香烟,思索地看着他问道。

“不要这儿动一下,那儿停一下,要全面推开。全局不动,一切局部改革都改不动。”

“可不管什么改革也是从局部开始的呀。”

“你总得有全局的决心。”

“决心当然有。”

“我看不一定。”庄文伊说着欠起身,隔着桌子拿过李向南面前的火柴,嚓地为自己点着了烟,“向南,我说话不客气,你也是决心不彻底,一边搞改革,一边又怕得罪那伙人,老是顾虑某些干部中的保守情绪。”

“改革,总要考虑多方面情况,总要估计力量对比。”

“老百姓都是拥护改革的,这就是最根本的力量。你只要大胆改革,老百姓得了利,就会坚决支持你。”

“你接着往下说。”李向南蹙着眉说。

“我觉得现在要搞好改革,主要是几条:一条,坚决果断,不要拖拉;二条,用经济手段取代行政手段,大胆精简机构,裁汰冗员,用专业化、知识化、年轻化淘汰一大批庸吏。 工厂也要搞定员编制,精简工人,提高劳动生产率;第三条,大抓智力投资,我同意你抓教育这一条,要舍得花钱;第四条,加强法制。再一条,内外开放,要开够,大胆引进外资。至于搞农业,关键一条要有大农业、大食物观点,不说别的,光渤海大概就有几亿亩水面吧,假如一亩能产到五十斤鱼,光这几十亿斤鱼,就能折合多少粮食。”

“说假如有什么意义?怎么就叫一亩海面产出五十斤鱼来了?老兄,那是一句话说着玩的?”康乐忍不住插话道。

“那些具体问题都好办,关键在于敢不敢大胆改革。”

“正好相反,恰恰是很多具体问题难办。”李向南眼里露出深思熟虑的神情,“你说工厂搞定编,提高劳动生产率,那多余的工人到哪儿去?普遍就业这个压力就牵制着你搞定编。中国的事情就是这样相互制约的。你要闹出一千万人失业,不要说改革,连政局都不稳了。”

“多余的人可以搞劳动力输出嘛,到欧亚非各国去包揽施工,修铁路,搞基建,都可以干嘛。”

“那也得一步步来,没那么简单。”

“真理从来是简单的。”庄文伊扶了一下眼镜固执地辩论道,“现在,许多问题都是人为把它复杂化了。又要改革,又要顾及一套臃肿体制。就像你吧,明明是主张改革,可现在处在掌权的位置上,首先就要考虑自己的地位。左思右虑,和小胡、龙金生这样的人费时间磨嘴皮子,被束缚住了。”

“不,”李向南严肃说道,“中国的国情比我们想象得复杂得多,我们要多方面考虑,改革面临着压力。”

“有压力,当然谁都承认。”

“真正知道的人并不多。很多人只是看到某一两点。有的人看到的是经济上某个困难,有的人是看到政治上某个阻力。但实际上,我们的改革面临的是一个总体的压力。”

庄文伊看着李向南,弹烟灰的手在烟灰缸上停住了,他没有听到过这个概念。

“从经济上讲,我们遇到的压力就很大。”李向南说道,“资金短缺,资源紧张,就业问题,许多方面都对我们有压力。而压力远不只是经济上的。对经济的改革,因为牵动利益,既有物质利益,也有权力地位,还引起了政治上的矛盾。农村新经济政策不就曾经引起党内部分人强烈的抵触情绪吗?现在虽然大为缓和了,但也不能说完全消除,还在一定程度上潜存着,并且总是和目前农村中许多尚未解决的问题相联系。老龙的情绪不就是这样吗?又比如现在搞体制改革,用经济手段取代某些行政管理,按经济规律办事,这都在实际权力和管理上冲击了相当一批干部。你才搞一个改革设想,像组织部长老罗那样的人不就情绪很大吗?至于精简机构,必然要裁汰干部,这会引起这些干部及他们亲属的不理解。我才精简了县委办公室,小胡不就闹得不亦乐乎了?各种各样的压力还很多,它们在和我们工作中的某些失误、传统的习惯势力、‘左’的思想影响都联系起来,包括和现在党风不正、社会治安、青年人教育等社会问题在社会上引起的不满都联系起来,这一切汇在一起,汇成一个总体压力。这就是我们面临的现状。”他双手好像端着一件很沉的东西掂着打了个手势,“如果我们看不到这个总体压力的严重性,不从社会经济、政治、思想的总体战略角度来考察形势,没有深谋远虑的政策,就可能葬送改革。”

“改革没那么悲观,起码一个县没有那么复杂。”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个县和一个国家是一样的。”李向南说。

第五部分认真总结经验教训

庄文伊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你没说服我。你太守成,这可能是你搞政治的结果吧。”他有些失望地摘下墙上挂的雨衣,“我的话可能太书生气吧,你也听不下去。咱们中国就是书生气太少,官吏气太重。”说完他拉门准备走了。“噢,有个情况忘了说。”他在门口说道,“有人造你谣言,说你和林虹过去是同学。”

“是同学。”李向南答道。

庄文伊看了他一眼:“不光说是同学,有些话很难听。”他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拉上门走了。

李向南蹙着眉心,面对着窗外的雨雾:“庄文伊刚才说的情况,你听说了吗?”他问康乐。

“听说了。”

“怎么没告诉我?”

“都很无聊。”

李向南沉默了一下,又问:“还有什么动态?”

“顾荣过去是你父亲老部下吧?听说他们要给你父亲写信汇报情况。”康乐接着问道:“你现在最忧虑的是什么?”他在一旁坐下,拿过李向南的烟对着了自己的烟,“群众还是很理解你的。西山的老百姓现在都叫你李青天。”

李向南说:“这正是我忧虑的事情。”

“为什么?”康乐诧异地问。

“越这样,一部分干部越对立。青天是最难当的。”

康乐一下挺直身子:“我早就跟你分析过,你一上任就嘁哩咔嚓解决问题,得了民心,失了干心,会越闹越被动的。你不如一上来先悠着点,慢慢把干部团住了,再一点一点推开局面。”

“我是反复考虑了的。”李向南说道,“一种干法,就是你说的,先不露锋芒,拉住干部,再看机会一步步来。那样稳是稳,但一个是太慢,一个可能永远推不开局面。还有一种,就是现在这种干法:先展开工作,打出旗帜,震开局面,赢得民心,取得政治上的优势,再回过头来做一些干部的工作,把政治优势转化为组织上的优势。”

“可你老兄干得太猛,有些干部关系你来不及照顾。”

“这和照顾干部关系是有矛盾的。”李向南点头承认道,“可有的时候,就要有侧重,有决断。开提意见大会,一连气处理问题,那样干是有点猛,受触及的干部有情绪,可为了先冲开局面,必须下决心那样搞一下。其实你不知道,我一边朝前干,一边一直感到背后的压力。但我不敢分心,只能咬咬牙先打开局面”

“像顾荣、小胡这些人,现在对你情绪大得很。”

李向南点点头:“就连老龙不也嫌我不懂农村实际吗?可另一方面,你看,庄文伊这样一批人还嫌我保守,对我越来越不满。”

“你现在该抓紧时间做他们的工作了。”

“怎么统一?翻来覆去讲?龙金生还是龙金生的观点,庄文伊还是庄文伊的观点这不是最好的办法。”

“你是不是想来个更漂亮的干法?”

“是。你今天通知下去,还按原计划,后天,县常委全体,还有各部局负责人,调研室、办公室全体,一起到下面转一圈。”

“这里是不是有你的锦囊妙计?”康乐开玩笑地问。

“到后天你就知道了。”李向南也笑笑。

电话铃急促地响了。康乐接过电话,听了两句,递给李向南,是地委郑书记打来的。“我是向南。”李向南接过电话说道。

话筒里传来郑书记的声音:“向南,我最近一直很想找你谈谈哪。”

“那我明天去吧。”

“先不急。这几天我正在开地区常委会,等过几天,你抽时间来一趟吧。古陵工作怎么样,遇到矛盾没有?”

“遇到一些矛盾,我……”

“情况我知道一些。前几天老顾来过一趟。向南,年轻的同志应该注意和老同志搞好关系啊。工作不要太急躁,和大家商量着干。老顾对你的工作还是很支持的,是这样吧?我们过去都是你父亲的老部下了,对你是很关心的。现在,古陵形成这个局面,要戒骄戒躁,认真总结经验教训。”

“郑书记,古陵的情况,我很想详细和您谈谈……”

“到时候咱们好好谈吧。不管什么情况,都要靠两条,一条是尊重实际,要实事求是;一条是尊重同志,要团结干部。……”

李向南挂上了电话。他看着外面哗哗的大雨,沉默了一会儿,拿下墙上挂的雨衣,一边往身上穿一边嘱咐康乐:“你中午抽时间去看看老顾,把这几天的情况和后天的安排向他汇报一下,征求一下他的意见。”李向南说着推起门后靠着的一辆旧飞鸽车。

“好,我这就去。你去哪儿?”

“我抽中午时间去趟陈村,到干休所看看。另外到陈村中学去看看林虹。”他这两天把自己过去与林虹的友谊告诉了康乐。

“是应该去看看她了。”康乐说。

第五部分她对人心理的洞察让我嫉妒

李向南来古陵上任的第一天。“那个写信到省报的女教师叫什么?”他问。康乐刚给他讲完古陵县干部子弟走私逍遥法外的情况。

“林虹。”康乐答道。

“林虹?”他注意地问,“哪两个字?”

“树林的林,彩虹的虹。”

难道是她?

“有多大年纪?”

“二十七八岁吧。也是北京学生,听说也插过队,从别的地方调来古陵的。”

“长什么样?”

“这怎么形容?简单说吧,形象相当出众。”这无疑是她了。李向南简直不能相信。难道有这样的巧合?多少年找不见她,竟然出现在自己担任县委书记的古陵。而且还是在陈村,李向南曾经在那里度过童年。

“你认识她?”康乐注意地看了李向南一眼。

李向南笑了笑,“不,这个名字很像我熟悉的一个同学。”他依然坐在写字台旁一边写着东西,一边依旧很随便地向康乐询问着有关林虹的情况。她十几年来的情底如何?这在李向南,此时是个最大的悬念。

“你想知道什么?”

“就你了解的随便谈谈吧。”因为要掩饰真情,问题也只能这样泛泛地提。

“说她什么的都有。在一般人看来,她不太好琢磨,内心埋得很深。”

“你跟她熟吗?”

“接触过。觉得她挺开朗的,个性相当强。聪明之极,一眼就能把人的心理看透。有时候和她这样的人说话,难免有些紧张。”

“为什么?”

“你绕弯子不行,不绕弯也不行。她对人心理的洞察,有时让我嫉妒。”康乐笑了一下,“她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克制力很强。不过,她有时候也有点病态。真碰到她自尊心的痛点上,她也翻脸,挺凶的。”

“她家里都有什么人,爱人在古陵吗?”李向南问,含着一丝预先支出的紧张。

“她单身。听说早已父母双亡,现在一个人住在学校的单身宿舍里。”

李向南心中怦然一跳,“真是有个性啊,还是独身主义者呢。”他幽默地笑了,有一种复杂的激动。

“也不是,她几年前结过婚,据说是和一个高干子弟。后来离了。”

李向南正一边听一边写东西,铅笔芯断了。

“听说她来古陵前,一直挺倒霉的。”康乐又说。

“……还有什么情况?”李向南有些透不过气来,他背对着康乐问道。

“没什么了。嗳,向南,我怎么有个感觉,你好像和她认识似的。”

“没有。”他含糊其辞地答道。

这天晚上,李向南觉得自己屋里的一切都乱嘈嘈的。

第五部分人所具有的我都具有

雨很大。李向南推着车出了县委大院,迎面碰见穿着雨衣的小莉。小莉看见他,一下高兴地笑了,问:“你去哪儿?”

“我去陈村。”

不知为什么,小莉那样打量了他一眼,“去干什么?”

“我去看看干休所。”李向南答道。

“我陪你一起去吧?”

“这么大雨,你去干什么?”李向南说。

小莉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向南笑笑,一抬手:“那我走了。”他一迈腿上了车,骑着走了。

大雨中的县城街道空荡荡的,河一般地流着水。风夹着雨猛烈扑扫着水面,激起一片片白茫茫的水气。

一出县城便觉豁然开朗。一条林荫道一路下坡弯转着伸向前方,远远的在一片片村庄的团影上,西山像云一样若有若无,南边北边的山影也隐隐约约。大雨很有气势地笼罩着几十里川地。沙石路面在车轮下滑软地沙沙响着。风卷着雨迎面鞭打到脸上,麻麻地疼。路边的杨树一棵棵掠过,两边一块块梯形的麦田也飞快闪过。下了一个坡,过了一座石桥,混沌的河水在桥下喧响着,一个拐弯就扭过来和道路并肩往前奔着。往常铺满鹅卵石的河滩现在是满荡荡的急流。雨雾中,那片灰蒙蒙的村子就是陈村了。远远地,他看见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了,像个手搭凉棚的老人。他心中涌起一种异常亲切的情感。他出生在古陵,一直住在陈村,六岁才去了北京。那棵老槐树是他童年记忆里的一个鲜明形象。

现在,陈村中学就在那里,林虹就在陈村中学。

这一切,又很有些复杂地冲击着他。

周末的黄昏,北京公园湖畔的林荫道上,李向南和林虹散着步,谈着那个时代年轻人最愿意谈的理想。他们谈到马克思对女儿提问的回答。

你对幸福的理解是什么?马克思:斗争。

你最喜欢的格言是什么?马克思:人所具有的我都具有。

…………

“那你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林虹问。

“红色。”李向南答道,又问,“你呢?”

“我喜欢红色和白色。”

他奇怪地皱了一下眉,“为什么?”

“我从小就喜欢这两种颜色。白色纯洁,红色燃烧,是吗?”他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穿着红色的裙子,白色的衬衣,对比鲜明,又很协调。他还想到了她画的一幅国画:《红装素裹,分外妖娆》,茫茫雪原上悬着一轮红日。

“你的理想是什么?”林虹问。

“改造社会。”

“那你最喜欢的座右铭是什么?”

“百折不挠。”

她沉思着不说话了。

“你不喜欢?”他问。

“不,我非常感动。”

他站住了,看着她;她也站住了,转过来迎着他的目光。被晚霞染红的湖水在她身旁波粼粼地闪闪发光。

路边几棵榆树下,闪过一间白灰墙的小房子,敞开的窗户里一个年轻人正带着一个小男孩在缝纫机上做活。这是兄弟俩开的小裁缝铺。他们抬头看见李向南,认出是县委书记,朝他热情地招招手。

到了陈村,雨小了,天上还阴霾密布,几股流云头顶弥漫着,飘曳着极细的雨丝。路很泥泞。他推着车子来到陈村中学。走过一排排教室,在靠近操场的最后面有一排灰砖平房。问了问,最边上一间就是林虹的宿舍。车在屋檐下靠住了,雨衣也脱下来搭在了上头。他掏出手绢擦去满脸的雨水,在台阶上蹭掉脚上的泥泞,走上台阶去敲门。不知为什么,他居然有些紧张。屋里没有声音。

门虚掩着,他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空旷的操场,推门走了进去。

第五部分生活给她带来的变化

屋里很干净。单人床上挂着白纱帐,靠窗的二屉桌上铺着白桌布,桌上的玻璃杯里冲泡着麦乳精,杯里插着一只不锈钢小勺,还微微冒着微微热气,想来她刚刚出去。屋里飘散着一股幽香,一个成熟的未婚男子踏入年轻女性的房间,总难免有些异样的飘荡。他站着等了一会儿,平静下来打量起整个房间来。

墙上挂着小提琴,还有一个琴盒,是琵琶。书架旁有个课桌,上边摆着笔墨,铺着宣纸,是正在画的一幅国画。他环视了一遍,发现房间里的第一个特点,就是到处是白色:蚊帐是白的,床单是白的,拢卷在一边的窗帘是白的,桌布是白的,就连书架上遮尘的帘布和小提琴盒外边的布套也是白的。她还和过去一样喜欢白色。可是红色呢?只有一点点,就是靠窗台的桌角立着一个穿着红色衣裤的塑料娃娃。他沉思地走到那张铺着宣纸的课桌前,正在画的是雨中菩提七峰远景,山影朦胧,一片令人惆怅的色调,近景的几棵树却不甚协调地出现了一些凌乱的线条,好像画者的目光一从远景拉到近景,情绪突然变得烦躁起来。

墙上的铁夹子还夹着几十张画稿。他拿下来一张张翻看着,都是她画的。有一幅画,他一看便停住了。这是林虹的自画像,神情忧郁淡然。再一幅,是古陵雪景。山川,田野,远处的树林,近处的村庄,都被白雪笼罩着,一片雪白和为了衬托雪白而有的几笔黑苍苍的线条。他想起了她过去画的《红装素裹,分外妖娆》,他发现,林虹所喜欢的红色已经从她的画中消失了。

他突然感到惆怅。十几年过去了。生活给她带来的变化想必是巨大的。再往下看,又是几幅雪景,一片迷惘,又含着一丝凄凉。接着有几幅怪石,又是那种凌乱而强烈的线条,他注意到其中一幅小画,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大睁着天真的眼睛,在她的脸蛋上,终于看到了罕见的红颜色。他站了一会儿,回到桌前坐下了。房间里的布置,画稿中的色调,使他走进了林虹的世界。她此刻的心境怎么样已经大致浮现出来了。他发现窗户上几块玻璃被打碎的,用白宣纸贴着。

他眼前浮现起1966年冬天的情景。

西伯利亚寒流正袭击着北京城。呼啸的西北风中,北京街道两边墙上的大字报纸哗哗响着。林虹像影子一样一声不响地出现在他面前。“这么长时间你到哪儿去了?找你也找不见。”他生气地问,已经几个月没见到林虹了。她低着头双手插在棉大衣口袋里,沉默着。

“林伯伯怎么样了?”

“他死了……”

一张碎大字报纸被西北风卷着在他脚旁疾速滚过。

“伯母呢?”好一会儿,他才又问了一句。

“也死了……”

他一句话说不上来。这才发现林虹变得消瘦憔悴。

“你们能要我吗?”她低声问。

李向南鼻子一酸:“来吧。”他正在组织一支不到二十人的队伍,准备步行去延安。

从那时起,林虹就变得沉默寡言。一路去延安,她和高中的男生一样每天步行八九十里,脚上打满了血泡也一声不响。每次李向南想帮她拿背包,她都默默地抓住背包带不松手。当远远看到宝塔山,大家一起欢呼着奔跑时,她也露出了笑容。在回来的路上,他们二十来个人在一个只有三十户人家的山村里留下了,在那里整整劳动了十个月。

一年过去了。1968年秋天。李向南因为有对“文化大革命”怀疑的言论,被工宣队隔离审查了四个月后,刚刚出学习班。夜晚,他独自在学校杂草丛生的操场上散步。月色很冷。林虹从黑魆魆的楼影里出现了。

“你怎么来了?工宣队会注意你的。”他说。

“我早就要来了,”她扭头看了他一眼,“我才不会不相信你呢。”

俩人并肩缓缓走着,沉默了许久。“我已经报名了……”她低着头说道。毕业分配已经开始,初中都是去内蒙古兵团。

“去兵团挺好的,都是北京学生,各方面条件也稳定一些。”他说。

“不,我……想和你一起去插队。”她急急地说着,扭头看着李向南。

“你不要和我在一起。”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以后怎么样。”李向南沉默了一下,“在这种情况下,我不能保护你,还可能给你带来麻烦。”

“我不怕。”

“那也不好。等我在村里扎住根,情况好一点了,你如果想来,再转来,好吗?”她低着头慢慢走着,没说话。“你在想什么?”李向南问。

“我在想你最喜欢的格言。”半晌,她才说道。

“百折不挠?”

“你以后会灰心吗?”

“不会。百折不挠后面还要加上四个字:愈挫愈奋。”

她抬起头,转向他:“我也觉得你永远不会灰心的。”

“是。一个人的知识、经验可以增加,热情磨灭了就很难再获得了。”

“一个人的生命就体现在他的奋斗上。”

“而且,奋斗不是抽象的。离开了为理想的社会奋斗,奋斗就失去了最大的意义。”李向南说。

她沉默了许久,然后看着他问道:“可现在的社会理想吗?”

他沉默着,过了一会儿,说道:“我们会有一个理想的社会的。”

“通过我们的奋斗,是吗?”

在月光下,他们的目光相遇了。

他当时为什么不带她一起插队呢?多少年来他一直后悔这件事。他没想到一下乡就再也没有见面,甚至连音讯也断了。现在,林虹是找到了,但十几年过去了。门推开了,是学校传达室的老头:“林老师不在?她的信。”

“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你到学校后面找找她,河边老槐树下。”

老传达走了。李向南拉门出了房间。

一出学校后门,就看到了哗哗流淌的小河。因为下雨涨水,黄浊的水面漂流着树枝草叶。踏着石子路转了几个弯,就来到了大槐树下。林虹正垫着塑料袋坐在水边的一块青石上,眼睛恍惚地看着湍流的河水。浑浊的河水冲刷着岸边,在她脚下翻卷着小小的浪头。一缕烟云从槐树上垂下来,在她头顶上缭绕着。

他朝她走去。

第五部分权力野心是最臭的

康乐立刻去县招待所找顾荣。雨下得正紧,雨浇在伞上蓬蓬作响。他走着,眼前浮现出顾荣那张颇有些威严虎相的大脸盘。他很想细心观察一下这张面孔,但不管如何集中注意力,它总是有些飘忽不定。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立刻从刚才的情绪中超脱出来。自从李向南来古陵之后,古陵的人物关系激烈变动起来,人性在各方面闪露出不同的色彩,这为他的文学创作提供了很好的生活素材。

他决定以李向南、顾荣为主要人物模特写一部小说。

李向南这个人物很有个性,从一开始,康乐就强烈地感到了他的干练和生气。

李向南上任的第三天,康乐一进县委书记办公室就愣了,里外套间的布局都变了。外间屋原来的大小沙发和茶几都被撤走了,四壁空空的,中间摆了一条长桌,规规矩矩地围着二十来把椅子。

“咱们有县委会议室啊。”康乐说。

“隔着个院子,走来走去的太费事,我在这儿召开会议,方便。”李向南说。

“你这是精简合并机构了。”康乐说。

前面一个上坡,水贴着柏油路面急速流下来冲在雨靴上,坡上不远就是县招待所的大灰门了。

人物个性都凝铸着他们所遭遇的全部环境,李向南的复杂性在哪儿呢?

李向南刚来古陵几天。会议刚散,人们刚走,办公室一屋子烟气还没散。“向南,这会儿我可不叫你李书记了。”他一屁股坐下,跷起二郎腿点着了烟。

“什么场合都可以叫我的名字。”李向南说。他还在会议桌旁很快地翻看着与会者留下的一摞报告材料。

“得了,公开场合咱们还得考虑您的权威呢。”

“权威就靠叫头衔?”

“现在谁不摆谱能行?要平易近人,可也得有点尊严。你不信,公开场合,人人都和你随便说笑,有损你权威。”

李向南一笑,表示不以为然。

“向南,你怎么决定下来当县委书记的?”他直截了当问。

“服从分派呗。”

“得了,你当我不知道?原来准备提拔你在省委当办公厅副主任的,你自己要求下来的。”他一语道破。

李向南有些不自然,“咱们有什么资历和经验?一上来就任以要职,那非压垮不行。”

康乐对李向南的矜持有些不耐烦了,“我说,向南,别跟我说官话了,咱们说点真格的行不行?一天的官场话还嫌没说够?我觉得你要求下来是经过深谋远虑的,有几个靠当秘书能在政治上成就事业的?别看省委办公厅副主任相当于一个地委书记,可那能干出什么名堂?不过是仰承首长意志。你这样下到一个县当一把手,踢打开局面,从长远上才真正有资本。我觉得你这步棋走得对。”

康乐这番“痞话”弄得李向南略有些尴尬。他说:“我还没想那么多。主要是想干点实际工作。改革也不能在理论上研究来研究去,要靠实践。再说泡在大机关里,空气太沉闷,不如到基层来。”

对这种隔着一层的话,康乐实在不耐烦了:“我看你搞政治搞油了。”

“我哪儿搞过政治?”李向南说。

“你过去在调研室搞的什么?”

“那是研究政策。”

“怕人说有权力野心是不是?不掌握权力改造什么社会?主要看你那一套对老百姓有没有好处。别看我对政治不感兴趣,可我对政治并没偏见。我说的对不对?”

“对。”李向南点头。

“那你为什么就不能如实谈谈你个人的打算?譬如我,我就争取做一个大文学家。你李向南呢?难道你就没想过,治理好一个县,就为你以后治理一个地区、一个省打下基础了?权力野心是最臭的。可做一个对历史有建树的政治家,那有什么耻于谈的呢。”

“主要是这十几年,把政治这两个字弄臭了。”李向南放下手中的材料,坦率地说道,“其实,政治在人类历史上可以说既是最肮脏的,也是最崇高的。问题是你搞的是什么政治?政治毕竟是集中了千百万人最根本的利益、理想和追求,可以说是集中了人类历史上最有生机的活力。”

他蹙眉沉思了一下,盯着手中转动的铅笔,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我承认,我想搞政治。我研究了中国的情况,也研究了东欧、苏联,还有西方、日本。我对中国的过去不满意,对其他国家的现在也不欣赏。中国要走一条符合自己国情的道路。”他淡淡一笑,“可我现在的政治热情也是有限的。如果离开了那种在历史上有变革意义的事业,单纯在政治中混,对我毫无吸引力。说真的,就是当个省长,当个部长,又有什么意思?”

“我理解你说的这一堆,大实话。”康乐说。

第五部分最有利于巩固自己的地位

什么事一说出来都十分简单明瞭,人复杂就复杂在人人都在有意无意地掩饰自己。

在雨中康乐跨进了县招大门,传达室的孟老头在方窗里探头叫住他:“同志,您找谁?”声音是不客气的。及至认出是他,脸上马上堆满亲热。他点点头,踏着水汪汪的水泥路朝里走。这样随便进出县招待所,让他感到一点小小的优越。虽然是潜意识,但他自省到了。这不是,连自己那种随随便便的步子都表露出来了。真可笑。

迎面飘过来一把红花伞,袅袅婷婷的一个姑娘,见到是他,立刻嫣然一笑:“康主任来了?”她很甜地打着招呼。这是招待所的服务员,一股化妆品的香味甜丝丝地飘进鼻子。他和她闲扯了两句,笑着分手了。听着她在身后轻盈的脚步声,他能想象到那很诱人的走路姿势。但随即他心中又出现自省:一个漂亮姑娘什么很自然地在他心中激起一种微妙的感情?人都是有七情六欲的,前两天,听说在北京当演员的妻子又在演一出和别人拥抱的话剧,他就甚为烦恼。难道人不都是复杂的吗?可以断言的是,文学中出现的所有人物,都远不如作者自己复杂。

应该这样去洞察李向南,洞察顾荣。他要洞察出李向南和顾荣最深刻的或者说绝不示人的内心隐秘。想到这儿,他不禁微微笑了。文学家就是专门研究人的,包括研究你们这些专门领导别人的人。

带着这样的心情,他走进“贵宾院”,推开了顾荣房门。

屋里气氛激烈。胡凡父子正当着顾荣的面脸红脖子粗地争吵着。龙金生在一边坐着抽烟。小胡扭头看了一眼刚进来的康乐,露出一丝对不速之客的悻恼。胡凡依然抖着斑白的头发大声说道:“调动一下你的工作,那不是正常现象?像话不像话,开着会,提上几个为什么,摔门就走!”这是冲小胡上午开会时的举动去的。

“什么调动工作?你别老是糊糊涂涂当老好人,不看本质。他,”小胡扭头瞥了康乐一眼,话还是说了出来,“那是排除异己。”

“我就不相信。李书记刚来古陵几天有啥异己不异己,你纯粹是瞎猜疑。”

小胡不屑地冷笑了一下,和这样一个糊涂父亲简直争不出什么来:“清洗到你头上你也不知道。谁能像你那样逆来顺受,打着拉着,骑着压着,怎么也行。”

“不要争论了,父子俩争个什么高低啊?”顾荣批评道,同时示意康乐在自己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康乐轻轻坐下了,胡凡气呼呼地坐下,颤抖着抽出一支烟,半天在口袋里没摸出火柴来。小胡远远地白了他一眼,把一盒火柴啪地扔过来,撂在茶几上。胡凡把火柴往旁边一拨,对顾荣说:“你看他像话不像话。李书记刚来,他就给人家出难题,没点大局观念。”

“他能代表古陵大局吗?”小胡说道,“我看不出他关心古陵大局。”

“好了,你们的争论告一段落。”顾荣威严地摆了一下手。胡凡张口“李书记”,闭口“李书记”,真让他听着不受用。一个“三八”式的老资格,一天到晚把个李向南敬服得五体投地,简直没个身份。一个月了,也看不出李向南和他顾荣之间的矛盾,还紧在他这儿没完没了说些没眼色的话,真是个老湖涂。不过,他知道胡凡就是个没心没计的人,也就不当回事。对小胡,他看得透,并不喜欢。这个年轻人太聪明,过去是贴郑达理,现在是贴自己。不过,眼下这样的人是最有用的,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嘛。他笑了笑,温和地批评道:“小胡,你的优点是有主见,有什么说什么。缺点呢,是太不讲方式方法,太毛躁。你说呢?”这种批评等于赏识。小胡很听从地低下了头。

“不光是不讲方式方法,主要是私心太重,什么事都从自己出发。”胡凡气又上来了。

他的话让顾荣很不快,他一摆手打断了他:“小胡的优点是很突出的,也有能力。我们这些老的要尊重年轻人,多替他们考虑,多发挥他们的作用。小胡呢,要慢慢学着增加涵养。”

胡凡没词了,低下头抽起闷烟来。

“小康,”顾荣这时转过头来很亲切地招呼康乐,“这么大雨跑来了?”

“一些工作安排向你汇报一下。”

“打个电话就行了。还没吃饭吧?你们年轻人办事都讲效率,等会儿,就在我这儿吃吧,我叫他们准备上。”顾荣对康乐特别和颜悦色。康乐不能不佩服他的涵养:他明明知道自己是倾向于李向南的,却显得毫不在意。

康乐简单汇报着这几天的情况。顾荣靠在沙发上侧着头很感兴趣地听着,不时插一两句话:“好,讲得很清楚。”“你的看法呢?”“你再说下去。”那赏识信任的神态,像是在听亲信汇报。这种情景引起小胡的嫉妒,他不时冷眼往这儿扫着,不耐烦地往窗外看着,抬起手腕看一看表,最后很重地放下二郎腿站了起来。康乐早就感到了小胡的嫉恨,此时,他看了看小胡,笑着说道:“我还有几句就完了,小胡还有事向您汇报。”

顾荣早就把小胡的表情看在眼里,他对部下的争宠心理是非常熟悉的。实际上,他也经常愿意保持这种状况,这最有利于巩固自己的地位。他伸手对康乐示意道:“你谈你的。小胡没什么事,有事,下午也可以来谈。”

第五部分顾荣的言行所包含的目的性

小胡咬了咬嘴唇,沉着脸又坐下了,还掏出了烟。那样子,表明了他一定要走在康乐后面的决心。康乐觉得很好玩地暗暗笑了笑,接着说道:“后天,决定安排全体县常委到下面几个公社农村转转。”他把整个计划说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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