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退休了,又是无聊发牢骚。我们来个化消极为积极。”
众人笑了。
“最近县委开始搞整党试点,以后要全面整党。同志们可以到各处走走,看见什么不正之风,有什么贪赃枉法的,都替老百姓告上来。”李向南说,“这可都是义务的,啊?”
众人喜笑颜开。
在干休所又各家转了转,出来时,雨小一些了。小莉和李向南推车走着这段泥泞路。“你这个行动挺高明的。”小莉笑着说。
“怎么个高明?”李向南故意地问。
“第一,堵住了别人的嘴。你年纪轻轻的来当县委书记,又要换班,又要调整干部,别人不说你排斥老干部?你现在连离休干部都这么尊重,人们还能说什么?”
“第二呢?”
“第二?”小莉眨了一下眼,她说第一时并没有想到第二,但问第二也便有了第二,“第二,你又拉住了一支政治力量。”
“什么政治力量?”
“就这些老头啊。别看他们没权了,可还有嘴呀。往上到处一说,要抬起一个人、搞倒一个人都很容易。你这一着,还不是给自己拉了一批义务宣传员?我叔叔就没想到这一招。”
“还有第三招没有?”李向南又一次为这个姑娘的心计所动,脸上却很随便地一笑。
“两条还不够?你自己也挺满意吧?”
“我有什么满意的。”李向南摇了摇头。他只觉得使离休干部继续发挥作用的设想有些意义。他随口问道:“你经常和谁这样谈政治啊?”
“在古陵是和我叔叔,在省里就和爸爸。”
第六部分说话让李向南感到危险
“你爸爸听你谈吗?”
“当然听。每次听完都要说我两句。”
“说什么?”
“说我满脑袋权术,不严不肃。”
“说得对。”李向南说。
“那也是他嘴上摆省委书记的谱。我哪次说话他不感兴趣?我要是不说完,他还催我说完呢。”小莉问:“你认识我爸爸吗?”
“你爸爸找我谈过几次话。”
“我爸爸对你赏识吗?”
“不知道。”李向南摇了摇头。
“他肯定赏识你,他爱才。”
“我有什么才?”
“我觉得你有。”小莉说着看了李向南一眼,调皮地笑了。不知想到什么,突然脸微微一红,低下头不说话了。
这不说话让李向南感到危险,他笑着转移话题:“你写小说怎么不和康乐多谈谈?”
“我和他谈过。他人挺有意思,可写的东西我不喜欢。”
“为什么?”
“太板。”
“我比起他来可要板得多、严肃得多了。”李向南哈哈笑了。
“可我喜欢跟你在一起。”
“那我每天可要教训你了。”李向南像长辈一样揶揄着,要拉开年龄的距离。
“我才不怕你呢。”小莉扬起头看着李向南。那目光是有言语的。
“好了,这路能骑了,咱们骑上吧。”李向南一挥手。两个人骑上车,冒着小雨向县城骑去。
第六部分书生意气的“激进派”
明天要下乡。傍晚,李向南转了转,准备到几个干部家看看。
一进庄文伊家,庄文伊正在和妻子吵架。他妻子也是个大学毕业,搞植物栽培的,正在训斥丈夫:“你就是头脑发热。你又不搞政治,参与那些干什么?得罪了顾荣,又和李向南闹得这么僵,还不如在家写你的书。”她一边说着,一边系着围裙收拾家。晚饭后的碗筷还狼藉地堆在桌上,两个四五岁的男孩在地上互相揪打着,小的哇哇哭。
“你们闹什么?”庄文伊烦躁地冲孩子嚷着,扬手要打。
“你有气冲孩子撒什么?”妻子一边上来拉孩子一边戗他。庄文伊使劲唉了一声,立起身要往外走,迎面看见站在门口的李向南。
“怎么内战了?”李向南笑着进了屋。
“他明明不是搞政治的人,可还觉得自己挺行。已经有人说他是野心家了。”做妻子的继续数落着丈夫。
“搞政治有什么难的?”庄文伊不服气地说了一句。
“我看你就有些野心。要当什么政治学术家。不直接搞政治,可要站在政治家之上,用理论去指导政治。”
“你胡说八道什么?”庄文伊恼羞成怒,他并不愿意把这“野心”公布于众,有些话只能是夫妻间说的。
李向南笑笑,他太理解这些了:“当政治学术家算什么野心?都要有点这‘野心’,对社会倒是好事。 ”他打着圆场,一边接过庄文伊递过来的烟,一边把这个家扫视了一遍。靠窗的一张写字台上,摊着一摊书籍资料,上面有个台灯。靠墙的一架放下机头的缝纫机上也堆着一堆资料,也有一盏台灯。“你们这是夫妻俩各自一摊阵地吧?”李向南坐下来说道,“老庄,我欢迎你当政治学术家,经常给我们这些干实际事的人一些指导。”
“你不要来安抚我。我不怕受气,也不怕和你争吵。只要为改革,值得。”庄文伊带着情绪说道。他唿啦拽过一个小板凳,一屁股坐下,用力抽了两口烟:“改革的关键是什么?第一是决心,第二是决心,第三还是决心。没有决心,真正的改革者都要被你们牺牲掉的。 ”庄文伊说着情绪激动起来,他腾地站起来,从书架上哗啦啦抽出几本书,“你看看世界经济史和科技史,对比一下咱们的情况。只要彻底摈弃旧体制,破釜沉舟,就能成功。这是历史的潮流。”
李向南笑着摆了一下手:“我今天来是和你们拉家常的。关于改革的争论,咱们明天下乡了再进行。”
“下乡能争什么?”
“结合具体问题争啊。”李向南说道。
和庄文伊夫妻闲聊了一会儿,李向南起身告辞了。看来,要说服这位书生意气的“激进派”不是很容易的。思维方式是天下最顽固的东西之一。看明天开始的下乡之行吧。
李向南要看的第二个人是龙金生。他单身一人在县城借住着一间民房。一进院门,他听见龙金生在不耐烦地喊“不行”的声音,他不禁站住了。他第一次听见龙金生粗腔大嗓地发火。这是个大杂院。龙金生站在他住的那间房子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穿蓝补丁衣服的农村妇女,看样子有五十来岁。她不时小心地看看龙金生,正在哀求他什么。“你就一点不管管?”她低声说着。
“这事我不能管。”龙金生说。
“这又不犯政策……”
“这就是最大的犯政策。”
“你一个都不管?”
龙金生不耐烦地长叹一口气。
“我求别人帮着办,你这次别拦,行不?”农村妇女又怯怯地看看龙金生。
“不行,我告诉你不行。”
“我今天为三小子求你一回。”
“你咋这么浑啊。”龙金生发火了。
李向南进了院子:“怎么回事,大嫂?”他看了一眼龙金生,向那个农村妇女问道。龙金生要拦又不能拦,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有啥事儿呀,大嫂?”李向南又一次问。
“你别管她。”龙金生一摆手对李向南说道。
那个农村妇女想要说什么,看了看龙金生,又闭住了嘴。
“怎么回事?”李向南看着龙金生问道。
“他是我老伴。”
李向南愣怔了。他知道,龙金生在古陵当了二十多年县级领导,至今没有把老婆孩子转为城镇户口。“大嫂,您有什么事?”李向南问。
“三小子要在城里找个工作,公社、县里都有人给办了,文件都下了,他挡住不准。”
“别唠叨这些好不?”龙金生生气地说道。
“家里两个老人七八十了,都有病,一个瘫痪。三个孩子,老大是残废;老二出去当兵了;老三今年十七,要找个工作,他又说不行。”
“你今天咋了,不懂个理了?”龙金生瞪起眼训道。
“我咋不懂?”龙金生老伴流出眼泪,“跟你三十年了,伺候老人,一个个孩子带大,我跟你叫过苦?你在外面做事,我拖累过你?”有旁人同情,女人诉开苦了。
“你别给自家丢脸好不好?”龙金生暴躁地说,“这是咱们新来的县委李书记。”
龙大嫂抬眼看了一下李向南,一下止住了哭诉。她扯起衣襟擦了擦眼泪,低下头,“李书记,你们有公事你们商议吧。我走了。”
“不不,龙大嫂,我没事。你有什么困难,和我说说,行不?”李向南连忙说道。
“我没困难,都挺好的。我刚才是瞎胡乱说呢。”她垂着眼皮说道,然后看了龙金生一下,“他爹,那我走了。”
“这钱你带着。”龙金生把五元钱塞给老伴。
“你留着用吧。你一人在外,一个月只留十块钱哪够哇。家里老人、孩子什么都不缺。”老伴把钱推回来。
龙金生把钱又塞到老伴手里。“你扯块布吧。”他看着老伴的补丁衣服说道。老伴看了龙金生一眼,眼睛一湿,低下了头。“我过两天抽空回家一趟。”
“不用了。你忙你的公事吧,地里的活我能干。李书记,我走了。”
“这么晚你还回山上?”李向南问。
“村里有拖拉机回去。”
第六部分把自己当做“破案目标”
李向南看着龙大嫂走出院子,好一会儿才转过脸来。“你每月除了给家里,就留十块钱生活费?”
“不喝酒,不用买纸烟,够了。”龙金生卷着小兰花烟说道。
“你一直没申请过救济?”
“西山上穷的不是我一家,秃山旱坡的。”
李向南看了龙金生一眼。这也是这贫穷落后的土地上培养出的一种干部。他们一辈子记住了与民共苦,却缺少更高的历史远见。“家里分的地就你老婆一个人种?”他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啊。”龙金生蹲下应道,然后扬起了脸,“李书记,有几个政策性问题要请示你,城关公社有人自己包了汽车搞运输……”
“有关工作的事今天不谈,”李向南笑着摆了一下手,“等明天下乡再谈。这会儿咱们随便聊聊。”李向南从龙金生的家庭状况开始谈起,一边扯一边想:庄文伊在家里和妻子争长论短,其实正是一对最和睦的夫妻,两个人都想努力干点事业。龙金生和老婆是患难与共。就是顾荣,在家也是个好丈夫,好父亲。但是,由这些人组成的政治格局却矛盾挺尖锐。政治的关系也许是最严峻的关系吧。自己如何在严峻的对立中掌握策略,争取多数,形成主流,开辟道路呢?
两个人正扯着,外面一声停放自行车的声响,小莉一股风刮进了院子:“我找着你了。”她看着李向南,一拍手快活地笑道。
“找我?”李向南奇怪地问。
“我给自己出了一个难题:能不能半小时内在县城找着一个人?我选择你作目标找了一下。这不是,”她抬腕看了下小坤表,“二十七分钟就破案了。”
李向南哈哈大笑。连从来不笑的龙金生也止不住露出一丝敦厚的笑意。李向南就此站起身来告辞。在县城街上走的时候,李向南感慨地谈到龙金生训老婆的一幕,“老龙是一辈子兢兢业业啊。”
“那有什么用?”小莉不以为然地一甩短发。
“怎么叫没用啊?”李向南含着批评的口吻说。
“有小汽车不坐,每次下乡骑上自行车扛上行李卷,一股子艰苦朴素。可一辈子也没领导老百姓致富,那艰苦朴素有什么用?咱们共产党有一批这样的干部。”
“艰苦朴素也是需要的嘛,这叫同甘共苦嘛。”
“算了吧,你这县委书记又装模作样。”
“你怎么又来了?”李向南笑道。
那次李向南端着饭碗从机关食堂排队打饭出来,碰见小莉:“嗬,又自己打饭啊?你这县委书记怪忙的,不会让灶上给你送去?”
“那像什么样子?”
“排一次队一二十分钟,你有时间多为老百姓解决一个问题不就都有了?搞什么形式主义,你不是最反对形式主义吗?”
“这怎么能叫形式主义呢?”李向南笑道。
“中国这‘不患贫,患不均’的习惯势力就要破破。一个干部一辈子不给老百姓解决问题,只要不多吃多占,老百姓就说他是好干部。一个干部办了多少好事,只要房子多住两间,就有人不满。这不是形式主义?”
“又办事又艰苦朴素不好吗?”
“你就会装模作样。”
“我的话没道理?”小莉一边推车走着,一边争辩着。
“中国有中国的国情。”李向南温和地说。
“我觉得我最适应中国的国情了。”
“你?”李向南止不住又要哈哈大笑,但他一下有所意识,收住了,只是略含讽刺地说,“中国要照你的思想方法搞,非乱套不行。”他必须和小莉保持距离。小莉今晚把自己当做“破案目标”来寻找,这里的潜意识是很微妙的。
“我这一套怎么就乱了?”
“你的思想太没逻辑性,相互矛盾太多了。”
他们说着来到了县委小招待所的“贵宾院”。
“你来看我叔叔?”小莉问。
“谈谈工作。”
小莉的目光犹豫地闪了一下,跟了进去。
第六部分历史不给怯懦者以同情
顾荣正背着手慢慢来回踱着,“向南来了?”他淡淡地打了个招呼,并没有停止踱步。“小莉,吃饭了?”他又问道。
“吃了,叔叔。”小莉答道。
顾荣继续慢慢踱着步。
“明天县委常委和一部分部门负责人准备一起下乡走走。”李向南对顾荣说道,“准备看几个地方,对下面形势和工作统一一下思想。”
“噢。”
“你看你?”
“我身体还不行,你领同志们去吧。”
“具体想解决下面的几个问题,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你看着定吧。”
李向南说:“这要先和你商量啊。”
“和大家商量着办吧。”顾荣更为淡然地答道。
李向南有些尴尬。顾荣依然慢慢踱着。当他胖墩墩的身躯从李向南身前一次次缓缓走过时,李向南能感觉到他那身躯内蓄积的敌视和决心付之行动的威严。这种情绪和力量从他走动时身躯排开的气浪中,从他身体散发的烘烘热气中,还有从他那阴沉的表情和沉稳的步伐中,缓缓向外放射着,使你感到压力。“好,老顾,那你休息吧。等下乡回来我再向你汇报。”他说着便告辞了。
小莉看看李向南,又看看顾荣,犹豫了一下,留下了。
李向南一个人在街上走着。西山的晚霞早已熄灭。暮色像无边的灰纱一层层罩下来。虽然还不到一年最热的时候,晚饭后,街上已经有人泼了水,坐在小板凳上开始乘凉了。他一边和人们打着招呼,一边思索着。
自己和顾荣的矛盾现在暂时是无法调和了。只有先把反对改革的势力从政治上击败,他才有伸手向顾荣讲团结的可能。
一个月来,旗帜是打出去了,形势是推进了,但锋芒之所及,既得利益同传统观念手拉手集结起来,成为一个强大的反对派立在了自己面前。有人说李向南工作“卓有成效”,有人说李向南“骄横莽撞”。关于他的两种截然相反的舆论大概早已到了地区一级,在那里与不同的利益和观念又结合起来,成为更高一层的对立。很快,省里也会受到两种舆论的影响。他是这次提拔的全省最年轻的县委书记,他干得又有些“标新立异”,这一切使得他是在众目睽睽下,在广泛的审视和争议下进行每个动作。至于记者的报道,反对者的告状,更使古陵在大范围内引人注目。不管他出发点多正确,如果他无法稳住干部队伍,局势的任何失控,在传统观念还相当强大的今天,势必会被守旧势力抓住搞掉他的口实:古陵乱了。在上下错综复杂的政治格局中,一个小棋子往往可能成为全局平衡的牺牲品。
他知道自己的励精图治,今后将在社会变革方面展开的“标新立异”。但那些是政治代数,政治微积分,一章一章还在后面才能提上日程。现在,他只能从一加一等于二的政治算术开始。而整个蓝图能否实行,成败的关键恰恰在今天这些一加一等于二的基本政治斗争。
“吱”一声,自行车在身旁煞住,小莉跳下车。“我又和我叔叔说了几句闲话。”她额头渗着细细的汗珠,对李向南解释道,好像做了什么对不住李向南的事情。
“这还用向我县委书记汇报?”李向南揶揄道。
小莉噗哧笑了,“他要不是我叔叔就好了。”
“为什么?”
“那我就坚决支持你。”
“小莉,我发现你性格中的矛盾太多了。”李向南含笑说道,“你有时候讲起政治来,显得比你年纪大得多;有时候说起话来,又简直像个最可笑的小孩。”
“我哪像小孩了?”
“其实你就是小孩。”李向南用长辈的口气说道,“你说你适应中国国情,其实你对中国国情并不真正了解。”
“我怎么不了解?”
李向南温和地笑笑。如何对待小莉,是他目前碰到的复杂问题之一。省委书记的女儿有时候会影响省委书记的观点的。看来,自己应该遵循两条:一,务必与她保持严肃的距离感;二,争取小莉对自己的理解和支持。他决定干脆和小莉严肃谈谈自己的思想,这大概能兼而达到两条目的:“你知道吗,在中国,任何一个有宏图大略的改革家,他如果不同时是一个熟悉国情的老练的政治家,他注定要被打得粉碎的。”李向南尽量用严肃的、小莉这个年龄所不适应的语言讲道。
小莉点着头,听他讲下去。
“你要改革社会,先要用三分之一的力量去应付各种各样的政治环境,包括人事环境,去化解形形色色的纠葛,去提防各种阴谋诡计、打击报复;必要时,还不得不用一定的权术经验来装备自己。是不是?”
“是。”
“然后还要用三分之一的力量去为建设最起码的政治廉洁而努力,整顿纲纪啦,整饬干部啦,反对官僚腐化啦,一加一等于二,完成这些政治算术的题目。是吧?最后,你才能把你剩下的三分之一力量用于为社会开拓长远设想和现实实践。而在实践中呢,你的相当一部分精力又必须消耗在许多令人心力交瘁的琐碎上,还要有一部分精力用来承担一些个人难免的感情痛苦。是不是?”
小莉侧着头静静地听着,自行车轮在路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所以,你要改革,你就应该是强者。你不仅要在思想上、知识上、胆略上、战略远见上,以至政治手段上应该是强者,而且应该在身体上、意志力上都是强者。在这里,历史不给怯懦者以同情,只给怯懦者以冷酷的失败和尖锐的嘲讽。”这一段话足够严肃、足够深奥了。大概足可以在他和小莉间造成距离感了。
第六部分简直是事与愿违
小莉低头想着什么,听见她沉思的脚步声和自行车的沙沙声。“你觉得古陵难吗?”小莉在黑暗中问。
“有点难。”
“古陵这一步你得走好。你这一步如果失败了,被搁上几年,错过形势,一辈子可能就什么都不好干了。”小莉很真诚地说。
李向南心中有些震动。这个神奇的小莉。她说的竟是自己也想过的。对于自己三十二岁的年龄踏上改革古陵这一步,他有着深谋远虑。改革社会,毕生抱负,这第一步必须走好。此步成败,可能会决定他一生的命运。社会之沧桑,施展抱负的机会尤其珍贵,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哪有那么严重?”他笑笑说道。
“就是嘛。”小莉轻声争辩道。
李向南心中又微微一颤。
“明天我也跟你们一起下乡,好吗?”小莉站住了。
“不好。”
“你如果觉得对你不好,我就不去了。”
“对我有什么?”李向南笑了,“主要是对你不好嘛。”
“我才什么都不怕呢。”小莉看着李向南,小孩一样执拗地嘟囔着。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两个人面对面站得很近。隔着黑夜潮湿静谧的空气,小莉的身体散发着被汗湿浸润后湿热而迷人的青春气息,还有那带着汗湿的发香。一阵冲动的颤抖从李向南身上直传到喉部,他甚至想拥抱和亲吻一下小莉。这一瞬间他感到:危险不仅在小莉方面,也在自己方面开始萌芽了。
这叫什么拉开距离?简直是事与愿违。
第六部分县常委全体出动
人民日报记者刘貌有些疑惑地听着康乐讲话。他三十多岁,一米六五的矮个子,瘦削的下巴,显得精明而机敏。一件旧了的军上衣表明着他的部队生涯。他背着一个军用帆布挎包和始终随身的照相机、笔记本,正和康乐站在县委大院门口一辆“邢台牌”大轿车旁说笑着。今天是县常委全体出动,“到农村转一圈”。他俩最先到。“他这又要搞什么惊人之举?”刘貌问。
“你又进入情况了?”康乐反问道。
“我这阵在古陵每天都在进入新情况,”刘貌搔了搔头发说,“不过你这家伙有时候对我留一手。怕我夺了你的小说素材是不是?”
“随你老兄怎么说了。”康乐说,“这不是,县委书记来了,你问他自己吧。”
“对你们记者是得有所保留。”李向南走过来,他依然挽着裤腿,穿着凉鞋。听完刘貌的问话,他半幽默半认真地说道。
常委们陆陆续续来了,气氛不好。
小胡阴沉着脸一来就先发了难,“为什么不同意我走?”他问李向南,目光射出敌意。昨天,地委郑书记托人捎了个信给李向南,准备把小胡调到地委办公室去。小胡为此昨晚找了李向南,李向南表示不同意。
“我想让你再考虑考虑。”面对小胡今天当众的再一次追问,他答道。
“我没什么考虑的。”
“就这么坚决?”李向南笑道,然后抬手指了指身旁的大轿车,“先上车,等下乡回来,你要决心走,咱们再谈,好不好?”
“小胡,回来再谈也来得及嘛,你急哪门子事?”康乐在一旁打着圆场。
“要谈现在就谈,到底放不放我走?”
李向南脸色一沉:“已经告诉你了,回来再谈。你现在还没调走,工作总得做。”说着,他丢下小胡转身和康乐交待别的事情了。
小胡咬住嘴唇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转身悻悻然上了车。
龙金生来了,穿着他那身褪了色的蓝卡叽布衣裤,皱巴巴地挽着袖子卷着裤腿,光脚穿着双黑凉鞋。一张嘴又是昨晚没能说成的那些亟待解决的农业政策性问题:什么个人包租汽车搞长途贩运;什么个人包砖瓦窑,只动嘴不动手,一人包十几窑,收入二八开;什么个人出头搞“股份公司”,办豆腐厂等等。采取什么政策,县社有关部门中两种意见闹得很厉害。“怎么办?”他有些发愁地问。
“没法办。”李向南说。
龙金生疑惑地看了看李向南:“总得有个条文明确规定一下,要不,怕不行。”“怕不行”是龙金生的口头禅。
“马上大概还形不成条文。”李向南说,“县、社都先不要去干涉,任其发展一个时期,看一看再说。”
“放任自流怕不行。”
“加强领导,靠政策。没形成政策的事,有些可以先让群众去摸索。”
“出了问题呢?”
“咱们承担哪。”李向南一摊双手笑道。
“县常委还是讨论一下好。”
“现在这个水平,能讨论清楚吗?越讨论越争论不休。咱们别费那个时间了。”龙金生还想说什么,李向南笑着挥了一下手:“还是转一圈回来再谈具体问题吧。”
龙金生哑了。他还说什么呢?去转一圈问题就解决了?他成天在下面转,什么情况不熟悉?具体问题不谈,到下面,还不是具体问题越多?
“向南,你这样可别激化矛盾。”康乐溜了一眼倚着车窗玻璃的小胡和车门口默默低头卷烟的龙金生,小声提醒道。
“不要紧。”李向南皱着眉心答道。
“你到底打算怎么解决这一班人的矛盾?”刘貌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上来,关切地小声问。
“有组织、有计划、有准备地解决嘛。”李向南说着玩笑话,神情却不失认真。
有计划的行动会遇到计划外的情况。
大轿车刚一拐弯,上了横贯县城的那条大街,就被百货商店门口一片骚乱的人群挡住。两个售货员打架,店里打到店外,惊动了半条街上的人围观。轿车响着喇叭分开人群开过去了。李向南示意司机停下,他下了车。康乐、刘貌等人也跟了下去。其他人则贴着车窗往下看,县委书记要干什么?两个打架的售货员各被人拦着,扯着,手里挥舞着铁扳子,不断挣脱着,做出冲上去再打的架势,同时扯着脖子破口大骂。认出是县委书记来了,先人群,后他俩,慢慢静了下来。
“你们负责人呢?”李向南蹙着眉打量着两个人问道。
“是李书记。”商店的支书,一个穿着一身劳动布的矮个中年人不安地出现在李向南面前。他刚才也在拉架,“他们俩因为一件小事吵起来了,又……”
第六部分要求解决他住房的上访案件
李向南轻轻哼了一声,一句一停地慢慢说道:“两个人,连打带骂,污染了半个县城。这件事还小?”然后,他冷峻地扫视了一下人群,指着身旁的刘貌说道:“这位,是报社记者。古陵形势好,要上报。现在,古陵的大好形势在哪儿?”他指了一下堵满街道的人群,看着两个售货员,“叫你们打掉了一半。 ”
人群一片静寂。
“你们每天什么时候关门下班?”
“下午六点。”支书赶忙答道。
“好,后天下午六点到六点半,在你们商店开现场会,处理这个问题。我来。”李向南又转过头吩咐康乐:“通知商业局、劳动服务公司、劳动局的一把手准时参加。”李向南不动声色的处置充满了威严,两个售货员有些惶恐地垂下头。“站柜台打架?头脑太热。这两天,让他们停职冷静冷静。后天开会,你们拿出处理他俩的意见。”李向南对支书说道,转头看见卖油条的南城关胖老王,“老王也拉架来了? 你怎么不打架呀?”
“嗨,我哪儿敢打,那不砸了自个买卖了?”满脸油光的胖老王窘促地笑着,“我又不是铁饭碗。”
李向南点了点头,扫了打架的两个售货员一眼,带点嘲讽地说道:“拿着铁饭碗,当然不怕砸。态度不好,可以考虑取消他们的铁饭碗。”说着,转身离开现场。支书在一旁忐忑不安地跟着。
“再出这样的事,处分谁啊?”李向南问。
“处分我。”
“我同意。这条,就这样定下来了。”
“丢下顾客不管,自己满街打架,抱着铁饭碗有恃无恐,这样的官商作风要不得。”李向南上了车,一边坐下一边愤慨说道:“这件事,要抓住做文章,坚决把这作风煞住。还有,”他转头看了一下车上前后的人,微微笑道,“以后不管哪个领域出这样的恶性事件,头一次处理本人,第二次就连同处分第一把手,这应该成为一条规定。咱们这个‘轿车常委会’能不能通过这一条?”
街道两边的店铺在车窗外一闪而过,满车的人对刚才的事情说笑议论着。他们自然已经通过了李向南的提议。李向南靠坐在座椅上,心中浮起一丝淡淡的、似乎无可奈何却又快意的微笑:一个小小的插曲。他相信,自己这样简洁地处理问题,会给大多数常委留下印象的。他需要不断加强这种印象。他看了看坐在前面的小胡的背影和旁边低头抽烟的龙金生,沉默不语地看着窗外的庄文伊,除了对这少数人需要对症下药、重点争取以外,他还需要对全体县委常委进行影响和感召。领导干部凭什么当领导?归根结底应该凭你的正确、果断、远见、负责,凭你比一般人更善于工作的榜样。对于自己这样年轻、毫无资历可言的人,尤其要靠工作来建立威信,靠自己的工作来形象地说明政策。一个月来展开的行动,震动了县委常委们的思想,也触发了他们各种各样的疑虑:年轻的县委书记是否对古陵知情?是否沉稳实际?是否热情有余,经验不足?还有,是否在古陵呆得下去?……今天,他就要用一系列行动来扫除这些问号,并把全体常委的思想引到新的高度。他坐在座位上,随着车的颠簸,感到浑身涨满了弹性,似乎因为血管扩张而感到有些发热,想做个什么有力的动作。他轻轻握了握拳,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顾荣是不会想到这些的。顾荣有足够丰富老练的权术,有谈笑之间便纵横捭阖的手腕;但是,年轻的县委书记看清了这一切,却不理睬这一切。他将用自己独特的工作作风和思想魅力来吸引和感召领导中枢;用改革家的大动作一举击败权术家的小动作。
“康乐,刚才的事情,那样处理,你觉得没什么不妥当吧?”他目视前方,用身旁康乐一人能听到的声音,显得漫不经意地问道。
“没什么不妥当的。”
康乐这回答显然还不使李向南满意。他沉吟了一下,又接着提出问题:“一个打架的小事,抓住大做文章,开几级现场会,又宣布再出问题处分支部书记,这样是不是小题大做?还有,刚才当场讲的那些话,是不是太厉害了点?”
听完这段似乎是“不太放心”的话,康乐才悟出了李向南的真实心理:年轻的县委书记显然对刚才的行动很有些自我欣赏,想听到“评价”呢。康乐不禁暗自笑了。他照例是如实地给县委书记做了分析:“今天这场面,一两天就在全县传开了,老百姓肯定会越传越神,老百姓对商店衙门早就反感透了。后天现场会一开,问题一处理,肯定会在服务行业有震动。最后,最重要的一条是在干部队伍中的影响,这又是你干练的行政效率的一个示范。”
“哪有那么大影响?言过其实。”李向南似乎是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实际情况。几次事不都是这样?”
“经验主义。”李向南笑道。
车一出县城,李向南就把县委统战部长、县民政局长、县教育局长三个人叫到身边一起来坐。除了统战部长是县委常委外,其他两个人都是李向南特意让通知来的。“咱们利用十分钟左右的时间来研究一个上访案件。”他说,“陈年老案了,就是那个国民党起义中校,叫魏祯吧?他来信来访要求解决他住房的上访案件。”
这个陈村中学的退休教师魏祯正是林虹的舅舅。
第六部分拖延至今不解决
坐在前头的小胡、冯耀祖身子都动了动,竖起了耳朵。车上的其他常委们虽然还在聊着,也都注意起来。车上的这种气氛李向南都觉察到了,他明白底细,觉得很有些滑稽,在心中轻蔑地笑了笑。他不在乎那些关于他和林虹关系之类的流言蜚语,要蹚开这一切大步往前走,尽快把自己的真实形象树立起来。等群众干部真正看到了你,再有人泼脏水,也污染不了你。
“这个案子前后批了三十多次,拖了近两年时间,至今没有解决。这些情况你们三家都是知道的。”李向南严肃地说,“问题很简单,一个,是应该不应该给魏祯解决盖房问题;二个,钱由谁出,怎么出,出多少。”他看了看眼前的这三个人,接着说道:“第一个问题,可能你们大家,包括当时县委常委部分同志的批示都是没有异议的,都认为应该解决。是不是?”
三个人都先后点头称是。
“对这一点,我今天只想再讲一句话:我们拖延至今不解决,到底有没有道理?过去搞运动,错收了他的房子,本来就不对;在你们教育局属下当了三十年人民教师,退休了,不解决他的生活困难,更不对;现在讲统战,什么海峡两岸皆是同胞,什么爱国不分先后,可咱们这儿摆着一个三十多年前国民党起义过来的中校,咱们的政策在他身上有什么具体体现?有什么说服力、感召力?你这个统战部长不失职吗?我们这个共产党不失信吗?这是第三个不对。”他又看了看三个人,说,“所以这个问题一定要解决。不解决,你这个民政部长、教育局长、统战部长,还有我这个县委书记都不像样。”他停了一下,因为车身晃动,他扶了一下前面的椅背,“需要尽快解决,不能再拖,对这一点,你们现在都没意见吧?”
“当然没有。”已经胖胖的统战部长笑着说,其他两个人也都附和着。一辆长途公共汽车响着喇叭迎面掠过。
“好,那你们现在就研究一下,具体如何解决。咱们几方在这儿一起敲定。”
事情很简单。三个人当着李向南的面,经过几分钟的商量决定:民政部出四百元,其他两家各出三百元共一千元拨来给魏祯盖房。“你们再周全考虑一下细节,有困难没有?要反悔现在就反悔。”李向南风趣地笑道。
“有困难也能克服。我们早就认为应该解决,主要是觉得不应该由我们教育局一家负责。”干瘦的教育局长坦率地说道,另外两个人也笑了。
“具体盖房,谁家负责?”
“我们负责吧,”民政局长扶了扶他那农村老太太才戴的旧式眼镜,“我们正包着一个施工队搞基建,再包给他们就行了。一个月内保证盖起来。”
“要保证质量。样式,最好能征求一下本人意见。”李向南又说。
“好。”
李向南转过头对康乐说:“问题就这样解决了。你看用什么形式形成一个文件,下达一下。”康乐点点头,立刻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字。“问题不是很简单嘛。”李向南又回过身说道。
“是很简单的问题。”三个人都笑了。
“可为什么简单的问题变得这样复杂呢?十分钟能解决的事情拖了两年,咱们不该研究研究?”
在李向南的身后,记者刘貌正在他的袖珍本上飞快地写着:
简单的问题为什么变得复杂化?
复杂的问题又如何变得简单了?
这两个变化所包含的深刻原因和意义!……
第六部分第一次感到憎恶是比仇恨
在古陵的这些天,刘貌几乎每天都在发出一条有分量的消息。原来准备呆两三天,却两三个星期呆在古陵不动窝了。
“向南,”坐在前面的冯耀祖扭过毛发稀疏的胖脑袋,隔着一排座位对李向南似笑非笑地说:“魏祯这个人,有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