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新星》作者:柯云路【完结】 > 【书香门第】新星.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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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柯云路 当前章节:154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33

“小胡,坦率说吧,”李向南又把目光转向小胡,“最初把你调到政策研究室,我还没有看到你的调查报告,那是后来在旧文件堆里翻到的;当时出于两个考虑:一个,我要把身边的县委办公室首先搞成个精干的机构。我看你和康乐在一起人浮于事,互相扯皮,所以决定调走你,给康乐腾开手脚。在联络干部、团结上下,还有组织会议、灵活应变等方面,康乐比你擅长些。是不是?”李向南放低声音说,习惯地停了一下,又道,“第二个考虑,我当初就想加强一下政研室。一个县的政研室成了个无人问津的冷衙门,这太不正常了。当然,具体怎么加强,当时我还没设想成熟。这两点就是我调动你的初衷。你有意见,闹情绪,可以理解,年轻人不愿意到冷衙门闲起来。可你那种态度也有那么点不像话吧?”李向南宽和地一笑,戛然而止了。

第七部分嫉妒能产生敌视

人群很静。远远传来河滩对面的吆喝声,还有不远处那群农民中姑娘隐约的讲话声。李向南把目光投向大家:“常委同志们都在,我有几点提议。”他说,“第一,加强政策研究室。把它真正建设成一个把握动态、研究政策的机构,要在全县范围集中为数不多的优秀人才,要提高研究室的规格,扩大它的权限,给予它广泛活动的范围。它应该列席常委会,在决策方面有更大的发言权。县委需要这样一个高效率的参谋部。”

人们,包括小胡都被他的话吸引住了。

“第二,依靠这个机构,我们不仅要对古陵县的政策性问题做出迅速反应和研究,而且,从此出发,应该对全国范围内的政策研究做出我们的贡献。我相信古陵会出很多经验的。同志们相信吗?”

人们既活跃又有些拘谨地笑了。

“第三点,这个政策研究室的主任,我和常委几位同志已经交换过意见,提议由小胡同志担任,原来政研室的主任老周同志年纪大了,有病,我和他谈过了,他自动提出了退休。至于为什么安排小胡同志担任这个工作,很简单:他胜任。当然,”他把目光温和地投向小胡,“这有个前提,那就是小胡愿意留在我们古陵县工作啰。从我个人来说,我希望你能这样独当一面,干出些实际成绩来。”

小胡还是低着头,看不见他的眼睛。

“好,我们先告一段落,去那儿看看吧。让小胡慢慢考虑,常委同志们也还可以再酝酿酝酿。”李向南挥了一下手,说道。

考虑什么呢?小胡随着人们踏着湿漉漉的小草在稻田间的小路上走着,一簇簇刚插不久的秧苗在阳光下嫩绿透亮,稻田里的水镜子一样照出他的脸。留不留在古陵,现在是个不用考虑就已朦胧看到结果的事情了。那个结果,虽然他的自尊心现在绝对不愿承认,但是他直感道,那是自己最终不会违抗的。

那他还考虑什么呢?他想考虑一下自己与李向南的关系?

李向南来古陵是有宏图大略的,这他看得太明白了。他早就承认李向南干得很漂亮。天下有两种人:一种人是专门在他嫉妒的人身上寻找不如自己的地方来和自己比较,以安慰自己;另一种人是专门在他嫉妒的人身上寻找比自己强的地方来与自己比较,不断地苦恼自己。小胡就是后一种人。他不断地发现着李向南高于他的政治才能,增加着嫉妒的折磨。可是此刻,很奇怪,他心中几乎感觉不到对李向南的妒嫉。是因为敌视情绪的消除?不是。他知道,嫉妒能产生敌视,但嫉妒也常常在毫无敌视的关系中产生。那是因为什么呢?他想不清楚。他只感觉到李向南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发生了一些变化:他开始把他看成县委书记而不是一个与自己同龄的青年了。他现在完全承认了:李向南远比自己成熟得多。可为什么看清了相互间的差距,嫉妒反而没有了呢?他不知道,嫉妒恰恰是在一定的间距内发生的,间距拉开了,嫉妒便消失了。就像一般人从不嫉妒伟人,尤其不嫉妒去世的伟人一样。人只是嫉妒自己能够嫉妒的人。那他和李向南的关系还有什么可考虑的呢?

来到了那群农民前。姑娘讲话停止了,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宋安生领来的这群人。

“这是县委李书记,这是县委常委的领导们,来看看咱们。”宋安生介绍道。

蹲在稻田边的农民们,青年的、中年的鼓起掌来,老年的则仰着脸露出恭敬的笑容。有人撑着膝盖站起来,李向南伸开双手示意大家不用起来。农民们认出他们熟悉的小胡和龙金生,显得不那么拘束了。龙金生也在农民中蹲下,接过一个老汉手中的旱烟袋吱吱地抽起来。

“你是秀秀吧?你一定讲得不错啰。”李向南笑着向那个姑娘伸过手去。

那个叫秀秀的姑娘握着县委书记的手,有点脸红了,圆圆的眼睛却泼辣辣地闪着光芒。她身材挺拔,一股子学生气;剪着齐耳根的短发,脸、脖颈、滚圆的手臂都晒得黝黑光润,穿着一件粉红色的的确良短袖衬衫,下身是一条料子裤,随便地卷到膝盖上,打着赤脚,两腿的泥,还有几道划破的伤痕;旁边不远处扔着一双珍珠色半高跟凉鞋。她笑了一下,弯细的眉毛和小嘴都显出孩子气来,很利索地一甩短发,对县委书记抱怨道:“有人说我搞技术剥削呢,压制我。”

秀秀是个高中毕业的回乡青年,一心钻研农科技术。她指导着远近百来户农民育杂交水稻种。合同很简单,口头的一句话:收获够七十斤稻种,她抽一斤。拜她为师的很多是种地几十年的老把式,可在育种上对她崇拜得五体投地。

李向南是在“提意见大会”上听宋安生介绍的,引起了极大兴趣。“这不是有公社副主任支持你吗?”李向南指着一旁的宋安生说道。

“他?谨小慎微的,什么事还要别人给他支持呢。”秀秀瞟着宋安生,冲他一撇嘴,亲热地揶揄道。

小胡在一旁看着,心中笑了笑。长久绷紧他神经的敌意已然消逝,刚才被震动的思想也已平静。人们的注意力离开了他,他能用客观的眼光来看待李向南的工作了。

“谁像你那么勇敢啊,一个人就骑着摩托去省里了?”李向南打趣道。

秀秀不好意思地笑了。为了找科研资料,她上午找来一辆“嘉陵”学了学,中午饭也没吃,就开着连夜六百里一个人赶到省城去了,把她爹吓得一夜没睡觉,一天没吃饭。他家就这么个闺女。

“你父亲在这儿吗?”李向南问。

“爹,叫你呢。”秀秀转过头带点撒娇地说,“怎么老磨磨蹭蹭的。”

一个眯缝着小眼好像没睡醒似的中年农民慢慢腾腾嘟囔着从地上站起来。

第七部分有闹冤家对头的

“‘黄牛慢,水牛慢,没有老屠的脾气慢。’这段拉拉唱说的是你吧?”李向南笑问道。农民都笑了。因为县委书记这样了解村里的俚俗,他们都感到很亲切。李向南把自己的“前门”烟连盒递到老屠手里,从他手里接过烟袋锅,笑着打了个手势:“换着抽抽。”然后一边很熟练地用烟锅在烟荷包里挖着烟,一边指着稻田对老屠笑道:“听说你还不太同意秀秀这么干?”

“不同意我也管不了她。”老屠有点罗圈腿,膝盖弯着,好像半蹲着站在那儿;绵声细气像是诉苦似地唠叨着,“像个假小子,成天慌慌张张的。心里就跟长了草似的。”

“地里没长草就行。”秀秀抢白着她父亲。大家都笑了。

“你管不了她,可她管了你啦。这不是你也跟着她学育种来了?”李向南笑着说,划着火柴,咝咝地抽着了烟袋锅。他感觉到了自己抽旱烟的熟练动作在几十双农民眼睛里引起的惊奇。他对自己很有点满意。他插过队,知道怎么和农民打成一片,“秀秀很光荣啊,这不是报社记者也来了?”他扭头对刘貌说,“可要给我们的秀秀宣传宣传。”

“应该宣传。”刘貌从挎包里掏出了照相机,“呆会儿,我拍个照。”农民更活跃了。

“海广是谁啊,在不在?”李向南笑问大伙。

一个一米八的高个子在地上摁灭烟头从人群的一头站起来,然后拉直一下自己的灰衬衫。他长着淡淡的剑眉,严肃的神情中有一种军人和地方干部相混合的气质。他很不自然地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又紧闭上嘴,气宇轩昂的外形却流露出一些腼腆。

“黄金龙呢?”李向南又问。

一个戴着黄框眼镜的人,抽着烟,和周围的人一边说笑打诨,一边乐呵呵地从人群另一头站起来。他脸上堆满皱纹,一笑,更看不出年龄了。

“听说你们俩见面还不说话是吗?”

海广目光不自然地闪了一下,见脚底下的半截烟还在冒烟,他用脚尖碾着踩灭了。黄金龙抓着后脑勺左右看看,呵呵笑着。两个人都没说话。这两个人是村里的重要人物。海广是1964年从公安战线复员回来的,黄金龙是从砖瓦厂回村里的。两个人各当过村里几任大队支书,你上来,我下去,有矛盾;后来演变成“文化大革命”中村里的两派,十几年闹得冤家对头,连两家的老婆孩子见了都不说话。

“你们俩是谁都不服谁,是不是?可现在怎么都服开秀秀了?”李向南揶揄道,“种起水稻来,只有一个观点,是不是?”

黄金龙呵呵地干笑了两声,海广只略略倒了一下脚,仍然一言不发。

“他们坐都不往一块儿坐。”秀秀在一旁指着说道,“李书记,你看,那边都是跟海广叔好的;这边一群都是金龙叔一派的;你没看我爹他是中间那一大堆儿,他们是中间派。”大家笑了。连海广也绷不住脸笑了笑。秀秀依然像在数落一群小学生:“你不知道,过去他们都不一起来。他来你不来,你来他不来,我还得分开讲,多不好啊。李书记,你给他们做做工作。”

“这个工作我不做,做不了。”李向南幽默地摆了一下手,“过去不一起来,现在一起来,已经团结多了。让他们慢慢往一起坐吧。自觉自愿,不用找人做媒。”众人又笑了。小胡也止不住有点笑了。

“来明,你也来了?”李向南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那是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苍白的脸,单薄的身子。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小胡知道,他叫孙来明,十几年一直是大队干部,在公社还借用过一阵。他农田里的活儿基本不会,身体也不好,包产到户,真是叫苦连天了。“田里的活还有困难吗?”李向南关切地问。

孙来明苦笑了一下:“对付吧。”

“前一阵发了不少牢骚,是吧?”

孙来明一下子忐忑不安了。

李向南看了孙来明一眼,没再批评什么,“主要是还不习惯。很多事情要慢慢来。”

孙来明怔住了,感动地点了点头。

“十几年的大队干部不会种地,这种情况不应该再继续了,是吧?”李向南温和地批评道。

小胡在旁边不知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同志们,”李向南面对着人群笑道,“你们大伙,有当干部的,有上年纪的,有闹冤家对头的,还有当爹的,”他冲老屠笑了笑,“也没有谁下命令,你们咋都心甘情愿坐在这儿听秀秀这么个姑娘指挥啊?”

“秀秀是我们的权威呗。”一个壮实英俊的小伙子,蹲在人群里一举手调皮地笑道,秀秀冲他使劲一瞪眼。

第七部分改革机构的最稳妥的基础

“那大伙儿想想,她的权威靠什么啊?是靠科学技术,是不是?”李向南停顿了一下,“我们现在管理生产有行政手段,比如下计划,下种植亩数;有经济手段,比如超产奖励啦,调整价格啦,等等;还可以有科学技术手段。像现在育种,我们有屠秀秀,以后,种田、养猪、养鸡、养蜂、果树,各方面都可以出这样的技术权威。咱们的秀秀是自己冒出来的,这叫自下而上的。我们县里,”他转头看着庄文伊,“还要自上而下加强科学技术指导。这样自下而上,自上而下,互相结合,”他两手一上一下,相对着有力地打着手势,“就一定会出现各种形式的、多级的科技辅导员、辅导站、辅导中心。慢慢联成片、联成网,就可以从里面产生出新的农业生产的指导体系和管理体系。同志们,这是大事啊。这条路走通了,在全国闯出个经验来,好不好?”

“好。”

刘貌兴奋地记录着,钢笔没水了,赶紧又拔出圆珠笔。小胡也感到了这个设想的重大意义。这时,他又意外的听到李向南正在对大伙讲到自己:“同志们,我今天给你们介绍一个人,小胡,胡小光,你们都认识吧?”

“认识。”

“我们今天来卧龙庄,和小胡同志有很大关系。他很关心咱们村的情况,写了调查报告。以后,卧龙庄的事,我们让小胡多关心关心,你们有什么困难想法,多和小胡谈谈,像你们和秀秀这种技术辅导合同的经验,让小胡和你们一起研究总结,向全县推广,好不好? ”

“好。”人们鼓着掌。刘貌看到李向南的话结束了,立刻端起相机来,转来转去地找着角度,想拍几张照片。人群活跃起来。

在一片谈笑中,李向南走过来对小胡低声嘱咐道:“这个大课题你要抓紧。”至于小胡是否离开古陵的问题,似乎是根本不存在的。

小胡点了一下头。

“一定要把政策研究室搞成个高效率的班子。要什么人,你开个名单给我。”

“嗯。”

“当我们把全部工作的职能、权力,集中到少数精干的机构和少数干练的干部手中后,整个庞大体制的大部分就流于形式了。这就奠定了精简、改革机构的最稳妥的基础。这个道理,你懂吗?”

小胡点了一下头。他懂。

“为了使你对政策研究更有发言权,我还考虑让你同时兼一个公社的工作。辛苦点,啊?为了取得第一线的实践经验。”

“嗯。”

一个是和蔼的;一个是服从的。但两个人都感到有那么一丝还没适应这种新关系的矜持。李向南说话时,一直没有看并肩站着的小胡的眼睛,“兼任公社工作,这对于你全面锻炼、克服自己的弱点也有好处。你组织能力欠缺一些,有时候对同志欠一些豁达。用北京话说吧,有点小心眼。”说完最后这句话,李向南笑了。他这才感到自己对小胡完全坦率了,态度上也完全自然了。

小胡也正是在这一瞬间,感到了双方间的最后一丝矜持感消失了,“我也知道我这毛病。”他像孩子一样不好意思地笑了。

第七部分这窑洞不能乱挖

当天晚上,李向南同县委常委们在卧龙庄宿下,分到各家各户吃了派饭,开了几个调查会。第二天早晨,按计划原准备到凤凰岭大队去。那里有李向南要做的一篇大文章。汽车开到横岭峪口过河滩时抛锚了,司机满头大汗,一时半时修不好。李向南看看前面不远处的横岭峪村,想起什么,安慰地拍了拍司机的肩膀,让他别急。他对车上的常委们打了个手势:“咱们抽修车时间去看看孩子们安顿得怎么样。”

一进横岭峪公社大院,他们就愣了。一片冷清。李向南同常委们把每个房间走过看了一遍,不但没有孩子们的踪影,连腾房子的迹象也没有。驼秘书驼着背,无声无响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教室怎么没搬?”李向南问。

“潘书记说过几天再说,不急。”驼秘书小心地答道。

李向南阴沉着脸咬了一下牙,“他昨天下午干什么去了?”

“他昨天下午回他村里去了,准备给他爹过三周年忌辰。”

李向南好一会儿没说话。他慢慢扫视了一下满是灰尘的屋子,最后转身脸色可怕地挥了一下手:“走。”常委们又沿着昨天的道路急急走着。

刚过独木桥,就远远听见喊声:“快来人啊,快来人啊。”傅老顺两手在嘴上捂成喇叭筒,扯着脖子冲着下面已经开始骚动的村子大嚷着,同时隐约听见孩子们的哭声、尖叫声。又走了几步,几个孩子泪汪汪地跑来。他们认出了昨天的县委书记,哭着用手回指着教室的方向:“肖老师——……”

“肖老师怎么了?”

孩子们哇的大声哭开了,话也说不清楚了。

人们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了那个土崖凹进去的院子前。一进院门,顿时惊住了。教室那孔窑洞已然塌方了。大大小小的土块已经把窑洞口堵满了。“肖老师。”“肖老师。”几十个孩子们哭喊着、拥挤着,用他们的小手往外刨着土。林虹正弓着腰用铁锹拚命挖着。几乎与县委常委们同时,院子里又涌进闻声赶来的男女老少们。孩子们的哭喊声,婆姨们的惊呼声,男人们的嚷叫声响成一片。

李向南分开众人挤上去,用手扳住林虹的肩头拉了她一下。林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眼里闪着愤怒。

“怎么回事?”李向南问。

林虹三句话把情况讲清楚了:刚才,课上到一半窑洞就开始往下掉土,婷婷立刻让孩子们搬着小板凳到窑洞外面去。驼秘书的孙子钟钟把自己的橡皮掉在教室里了,又跑进去找,这时窑洞开始塌,婷婷一边叫着一边冲进去拉孩子,窑洞轰然一声全塌了下来。

“你们干的好事。”林虹愤怒地说。

李向南被林虹这种不加区分的说法弄懵了。他愣了一瞬,但来不及解释,“婷婷和那个孩子都压在里头了?”

“是。”

这时院子里进来的人更多了,潘苟世也满头大汗地跑来了:“快快,赶快挖。”他结结巴巴地嚷道。“挖什么?”李向南目光像刀子一样逼视着他。

潘苟世哆嗦了一下。他没想到李向南今天又回到这儿。

“大家安静。”李向南挥了下手,大声喊道。“妇女们一人领上两个孩子,全部都出院子去。快。你们在这儿耽误事。”女人们拽上哭喊的孩子们出去了,院子里静了一些。“这窑洞不能乱挖。”李向南说,“下边挖,上边还要往下塌。”他扫视着众人,“谁是挖窑洞的行家?”

人们左右张望着,把一个老汉拥推出来,是贾二胡。

“贾大爷,你是什么主意?”他问。

“这得一边掏着挖着,一边用柱子撑着。”贾二胡说。

“对,是这个办法。”李向南说,“该挖哪儿,该撑哪儿,你站在这儿全面指挥。我领着人在前面挖。”他抬头看了一下潘苟世,潘苟世正愣怔地站在那儿,“你领着人立刻去扛些木料来。不管什么,拆了拿来。越快越好。”

人们一起投入了紧张的行动。贾二胡上下左右地看着塌了的窑洞,在后面指点着:“先挖这儿,那儿先别动……那块大土疙瘩先撑住它……这儿顶个柱子,短一点的。换一根,再短一点的。用劲。上面垫块木板……好,这儿往里掏。李书记你那儿当心。”

“李书记,你靠后点,我来。”小胡气喘吁吁地用铁锹挖着往前插上来。

“不用。”李向南说。他感到旁边还有一个人挤过来,扭头瞥了一眼,是林虹。“你走开。”李向南命令道。林虹不理他,继续弯下腰奋力挖着。“你在这儿一个不顶一个,碍事。”李向南有些粗暴地抓住她的胳膊用力往后拽,林虹一下没挣脱,转过身来,满脸汗水地看了看自己胳膊上被抓握出的红印,抬头看着李向南,眼睛里闪出敌视的目光,她遇到的是李向南更加强硬的目光。她咬了一下嘴唇,朝后让了让,康乐和一个农村小伙子立刻取代了她的位置。

第七部分在这人命关天的时刻碰上

窑洞有些地方塌实了。有些地方是土块支土块空搭着。人们就从下面连挖带撑,掏进一个一人多高的巷道进去,一筐一筐土递出来。慢慢外面的看不清里面的人了。里面的人则小心翼翼地连挖带撑着往里进着。下面挖土尤其要小心,怕万一伤着婷婷他们。最后,碰到一只手。在这儿了。他们小心翼翼地用手刨着,把婷婷挖出来了。她弯着腰侧身趴着,显然是在塌方的一刹那用身体掩护着驼秘书的孙子小钟钟。在她身下是那个孩子,一根原来横担在窑顶的木梁压在她腿上。

两个人被从巷道里抱出来了,平躺着放在地上,剔净脸上鼻孔的土,连呼吸都摸不到了。婷婷的膝关节靠上一些的腿部大概是被砸断了,血从裤子里渗出来。“婷婷,婷婷。”宋安生趴在婷婷身边竟然失声哭起来。

“哭什么?”李向南喝道,“先看人有没有救。”

贾二胡老汉上来,翻开婷婷和钟钟的眼皮看了看,又用手放在两人的鼻孔上,闭住眼试了好一会儿,然后抬眼很有把握地说:“还有救。”

宋安生立刻和人们一起给婷婷和钟钟做起人工呼吸来。

贾二胡解下自己头上的毛巾,哧哧地竖着撕成两条,系住,成一条布带,他让林虹把婷婷的裤腿卷起来,把流血的腿扎住。他回头看了一下又进到院里的几个妇女:“要头发,快点剪,多几把。”剪刀拿来了,林虹先接了过来。她把盘在脑后的头发一松,甩了一下披在了肩上,左手在脖颈后把头发理着握成一把,右手拿着剪刀咯吱咯吱几下把头发剪了下来。又有两个农村姑娘剪了头发。贾二胡捧着头发,到了旁边婷婷住宿的那间小窑前,用炉火把头发燎着,满院腾起一股焦臭。他捧着不多的发灰过来,敷在婷婷的伤口上,又用林虹递过来的一块白毛巾把伤口包扎住。人们疑惑地看着他。“头发烧成灰就是血余炭,懂不?止血中药。”贾二胡拍着粘在手上的头发灰,有些乐呵呵地眯起眼说道。

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中,他的话使大家略感放松了些。

婷婷的眼皮开始动了,好像有只小虫在眼皮下慢慢蠕动。小钟钟的鼻孔开始微微翕动,接着他睁开了眼,直愣愣地像熟睡中被惊醒了一下,而后又闭眼睡去了。贾二胡摸了摸两人的脉,眉头皱得更紧了,在众人的目光下,半晌才放心似地点了点头,悠悠地站了起来。他那带着一丝乐呵呵的表情好像是说:好了,这就没事了。他一边用烟袋锅从容地挖着烟丝,一边靠近了李向南,压低声音说:“李书记,快送医院。钟钟不要紧,婷婷再三个时辰送不到医院,就没救了。”

李向南猛然转过头,询问的目光落在贾二胡脸上。

贾二胡在一片烟雾中皱着额头,翻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快,说话就没救了。”老汉拿烟袋的手在微微抖着。李向南点了一下头,扭头看着潘苟世:“赶快打电话,叫县医院来辆救护车。 越快越好。”

“我去吧,我从近道跑着去。”一个矮个子年轻人自报奋勇地说。

“快一点。”李向南说。

小伙子拔腿就跑,才两步,又猛然停住,急转过身来,伸手向潘苟世说:“潘书记,快写个字。”潘苟世看着小伙子,不知道他要什么。潘苟世已被塌方弄懵了。“潘书记,你快一点,写个字。”小伙子急了,喊道。潘苟世还是愣怔着不知所云。“快写条子,打电话,快写,写个电话票。”

小伙子急得说不清楚,把“电话票”终于也喊了出来。

潘苟世这才手忙脚乱地浑身上下乱按着摸起钢笔和纸片来。

李向南愤怒了。来横岭峪前就听过“电话票”一说,没想到在这人命关天的时刻碰上了。他指着潘苟世:“从今天起,废除你的电话票。”他对那个小伙子一挥手:“快去,向县医院要车。就说我要。”小伙子转身飞跑了。

“看看你这公社书记干的好事。”李向南盯着潘苟世凶狠地说道。

潘苟世狼狈不堪地罗圈着腿站在那儿。

话一出口,李向南猛然感觉到什么,他一转眼,和林虹在不远处注视他的目光相遇了。他在一刹那想到:自己的话和林虹一开始冲自己说的话竟惊人地相似。

龙金生和贾二胡已经领着人用抢险抬来的木料绑扎起担架,上面还铺上了不知是谁抱来的被子。跑去打电话的小伙子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李书记,县医院派不出车。”“什么?”李向南正蹲在那儿同人们把婷婷和钟钟轻轻抬上担架,这时腾地站了起来。“他们说没有车。”“走。”李向南跟着小伙子连跑带走,从近路往公社大院赶。迎面看见驼秘书疯了一样跌跌撞撞跑来:“李书记,钟钟他……”一看见李向南,驼秘书脚下一滑,摔倒在地。李向南来不及多说什么,和小伙子一起上去搀起他,“去吧,钟钟不要紧。”就往公社大院赶。

一要通电话,李向南就急切说:“县医院吗?我是李向南。这儿塌方,有老师学生受了伤,很危险,你们立刻派辆救护车来。”

“李书记,现在没……没车。”接电话的是县医院的办公室主任,他慌乱地回答。

“县医院不是两辆救护车吗?”李向南厉声问道。

“都不在。”

“干什么去了?”

“嗯……”

“干什么去了,你听见没有?”

“一辆去送人了,还有一辆去接人了。”

“接什么人,送什么人?”

“嗯……”

“嗯什么?你要打掩护,一切你负责任。”

“一辆,去送书记的儿媳妇回娘家了,还有一辆,是,是……到火车站去接院长的小舅子了。”

“书记和院长在不在?”

“就在这儿。”

“叫他们接电话。”

“李书记。”电话里换了个声音,干哑的、惴惴不安的,这是医院党委书记。

第七部分你们延误了抢救伤号

“该受什么处分,你们自己打个报告送到县委来。如果因为你们延误了抢救伤号,出了人命,再追究你们的责任。好,现在你们马上做好抢救伤号的医疗准备。”李向南哐地按下电话。他马上让县总机给他接县公安局、县武装部:“哪个先通,先要哪个。”县公安局的电话先接通了。“县公安局吗?对,我是李向南。你们的车在不在?……好,请你们立刻赶到横岭峪来。三十里地,半小时之内无论如何赶到。好,现在是九点,九点半以前等你来车。”

他放下电话,想往塌方现场赶。金生领着人们抬着两个担架来了。“叫来车了吗?”龙金生问,显然他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妥了。

李向南点了点头:“过半个小时就到。”

“担架抬到这儿等车吧,那儿车上不去。”

“好。”李向南扫了一下抬着担架进来的人群,除了常委们、公社干部们,还有林虹、贾二胡等不多的十几个群众。几个执意不肯回家的孩子还泪汪汪地站在婷婷的担架边,在他们后面站着他们的父母。

“你看还有什么事情要处理,就抓紧处理吧。”龙金生说。

李向南点了点头,心中有点发热。他走到担架边看了看,钟钟闭着眼不时咳嗽着,嘴角流出一丝带血丝的唾沫,驼秘书用手绢轻轻给他擦着。婷婷依然昏迷着,听说刚才睁过一次眼,宋安生蹲在旁边。李向南默默地拍了拍驼秘书和宋安生的肩,然后抬起眼,瞧了一下大家说:“同志们,我们就这样开一个简短的县委常委扩大会。”潘苟世等公社干部,还有林虹、贾二胡等人一听这话,都准备离开此地。“你们也参加吧。这次常委扩大会,请在场的人一起参加。”李向南伸手招呼着人们都停留下。担架轻轻放到了地下。李向南沉重的目光环顾着人们。林虹平静地迎视着他。他阴郁地看了她一眼,目光最后落在了潘苟世身上。

“你说,现在应该怎么办?”他盯视着潘苟世。

“我……我检查。”

“检查?”李向南哼了一声,把目光投向常委们,“同志们,横岭峪的情况,大家有目共睹。我不用多说了,请同志们说说应该怎样处理。”

“我认为,”龙金生率先发言,“苟世同志继续担任公社书记,对工作,对他自己都没有好处。我提议撤销他的职务。”他一反往常的绵善既出乎众人意料,也没引起什么惊讶,这个提议太自然了。

“我也同意撤销老潘的公社书记。”胡凡说。

几个人相继表态支持。

“大家的意见呢?”李向南的目光扫过宋安生、驼秘书、贾二胡、林虹等人,“其他同志也可以谈谈你们的意见。”

没有人讲话。

“老驼,你的意见呢?”

驼秘书蹲在担架边抬起头,眼睛透过镜片迟钝地看看大家,又转过来看看低着头站在旁边的潘苟世,叹了口气,“他这样,既害人,又害己。”

“同志们,”李向南顿了顿,说道:“我完全同意老龙同志的提议。如果我们允许潘苟世这样的同志继续掌握权力,独霸一方,错误行事,人民一定会气愤地指责我们:‘看看你们干的好事。’”

他停了一下,与稍远处的林虹又目光相视了。

林虹的目光是淡然静观的,他的目光则是阴郁深沉的。

“请常委们举手表决。”李向南说,“同意撤销潘苟世同志公社书记职务的人请举手。”十几只手都举了起来。慢慢的,迟疑了一下,最后举起手的是冯耀祖。“好,从今天起,撤销潘苟世同志横岭峪公社书记的职务。文件另发。”李向南说道。“我再提议,由胡小光同志兼任横岭峪公社书记的职务。这对于县委政策研究室能更有效地工作也是必要的。”李向南又说。

十几只手再一次举起,通过了提议。

李向南严峻地看了看大家,说道:“这样的事情,只撤换一个人够不够呢?”人们在他的目光下沉默了一瞬。

小胡提议道:“应该发个通报。”

李向南点了点头,这正合他意。他问众人:“大家有意见吗?……好,同意小胡同志的提议,发个通报。”他扭过头对康乐说:“你记一下要点,立刻拟定通报全文。”康乐掏出笔记本。“第一,”李向南思索地蹙起眉心,“把事件的经过、始末和对潘苟世的处分通报全县。第二,结合横岭峪公社党委的整个状况,说明:发生这样的事件不是偶然的。”他停顿了一下,看了潘苟世一眼:“第三,县委领导同志曾在一年前视察过横岭峪,听过教室情况的汇报,但熟视无睹,麻木不仁,延误至今。说明原因不仅在横岭峪公社,官僚主义作风渗透着我们上下各个层次。”

康乐一边记一边很快地和李向南交换了一下目光。

“第四,现县委主要负责同志——就是我了,点名——李向南,对这个问题处理督察不力,致使教室的迁移又被延误一天,终于酿成事故,他责无旁贷。责成李向南对全县人民做出检查,另文通报全县,上报地委。”

有人想对他说什么,却遇到了他铁一样阴沉的目光。

第七部分希望每个干部从中汲取教训

“最后一条,”他说,“告诫全县各级领导干部,像这样不关心人民疾苦的官僚主义作风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他转头看着康乐吩咐道:“等会儿送婷婷去医院,你跟车回县里,立刻拟定全文。不要再审查了,今晚就交广播站对全县广播。”“好。”康乐写完最后几个字,收起来。李向南又对胡凡说:“老胡,明天回到县里,是否考虑安排一下对全县的校舍做一次普遍检查?”

“好,”胡凡立刻点头答道,“我考虑可以在这个塌方现场开个现场会。”

“行,就这样定了。”李向南扭脸向小胡吩咐道,“你现在是公社书记了。你看看,婷婷受伤了,谁来代她教一个阶段课,安排一下,不要耽误了孩子。”

“是。”小胡点点头。

李向南抬起眼,和稍远处蹲在担架旁的林虹的目光又相遇了。

林虹双肘垫在膝盖上,用手撑着下巴,正入神地看着他,目光含着一丝惆怅。看见李向南注意到她,她略垂下眼睛,恍惚地笑了一下。然后,大方看着李向南。她并不掩饰自己的情感。如果李向南对她作什么说教,不会让她感兴趣;但在他平平常常工作中所显示出的魄力却魅惑着她。她感到了这个。她此时心中唯一若有所失的是李向南对她这样不在意:昨天是临离开教室窑洞时才想起来回头看了她一眼,现在是隔半天才偶尔往这儿瞥一眼。她的存在对他并不重要。这让她心中很不是滋味。

李向南当然从林虹的目光中感觉到了什么。十几年前林虹听他讲话时,经常双手托着下巴,用发亮的目光崇拜地看着他。重逢以来,又一次见到这种透彻人心的目光,让他感到林虹和自己亲近了。

他迅速把目光移开,向县常委们说道:“好,就这样吧。”潘苟世垮了一样缩着脖子。李向南阴郁地看了他一会儿,问:“你本人还有什么意见吗?”

潘苟世摇了摇头。

“要重新学着为人民工作。”李向南声音放平和了一些,“我们处分一个干部,也是为了治病救人。”他抬起头看着大家,“希望每个干部能从中汲取教训。”

李向南最后对潘苟世说的这段话,在林虹心中激起强烈反感。哼,对潘苟世还来个安抚,太会当官了。

外面响起了汽车喇叭声。一辆中吉普、一辆小吉普相继开进了公社大院,公安局高局长下了车。人们把婷婷和钟钟往车上抬。这时,婷婷在担架上睁开了眼睛。她的嘴微微翕动着,目光询问着什么。

李向南俯下身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是问钟钟吗?”宋安生站在一旁问道。

她微微合了一下眼。

“他不要紧,和你一起去医院。”李向南说,“好好养伤,啊。”

她露出一丝孩子般的笑容,好像在为自己受伤难为情。接着又闭上眼,昏过去了。

“马上送走。”李向南挥手说道。

“我送他们去吧?”小胡忙活着把婷婷、钟钟在车里安置好后,向李向南请示道。他已承担起了公社书记的职责,“到县城也好给他们安排一下。”

“可以。”

“李书记,还有什么指示吗?”

“去吧,横岭峪以后就交给你了。”李向南有力地握了一握小胡的手。

两辆吉普开走了。

“‘你们干的好事’……你这样笼统说,很不公正啊。”当常委们都回到公社院里稍事休息等待大轿车修复开来时,李向南站在门口,收回远眺的目光,对一旁的林虹说道。两人都觉得需要说什么。

“有什么不公正的?”林虹冷淡地说。

“你太偏激了。”

“谁能像你那样正统?”

李向南微微笑了笑,看着林虹:“社会弊病,我们应该设法革除它。光埋怨有什么用?我们总应该有自己的立足点。”

林虹一下激动起来:“立足点?说穿了不就是立场吗?我们的立场是不一样的。你对潘苟世是什么态度?作为一个人,你可能也恨他,可这样的人多了,比他有权势的更腐败的人也有的是。你最终不也得和他们合成一片吗?你能对潘苟世最后来个安抚,我对他们只愤恨,只有偏激。我和你立场就是不一样。”

李向南看着林虹激动的神情,和缓地说道:“林虹,我们都经历了各种挫折。”

“可说到底,你是时代的宠儿。”林虹打断他的话说,“我知道,你坐过监狱,受过迫害,你没说我也知道了。可那算什么?比起有些看起来平平顺顺的人,你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宠儿。咱们不一样。”

李向南震惊了。他这才发现他和她之间还存在着这样尖锐的对立。

林虹克制住自己,甩了一下头发,平静地抬起了头,“所以,我告诉过你,我是不会被任何说教改变的。”

“要改变一个人对生活的态度,就要改变她的生活。”李向南有些发狠地说。

林虹淡淡地一笑。

“懂吗?”李向南阴沉地盯着林虹,“我要改变你的生活。”

林虹看着李向南凄凉地一笑,慢慢摇了摇头。那是不可能的。

李向南盯视了她几秒钟,手猛一挥,准备转身进公社大院。这时,大轿车在前面的街口出现了。龙金生从公社大院门口急忙出来:“向南,十点半还要去庙村公社凤凰岭大队开现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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