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车人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插话静寂下来。
“什么问题啊?”李向南已从冯耀祖满脸的假笑后面感到了恶意,他冷冷地问道。
在他目光的压力下,冯耀祖收敛了一些。惯于趋炎附势的习性,使他不由自主地在脸上堆起讪笑。他“啊”地尴尬了一瞬,但绝没有收回既定决心的意思。“魏祯这个人有经济问题。”他说道,然后像是打出了一张王牌,得意地看了看李向南。
“有什么事实啊?”李向南依然不动声色,心中却感到有些压力。他深知政治斗争的复杂性。一个细节上的疏忽可能被阴谋家抓住,从而造成一场斗争的失败。
“他最近报销了一次药费,二百七十八块钱,都是在外县看的病。他又没有转院手续,这是违章报销。”
李向南不胜憎恶地打量着冯耀祖,点了点头,然后回过身,把坐在最末一排的县卫生局局长叫了过来。
“照理说不符合手续,但魏祯有特殊情况。他退了休,在本县没居住条件,只能到老婆的娘家去住。病了,来不及回来看,也无法回来看,这个情况,我们向教育局了解过。我们还请示了县委李书记。”卫生局长解释道。
李向南冷冷地看着冯耀祖:“魏祯的特殊情况,是由于我们对他的政策不落实造成的。这不应该我们负责吗?”
“那当然应该了。”冯耀祖脸上又露出逢迎的笑,笑中含着一丝阴险,“不过问题是,谁能断定,他那些药费是他本人看的病呢,万一是他老婆或旁人看的病呢?”
“他本人一直有病。”教育局长说。
“不排除这药费里有他的,但据了解,”冯耀祖露出那种掌握情况的卖弄神情,“他老婆最近一直卧床不起。你能排除这药费里没有他老婆的吗?具体的数字,最近很快就会调查清楚。”
李向南简直愤怒了。他看着冯耀祖脸上、脖颈上的横肉,甚至隔着一排座位都能闻到他一身胖肉发出的那令人厌恶的油腻味:“这就是你费了那么多心机在搞的所谓经济问题吗?”
“这是规章政策,李书记,你用不着发火嘛。”冯耀祖说道。
李向南听见自己切齿的声音了。他生平第一次感到憎恶是比仇恨、愤怒更难克制的情绪。冯耀祖让他感到的首先是憎恶。或许是他感到康乐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或许是他想到了愤怒失态反而没有威严,他克制住自己:“你分管财贸,是应该关心财经纪律方面的问题,可为什么大量真正的经济犯罪你倒放着不管呢?”他直视着冯耀祖,话有所指地批评道,“在魏祯这件事上大做文章,是因为什么原因呢?”
冯耀祖脸上的胖肉哆嗦了一下,话中有话地说:“因为李书记关心,我也关心一下。”
“我倒相信,魏祯不会做这种事,他三十年的一贯表现说明了他的品格。”李向南看着人们说道,“最起码没有事实,我们不应该这样随便猜疑一个人。难道他老婆病了,他就一定报销了他老婆的药费吗?共产党对人应该以诚相待。”他停了停,接着说道,“退一步说,即使是魏祯多报了几块钱药费,同志们,我们搞错了人家三十年,给他造成的损失不比这大得多吗?‘文化大革命’中就关了两次,一次牛鬼蛇神,一次清队,一共三年时间。我们对不起人家的地方很多啊。如果真是他老婆卧床不起,他经济有困难,我们不应该设法救济吗?”李向南停顿了片刻,最后对冯耀祖说道:“古陵揭批清时扩大化了,把你也错关了半年,平反以后,你不是还要过营养补助费,弥补你那半年身体的损失吗?”
第六部分谁也不会停止计谋和行动
冯耀祖顿时十分难堪。
“你的平反,拖了几个月,你当时不也很急迫地每天上访吗?你那时是什么心情呢?魏祯被整错了三十年,上访了两年、七十次,对这件事本身,你为什么没有足够的关心和同情呢? 为什么就不应该将心比心、设身处地为他人想想呢?”
冯耀祖脸上似笑非笑,额头上冒出油汗。
“好了,这件事就谈到这儿。”李向南的口气平和了一些,“关于魏祯的老婆是不是病了,他是不是很困难,就委托你去了解一下。他有什么困难,你及时告诉我,另外,你代表县委,把对他上访问题的解决办法通知他。”
“……好。”
“你告诉他,一个月以后就可以搬回来住了,房子到时候就盖好了。到了古陵,县里也能更及时地照顾他。你看,你还有什么意见?”李向南沉稳地瞧着冯耀祖。
“没有什么意见。”
“小康,”李向南转头吩咐康乐,“到时候你陪耀祖一起去一趟。”
事情到此结束,车厢里片刻静默。
“向南,这事你处理得很漂亮,”康乐在一旁低声对李向南说,“不过,你没有必要替魏祯的人品打保票。这种事有时候很难说。”
“我们的保票管什么用?”李向南说道,“我们替谁也不打保票,只讲实际。我是看了魏祯的全部档案材料,了解了他的情况。我相信,他是个诚实谨慎的人。”
车窗外掠过一棵棵白杨树。雨后开晴的天空明朗湛蓝,田里一片片的麦子水汪油绿。一辆红色的拖拉机在远处田间的路上行驶着,好像海面上的一艘小艇,牵动着李向南的目光,最后消失在峰岭相夹的青山峪里。车在沙石路上微微颠簸着,他感到很舒坦。十分钟和两年,这是今天的小小序曲,是揭示主题的简洁开始。他喜欢简洁。冯耀祖的节外生枝,反而增加了一点戏剧性。
他听见刘貌在身后刷刷刷写字的声音,心中笑了笑。这位记者抓动态,抢新闻,“力求轰动舆论”的热情他很理解,也很赞赏。干事业没点好大喜功怎么行?报道古陵,包括报道他这个县委书记的别出一格的行动,李向南都不反对,甚至希望这样。他是力求用自己的创造性实践去影响社会的。当然,他也经常以谦虚之辞表示不同意记者的某些报道,那是因为他觉得过早的报道有时会造成工作的被动和处境的复杂化。自己是在和一个植根于强大社会基础的人物较量。这是多方面的较量,从历史到现实,从思想到政治,从智谋到手段,包括性格力量。任何等闲视之、略逊一筹都将葬送改革。现在看来,自己刚才在车上有过的两次自我欣赏是非常无聊的,简直是小家子气。在这种决定自身和社会命运的较量中,谁也不会停止计谋和行动。关键要打出水平。
汽车不知何时已经沿着盘旋的山路爬了一阵坡。左边,长着零星野枣刺和小草的岩壁贴着车窗掠过去;右前方,远远亮起一片浩淼的波光,那是他指定的第一个停车点黄庄水库。
第六部分官僚作风压制了生产力
大轿车开到水库大坝上停了下来。
水库管理处副主任朱泉山连同十来个干部在大坝上迎候他们。
朱泉山是个四十一二岁的中年汉子,中等身材,方脸,两颊通红,有些发胖,总像是怕光似的眯缝着眼。他有些迟钝地笑着,伸出大手和走下车的县委领导们一一握手寒暄,他的神情举止,他和人相握的手,都表现出一种安身处命的温和。常委们对他都很客气。因为这个朱泉山并非一名寻常的下级干部。1965年,他二十五岁时,就曾担任过古陵县的县委书记,那时,他是全国最年轻的县委书记,相当出名。在那以前,他高中毕业回乡,领导一个有人要饭的村子由穷变富。现在,他虽然由于一言难尽的复杂原因蹲在山旮旯水库边默默无闻,人们对他仍有掺着某种同情的尊重。他握住比他年轻的康乐的手,也客气地点着头:“康主任,你来了?”似乎他从来不曾当过县委书记,从来只是个恭顺的小芝麻干部。小胡走下车来,对他既冷淡又不自然,只是敷衍地伸了一下手。
坝上风很大,从浩淼的水面上疾劲刮来,吹得衣服哗啦啦飘着,人也要吹跑似地站不稳。和朱泉山一起在大坝上迎候的除了水库管理处的几个干部外,还有县银行的负责人,黄庄公社的几个干部,另外几个似乎不是本地人。都是李向南预先通知来的。
小胡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阵势,眉宇间露出了轻蔑。一看朱泉山在场,他就预感到李向南此行不善。他越来越感到这位学生出身的县委书记是很有手腕的。这既让他嫉妒,又让他惕怵。不用说,今天来黄庄水库,必有出奇的文章。
“大家先看看这片水吧。”李向南见人们都下了车,便一指水面说道。
大坝有二百米长,宽阔笔直,坝顶的水泥路可以并行两辆汽车。它坐东朝西地拦住山谷的咽喉,两边山陵很低,起伏而上,越往上相距越宽阔,洋洋洒洒地展开了一个几平方公里的浩瀚水面。近处浪拍石坝,远处波光粼粼。在大坝南端的山坡下面有一排石砌的房子,那就是管理处所在地。这要看什么呢?这是古陵最大的水库,古陵人大都看过。人们面水迎风站着,静等着县委书记开口。庄文伊抽着烟在想什么。冯耀祖和旁人胡乱闲扯着,目光并不看水面,以此表明他对县委书记的不买账。小胡抱着胳膊来回溜达着,显出不耐烦。
小胡和冯耀祖的神态举止,李向南都看见了,他没露声色。不要着急,慢慢来,文章总要做出来让你们好好看的。“老龙,”他站在人群中眺望着水面,对站在身旁的龙金生说,“你知道吗,咱们县现在白荒着几万亩地?”
龙金生正在低头卷烟,这时惊愕地抬起头看着李向南。
人们对这句话也有些惊疑。
“这不是,”李向南一指水面,“光这里就几千亩。咱们全县一共有各种水面五万亩,合一人一分,都没有利用起来,白白荒着。”
龙金生不以为然地继续卷烟,慢腾腾地说了一句:“这水库里也养着鱼呢。”
“我说同志,一亩水面一年打半斤多鱼,那算什么?跟荒了差不多。你瞎撒把麦粒在地里,不耕不种,不也能一亩收上几斤?”李向南说。
龙金生张嘴想说什么,又停住了。庄文伊却在李向南另一侧像是和谁争论似地气哼哼道:“关键是我们指导农业还是旧的狭隘思想,没有大食物观点。”
龙金生慢条斯理地说:“古陵人不习惯吃鱼。”
“生活习惯是由生产决定的,没有鱼,怎么会习惯吃鱼?而且,我们完全可以销售嘛。”庄文伊说。
“不习惯吃鱼的地方,就往往不习惯养鱼,这常常是规律。”龙金生这才卷好烟,慢慢点上,抬起头道,“我不反对养鱼,农林牧副渔都要搞。古陵养鱼,说没有,多多少少有一点。可是真像南方有些地区那样养鱼,怕不行。多方面的问题都不过关。过去也搞过多少次,每次都是开开头就半途而废了。”
“我的科委主任,”李向南扭头瞧着庄文伊问道,“你提倡大食物观点,现在全权交给你,让你当几天县委书记,你怎么办?”
“首先县委要有决心,要明确方针。”庄文伊说。
“过去县委也开过会,形成过决议。”龙金生在一旁慢慢说道。
“好,这是首先。”李向南含笑看着庄文伊,“第二呢?”
“第二应该从组织上落实,常委内应该有人专管养鱼这一行。”庄文伊说。
“我过去就分管过养鱼。”龙金生仍在一旁不紧不慢地找补上一句。
“好,这是第二。第三呢?”李向南没有理会龙金生的话,接着问庄文伊。
“第三,为了保证销售,可以成立一个渔业水产公司。”庄文伊说。
“好。第四呢?”
“现在不是说精简机构吗?”龙金生在一旁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过去养鱼失败,我看主要是技术原因。”庄文伊始终像没听见龙金生的话似的,一气说下去,“现在应该由县里专门加强这方面的力量,建立技术中心,对全县有养鱼条件的社队建立技术指导网。还有,需要从资金上、条件上给予保证。另外,应该成立相应的科研中心,根据咱们县的水文条件,进行系统的综合研究,研究水利的综合管理和养鱼的综合发展。还有,对于渔业和水利综合开发利用的关系,渔业和水库管理的关系,渔业和农业的关系,都要有相应的政策措施。关于发展养鱼事业的建议,我过去已经提过多少次了,始终就不这么干嘛,有什么用?”庄文伊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
“你这可不只是第五,第六,第七了,一二十条,这么复杂,怎么闹啊?”李向南笑道。
“问题本来很简单,复杂是复杂在……”
“不要回避,大胆说明它。”李向南严肃地说。
“复杂就复杂在咱们现在这套体制机构,官僚作风。压制了生产力。”
第六部分应该考虑打破官僚主义
李向南脸上的笑容消逝了,他紧蹙眉峰看了看庄文伊,冷冷地说道:“就凭你这样繁琐的一大套,就能打破那复杂的官僚主义了?”人们全都愣怔住了,不知道县委书记怎么突然这样动气。庄文伊扶了扶眼镜,不知道自己哪儿说错了。连小胡也惊愕地瞪着李向南。今天到底是要收拾谁呢?“既然官僚主义压制了生产,那么你考虑发展生产,首先就应该考虑打破官僚主义。”李向南说。
“我是这个意思。”庄文伊解释道。
“有的时候,我们单刀直入突破一点,还要被挡住呢。你这罗列上几十条,锋芒在哪儿?只要有一条,给你摆上两个实际问题,你的建议就是一张废纸。再说上二十条有什么用?”人们都被县委书记的严厉震慑住了。李向南又看了看龙金生和庄文伊两个人。“你们俩有什么矛盾?各有各的片面性。一个是因为过去的经验教训,习惯了那一套旧东西,认为干不成,所以不用干;一个是不正视事情的复杂性,只凭想象力,认为什么都应该干,但实际上,光是埋怨官僚保守,纸上谈兵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寸步难行?”李向南把目光转向庄文伊,“你说首先是县委要下决心,县委决心怎么下?”他一指在场的常委们,“如果县委就是官僚主义,你怎么办?是改革完了再来种地养鱼呢,还是在种地养鱼中来改革呢?不改革就不能养鱼,这可能是你的逻辑。可实际上你会明白,就是抓住养鱼这样的具体事情,一个一个点集中力量突破过去,我们才能推动改革。”
李向南扫视了一下众人,目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开诚布公吧,今天来黄庄水库,第一个目的是针对你们两个人的,就是拿你们两个人的思想开刀。”
小胡冷冷地瞥了李向南一眼。
李向南在人群中搜寻着,招呼道:“老朱,你来。”
朱泉山走到众人面前。
“把你们的计划谈谈。”李向南对朱泉山说。
朱泉山依然很迟钝地笑了笑,好像很为难似的,然后开了口。不多的几句话,就有条有理把事情讲得分外清楚:黄庄公社黄庄大队从前年开始就准备和水库管理处签订合同,租用水面养鱼;养鱼收入三七开。七分归大队,三分归管理处。另外,大队负责把水库的渠道、涵洞、堤坝的全部维修无偿包下来,由管理处做技术指导。大队还负责在水库周围的山坡上植树造林,五年内全部绿化,防止水土流失,减少水库淤积。
“这是你在暗里给大队出的主意吧?”李向南微微笑着问道。
朱泉山敦厚地笑了笑。
“是老朱给我们出的谋,划的策。”黄庄大队支部书记高大树在一旁答道。他可谓名如其人,个子高出旁人一头多,嗓门却不大,还有些喑哑,三四十岁的样子。他一边敞怀摊手地笑着,一边把一包“牡丹”烟开了盒,自自然然地散在了每个人手里。
“养鱼是个很复杂的事情,自然条件,技术问题,销售问题,我们古陵历来都很难过关啊。”李向南说着轻轻扫了龙金生一眼。
“我们已经到外地请好了养鱼技术员。”高大树迎面五指张开地伸出大手比划着,“和他们也谈妥了合同。我们是两头订合同,一头订合同租水库,一头雇用技术员。销路没问题,我们都联系好了;运输自己搞。现在只要把水面租到手,我们就可以在三年内让这水库每年产鱼二十万斤以上。”
“你这实际吗?”李向南明知故问,“你拿什么能让我们相信呢?我们这些人是只相信实际的。要不,你说破天也不行。”
“我们在我们大队的小水库已经养了四年鱼了。一年亩产三十斤鱼,实实在在的。还要提高呢。”
“这样有把握的好事情,为什么早没签订合同呢?”李向南继续问。
“不批准呗。”高大树一摊双手说道,扭脸看看朱泉山。朱泉山会意地略回了一下头,站在他身后的一个技术员立刻递给他一摞材料,他转手递到了李向南手中。
李向南若有所思地掂了掂,然后递给同车来的县水利局长:“这些我已经看过了,现在,请大家传着看看吧。看一看,再想一想。”
这是黄庄公社、黄庄大队、黄庄水库管理处两年来联合打的十几次申请报告,请县里批准双方的合同。十几份报告的空白处几乎全部被钢笔、毛笔、圆珠笔、红铅笔写的各种批示挤满了。报告的纸边都卷着,一部分已经揉烂了。报告在人们手中传递着,李向南背着手在大坝的石栏边慢慢来回踱着。人们很快都看完了。本来这十几份报告他们都经过手,一翻就都回忆清楚了。很多人都在报告上面看到了自己的批文。县水利局马局长是个一脸络腮胡子的矮胖子,这会儿可能有些热了,拿出一团手绢不停地擦着额头的汗。沙沙的翻纸声停止了,大坝上一片寂静。只听见波浪轻轻拍打花岗石大坝的哗哗声。
县委书记在人群面前站住了。他声音不大,甚至可说是低沉平和地说道:“这是不是犯罪啊?”没有人吭气。小胡在这种气氛下没敢像刚才那样,再用漫不经心的溜达来表示自己对李向南权威的蔑视。他又不甘心,于是就抱起胳膊,斜伸着一条腿,用这种姿势来表示一下自己的反抗。
第六部分这个独特的“站谈会”
李向南并没注意小胡,他蹙眉凝视着眼前什么地方。
“两年时间,签字批文,公文旅行,扔掉了几十万斤鱼。影响全县五万亩水面养鱼的推广,扔掉的就更不知多少了。国计民生,都不在我们心上?”他停顿了一下,看着众人,“这些批文都有你们的份吧?这么清楚的申请报告,这样明摆的于国、于民、于集体都有利的事情,都没看出它的合理性?”
没有人说话。
“老龙,这里也有你的几次批文吧?”
“是。”
“好,现在先不追究责任,我们先来解决这个合同的审批问题。”他停了停说道:“县常委县政府除了个别同志,都在。水利局的几位局长今天都请来了,现在我们就开个会讨论这件事。县委常委从政策上研究一下此事的可行性,县政府、水利局具体研究一下此合同的审批问题。上上下下有什么需要商议的,就在这里当场碰头。你们看,这样行不行?”
事情明瞭得不能再明瞭。不到十分钟,审批这个合同从政策方面到具体事宜的各个环节,全部通过了。没有任何人能提出反对。
“你们需要贷款吗?”李向南问高大树。
“我们自筹资金完全可以搞。”高大树使劲搓着大手,满脸红光地说。
“我知道你们大队有钱,可你们伸手搞的项目也多。如果你周转不便,想搞得痛快一点、需要贷款,我已经把财神爷请来了。”李向南指着县财政县银行的几个负责人说道。
“那好。贷我们几万,两年就连本带利还清。我们大队是敢借、敢花、敢挣。”高大树豪爽地说。
“有关贷款的具体事项你们下去谈。合同手续也下去盖章签办。”李向南把那摞报告递到康乐手里,对大家说:“同志们,这么一个利弊分明的事情为什么被我们拖延了整整两年时间呢?到底为什么批不了,大家坦率谈谈,总结一下原因。”
“我们是怕负责任,往上推。”矮胖的水利局马局长嗓门粗哑地承认道。
“还有互相推。”又一个人说。
“县里是往下推。”
“这种事情到底应该谁家决定,不清楚。局里请示上级,县里又推到局里,都怕承担责任。”
人们纷纷说着。
“个人都不犯错误,结果是集体犯了大错误。”康乐笑着说。
“这也是一种大锅饭,也要改革。以后也要搞点责任制。”李向南表示赞同地接过大家的话,停了一下说,“同志们,批不批这个合同,还有没有某个具体的原因呢?”人们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里闪着不同的目光。小胡感到神经一震,迅疾地瞥了一下站在人群最后面的朱泉山。“更明确点说,这个由朱泉山出谋划策搞出来的合同得不到批准,有没有什么具体的背景呢?”
李向南询问的目光投向大家。
这下人们都明白了,垂下眼极力躲避着县委书记的目光。大坝上风势更大了,浪头拍岸的声音也一阵一阵更响了。十几米外的大轿车里司机饶有兴致地探着脑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独特的“站谈会”。
这个问题是谁也不愿回答的,这涉及朱泉山的特殊处境。朱泉山十几年来的历史是个悲剧。1965年,他以二十五岁的年龄当了一年县委书记,就赶上了1966年开始的政治动乱。他先被投入黑牢囚禁,后被弄到小煤窑像狗一样爬着背煤。1977年,中国进入新的历史转折,他被潮流涌上来,成了县革委副主任,以为可以施展一下子,刚一露锋芒,便在农业问题上顶撞了县革委主任顾荣,在会议桌上发生了面对面的争执。如果其后的实践证明他是错的,或许还好一些;实践却越来越证明是顾荣错了,所以,他更难得到顾荣的宽谅。朱泉山先被贬到水利局任副局长,随后又被以适当理由下到黄庄水库管理处当副主任。
“大家都不知道吗?”李向南打破沉默问道。没人回答。“老朱,”李向南慢慢走近站在人群后面的朱泉山,“别人不知道,你应该知道。”
朱泉山看看左右,为难地笑了笑。
“你能和我一个人说,为什么不能当着大家面说呢?”李向南鼓励道。
朱泉山尴尬地躲闪着李向南的目光。
“难道对同志们不信任,还是对县委解决问题的决心不相信?”
朱泉山左一下右一下擦着额头的汗水,不知所措地摇着头。
小胡充满敌意地打量着这个场面。正经的在这儿开始了。
第六部分他蔑视这号软骨头
康乐则有些担忧地估量局面。他深知李向南的用心,这步棋很出奇,但有些贸然了。只要朱泉山不张嘴,大家都哑场,那可是个老大的狼狈。
李向南目光缓缓扫过人群,又冷冷地落在朱泉山的身上。看着对方那已经开始发胖的身体和头上掺杂的绺绺白发,他心中既同情又气愤。一个在二十五岁时就叱咤风云治理过一个县的人,现在被搞成这样。他紧闭双唇来回踱了几步,一下站住了,转过身面对大家:“一个政权,如果把人民说真话的嘴堵住了,它早晚要被历史推翻的。懂吗?”他声音不算高,但人们却感到他那发自内心的震撼,“古陵县,现在有个人,还是干部,当着县党政领导不敢讲压在自己心里的真话,这就是对我们的控告。”李向南的眼睛有些潮湿了,“朱泉山,你藏头露尾还没藏够吗?你已经耽误了十几年了,你看看你,头发都开始白了。你自己看不见吗?”
两颗泪珠从朱泉山那显得迟钝的眼睛里滚了出来。
“你这辈子就准备这样过去了吗?”李向南的声音放平和了。
“我只说一句,”朱泉山说道,“一个干部,得罪了本地区的领导,就一辈子不能再工作,永远不得翻身,这太——封建专制了。”朱泉山声音嘶哑,泪水沿着他有些虚胖的两颊刷刷地流了下来。一直在一旁迅速记录的刘貌这时用手背很快擦擦自己的眼睛,豪爽的高大树转身擤着鼻子。整个大坝一片肃静。
“大家都看到了,”李向南严肃地说,“黄庄水库几千亩水面,全县几万亩水面这样白白荒着,朱泉山这样的人才被埋没着,我们这种体制机构和官僚作风,既压制着生产力,又压制着人才。不改革行吗?朱泉山被排挤打击的情况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到底应该不应该追究责任,追究谁的责任,今天先不谈。但是有一点应该明白,这样的机构和作风现状是不能继续下去了。大家没意见吧?”
人群很安静,县委书记的问话并不需要回答。
“有几件事我提议一下,今天可以算一个常委扩大会吧,第一件事,黄庄水库这件事很典型,我提议搞一个调查报告“是什么压制了生产和人才”,用这样一个材料来说明点问题。大家同意吗?”
都同意,或者说没有人不同意。
“耀祖,你的意见呢?”李向南的目光停在尚未表态的冯耀祖身上。
“啊,我没意见。”冯耀祖连忙点头。
小胡冷冷地瞥了冯耀祖一眼,他蔑视这号软骨头。
“好,这件事,康乐、小胡,你们县委办公室和政研室联合搞一下。”李向南吩咐道。“好。”康乐点了点头。小胡冷着脸没表示。
“小胡,你还有什么意见吗?”李向南转过目光注视着他。
小胡垂着眼皮没有回答。他感到了众人的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觉得背上一阵潮热,出汗了。
“有什么意见可以坦率谈。如果没意见,你可是政研室副主任,这事你应该多负责啊。 ”李向南口气平和。
小胡顶着众人的目光又冷冷地沉默了一瞬,或许只有几秒钟,但他感觉自己坚持了很长的时间。然后淡漠地说:“行吧。”
“调查报告搞出来,可以送到报社去发。这很典型。”刘貌说。
“第二件事,”李向南面向大家继续说,“关于朱泉山的工作问题。他以后更适合做什么工作,我们也不能马上决定,要请示地区。现在是否可以考虑,暂时让朱泉山同志把全县的渔业抓起来?”
“我同意。”龙金生说,“应该把黄庄合同的经验在全县推广。”
大家也纷纷表示同意。
“老朱,那你就把这项工作抓起来吧,放手大胆地搞。”李向南对朱泉山勉励道,“至于过去那样的情况,越工作越受打击,只要我当县委书记一天,就绝不让它再发生。”
朱泉山伸出双手慢慢握住了李向南的手。
“另外,”李向南指了指旁边的龙金生,“你可以帮助老龙对全县的农业生产出些主意,当个参谋,协助老龙做些具体工作。”
朱泉山低着头摇了摇,又点了点头。
大轿车驶离水库大坝,沿横岭山山脚的公路向下一个指定停车点横岭峪公社开去。
第六部分他几经挫折得到的最大教训
横岭峪公社代理书记潘苟世天亮从炕上一爬起来,想的就是一件事:今天要好好准备“迎接”县委书记李向南。
这件事害得他好苦,一晚上牵肠挂肚,接连做胡梦。按他自己的中医经来说,是脾之气不顺,肝火亦有些盛。他胡乱穿了衣服,趿拉着鞋,开门见山到了院子里,面对着鸟雀啾啾的横岭山刷了牙,扔下秃毛开花的牙刷,又拿起黑乎乎的毛巾,呼噜呼噜洗着脸。洗着洗着他停住,毛巾贴在脸颊上又转着脑筋,想着今天排下的阵势还有纰漏没有。把毛巾撂到盆里,一回屋,他的火腾地冒了上来。
老婆玉珍照例是蓬乱着头发,蜡黄着脸,盘腿坐在炕上磨磨蹭蹭一下一停地叠着被子。炕上乱七八糟,几条打补丁的红花布被子,被里早已由白变为黑,乱糟糟地团成几堆。三个儿子,大虎、二虎、三虎,六岁、五岁、三岁,正在被堆上又滚又爬,又揪又打,她也没看见似的;顶多不急不慢地把扬着手要打二虎的大虎往边上拉一把;三虎一边哭一边尿在铺炕的油布上,她也不当回事,顺手拉过来一块脏布往他屁股下一塞。地下的尿盆还发着尿臊气。满眼黑糟污烂。潘苟世刚往里一走,又蹚着昨晚没倒的洗脚水,铸铁盆重重地哐啷一声,磕在他脚脖上。他黑红的脸上涌满怒气,充血的小眼睛溜圆地往外凸着。没见过这样窝囊废的婆娘,当初自己真是瞎了眼啦。
“孩子打,孩子尿,你不管?瞎了眼啦。”他吼道。
“你也可以管嘛。”玉珍头也没回,不急不恼地说着,一边慢慢拉过被子来叠,顺手朝三虎屁股上打了一下,让他靠边。三虎哇哇地哭得更响了。
“你是牲口养的?”潘苟世瞪起充血的眼睛,这是他一贯用来骂老婆的话。他伸手从炕上抱起三虎,一边颠着哄儿子,一边嘴里继续抽空骂着老婆。三虎依然哭着,他便把三虎换到左胳膊颠着,右手指划着满墙贴的戏剧连环画哄逗着。他喜欢古戏,京剧,河北梆子,山西梆子,都爱。墙上红红绿绿贴满了《打金枝》、《宇宙锋》、《辕门斩子》、《借东风》、《桃园结义》的画儿。孩子还是哭,他抱着孩子到里屋转了转,里间摆满刚刚开始油漆的一套家具,立柜、平柜、酒柜、写字台,栗子色的油漆还未干,发散着浓烈的油漆味。没法转,又回到外屋,指着旧红漆柜上的玻璃罩座钟哄逗着:“钟钟,看钟钟。”还是不灵。他又把柜上放的一个旧式唱机嘎嘎地开开了,唱片悠悠地一转,锣鼓梆子一片喧响,开戏了,三虎这才揉着小眼不哭了。
“你少抱点孩子吧,别把你的病传染了孩子。”玉珍一边在炕上收拾,扫着炕,一边说。潘苟世有肺结核,还没除根。
“我知道。我的儿子,传染不了。”他又瞪起眼来。他看着老婆坐在炕上正给二虎穿衣服的背影,觉得哪儿也不顺眼。病病歪歪的样子,进门不会料家,出门不会做人,穿没穿样,走没走样,要不是她给自己生了三个大小子,他早就和她踢打婚姻了。他喜欢儿子。要是没有计划生育,他还要多生。他是独子,苟世这名字,是他一生下来算命先生给起的,“狗屎”的意思。名字轻贱,为的好养活,后来上学才改为现在这两个字。别看他上过初中,在党校还进修过,四十多岁,还算年轻,可这子孙满堂的旧观念还挺强的,三个儿子是他最大的骄傲。大虎、二虎、三虎也是他起的得意的名字。虎有生气,百兽之王,他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信奉者。谁要夸他儿子有虎气,是博得他高兴的最有效的办法之一。
吵归吵,骂归骂,夫妻还是夫妻。他把孩子撂在炕上,说道:“我先到前面去转转,回来吃饭。今天县里有人来。”他住在公社大院的后面,隔着一堵围墙,“前面”就是指公社。
“老人的事到底怎么办?”玉珍问。明天是潘苟世的父亲去世三周年,这忌辰是大办还是小办?这个公社代理书记为此已费了好大思谋。
“当然办,按老规矩办。我不是说过了。”潘苟世在门口停住脚,转身说道。
“县委书记这两天下来,你不怕挨通报?”玉珍收拾着炕下的脚盆尿盆,慢声细气地说着。她是个棉花性子,多乱也不嫌乱,多急也不着急,说话声没高过,有啥都能咽到肚里。
“老人受苦一辈子,这去世三周年,不办办怎么交待?大不了不要这顶乌纱帽了。”潘苟世嗓门又高起来。
“顾县长要知道这事,会怎么跟你说?”
一提顾荣,潘苟世没话了。顾荣是他最感戴的上级。他原来在县农机厂当总支书记时,整人太多,积怨甚广,落实政策时成为众矢之的,日子一天天很难捱,很多事情追责任都要落到他头上。他都准备卷铺盖回村教书了,顾荣把他保下来,三下两下,调他到公社当了个副书记,后来又代理了书记。说话,顾荣还会把这个“代”字替他摘掉,这是已经有过暗示的。他是个知恩必报的人,顾荣的话他怎么能不听呢?昨天去县城看顾荣,人家还一再提醒自己,啥事要添点脑筋,还笑着用了一句他熟悉的典故:“张飞还粗中有细呢,你不能光有勇无谋。”是的,新来的县委书记歹毒得很,拾掇起人来干脆利落,真要抓自己一个典型,就这一件事也能把自己撸了。到时候,还不是哭都来不及?孙子讲过,可胜在敌。要在政治上不失败,首先要注意自己没纰漏,不被人抓住把柄。这是他几经挫折得到的最大教训。
第六部分人一生有两大恩是必报的
他痛苦了。竟然立在门口,两眼有些发呆起来。人一生有两大恩是必报的,一个是知遇之恩,像顾荣对他;还有一个就是父母的养育之恩。他十六岁那年正上初中,父亲伤寒高烧,他给父亲披上一块油布,冒着雨连走带爬,上坡过沟,背着父亲十里地,蹚过湍急的横岭河送到医院。因为跪着用膝盖爬坡,膝盖磨得骨头都露出来了,血淋淋的。从那时起,他这孝子的名声就传开了。他爱惜这个名声,心中也真有那孝心,至今一想起父母省吃俭用,手战抖着把鸡蛋换下的钱塞到他口袋里,供他上学,他就鼻子发酸。此恩不报,还算人吗?
“这个,等会儿再说吧。实在不行,叫叔伯和侄子他们出面办,我少露面就行了。”说着,他一甩手。他甩手的姿势也是独特的,右肩低着,右手缩在下垂的衣袖子里,好像是唱戏的抖水袖,由里往外一甩。实在不耐烦了就连着甩几下。
“还有,你也别太死心眼了。”老婆在后面又有话了。
“又怎么了?”他不耐烦地往后甩了一下手,抬脚往外走。
“我看你对新来的县委书记有成见,群众对他印象都挺好的,叫他李青天。”
“他不是明摆着想排挤顾书记,想在古陵称王称霸?”
“他们的事,你也不都清楚,你别叫别人当枪使。”
“什么当枪使?我是自觉自愿,不能对不起顾书记。一个人要连这点好歹都不知,还算个人吗?”他唾沫星飞溅着。他是重视忠诚的,他常常给下属们讲:咱们起码要向诸葛亮和关羽学习,人要有人品,忠诚老实,鞠躬尽瘁。
玉珍想张嘴说什么,一看他气势汹汹的样子就不言语了。这个孱弱的女人原来在县招待所当会计,自从嫁给潘苟世,就又佩服他又怕他,也越来越担心他。他干事太凶太绝,谁要用上他了,他真能像条狗似地乱冲乱咬。农机厂干不下去了,垂头丧气了一阵,到了横岭峪公社又缓过气来,硬梆梆地抖起威风来。别看人们对他毕恭毕敬,但是,女人的眼睛却能看到隐藏在后面的各种不满。她什么都不说,可她心里什么都明白,所以她什么都担心。潘苟世什么都说,什么都有态度,可他的眼睛其实什么都没看见,所以他也什么都不怕。
贵人抬步难。潘苟世刚出门,就差点和一个穿蓝帆布工作服的人撞个满怀。原来是给他油漆家具的大老张,县木器厂的油漆工,横岭峪人。
“潘书记,头遍漆干了吧?今天该上二遍了。”他笑呵呵地放下油漆桶,老朋友似地随便拉过个小板凳。
潘苟世客客气气地把他让到屋里,又拿烟,又点火。有人说他见当官的后襟短前襟长,见老百姓是前襟短后襟长,也不尽然。不管是什么干部,只要是他属下,他都敢骂;可是非他属下,哪怕是个老百姓来找,他都客气得脸不离笑,手不离烟,又点头又哈腰。他明白自己的权力范围。
“这颜色还可以吧?”大老张用手轻轻摸着油漆过一遍的家具,自我欣赏地上下扫看着。
“可以,可以。”潘苟世连连点头,他到外屋掂了一下暖壶,空的,便不满地看了一眼老婆,玉珍立刻拎上暖壶出去了。他又回到里屋同大老张说话:“还是这深栗子色的好,咱们看不惯那清淡水亮的颜色。我本来不想做这些东西,我这个人不讲究这一套,在农机厂这么多年,也没做过一件家具。”
大老张扭过头看了一下外屋放的两件旧家具,一个就是那个黑污油亮的红漆柜,还有一个同样黑污油亮的红漆方桌,再加上炕上两个黑糊糊的红漆木箱,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了。
“潘书记,你那是朴素嘛。”
“搞摆设讲排场有什么意思?无聊得很。现代化也不是在这儿化。”潘苟世喷烟吐雾说得起劲了,口气中带着鄙夷。他过去最厌恶别人家里左一套家具右一套摆设,水溜光净穷讲究,走进去手脚都没地方放,真不如一进家就拉过小板凳来坐自在。他一直以自己家的简陋为荣。但现在,眼前这套亮光光的新式家具迎面堵着他的嘴,话一拐弯就又转了:“这会儿是入乡随俗了。同志们都鼓动我闹,木料送到院里,也罢,随便闹上这两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