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县长,你们谈吧。”孙副局长和手下人互相看了看,都退出了房间。
“别哭了,荣荣,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顾荣低声安慰着儿子,“我们今天来给你送铺盖和衣服。还缺什么,明天再送来。”
“爸爸,你救救我吧。”小荣哭道。
“爸爸只能做力所能及的事情,事关法律啊。”
“法律法律,爸爸,比我问题大的有的是,为什么我就该坐牢?”
“孩子,别说这些了。爸爸是当领导的,不能一点不顾法律……咱们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努力一下,争取从宽处理吧。”
“爸爸,你不管我?”
“别说傻话了,当爸爸的哪有不管儿子的?”
“爸爸,是不是新来的县委书记整你,就拿我开刀啊?”
“不要胡猜乱想。”顾荣劝慰道。
“有人写信给我,我都知道。”小荣边哭边说,“爸爸,你不会去找找大伯?”
“荣荣,说那些都不合适,爸爸心里也不好受。以后,你该接受教训了。”
“爸爸,真要判上两年刑,我想接受教训也晚了。”小荣手撑着桌子,声音嘶哑地喊道,“刑满释放犯——我这辈子还有什么前途啊。”他伸手狠狠地一抹眼泪,咬住牙,直盯盯看着父亲:“爸爸,这次你要管了我,我出去一定听你话,接受教训。你要不管我,判了刑,不管几年,我从今后就什么教训也不要,破罐破摔了。”
“荣荣。”桂贞劝说着。
“就算你们没养我这个儿子。”小荣声嘶力竭地喊着,又猛然低下头哭起来。
在回家的路上,顾荣坐在吉普车中一直阴沉不语,他明显感到自己心区的憋闷。回到家,他在客厅里来回踱着,听着大雨在不停地敲打着窗户。
“吃点饭吧。”桂贞小心地劝道,“你还没吃晚饭呢。”
他轻轻摆了一下手,慢慢站住了。墙上的低音喇叭正在广播县委常委今天早晨处理横岭峪教室塌方时发出的通报。第一条,第二条,现在是第三条:“第三,县委领导同志在一年前视察过横岭峪,听取过教室情况的汇报,但视而不见,麻木不仁,延误至今。这说明,原因不仅在横岭峪公社,官僚主义作风渗透着我们上下各个层次……”他脸上掠过一丝抖动,伸手关了喇叭。
当有线广播里广播着他自己的讲话和报告时,他是百听不厌的,喇叭柔和的嗡嗡声让他感到享受。现在,这声音是刺激的,令人烦躁的。他回到里间屋,在沙发上慢慢坐下,手搭在脸上遮住了眼。他在一片有些昏恹恹的安静中感到心衰力竭,甚至感到人生黯淡。自己精神垮了?自己不是很坚强,经得住任何打击和挫折吗?自己始终自认为在精神上是披着铁甲的,但是,亲生儿子的被捕却轻而易举地击垮了他。人是很软弱的东西,只是软弱点各不相同罢了。
雨声中,他听见开门声,然后是说话声,他知道是小莉进来了。他没有坐起身子,依然沉默地仰靠着。
“叔叔,你不舒服吗?”小莉搬了个小板凳在他身旁轻轻坐下。
“有些疲劳吧。”他淡淡地说道。
小莉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叔叔,小荣哥是初犯,问题再大也会从宽处理的,顶多劳教一两年……”
“小莉,别谈这些了。”顾荣轻声打断道。
沉默。听见外面的雨声。
“叔叔,您想开点。”
第九部分曲折的遭遇会使头脑最清醒
“小莉,你说叔叔这样的人是不是该被历史淘汰了?”顾荣手搭着眼慢慢问道。
“您怎么这么想呢?”
是啊,自己怎么会这样想呢?是因为面前出现了一个李向南?“你说是不是啊?”他依然恍惚地问道。他觉得小莉挨着自己,很近,还安慰地抚摸着自己放在沙发扶手上的那只手;他又觉得小莉很远,自己是在和一个遥远的声音说话。
“也是也不是。”小莉答道。
“什么叫也是也不是啊?”
“你们这一代人迟早要交班,退出历史舞台的,这是规律。可具体到每个人,总有早有晚吧。”
“像我这样的,就该是早点退出舞台的啰。”
“叔叔,你不要这样悲观,你身体好,又有经验。”
“不行啰。”
听见客厅里桂贞和来客说话的声音。
“顾书记要是身体不舒服,我改日再来吧。”来客低声道。
“你等等。”桂贞轻轻推门进来。
“是谁?”顾荣依然手搭在眼上恹恹地问道。
“朱泉山。”
顾荣依然一动不动地仰靠着。
“我回了他,让他改日来吧。”桂贞轻声说。
顾荣坐了起来:“不,我这就到客厅去。”朱泉山是他早晨打电话约来的。
“你身体行吗,叔叔?”小莉担心地问道。
“不要紧,机器还能转。”顾荣说着用手搓了搓额头站了起来。他发现自己并没衰竭。他拉开门走进客厅时,虽然还带着淡然的神情,但这却恰恰加强了他那沉稳安详的威严。
“顾书记,您找我?”朱泉山连忙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坐吧。”他随便摆了摆手,和蔼地说道。他回头看了看,小莉和桂贞在里间屋没有出来。
朱泉山拘谨地坐下了:“顾书记,您不太舒服?”
顾荣点着了烟,慢慢靠在沙发上,干脆把话说明了,“没什么,主要是心情有些不好吧。”他今天对朱泉山要采取一个特殊的策略。
朱泉山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工作忙,事多,难免有些烦心事。”
“也不是工作忙,”顾荣倦怠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主要是我的小鬼出了点事。你可能早听说了吧?”
“没,没有。”
“不会没有,别看你呆在黄庄水库,你也是古陵的消息灵通人士嘛。”
朱泉山不自然地笑笑,不知如何解释好。
“昨天,李向南决定调你到县委来工作,是吧?”
“是让我暂时管管养渔业。”
“还让你帮助龙金生照管一下全县的农业,是吧?”
“我帮不了什么。”朱泉山额头开始出汗。
“泉山,你跟我相处多年了,你说我是糊涂人还是明白人?”
“您当然是明白人。”
“你呢?”
“我?……”
“你也不是糊涂人吧?”
“我有很多事情看不清楚,没经验。”
“经过这么多年的曲折,你对古陵的事应该比谁都看得清吧?”
“我……不……这些年我眼界很窄,了解情况很少。”朱泉山连连解释道。
“那些看来在上面忙得闹哄哄的人,不一定能把事看清看透。你十年受迫害,上上下下,这两年,据说又被我排挤到一个小小水库,这种曲折的遭遇其实会使头脑最清醒。古陵的形势啦,各派力量的关系啦,看得最清楚。”
“顾书记,我……”朱泉山额头汗水淋漓了。
顾荣略仰身一笑:“这是规律。我也有过这样的体会。在台上不一定什么都看得清,在台下反而看得清。看戏的人明白,唱戏的人糊涂。旁观者清嘛。”
“顾书记……”
第九部分感到一种人生的虚无
顾荣淡倦地摆了摆手:“不要多心,也不要有别的想法。我是想和你坦率交谈一下古陵的形势。咱们明白人之间不说含糊话。其实,你很多事情比谁都看得明白。”
朱泉山不停地擦着汗。
顾荣站起来踱了两步,又慢慢坐下:“现在,李向南和我在古陵算是两派力量,你是这样看的吧?”
“不不……”
“别人不这样看还可能,你还能看不明白?”顾荣摆了摆手,“这次,他到黄庄水库唱了一出戏,说是抓养鱼,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冲我来的吧?”
“不不……”
“让你管全县渔业,又帮龙金生照管农业,这第一步,实际上是要拿你挤掉龙金生,是吧?”
“这……”
“第二步,就是让你来取代我啰?”
“李书记没这个意思。”
“这不是明摆的?把全县农业、渔业都管起来,这就是让你慢慢把全县生产都抓起来,那不就是县长的主要任务?先有实,后定名,先抓工作,再明确职称,这是提拔亲信、改组领导班子最自然而然的手段嘛。你当过县委书记,这一点不会不懂。”
朱泉山吃力地睁着他那怕光的眯缝眼,汗流浃背地想解释什么。
顾荣平和地笑了笑。“这样挑明了,你是个什么态度啊?”他温和地问道。
“……”
“还有,泉山,你可能对李向南的根底、情况,也有了个判断;对我的根底、上上下下的情况也早清楚。”
“顾书记,您……”
“你现在感觉,我和他之间,谁更适应古陵实际,或者再说明白点,谁更能在古陵实际中站住脚啊?”
“我没这样想过。”
“你现在的行动,说明你已经有了判断——是李向南看着更有力量,是吗?”
“我……”
“泉山,”顾荣慢慢弹了弹烟灰,眼睛在烟灰缸上停了一会儿,又慢慢抬起来,打量地看着朱泉山,“我是和你诚恳谈谈。你是有一二十年经验教训的人。对事情的起落、变化最看得清的,应该是头脑清醒的,眼光长远的。我是想让你帮我分析一下上上下下各方面的情况,从长远一点的时间——不是眼下这一两个月——半年呐,一年呐,两年呐,再长些时间呐,我和李向南谁更能在古陵站住脚啊?”
“顾书记……”
“然后,咱们再来一块分析分析,合计合计,你朱泉山采取什么态度更合适一些、妥当一些,更能使你在古陵一点点取得上上下下干部群众的理解和信任,取得立足之地,慢慢发挥你的作用。你看好吗?”
“顾书记,我没那样想过……”
“即使没想过,现在也可以想想嘛。”顾荣注视着对方,“一个人总是分析清了周围环境,才抉择自己的态度的吧。”他说着仰身笑了笑,“我很愿意听你坦率谈谈,泉山。我也希望能跟你一起商议着形成一个明确的印象,过两天,好到地区、省里走走,汇报汇报这个印象。”
朱泉山用手绢慢慢擦着脸上的汗,沉默着。
“好了,你既然还没想好,等你想好了,咱们再好好谈吧。咱们先不谈这些了。”顾荣仰在沙发上东一句西一句扯了一会儿,就站起来送朱泉山出门了。临分别,还伸出手和朱泉山关切地握了握:“你想找我谈,随时可以来。啊?”他看着朱泉山说道。
外面的雨似乎更大了。门檐挂下的流水瀑布一样在水泥门阶上激溅着。
顾荣一个人在客厅里踱起来。他面对这些复杂的政治矛盾,哪一件不处理得得心应手,炉火纯青?就是省一级、地区一级,又有几个干部能比自己有经验?凭什么要他退出历史舞台?可笑。他突然站住了,里间屋隐隐传来桂贞的哭声和小莉的劝慰声。他叹了一口气,又烦闷起来,在沙发上坐下了,把头慢慢枕在沙发上,闭上了眼。刚才,面对着朱泉山,他感到自己巨大的体积和重量。自己像座铸铁的大山俯视着古陵。这个重量和体积想必把朱泉山压得喘不过气来。可现在呢?他又感到一种人生的虚无。
第九部分要搞政治就要有骨头挺住
他恍惚地仰坐着,不知道在黑夜的大雨中,一个湿淋淋的人戴着破草帽,正两脚泥泞地走到他家门口,怯巴巴地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而后又卑怯地一步步走上水泥台阶,哈着腰在门外站住了。门檐垂泻下的雨水在他脚下飞溅着。他迟疑着不敢敲门。
他是潘苟世。
今天上午,他被撤销了公社书记,他当时就像失了魂一样,完全垮了。当他从公社大院走回家时,他觉得整个横岭峪的地面都倾斜了。他不知道怎样落脚,他不会走路了。这再也不是他能甩着袖子趿拉着步子,随随便便走来走去的地方了。他躲在家里不敢再在公社大院露面,也不敢再在横岭峪街上露面。
他有什么脸见人?
老婆怜悯地看他,让他恼怒,老婆数落他,也让他恼怒。他想瞪眼,想吼,可他有什么脸还冲老婆厉害?
油漆匠大老张来家里坐,随随便便地谈起给藩苟世油漆家具的工钱、料钱。潘苟世愣怔了:这原本是不要钱的事啊,可原本也没说明,他只能应承下来。现在,天地变了,要钱还不是顺理成章的。他有什么脸再给别人颜色看?
下午,给爹过忌辰三周年时,他趴在坟头上痛哭了一场。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悲痛过。他冒雨顶着天黑赶到县城,他要找给他撑腰的顾书记。
还没进“贵宾院”,招待所的女服务员就把他拦住了:“你要找谁?黑灯瞎火的,不吭气就往里闯。”
“我……找顾、顾书记。”他结结巴巴地回答。
“找他干啥?”
“我……我不、干啥。”
“不干啥你还找他?你是哪儿来的?”
“我,我……”他在女服务员的训斥下,可怜巴巴地不知说什么好了。
知道顾荣不在“贵宾院”,他又找到家里。隔着门上的玻璃,看见顾荣仰躺在沙发上,他不敢敲门。他怎么能打扰顾书记休息呢?一刻钟过去了,又一刻钟过去了,他一动不动地站着。风潲着雨从背后一阵阵浇在他身上,他早已衣服湿透,全身冰凉了。他像个可怜虫一样站在黑暗中。一阵阵打着冷战。终于,看见顾荣在沙发上慢慢睁开了眼。他伸手想去敲门,手在剧烈颤抖,门没敲响,却把门无声地碰开了。顾荣皱了下眉,看了看开开的门,以为是风吹的,走上来想关上。“谁啊?”他发现了站在门外黑暗中的人影。
“顾书记……是,是,是我。”潘苟世牙齿打战,结结巴巴地说。
“是苟世?”顾荣把门又开大点,“怎么不进来,站在外面干啥?”
潘苟世眼泪一下涌上来,他又难过又感动,差点哭出来。他萎萎缩缩地进来了,摘下水淋淋的草帽,低着头站在那儿;衣服湿透沾身,往下淌着水;两脚泥泞,在地下印着泥水脚印;牙齿得得得地抖着。从头到脚一副垮相。
顾荣又怜悯又蔑视地看了他一眼,摘下一条干毛巾递给他,“摸着黑就赶来了?”
潘苟世接过毛巾,低头擦着脸上的雨水,“顾……书记……”他眼泪一下淌了出来。
“有话好好说嘛。一个公社书记哭鼻子抹泪,像个什么样子。”顾荣背着手站着,倒转头看着他,不耐烦地训斥道。
“我……”
“你有什么啊?遇到多大的事就悚成这样?不就是个撤职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大概是这训斥让潘苟世感到了巨大的温暖,他一下把脸埋在毛巾里恸哭起来。
顾荣勃然冒火了,“你像个搞政治的吗?窝窝囊囊,简直废物。”
潘苟世不哭了。政治上的敬畏和服从有时比任何感情都更有力。
“把头抬起来。”顾荣看着潘苟世说。
潘苟世微微扬了一下头,还是低垂着。
“把腰也直起来。”
潘苟世动了一下,依然弯曲着腰。
“没骨头了?都垮了?”
潘苟世筛糠一样打着冷战,他半抬起头来。
“你记住,要搞政治就要有骨头挺住。要骨头硬,要心硬。心硬才有韬略。自己软了,垮了,顶不住了,就全完了。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
“古陵的不正常局势很快就要扭转过来了。你听懂了吗?”顾荣严厉地说道。
潘苟世一下抬起头,看着顾荣。“听、听、听懂了。”
顾荣转过头,看见里屋门打开着。桂贞和小莉站在门口,以各自不同的复杂目光看着他。
第九部分小莉对人有足够的警惕
夕阳照进窗来,火红的,给人以夏日的闷热。小莉一伸手唰地拉上窗帘,但蓝色的窗帘上仍然透过来烤人的烘热。简直憋死人。她白天就不能在关窗拉帘的房间里呆着,看不见外面天地,她就如坐笼子。她站起身,一伸手拉开了窗帘,太阳又热烘烘地对着她。
她丢下笔,推开正在写的小说稿,站起来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她独自在县委机关的小院里住的一间房,靠墙一床,靠窗一桌,一个书架,三个漂亮的大皮箱,简简单单,应该说是整洁干净的。可她这会儿看着满眼就是乱。
她赌气地坐下了。铺开信纸,打算给父亲写封信。写什么呢?她想写写有关李向南的事情。她希望爸爸了解下情,不要轻率地处置下面干部。她写了几次抬头,揉了几张信纸还开不了头。写自己对叔叔的看法?她有什么看法呢?她并不愿意说叔叔的坏话。写她对李向南的评价?她和李向南又是什么关系呢?她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心不在焉地在信纸上乱画着。横七竖八的写了许多“李向南”的名字,最后画的是一条凌乱的、毫无规则的噪音曲线。
信是写不成了。干脆给爸爸挂个长途。她一下站起来,看了看小院斜对面的电话总机室,又犹豫了。现在值班的那个姑娘,是个专门爱窥探小莉机密的“多心眼”,她会窃听的。小莉对人有足够的警惕。
电话不能打,干脆回省城一趟吧。当面对爸爸说是最合适的。她最能影响爸爸的看法。她知道和不同人讲话的智慧。可她说什么呢?李向南需要不需要自己帮忙呢?
去找找李向南。可他会怎么对待自己?还像前天在凤凰岭那样?
“你怎么来了?”李向南转过头,含着一丝批评地问道。
“我给你送信来了。”小莉迅速瞥了一下站在李向南身旁的黄平平,说道。
“急什么?”李向南略皱了皱眉,接过了信,“我们明天就回去了。”
“这信里的事可能挺急的。”
李向南看了一下信封就把信随手塞到了口袋里。
“你现在看看吧。”李向南对她骑车几十里送信之举的冷淡刺伤了她,她有些委屈地看着李向南,小心地说道。
“呆会儿吧,现在顾不上。”李向南脸色阴沉地说了一句,就又领着常委们慢慢往前走。小莉咬着嘴唇站在那儿,看着人群的背影差点流出泪来。
她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从小有谁这样冷淡过她?
她放下拉着门柄的手,又在床上坐下了。床头墙上的挂历往右歪了,一个女演员歪着脸笑盈盈地看着她。她生气地伸手往左拨拉了一下,它又往左歪了。她又使劲地往右拨拉了一下,它又往右歪了。她赌气地两手左一下右一下使劲拨拉着,挂历像个钟摆一下一下左右摆起来,而且越摆越高。她越拨拉越生气,越拨拉越用劲,心中涌上来一股凶狠的好斗情绪。挂历摆得像快上天的秋千一样了,那个女演员被荡得一会儿头朝下,一会儿头朝上。小莉心中满意了。她使劲拨拉了最后一下,挂历荡到最高点,翻了一个跟斗跌落在床上。
小莉气消了。可她再一看,那个女演员又淡淡地笑着看她,眼光里有一种打量着她同时又看透了她的轻视。这目光一下刺激了小莉。她想起了林虹。她一下把这一页挂历扯下来。对折着一下一下把它撕碎,把碎片狠狠地摔到床上。
“小莉,你摔摔打打是干什么呢?”顾荣不知何时进来了,站在小莉身后问。
小莉一转身坐了过来,赌气地说:“我不喜欢这个美人头。”
“不喜欢也别撕呀,这个月过去了,把她翻过去不就完了。”
“我嫌她讨厌。冷冷地看人,好像比别人了不起似的。我不要她看我。”
“嗬,你这可太霸道啰。别人看看都不行?”顾荣揶揄道,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
“我就不许她看我。她是什么东西。有什么了不起。”
顾荣打量地看了一眼小莉。他在小莉的话中听到了其他什么东西。他手搭在椅背上笑了,“不许她看你,叔叔来看你,总允许吧?”
小莉一甩头发,噗哧笑了。
顾荣看见桌上那张涂得乱七八糟的信纸:抬头是“亲爱的爸爸妈妈”,下面除了凌乱的曲线,就是横七竖八地写满了李向南的名字。顾荣别有深意地淡淡笑了笑,“小莉,听说前天你到凤凰岭给李向南送信去了?”
小莉怔了一下,答道:“是。”
顾荣掏出烟慢慢点着,“有些话,叔叔不知该不该和你谈谈。”
“谈吧。”
“……小莉,你到底对李向南什么看法啊?”
“我觉得他挺有才能的。”
“他是有些政治经验,也有些手段。就这些?”
“我觉得他是个有价值的人。”
第九部分依靠土地,眷恋土地
顾荣沉默了一下,抽了一口烟:“还有更具体的看法吗?”他看着小莉,“你知道咱们这个小县城不比大城市,挺封建的。现在,人们已经对你有各种各样的议论了。”
“我才不在乎呢,他们愿说就说下去。”
“有舆论,当然不怕。问题是值得不值得?主要是你对李向南是不是有那种特殊的态度啊?”
“有又怎么样,没有又怎么样?”小莉有些激怒。
“有和没有当然不一样,起码叔叔也要重新考虑一下我和他的关系吧?”
“我觉得他挺好的,我愿意和他在一块。”
事情是明明白白的了。停了一会儿,顾荣又问:“可他对你有没有这种态度啊?”
“不知道。”
顾荣看着小莉沉默了一会儿,“这种事可不是一厢情愿的。”
“他对我挺好的。”小莉低头说道。
“好在哪儿啊?”顾荣关切地问。
“就是挺好的。我觉得他也愿意和我在一块。”
顾荣很有深意地微微颔首:“他是个很有心计的人,城府很深。他对你的好,有没有政治上的考虑啊?你到底是省委第一书记的女儿啊。”
小莉心中猛地跳了一下。她是有政治头脑的人,顾荣这话她一听就懂,一懂就有联想。“我没看出来。”她嘴硬地说道。
顾荣慢慢摇了摇头:“冯耀祖告诉我,你去凤凰岭送信给李向南,他连话都没和你多说,当场冷淡了你。”
小莉一下激怒了,“冯耀祖。我用他管闲事吗,用得着他多操心吗?”
“人家也是关心你嘛。”
“我不要,他有什么权利。”
顾荣略有些尴尬地停顿了一下,温和地笑了:“叔叔关心一下,总有权利吧?”
小莉低下头。
“我和你爸爸的后代里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孩。你在古陵,我做叔叔的总不能不尽长辈之责吧?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一定主动要求来古陵当县委书记?”
“他小时候在过这儿。”
“有没有其他更现实的原因啊?会不会和其他某个人在古陵有关啊?”顾荣看着小莉,问道,“当然不会是因为你啰,他原来并不认识你。”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顾荣手指轻轻敲着桌子,自言自语地喟叹了:“咱们小莉到底是孩子,心太善啊。”停了停,才又慢慢说道:“这种事,你总该先了解了对方啊。”
小莉拾起撕碎的挂历,往纸篓里一扔:“我想对他咋样就咋样,我不管别人怎么说,也不管他怎么对我。”
“好了,小莉,这事叔叔不多说了。你毕竟还年轻啊。 ”顾荣说着站起来,“小莉,明天是星期日,来家里吃饭,啊?明天,地委郑书记可能也要回古陵了。”
顾荣走了。小莉愈加烦乱。她才不是孩子,有些事她比顾荣和李向南还看得明白呢。她完全清楚顾荣和李向南之间的复杂矛盾,也知道自己在这场政治较量中占有的特殊地位。但是,她现在被自己的痛苦冲击着,她顾不上冷静地看清一切。心乱则昧。可她不能坐在那儿理清思想。她从来不会静思。她要行动,她只有在行动中才能使自己的思想在混乱中前进。她又站起来。可她要去干什么呢?给爸爸写信写不成,电话不能打。打,现在也心乱得不知说什么。她该干什么呢?先出门再说。反正不能坐在屋里。
一出门,她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去找找李向南。
她要告诉他许多事情。叔叔刚才不是说地委郑书记明天要来吗?
到了李向南的办公室,两间房子都关着门。院子里空寂无人。她找到康乐。“自由神,又来找李向南?你对我们这位县委书记可过于感兴趣啰。”康乐坐在门口,一边在大盆里满手肥皂沫地洗着衣裳,一边大大咧咧地开着玩笑。
“我没找他。”小莉不知为什么随口否认道。
康乐聪明地打量了小莉一眼:“写什么呢,小莉?”
“我?我想写一篇关于土地的小说,写几代农民对土地的不同态度。”
“不同态度?”
“老一代农民以土地为生命,相信土地会给他们一切,依靠土地,眷恋土地。年轻一代对土地越来越不那么看重了,他们都想离开土地去城市。”
“两代人之间肯定会有冲突,是吗?”
“可能是。”
“嗳,你原来不是要写那个几辈子打井的石老大吗?”
“我写写,写不下去了,放在一边了。我想把李向南写进去,他本人又不让。”
第九部分你给了他一个特殊的权力
康乐笑了,“他有什么权力不让你写?小莉,这是你给了他一个特殊的权力。”
“我给他什么特殊的权力了?”
“你给了他一个能管制你写作自由或者说行动自由的权力。”
小莉眨着眼,愣了一下。
“你想是不是,你要不给他这种特殊权力,他能管你吗?能这样无理地干涉一个女作家的写作自由吗?没有你的服从,哪儿来他的权力呢?自由神变得不自由啰。”
小莉脸一红:“你胡说什么。”
“我一点不胡说。”康乐依然逗趣地看着小莉,“我刚才的分析绝对准确。小莉,咱们之间不要虚伪,你承认我的分析吗?”
“承认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康乐搓了两下衣服,停住手,“小莉,我对这种事,”他诙谐地说,“就是你对李向南的特殊态度不置可否。像你这年龄,常常会认认真真地在感情上做些小游戏的,既和自己,也和别人开个玩笑。不过,”他停了一下,“我要告诉你,李向南的日子快不好过啰。”康乐说着甩掉手上的泡沫,用毛巾擦着,站了起来。
“怎么不好过?”
“这不是明摆着,他这古陵县委书记很可能干不长了。”
“为什么?”
“为什么?你的政治头脑还看不明白这个?你又是特殊人物,掌握第一手情报。”
“我就是不知道嘛。我只知道李向南的爸爸给我叔叔来了信,给我爸爸打了长途电话,还有,给李向南也来了信。”
“那不是最新情报了,你叔叔今天上午和地委郑书记通了一上午电话。这不是,李向南很可能被免职调走的舆论已经传开了。”
“谁说的?”
“你看有谁啊?”
“我叔叔?”
“这还不好分析?”
“他胡说。”
康乐注意观察地瞥了小莉一眼,端起一大盆脏污的肥皂水往院子里泼,“这可不是胡说呀。李向南这一套干法触犯了既得利益、传统观念,那些利益和传统就联合起来,一个早晨反过来把他打倒了。他要落这个结局,我看他留在省里到哪儿也不行。到时候我就劝他干脆调回北京,完事大吉。”
“那不行。”小莉急了。
康乐瞟着小莉,哐当放下大盆。这又有什么行不行?政治常常如此。
“李向南呢?”小莉问。
“你不是不找他吗?”
“你怎么还逗我啊?”
“我?”康乐自嘲地一笑,“到了最严重的时刻也变不了这随便劲。”他抬起手一指,“他去西崖边散步犯愁去了。”
小莉拔脚要走。小胡和庄文伊神态有些严重地匆匆走进院子。他们看了看小莉,在康乐面前站住了。“康乐,听到满城谣传了吧?”庄文伊气愤地说。
“听到了,谣传变为事实以后,也就不能算谣言了。”
“太不像话了。”庄文伊说。
“郑书记明天不要来古陵解决问题吗?咱们可以在桌面上摆道理嘛。”小胡也有些激动地说。
“小胡,别看你和郑书记能说上话,也没多大用。你不知道传统观念的力量。”康乐说道,“这事很可能就是定局了。李向南想扳回来,也很难。”
“地区不行,到省里去打官司。”庄文伊说。
康乐看了看小莉,小胡和庄文伊也看了看小莉。“小莉,你爸爸我没见过,不了解。不过,按我的经验,你爸爸作为省委书记,很可能采取支持地委意见的态度。你相信吗?”康乐说。
“我不信。”小莉说罢转身就走。
她要去找李向南,她要告诉他什么也别怕。
第九部分什么被动局面都能扭转
穿过县委大院,走过那段陡陡的大上坡的街道,绕过正在施工的砖土成堆的土地,经过古陵中药厂,再穿过残破的土城墙豁口,前面豁然开朗。这就是西崖。十几丈直落下去的土崖峭壁,下面是河滩。隔着宽阔的河滩,对面是一层层披满梯田的山坡,再后面是起伏的西山。血红的夕阳正在一点点沉下山去。她沿着小路急急走着。李向南在哪儿呢?他肯定正在一个人发愁。她要告诉他,不要悲观,不要失望。什么被动局面都能扭转的。她要帮他想办法。
但是,小莉突然在几棵松树后面站住了。她的心一阵急跳,血一下涌上脸。隔着松树,李向南正和林虹并肩迎面走来。两人走走停停,一边说着什么。两个人披着晚霞缓缓走着,显得那么合谐亲近,轮廓美丽。这幅图画猛然刺痛了小莉。美,有时也是可怕的,残忍的。
他们慢慢走近了,听见他们的谈话。
“你还有别的事吗?”李向南问道。
“没有。”
“你今天怎么找到这儿的,见康乐了?”
“没有。传达室老头告我的。”
“没有这样的具体事情,你还会来看我吗?”
“不知道。”林虹说着抬起头,“我挺愿意和你聊聊的,但我也不愿意使你在古陵的处境更复杂了。”
“我不怕。”
他倒不怕。小莉气得咬着牙。
“不是怕不怕,你有你的事业。你刚才不是讲了,你现在的处境有些复杂吗?”
李向南点点头,“过两天我去陈村再看你吧,我要和你谈的话始终没谈完。”
“不用了。”
“我就是要去陈村看看我的奶娘,看看我小时候呆过的地方。”
两个人站住了。“还记得我们那个小长征队吗?”李向南看着林虹问。
“当然记得。一起走了几千里地,又在农村劳动了十个月。”
“他们中好几个人让我问你好。”
“他们现在都干什么呢?”
“大个子现在是农业战略问题专家,胖墩现在是自然辩证法研究生,还出国发表过论文,雯雯是经济学女博士。”
“代我谢谢他们,我走了。”林虹平淡地说。
“林虹,你……”
林虹静静地看着李向南,轻声说:“多谢你的好意。”
“我送你几步。”
两个人迎面看见了松树旁站立的小莉。林虹淡淡地看了小莉一眼。“再见。”她对李向南说道。
“好。”李向南对她伸出手。
“什么时候去陈村?”
“三五天吧。”
林虹松开李向南的手,又看了小莉一眼,转身走了。
“小莉,你怎么来了?”李向南笑了笑,问道。
又和凤凰岭一样,又是一句“你怎么来了”。小莉脸涨得通红,“我找你有事。”
“咱们边走边说,好吗?”李向南像个县委书记对年轻娃娃一样和蔼地说道。
“我不要你这么和我说话。”
“我怎么了?”李向南问。
“我不要你摆县委书记的臭架子。”小莉一时委屈得几乎要哭出来。
李向南看了小莉一眼,心中什么都明白,“好,嫌我摆架子,咱们改正。这行了吧? ”他哄劝着慢慢走了两步,问:“你要说什么事啊?”
小莉的心乱得简直成了空白,“我不想说了。”
“好,不想说,也不勉强。”李向南依然笑着说。
“我不要你气我。”小莉跺着脚说,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李向南一下感到棘手了,看着泪流满面的小莉,也受到感情的冲激。“怎么了,小莉,遇到什么事了?”他赔着笑安慰道。一瞬间,他感到了自己对小莉的安慰中所包含的相互关系的特殊内容。怎么搞的?他简直有些猝不及防。
小莉低着头哭了一会儿,头甩了一下,不哭了。
“我哪儿气你了?”李向南指着眼前的悬崖,慢慢站住,“你看见这悬崖没有?你这么一哭,弄得我一害怕,保不住我还要从这儿跳下去呢。”
“谁要你跳。你跳吧,摔死才解气呢。”小莉不禁破涕一笑,又一下收住,擦了擦眼泪,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