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胡显得十分激动:“我认为向南现在绝不应该调离古陵,他正在古陵创建一等的工作和典型经验。”
小胡的话把一个最敏感问题挑明了。烟气霎时凝冻住了。
“这个会并不谈向南的工作是否调动。即使以后有调动,那也是工作上的需要。”郑达理说道,把会议气氛迅速扳正,“大家还是总结古陵这一个多月的工作吧。”
“我说一句。”组织部长罗德魁坐直了他那高胖的身躯,扬着布满络腮胡的胖脸,嗓门洪亮地说道,“现在古陵老百姓有个叫法,管李向南叫‘李青天’。我觉得这个现象十分不正常。这个问题,我过去提过,向南同志不接受。今天我还提出来。到底突出个人还是突出组织?”
李向南低着头慢慢转动着铅笔。他强烈感觉到自己的思维方式、行为方式碰在了一个巨大的传统观念上。好像前面是一块几层楼高的巨大橡胶体,笨钝地阻挡住他,压迫着他的胸口。
在瞬间的静默后,庄文伊脸色有些涨红地站起来:“有人说,李向南拿我的思想开刀,我觉得他开得完全有道理,我获益非浅。我完全不同意冯耀祖同志和罗德魁同志的观点。什么叫全盘否定大好形势?有人用这种观点攻击向南,不过是掩盖自己存在的问题,掩盖古陵存在的问题。”
“文伊,你这话可有些偏激呀。”郑达理温和地批评道。
“我不偏激。我觉得最起码是在掩盖他们自己没能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无能。什么叫‘独断专行,树立个人权威’?干事有问题,不干事倒得好。大家都谨小慎微,敷敷衍衍,糊糊涂涂,什么都别干。有人说李向南没修养,我觉得李向南那种坦率、负责、干练,看问题一针见血,做工作果断明确,就是最好的现代干部修养。老百姓不需要一帮吃饭不干事的泥菩萨坐在他们头上。”
郑达理的脸色一下变得从没有过的难看,他沉着脸狠狠地抽着烟。
“老庄,你这话可有问题呀。”罗德魁大声说。
“有什么问题?老百姓叫李向南青天,不是他有问题,是我们有问题。为什么不叫你罗德魁青天?如果我们县委领导同志过去都像向南同志那样工作有效率,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我同意李向南的观点,一个领导要组织大家工作,首先要用自己的工作来做示范。今天有一个李青天,明天几个、十几个青天,后天,都成青天了,就没青天了。这是否定之否定的辩证法。 ”庄文伊说完,推了一下眼镜,呼地坐下了。
郑达理第一次感到:李向南不仅让他反感,而且对他还有着某种本质上的威胁。因此,他更沉稳,更有修养,脸色也更快地恢复了平和:“文伊同志还是很有些血气方刚的。”他淡淡地笑着,便好像听了一篇没什么内容的讲话一样,毫不在意地把目光转向大家:“你们谁还讲点更深入、更有分析性的话啊?”
郑达理对庄文伊的讲话用的是最高明的化解法。人们静默着。“谁接着讲讲啊?”郑达理略略浮出一丝微笑,“老顾,你讲讲吗?”他转头看看顾荣。
第九部分大家要尽力消除隔阂
“我这段时间没上班,了解情况有限。还是大家都讲讲吧。”顾荣看看左右笑了笑。他的笑也包含着帮助郑达理打破这尴尬沉默的意思。
人们还沉默着。
“老龙,老胡,你们的看法呢?”郑达理尊重地问道,“你们对李向南这一个多月的主持工作,有些什么意见哪?”
龙金生垂着眼,慢慢卷着烟。
“我们这些老同志,应该关心年轻同志嘛。”郑达理笑了笑。
龙金生点着了烟,慢慢喷出烟雾来。“我觉着,年轻同志比我们干得好。”他垂着眼慢条斯理地说。
“就这一句话?”郑达理不自然地笑了笑。
龙金生依然垂着眼,“可我们还常常看不惯他们。”他接着自己刚才的话又说道。
李向南感到心中涌起了潮湿的感动。
“老胡,你呢?”郑达理又看看胡凡问道。
“我同意老龙的观点,我们应该向向南同志学习。”胡凡抖着花白胡茬的下巴,很干脆地说。
“古城,对古陵县这一个多月的工作,你还谈谈看法吗?”郑达理看着电业局党委书记典古城说道。
典古城依然双肘撑膝,俯身埋头抽着烟,让人们看到的是宽大的脊背。“我没什么谈的。”他似乎有情绪地闷声闷气地说道。
“来参加扩大会,你应该讲讲嘛。”
“无话可讲,讲也没用。”典古城的情绪似乎更大了。
“有话埋在心里哪儿行啊。”顾荣鼓励道。
典古城直起腰,比满屋人高出多半个头,他瓮声瓮气地问:“让讲真话还是让讲假话?”
郑达理和蔼地笑了:“当然是讲真话啰。”
“我只有一句话。我觉得今天会上,有些地方不正常。”典古城说。
“就这一句?”郑达理不满足地问。
“就这一句。”典古城又俯下身子埋下了头。
“讲具体点,哪儿不正常?”郑达理循循善诱地引导着。
典古城又坐起了身子,“郑书记,我问一个问题。”
“可以。”
“县委书记让不让选举产生?”
“怎么?”
“要选举,我就投李向南一票。”
郑达理愣了。顾荣也愣了。
“郑书记,坦率说,古陵县这些年来的历届县委书记,我认为李向南是最有水平的。”典古城停了停,“我这话可能说了也没用。”他又双肘撑膝埋下了头。
郑达理脸色不很自然地略蹙着眉,一点点蹭着烟灰。蹭干净了,又干脆把半截烟一点点加着压力摁下去。烟像个垂直的小立柱,在压力下缩短了,弯曲了,折断了,裂开了,开花了,散成一撮烟丝,熄灭了。他抬起眼,脸上是地委书记的沉稳、安详和威严:“同志们今天谈了不少,算是摊开了矛盾。”他扫视了一下会议室,用一种总结的语调平缓地说道,“大家对向南的工作既摆了成绩,也指出了不少缺点错误。看法嘛,当然并不统一。准确点说,是分歧很大。对李向南的工作,是一半人肯定,一半人否定吧。”他停顿了一下,理了理自己面前的文件和材料,“总的印象,在常委内,在干部队伍内,这种对立、分裂很尖锐。而且看来,这种对立和分裂在短时间内很难统一。大概我在这儿也很难统一起来。这样矛盾分裂,当然会造成很多消极因素,起码是相互分散、抵消了我们的力量。”他停顿了一会儿,看了看大家,“至于如何解决,有些情况等我回去以后还要和地委同志们一起研究一下。关于李向南同志会不会调动的问题,同志们不要乱猜测,那是组织上考虑的事情。只要向南在这里主持一天工作,大家要尽力消除隔阂,团结工作。好,今天会就开到这儿。”
会散了。李向南一个人在县委院内低着头慢慢散步。
小莉站在一辆吉普车门口。
“去哪儿?”李向南不自然地透出一丝笑来。
“火车站。”
“回省城?”
“不用你管。”
李向南自嘲地苦笑了笑,说道:“见了你爸爸,代我问好。”
小莉目光复杂地、充满怨恨地看了他一眼,一拉车门跳了上去:“走。”
第九部分我的目的是改变农村面貌
办公室内的气氛十分沉闷。
李向南蹙着眉时走时停地缓缓踱着。庄文伊、康乐、小胡各自坐在椅子上、单人床上,抽着烟沉默不语。要说的已经说过了,只是不时抬头看看踱步的李向南。李向南在窗前的写字台旁慢慢站住了,把烟头用力摁灭在烟灰缸内。窗口流进夏夜的湿热。吊在写字台上的电灯把他的影子放大了,黯淡地投在地上、墙上、书架上。他看了看自己的影子。目光扫到了书架上。在一排排的书中,一本书名吸引了他的目光:《选择的必要》。任何事情、任何人都要不断面临选择。目标要选择,方向要选择,道路要选择,战略要选择,策略要选择,一切都在不断的选择中进行着。正确的选择从来是最重要的。他下一步的行动应该做什么样的选择呢?
古陵的局势,用记者的新闻语言来说,正在急剧恶化,或可说严重起来。
上午郑达理召开的县委常委扩大会结束后,中午地区纪检委就来了一个调查组,找李向南谈话。这是李向南完全意想不到的又一件事情。
“郑书记,您找我有事?”中午,李向南推门进到“贵宾院”郑达理的房间内。
“坐吧,向南。”郑达理伸了伸手,指着沙发说道,“是地区纪委调查组的几个同志,想找你谈谈。”房间里还坐着三个李向南并不认识的人。一个矮胖的老干部,一个神情严肃的中年人,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妇女。
“找我谈?”
“我们找你了解一点情况。”矮胖的老干部客气地点了点头,说道。他是调查组组长,姓董。
“了解什么情况?”李向南问。
“嗯……有关你的一些情况。”老董不苟言笑地说。
李向南略怔了一下,他这才感到房间里的气氛有些特别。这种气氛让他一下感到他正处在一种被审查之中。
“向南,你和老董他们谈吧。要冷静。”郑达理说着站起来,“老董,你们就在我这儿谈吧,我去县城里走走。”郑达理走了。房间里顿时陷入静默。这个静默才两三秒钟,却使调查组的三个人和李向南都迅速适应了各自的地位。
“你能不能谈谈你插队时的事情?”老董是调查组的组长,理应他开头。
“插队时的?”李向南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十几年前的事情里有什么呢?
随着老董婉转地一层一层把问题提得具体化,李向南明白是怎么回事了。1970年,李向南在农村插队的第三年,他在一次全村社员大会上被大家选为大队长,取代了原来的大队长,那是一个下放插队的省委机关的普通干部。这个人叫纪鸿儒,当时脸色十分难看。现在,十几年后的今天,他已被提拔为省委的一个副部长,但对那段历史仍耿耿于怀。在李向南被提拔为县委书记后,他给省委写了报告,揭发李向南是个政治品质很坏的野心家,一贯善于用不正当手段窃取权力往上爬。
“你当时没有搞什么不正当手段吗?”老董看着李向南问。
“没有。我当时的唯一做的就是在会上谈了我的纲领。”李向南答道。
“纲领?”老董略皱了一下眉。
“就是对大队生产、建设的规划、政策、打算。”李向南解释道。
“你的竞选纲领?”老董却出乎意料地继续追问。
李向南犹豫了一下,承认道:“是。”
“自觉制定的?”
“我当然是经过认真考虑的。”
“就是为了竞选大队书记的职务?”
“没有,是竞选大队长的职务。”
“不是竞选大队书记?”老董又翻看了一下手中的黑皮笔记本,诧异地问。
“那时的大队书记都是公社指定,没有党员选举一说,哪来的竞选?”
老董左右看了看调查组的另外两个人,皱着眉想了想,点了点头:“你当时是否讲过,你一定要当这大队长?”
“我当时讲的是:如果我当大队长,一定把生产、社员收入搞上去。这个,你们可以到村里去调查。我的目的是改变农村面貌。”
“你认为就是你能改变吗?”
“我觉得我的想法比当时的大队长纪鸿儒更符合实际。”
老董转头和另两位调查组的同志交换了一下目光。那个女同志一边记录,一边不时用同情的目光看看李向南。“社员听了你一篇讲话就都支持了你?”老董又问。
“我在那之前已经当过一年小队长。那一年,我们小队分红提高了一倍。”
这个回答很有力。老董沉吟了一下。“当时的形势是处处排挤打击老干部,你作为年轻人,当时对老干部是持什么态度?”他口气平缓地问道。
第九部分有人说你在省城搞过四五个女人
“我对老干部是尊重的。”李向南答道,同时想到纪鸿儒这个解放初期才参加工作的“老干部”来,“我对纪鸿儒同志也始终是尊重的。不过,我们之间始终在农村政策上发生冲突。”
“什么冲突?”老董注意了。
“他单打一只抓粮食产量,我主张还要搞经济作物,搞林牧副渔,队办企业,全面发展。”
“你当时就反对‘左’的路线了?”
“当时,大寨谁也不能不学。不过我有我的解释,要结合本村实际。”李向南诚恳地笑了笑,“我当了两年大队长,社员分红翻了一番。”
“你当时哪来的这样实事求是的思想基础呢?”
李向南蹙眉垂眼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那时已经读过《资本论》了。”
“《资本论》?”老董观察地看了看李向南,“什么时候开始读的?”
“1966年11月。”
“为什么是11月?”
“我父亲在1966年11月被打倒了。”李向南答道。
老董点了点头,“你现在能给我讲一点你对《资本论》的理解吗?”他说。
李向南想了想,说:“商品生产的整个发展过程说明了社会经济,更广而言之是整个社会的发展都是辩证的,不依人意志为转移的。超越历史的阶段性是不可能的。”
“不是经常有人想超越吗?”
“有人想超越,有人想拖后,在一个时期他们的政策甚至可能推行几天。历史发展的辩证法就是不断使他们都垮台,最后表现出自身的辩证法和必然性。更广地说,就连这些想超越历史、拖后历史发展的力量,它们的存在,本身也是历史发展必然性的丰富表现。”
老董用一种注意的目光看了李向南几秒钟,然后不易觉察地微微颔首。这位调查组组长始终不露出任何倾向性。谈话就是这样有问必答地进行着。随着谈话的进行,李向南越来越对写揭发材料的人感到愤怒,很多事情几乎到了捏造的地步。他极力控制着自己,但终于失控了。
“你在生活上有过什么不检点吗?”老董问。
“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在生活作风上有过什么啊……问题没有?”
“我不明白。”
“这些年你在省里,包括后来在大学,总之,在生活作风方面检查一下自己。”
李向南愤怒了。看来揭发者是广为搜集“材料”了。显然这绝不是纪鸿儒个人的那一点历史嫌隙在起作用了。他隐约感到,上上下下有一些人、有一个势力在对自己下手了。而其整个背景,他现在是难以一时看清的。“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他说。
“你要冷静,要配合组织上调查清楚。”老董和气地说。
“揭发人可以提出具体事实,你们可以去调查。我要确实犯了党纪国法,可以处理我。”
“向南同志,我们也是帮助你把问题搞清楚。”那个女同志这时温和地说。
“作为一个国家干部,作为一个普通人,我都没丧失过道德。”李向南说,“这就是我要说的。至于我个人在感情方面的任何经历,我没有义务向社会交待。”
谈话结束了。调查虽然不会立刻形成什么结论,但调查本身的影响却在古陵展开了:李向南过去迫害过老干部;李向南是个政治野心家;李向南生活作风有问题;省委有个副部长写材料揭发;省纪委派地区纪委来调查处理……这些舆论顿时在县城汹汹涌涌地扩展开了,而且立刻引起震动。任何舆论能够迅速传开、扩大,是因为它符合一些人的利益;任何舆论能够引起社会震动,是因为它触及、威胁、破坏一些人的利益。舆论原来是利益斗争的武器。
“向南,你倒是说话啊。”康乐坐在床上实在憋不住了,说道。
“我说什么?”李向南自嘲地哼了一声。
“你首先应该反击一下。应该写份材料揭露纪鸿儒,控告他诬陷人;要求有关部门办他诬陷罪。理直气壮是最有力的策略。我觉得你在这件事上太不强硬,简直不符合你的一贯风格。”
“我还有风格?哼。”李向南站在桌边冷笑了一声。
“我觉得向南应该在最近的某次大会上公开把这事挑明,把谣言彻底粉碎。这些谣传一旦挑明了,它也就没用了。”庄文伊扶了扶眼镜说道。
“不用理它。”李向南不屑地说,“愿意造就造吧,总有造谣造累的时候。”他在桌旁坐下了。
“你不要以为不理睬就是大家风度。舆论能杀人。现在都造你什么谣你知道吗?”庄文伊气忿地说。
“别说了。”李向南摆了一下手。
“有人说你在省城就搞过四五个女人。”
第九部分最坦率、最诚恳的方针
李向南用力把一张纸抓揉在手里,狠狠地一点点攥进手心,手上的筋肉凸起着。他慢慢又克制住了自己,说:“别说了。”
“还说你是个最爱搞阴谋权术的政治野心家。”
“别说了。”李向南大发雷霆地站起来。
屋里人全静了。从李向南到古陵来以后,还没有人见他像这样失去控制过。“你们还要说什么?”李向南两眼冒着火,“你们说啊。”他看着三个人,三个人也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坐下了,“我有点不冷静。同志们有什么话,说吧。”
“我们主要是关心你下一步采取什么行动。”康乐说。
李向南凝视着自己手中摆弄的“中华”铅笔,“你们刚才说了几个方案,还有什么方案?”
“方案很多,主要靠你抉择。”康乐说。
李向南紧蹙着眉沉默了一会儿,“不管采取什么行动,首先要掌握住古陵形势,推动工作正常发展。这个基础要稳定住。要不我就一无是处了。”
“能不能稳住,很难说。”康乐说。
“你给水利局、粮食局、教育局……昨天开会的一共是七个局吧,给他们的党委书记都打一下电话。”
“干什么?”
“检查一下昨天给他们部署的工作。”
“现在?”康乐和庄文伊都疑惑地看着李向南。
“是,就是现在。”
“李书记可能想看看现在是不是还能令行禁止吧?”一直沉默不语的小胡说了一句。
“先看看指挥是否失灵吧。”李向南说。
康乐笑了,踩灭烟头站了起来:“真有你的,怪不得别人要攻击阁下搞政治阴谋呢。 ”
“不是政治阴谋,是政治智慧。”李向南目光冷静地说道。
康乐在办公室外间屋打电话,里屋的人都静默着,断断续续听到康乐的声音。电话打完了,康乐回到里屋:“一多半人对你的指示照执行不误。”
“一小半呢?”李向南问。
“拖着、推着、顶着你呗。”
政局的这种变化是必然的。“有两位,马局长和孙局长告诉我,他们听到比较确切的消息,郑书记已经准备把你调离古陵。”康乐说。
李向南站了起来。
“你去哪儿?”康乐问。
“我去找找郑书记。”
“和他谈?”
李向南想了想,说:“我觉得应该和他谈谈,采取坦率的方针。”
“怎么坦率,给他提意见?”
李向南淡淡一笑:“那太愚蠢了。我准备对他坦率谈谈我的全部真实想法,甚至谈谈我的全部经历。”
“你可别拿你北京学生这一套。”康乐说,“他才不会和你进行这样的谈话呢。你越把你的真实暴露出来,他越不理解你,越会增加对你的问号。”
“那我就再坦率些。”
“你想了半天,就是这么个行动?”
“这可能是眼下最重要的。”李向南拉开了门。
他在灯光昏黄的县城街道上走着,一路上考虑着和郑达理的谈话如何进行。他要进行一次难度很高的谈话。这种谈话,看着不事喧嚣,但它常常比处理一个轰轰烈烈的场面更有实质作用。一想到自己是在困境中开拓道路,他的胸中就涌上来一种有力的冲动。他愿意在复杂的环境中施展和锻炼自己的政治才干。他要用最坦率、最诚恳的方针打破郑达理成见的防线。
“贵宾院”到了,灯窗明亮。
他沉着坚定但又极力显得谦虚谨慎地敲了两下,便径自推开了郑达理房间的门。
第九部分谈话并没能创造奇迹
第二天傍晚,静寂无人的县委院内并不协调地响起了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李向南在他的办公室开响了录音机。两个喇叭的小“三洋”,从他带到古陵以来,还是第一次用来听音乐。李向南抱着胳膊闭目靠椅背坐着,任凭钢铁雷鸣般的音乐震荡着他耳膜。是想让音乐镇静、澄清自己思想,还是想让音乐搞乱自己思想?他不知道。
昨天晚上的谈话并没能创造奇迹。
他虽然讲了许多可以说是披肝沥胆的坦诚之言,但郑达理并没有被感动。他略仰身靠坐在沙发上,始终不失沉稳、威严的“啊”、“啊”地听着,表情中还带着一种似乎在听年轻人检讨错误的宽仁。这让李向南现在想起来还感到脸热、手心出汗,切齿悻悻然地恨自己。他伸手把桌上小“三洋”的音量键往右移动了一下,《命运交响曲》更震响了。似乎这能冲淡、掩盖他的耻辱。
今天早晨的一幕呢?他心中冷笑了一声,可笑。不是他可笑。
站在他和郑达理面前的是美国一对搞家庭社会考察的夫妇。詹姆士,魁伟黝黑,爽朗而富有幽默感。他的妻子,一头金黄的秀发不时甩来甩去,听你讲话时,总是微仰着脸兴致勃勃地笑着。“你们看了看?”当和客人握过手,走进特意布置好的一间会客厅里,成半个圆形落座以后,郑达理笑着问道。
他和李向南共同接见的这对夫妇,来古陵考察已几十天了。
“我们看了二十个农村,看了几百个家庭,还与一些家庭愉快地生活了一些日子。一切令人难忘。”夫妇俩笑着,不时相互看着,你一言我一语通过翻译回答着。妻子还风趣地对李向南说:“我们还遇到几个农村的百姓在议论你这个办事干脆的清官。中国老百姓崇尚廉洁政治的深刻传统,也给我们很深的印象。”
李向南对着客人没任何反应地笑笑。他没忘记在郑达理面前要“谦虚谨慎”。
“这不能叫什么传统吧?”郑达理不快地瞥了李向南一眼,温和地对客人说。
“据我们所知,中国古代的小说、戏曲中有不少就是写清官断案的。”夫妇俩又说。
“你们转了转,有什么印象啊?”郑达理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以主人的身份礼貌地问道。
“用你们中国的话来说,就是不虚此行。我们收获很大。很少有一个国家能像中国这样具有稳定的、独特的、完备的家庭模式的。从血缘关系、经济关系、伦理关系、道德关系,到语言、称呼、婚丧、房屋建筑、居住、生活、亲戚往来、礼仪、风俗,无不是一个完整的、协调的体系。我们对中国的一切都很感兴趣。”夫妇俩通过翻译你一言我一语兴奋地说道。
“我们执行开放政策,愿意和各国人民友好往来,欢迎你们经常来中国做客。”郑达理说道。
“谢谢,我们在中国学到很多东西。”
“学习中国的经验也不要照搬。中国的经验再好,也要结合你们国家的实际情况。”郑达理又说。这句套话用来回答西方的家庭社会学家,显然并不得体。詹姆士夫妇听完翻译后相互含笑地看了看。
李向南笑了,觉得应该把话接过来,“古陵是个历史悠久但又比较闭塞、落后的地区。经济文化都发展不快。所以,这里在一定程度上是保存传统东西的活化石。你们在这里会比较多地了解中国黄河流域的传统文明。”
“是。我们发现很多有研究价值的东西,你们传统文化的稳定性、连续性和丰富性让人羡慕。”
李向南谦谨地笑了笑,他希望在尽量不刺激郑达理的范围内把该说的话说完:“我们对这一点,可以说既骄傲又惭愧。骄傲于历史之悠久,惭愧于发展之缓慢。不过,历史是必然地发展到今天,我们所关心的是在全部现状中引出建设未来文明的道路来。当然,向未来发展的趋势,也是在现状中内含的。我们要生动敏锐地去感觉它,发现它,把握它。”
李向南尊敬地转头看看郑达理,把谈话的中心位置重新引向他。
但是,詹姆士夫妇对李向南的话感兴趣了,他们并不理解李向南的苦衷。他们在沙发上前倾着身子看着李向南,接连提开了问题:“那你能具体谈谈对这种趋势的感觉吗?”
李向南笑笑,转头看着郑达理。
“我们调查研究嘛。”郑达理回答道。
第九部分理论、战略切中实际
“您认为中国这种趋势中包含着西方文明的影响吗?”詹姆士对郑达理礼貌地略点点头,依然继续问着李向南。
李向南看看郑达理,郑达理脸上毫无表情。他勉为其难地笑笑,然后转向詹姆士夫妇,“当然有。”
“您能不能从东西方文明比较的角度谈谈这个问题?”
“东西方文明之所以有你们这些学者进行比较,是因为东西方文明本身在实际相互比较着。”
“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的比较是哲学含义的了,它包含着相互较量、竞争、对立、对比。任何两种东西如果它们自身不存在实际的比较,人们并不会去比较它。这几年,东西方文明不是一直在相互比较着吗?西方的科学、技术正是通过这种比较,终于以其本身的力量突破了中国关门主义的壁垒,对中国实行了渗透影响。又比如,中国的民族文化、哲学、艺术、伦理道德,本身不也是在这样实际的比较中显示出它对西方的影响吗?”
詹姆士夫妇愈感兴趣,愈不断地对李向南提问题,李向南愈感到不安。他脸上不时感到旁边郑达理隐隐的不快辐射过来的寒意。但是,他又不好不回答问题。当最后李向南回答完“你们准备如何建设中国式的东方文明”这样的问题之后,詹姆士夫妇很感兴趣地看着李向南问道:“既富有理论力量,又富有实践力量,你的这些才干是如何造就的呢?”
李向南笑笑,转过头看着郑达理,郑达理没有看他,双手放在沙发扶手上,正用一种平淡的目光看着对面挡住客厅门口的四扇屏上的山水画。
“很简单,用三句话回答吧。”李向南对詹姆士夫妇说道,“第一句,我们这代人都是理想主义者,始终在为建设一个理想的社会努力,在实践、在读书。这造就了我们富有想象力的品格。第二句,中国的十年动乱使我们广阔地看到了袒露的社会矛盾、社会结构,这造就了我们俯瞰历史的眼界和冷峻的现实主义。第三句,在一个几千年来就充满政治智慧的国家里,不断地实际干事情,自然就磨练出了政治才干。”
“具体到你自己呢?”
“更简单:从上高中到现在十几年来,我一天也没有停止过读书、实践、思考。”
“你的回答很简洁,也很令人满意。”
郑达理会满意吗?
送走外国客人之后,郑达理一边和李向南慢慢往回走,一边轻轻地拍了拍李向南的胳膊,很温和地一句一句慢慢说道:“向南,我经过再三考虑,既为了古陵工作,也为了你本人好,决定给省委打个报告,把你的工作适当调动一下。”
适当?
“还有一件事,向南,你是年轻人,可又是领导干部,在生活作风上务必要注意检点啊。”
“那是造谣。”
“我并不是指调查组提到的事情。我是指在古陵。这方面的传闻,我这两天也多少听到了一些……”
李向南从心中也从牙缝中发出了狠狠的冷笑。
叭,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按下了录音机停止键。轰鸣的交响乐戛然而止。“在为命运感慨?”是康乐来了。他大大咧咧拉过椅子在一旁坐下,跷起二郎腿,“有什么?大不了不伺候这帮庸吏,还回省里,要不就转回北京得了。”
李向南点着了烟,没说什么。
“你清楚你和郑达理的矛盾吗?”康乐说,“你知道你犯了什么忌吗?”
李向南抬头看了康乐一眼,沉默着。
“这叫‘声高盖主’。”
“我有什么声望,也一点不想压倒谁。”李向南自嘲地淡淡说道,摆了一下手,站了起来,“走,陪我去遛遛。”
暮色像一层层灰蓝色的薄纱从天上落下来,把被晚霞镀亮的群山慢慢罩起来,把小小的县城也罩起来。黄昏正在黯然退去,空气中荡漾着夏日山区被蒸热一天后散发的气息,有山的气息,田野的气息,正在收割着的黄熟的麦子的香味。他们沿着“之”字形的小路,走下县城外西崖的十几丈黄土陡壁,来到河滩上。这里暮色更浓重些。隔着疏疏树影,能看见河水的闪光,听到河水的声音,能感到脚下沙滩的细腻松软。被踩翻的鹅卵石碰在穿凉鞋的脚面上,还带着日晒的余热。空气中也渐渐分辨出鹅卵石一天滚烫中散出的石腥气。
“我发现,我并不适合搞政治。”李向南慢慢走着,说道。
“真是心随境迁。这会儿,勃勃雄心一下都没了?”康乐笑道。
“我是真的这样想。搞政治要有耐心,要有熬劲,要用大部分精力去搞权术保护自己。我没那种耐心,也不喜欢权术。”
“你不是崇尚政治智慧吗?”
“政治智慧或许应该包含点权术?但智慧总不是权术。”
“你在古陵认输了?”
“认输不会,我还要扳回局势来。我不能输了离开棋盘。”李向南停顿了一下,“我也不会像小说中的改革家那样感情冲动,一惊一乍,悲悲愤愤。那都是小家子气。我只是觉得花很大精力去搞这些政治算术,应付琐碎,没多大意思。”
“那你打算干什么?”
“我想以后当个政治学术家,这是从庄文伊那儿学来的名称。我可以给中国的改革家们当个高级幕僚,提供各种战略方案供他们选择。那样搞点研究,可能更有意义。用你的语言说,更能实现自我。”
“说认真的吧,向南,别看我平常对你的雄心勃勃尽说凉话,可你要退出,我不赞同。”
“为什么?”
“因为那样你就不能实现你的真正价值了。”
“怎么不能?我刚才不是说了,我可以搞理论研究、战略研究工作,这并不是消极,而是积极。”
“不,你的政治实践才能是很突出的。你只有这样一边实践一边研究,做个亲自干的战略家,才能打出你的综合优势。”
“我搞研究,实践经验还是有用的,它能使我提出的理论、战略切中实际,有可行性。”
第九部分你不应该走
“这不一样。一个人要有所建树,必须看明白自己的优势。你看,当今世界上一切有贡献的人都是依靠他在几个领域的综合优势,在几个领域的接合部、杂交部、边缘部提出新东西。现在,有理论思想的人不少,有实际才干的人也不少,可像你这样兼而有之而且两方面都比较强的人不多。你应该利用你的综合优势,在实践和思想的接合部做出建树。”
两个人慢慢走着,离河靠得近了,这里的沙滩变得湿软。
“你没能说服我。”李向南并不坚决地说。
“我不是说了,心随境迁。你现在的选择是你现在的处境造成的。等你一旦展开实践局面,你又会觉得今天的消极抉择可笑了。”
两个人在朦朦的黑暗中走着。高高的土崖在河滩边黑魆魆壁立着,延伸着,土崖上的县城亮起密匝的灯光。宽阔的河滩连同中间的一脉河水也在苍莽中向前延展着。远处,河滩对面黑糊糊的山坡上,亮起村庄昏黄的点点灯光。
李向南突然转过头很有感染力地笑了,“咱们能不能谈点轻松的? ”
“那太感兴趣了。我对你成天摆着个县委书记的谱早已反感透了。”康乐说。
夜晚的风沿着河滩迎面吹来,送来河边的窃窃低语。一对年轻人从河边站起来,回头看了看,手拉手哗哗地蹚着没膝的河水到对岸去了,听见姑娘压低的笑声。“惊了鸳鸯了。”康乐笑笑,转头看着李向南,“你现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李向南转头一笑,“我在想我该结婚了。”
“事业上不得志了,才感到需要女人的爱抚安慰了吧?”
“我没那么脆弱。”
“女人是男人平静的港湾,是男人的出发点和归宿。都认为男人有力量,其实,男人的力量说到底还要归属女人。这不是脆弱不脆弱的问题。”
李向南笑了笑,“我只是觉得这样散步,两个男人,并不是感觉上最舒服的。”
“那当然。你现在需要搂着女人的肩膀散步。或者偎在河边,让她用温柔的手梳理你的头发,你便也就得到了安慰。”
“你越胡诌了。”
“问题是这个女人是谁,是林虹还是小莉?”
“没影的事。”
康乐着实地笑了一阵,问:“你为什么还不结婚?”
“没机遇。有过几次,都不成功。”
“你现在经常想女人吗?”
“有时候想。忙的时候就基本忘了。”
“寂寞的时候就很想了吧?伙计,这可没什么耻于承认的,人的天性。”
“一个胸怀大志的改革者,有挫折时,不是悲壮慷慨,而是在漫不经心地溜达,谈女人,这写到小说里,可就不成体统了。”李向南说。
当他们十点钟回到县委大院时,两个人都怔住了。黑暗中,县委书记办公室门前黑糊糊站着一群人。都是县委机关的干部,看样子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了。“你们有事?”李向南说道,“进屋谈吧。”他掏出钥匙准备开门。人群都看着他沉默着。李向南感到气氛异常:“怎么了?”他看到了人群中的龙金生,“ 出了什么事?”
龙金生垂下眼抽着卷烟,黑暗中烟头在一红一暗地燃着。
“你们一块来的?”
龙金生看了看左右的人群,慢慢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