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层是新石器时代的考古发现。这里陈列的石器形状清楚、表面光滑、锋刃锐利。石斧、石刀、石镞、石杵、石制纺轮,样样如此。磨石的使用,用它来打磨石器,结束了人类几十万年用敲击方法加工石器的历史。仅此一步,何其简单又何其艰难的一步,使人类跨入了一个新的文明时期:新石器时代。
想到这一点,李向南颇为感慨。
他俯身细看着玻璃柜内的物品,里面还有骨针、骨锥,有几个粗陶的钵、罐、鼎,其中一个表面红色、里外磨光的彩绘陶盆吸引了他的注意,构图典雅,形制优美,是我国中原地区仰韶文化的器物,约五千年前的原始工艺品。仰韶文化也流入了千里外的古陵,这令人惊叹。再一想古代种种文明都能在当时遍布地球,更难以思议。但稍一计算又很简单:一种人类文明只要一年时间扩散百里,一百年就可扩散万里,几百年便可遍及世界。百年,在人类史上又算什么呢?在这样漫长的时间面前,地球这个空间是显得很狭小的。
这是第四层了。从四面敞开的窗户能感到劲吹的高空凉风。这里陈列的是商周时期的青铜器。有矛,有刀,有锛,有觚,有爵,有造型浑厚、纹饰精湛的商代乳钉纹铜瓿,有铭文简短、形制古朴的西周饕餮纹分裆鼎。那阴冷的绿色铜锈及其冰凉沁人的气味,显示着那个历史的古老年龄,同时让人想起奴隶主政权的阴森野蛮、庞大和沉重。铜器中最多的还是矢镞、弓箭。这个旧石器时代后期就有的伟大发明,与火的使用在一起,使人类战胜了野兽和大自然。而制造第一支弓和箭的人,是人类史上最伟大的无名英雄。他是谁,大概永远无从考证的了。再过一万年,现代的一切变成了古老的历史,人们会进行怎样的研究考证呢?
盘旋着沉闷发响的木楼梯一级级而上,一种沧桑之感涌上心胸。
第二部分`引言(2)-(图)
李向南 这是第五层了,也是最高一层。这座塔外面看有九层,是明五暗四。这内里的五层是塔的顶端了。透过四面黑洞洞的窗户,穿堂风颇有凛冽之感。这一层陈列的东西是两千年来的。汉代的一个石雕老虎,古朴憨拙,北齐的几个小释迦石雕,唐朝的一个缺胳膊的石观音,还有就是大量的瓷器,瓶罐盆壶。有宋代的白釉画花、白釉红绿彩,有元代的青花瓷器,有明代的五彩瓷器,还有就是清代的珐琅瓶盆等,琳琅满目。显示出人类社会越来越繁华喧闹的生活。
古陵不愧为古陵。自己上任来这里当县委书记刚刚两周,今天是第一次登上这座古塔。一层层看了几千万年来古陵的自然史,几十万年来的人类史,几千年来的有文字史。他关了电灯,来到塔外转圈的扶栏前远眺。
刚才在雪亮的灯光中,天空一片漆黑。现在关了灯,看出黑暗的天幕正露出若有若无的微明。一颗硕大的星孤寂地亮着。远处是黑魆魆的起伏群山。风疾劲地吹着他的脸和胸膛,带来湿凉透人的露气和夏天田野的麦香。的确良衬衫哗啦啦抖动着。塔檐下的小铜钟叮叮当当地响着。黑暗的天空苍茫混沌,令人冥想。
东方渐渐透亮,黎明正在慢慢露出清凉的额头。
在它的目光投射下,一层层夜幕被掀掉了,古陵的山川田野、沟沟壑壑,都一点点在黑暗中浮现出来。北面、西面都是大山,群峰交叠,层峦起伏,渐渐近来,变为一些黄土丘陵,再近来,变成一些黄土崖直落而下,化为一片川地。县城及离城不远的这座木塔是在这片川地中一块隆起的高地上。四面环绕着铺满鹅卵石的河滩。河滩流着弯弯细水,河滩垒堰填起的地里,已有点点人影在弯腰锄玉米。平川地沿河滩走向继续朝东朝南展去,直至在天边被山脉挡住。
这是黄河流域一个古老的县。
古陵,此县名早在春秋时期已然有了,与孔子的名字一样古老。秦齐燕韩赵魏的战车兵戈都在这里奔突交战过。攻者毁城,占者筑城,反复多次。直至近代又被东洋西洋的枪炮洗劫过。现在城墙还留有一些残垣断壁。对面丘陵和山脚下的一个个村庄,至今还保留着转圈围护的堡墙,记载着自古以来的兵燹匪劫。
古老的县又是一个贫苦的县。《古陵县志》中曾这样记叙:
……古陵农民用力多而奏功少,冬春苦寒,夏苦水,秋苦霜。山角河浚有隙地,则毕力争垦,老弱妇女无荒以嬉者。三月播菽,四月播黍秫,六月而耘,八月而获风雨时矣。有年庆矣,所收亩不过数斗……
远远地,传来一声火车的长鸣,在群山回响着,在黎明中显得苍凉。一条铁路穿过山岭越过平川在县城南面擦过,给古陵绘上现代色彩的一笔。随着火车的奔驰声,黎明震惊了,更高地抬起额头,大海般淡淡地抖动着光波,天开始真正亮了。苍莽浑朴的山川田野越来越清晰地展现出来。横刮过群山的晨风苍凉而豪迈。塔上的钟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远处传来下坡的马车拉杆刹闸的尖厉的吱咯吱咯声。对面山上有个高亢苍老的嗓音,唱起一支古老的民歌:“这山唱着那山听,不知谁是知心人……”歌声在黎明中悠扬地回响着,远近几十里山上山下,一个个村堡在槐树顶上升起淡淡的炊烟。
古老而贫穷的古陵。
如今,他决心要来揭开它新的一页。
一千年后,这一页或许也将陈列在这古木塔中……
第二部分`去车站接领导省委书记侄女的路上(1)
北京来的火车在古陵站停了。
睡眼惺忪的旅客带着来自京都繁华的印象贴着车窗玻璃看着这偏僻的小县城、简陋的小站,脸上露出一种恍惚。空间的跨度给他们带来了时间上的隔世之感。这儿的文明比北京可能落后一个世纪。
不多的一二十个人下车,不多的七八个人上车。下车的人在清晨的凉风中打个冷战,清醒了一夜的瞌睡,在冷清的站台上左右张望着一下。或有人接,或没人接。三三两两提着旅行袋、网兜、大包小包,从歪歪斜斜的绿栅栏小门中出站。车站门外有棵据说是东周时期的古柏,传闻孟子曾在这棵老态苍苍的柏树下坐过,所以又叫“留孟柏”。下面寥落地摆着几个卖瓜子的小摊,一个油锅正吱吱地炸着油条。
刚从古塔下来的李向南正背着手和围个白围裙炸油条的胖老头随便说话。
他扭头扫了一下最先出站的人,一下愣住了。
是她。虽然十几年没见了,虽然她的穿着打扮与十几年前迥然不同了,虽然年华与风霜使她改变了神态气质,然而,她还是她。天下万物,没有比人更具有易变性的,也没有比人更具有稳定性的了。
她第一个走出站口,立住,掠了一下头发,往这儿的小摊扫了一眼,很礼貌地对一个提着篮子招揽着卖花生的小孩摇了摇头,就继续朝前走。她依然很美。黑亮的眼睛含着淡淡的忧郁,苗条的身材显出柔和的曲线,这都让人想到“年轻”、“姑娘”、“爱情”这些词汇,想到二十岁这样的年龄。然而,她那种中年知识女性才采用的严肃不苟的装束,朴素的白衬衫,灰的确良裤,梳到后面挽起的头发,没留一绺刘海的额头,还有那种什么都看透的淡然,都使人感到她是个有曲折经历、不容随便亲近的成熟女性。年龄又像有三十多岁。
她今年二十八岁了吧?
她,应该说林虹,在黎明中走了。她没有看见李向南。她离开古陵一个月了,还不知道他来古陵。如果看见他,而且知道他来这里担任县委书记,她会是什么反应?自己和她面对面时又会是什么心情?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李向南微微摇了摇头。一切都还无法想象,未知数太多。但她毕竟回来了,而她的回来对于他是一件重大事情。她不仅将纠葛起自己的感情,还将在自己这个县委书记面临的政治局势中纠葛起政治风波。
这位古陵县陈村中学的语文教师林虹,是当前全县政治冲突中的焦点人物之一。
“喂,你是古陵的吗?”一个气喘吁吁的女孩子的爽朗声音。李向南转过头。眼前是一个挺拔精干的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梳着运动头。她满额是汗地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大旅行袋,挎着书包网兜。
“是啊。”李向南微微笑着答道。他感到很有意思,古陵县的县委书记能不是古陵的人吗?
“那你帮我个忙吧。”姑娘说。
“可以。”
“帮我提一件,你没看我提不动了。”她被所负的重量坠得身子有些歪斜。
“好。”李向南伸手接过两个旅行袋。
“嗳,帮我提一个就行了。你提两个,我倒空手了,那多不像话啊。”
“你不是还背着书包网兜吗?拿在手里,就不空手了。”
“你这个人还挺有幽默感。”姑娘边走边口齿脆利地说。李向南笑而不语。“你知道我说的‘幽默’是啥意思吗?”姑娘转头打量了一下李向南。
“可能知道点吧。”李向南觉得很有趣。
“越说你幽默,你越幽默了。你真是古陵的吗?”
“还能是假的?”
“是不是来出差的,怎么看着你这么面生?”
“这么大一个县,你都认识?”
“大什么呀?芝麻大一点。县城里的人我差不多都面熟。”
“我要是农村的呢?”
“不会。古陵人有古陵味,一看就能感觉出来。”
“你有特异功能?”
“很可能。你是新调来的?”
“可以这么说吧。”
“你来干什么,农机厂?”
“你怎么知道我是农机厂的?”
姑娘又看了李向南一眼,“你长得黑瘦,给我的感觉是。”她说着笑了,李向南也笑了。
“那我不应该是打铁的摇煤球的吗?”
“不,你一看就是知识分子,没大知识,也起码上过初中。”姑娘又看了看这个高瘦清癯的年轻人,“属于那种劳动型的知识分子。”
“你眼光还挺尖锐啊。”李向南说,“还能看出什么?”
“还能看出你个性很强。”
“是吗?”李向南对这个姑娘越来越感兴趣,她不像小县城里的女孩子。
“你是技术员,还是当小干部?”
“嗯……说小干部更准确些。”
“那你很可能是个小小的铁腕人物。”
“这你也能看出来,凭什么?”
“凭感觉和印象啊。”姑娘转过头问:“你听说过我吗?”
“没有。”
“那你肯定刚调来。”
第二部分`去车站接领导省委书记侄女的路上(2)
“你叫什么名字?”李向南很感兴趣地问,“古陵县的知名人士?”
“我?……我叫小莉。”
“你父母在哪儿工作?”
“我父母?……”姑娘一笑,“他们不在古陵。”
“你一个人在古陵?”
“我叔叔在古陵。”
“你叔叔在古陵哪儿工作?”
“县委。”
“县委?他叫什么?”
“他?”姑娘诡谲地一笑,“姓顾。”
“姓顾?叫什么?”
姑娘又一笑,“顾荣。”
“你是顾小莉?”李向南一下站住了。
“是。”姑娘快活地眨着眼睛。
李向南凝视着她,微微点点头:“这就有点复杂性啰。”
“有啥复杂性?”
李向南风趣地笑笑,没有回答。眼前的这个姑娘就是省委第一书记顾恒的女儿。她本人是县委宣传部一个挂名的副部长。大学毕业后自己要来古陵县,立志搞文学深入生活,已经在省级刊物上发表过一两篇小说。她的叔叔顾荣则是古陵县的县委副书记兼县长。在顾荣和李向南之间,正在展开着一场影响全县的政治斗争。上级领导的女儿,政治对手的侄女,这双层的关系是有些复杂。
这位省委书记的女儿将在古陵县的这场斗争中扮演什么角色呢?
复杂的关系必须要用复杂的态度对待。他决心争取她,征服她。一个女孩子,当她处在一个特殊位置上时,常常会影响很多事情。
“你去北京了?”李向南边走边问,“有什么收获?”
“开阔开阔了思想。”
“北京思想是比较活跃。”
“哪像咱们古陵这土地方,闭塞保守土里土气的。是个人就头脑简单,思想僵化。”小莉一脸轻蔑,“从北京到这儿,一下火车听着古陵人说话的口音都觉得刺耳。”
“你就这么看不起古陵?”
“中国农民太愚昧。县城里的干部也都是穿了干部服的农民,保守狭隘。”
“那你叔叔呢?”李向南问。
“他?也好不了多少。”
这就是她对她叔叔顾荣的看法?李向南含着笑打量了她一眼,“那你怎么还要来古陵县?”
“我有我的目的。”小莉一笑。
“你不是写小说的吗?”
“你也听说了?那你消息还挺灵通的。”小莉一笑,“我是要写农村题材。写城市有什么啊?上海才有几百年历史?中国农村几千年历史。要写出在世界上有影响的作品,就必须写出中国几千年的民族文化和民族个性。”
“野心还不小啊!”
“你看文艺刊物吗?”
“看一点。”
“那上面有几篇像样的反映农村的小说?城里的人一看,觉得还挺农村味,真正在农村呆的人一看,味就不对。你从古陵一下车,在县城街上一走,看着这两边的土山村堡,风一吹来,立刻就闻到一股黄河流域农村的味道。再到村里跑跑,掏钱打上一斤白酒,和农民坐在炕上聊聊,喝一碗小米稀饭,就知道农村味是怎么回事啦。”
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李向南心中宽厚地笑了笑,问:“你经常去农村跑?”
“那当然。哼,那些作家成天喊着写农民,我看他们对农民就一点真情实感都没有,连语言都不对劲。酸不溜溜,装得挺土气,其实都是从他们抽过滤嘴烟的嘴里说出来的。”
“你思想够偏激的。”李向南颇感有趣。
“我才不偏激呢,你看——”他们走的是火车站通往县城的一条土马路,两边拉开着间距的是城关公社、农机修配厂、农林局、畜牧局等半开不关的大门,一个个漆色模糊的木牌无精打采地拉着还没睡醒的长脸。一个土院墙的大门上贴着两个斗大的喜字,那是一家住宅。门口进出着喜庆的人们,东喊西吆喝地张罗着,院子里冒起着腾腾蒸气,五六个孩子在街上劈劈啪啪放鞭炮。
“看什么,结婚?”
“是。你一看就能感到中国农民的性格。”
“什么性格?”
“一双长满干皮粗茧和裂纹的大手,一手慢慢搓着一把黄土,一手高兴地捏着把唢呐。 ”
“好一个比喻!”李向南不禁赞叹起这个姑娘的艺术气质来,“这到底是什么性格啊? ”
“勤苦耐劳,喜庆豁达。”
“这是你总结的八个字?评价很高啊。”李向南说,“这和你刚才说农民愚昧保守可是完全矛盾的。”
“这有什么矛盾,”小莉不在意地扬了一下脸,不加解释地接着往下说道,“中国农民最苦,可他们苦惯了,他们的性格最稳定、最豁达了。他们每个人都比卓别林伟大,比卓别林的性格更成熟。”
“这个评价就更高了。”
第二部分`去车站接领导省委书记侄女的路上(3)
“农村的姑娘失恋了,顶多哭两个晚上,第三天照样扛着锄头下地,拿着针线坐门口。家里死了人,哭是哭,可还要摆席,唱戏,吹唢呐,放鞭炮。中国管婚丧叫红白喜事,你看,他们多豁达。他们才不哼哼唧唧、缠缠绵绵呢,他们都用喜剧的态度来对待悲剧。”
“因为他们受的苦最多,所以他们的心就有了忍耐力。”李向南赞同道,“几千年来,他们经历的悲剧大概是最多的,如牛负重,所以他们也就锻造出了用喜剧态度对待悲剧的性格。就是你刚才说的豁达喜庆。是吧?”
“嗬,看不出你还有点思想呢。”小莉闪亮着羚羊一样的眼睛看着李向南,兴奋地笑道,“考考你,你看那边过来的一男一女是不是一块的,他们什么关系?”
路上是三三两两去县城赶集的农民,有的骑着自行车驮着轻声哼唧的猪崽,有的颤悠着扁担担着蔬菜,有的吱吱咯咯拉着平车装满着西瓜,还有扬着鞭子的驴车马车。稀疏的人流中,一前一后走着两个年轻人。前面是个后生,留着分头,穿一身有些不合体的新涤卡衣服,神情不安地慢慢走路;后面是个女子,像姑娘又像小媳妇,穿着件花褂子,挎着篮子低着头。两个人相隔总有十几步远,各走各的,谁也不看谁。
“他俩相干吗?”李向南问道。
“你连这个都不能确定?”
李向南摇了摇头。
“他俩肯定是一路的,而且,他们肯定是只订了婚还没结婚的关系。”
“这能看出来?”李向南惊讶道。
“不信你去问问。”
李向南点点头和那个后生走到了并肩,问道:“你是哪个村的?”
“孙堡的。”后生答道。
“去县城?干啥?”
后生脸红了,支吾了一下,回头朝那个女子瞥了一眼,“去照个相。”
“照相?”
“刚订了婚。”
李向南不禁为小莉的判断力惊叹了。“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他又和小莉走到一起时,问道。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一眼看去的感觉。”
“这可是艺术家的天赋。”李向南说,“来,我也考考你,你看看这换豆腐的,能看出什么?”他们路过的这家门前台阶下,正停着一副豆腐挑子,拿毛巾擦汗的老汉正和站在门口打听价钱的主妇对答。
“拿什么换哪?”
“黄豆黑豆都行,一斤换一斤半。”
“要小米、玉米吗?”
“不要。”
“拿钱买呢?”
“两毛六一斤。”
“拿粮票换行不?”
“行,两斤粮票换一斤。”
“你等着。”女人转身进门了。
“一看,这卖豆腐老头就是个光棍汉。”小莉说道,“那位大嫂肯定儿女都大了,不在身边。”
“你能看出这些来?”李向南又惊讶了,“好,这些先不说,你从他们刚才的对话中能知道什么有关农业生产和经济方面的情况吗?”
“你问这?”小莉费解地看着李向南,摇了摇头,“不知道。”
“我告诉你好吗?”
小莉点点头。
“第一,现在粮食集市上,黄豆黑豆卖三角九、四角钱一斤,对吗?”
小莉转着脑子核算了一下,一斤豆子换一斤半豆腐,一斤豆腐卖两角六,“对。”她点了一下头。
“第二,这老头家不缺口粮。他村里其他人家也不富余豆子。”
“嗯……是。”
“所以这老头不是山上的,是这川地的。”
“这一眼能看出来。”
“第三,现在粮票在有些场合也起着钞票的流通作用,合一角三一斤。第四,这一点结合上咱们县城镇居民粮食供应的比例和牌价——这供应比例和牌价你知道吧?”
“知道。”
“这结合着就能推算出,现在古陵粮食集市上,麦子三角八一斤,玉米一角四一斤,高粱一角三一斤,小米三角钱一斤。”
“你是不是打听过?”
“不,我这是算出来的。”
“怎么算?”
“这个算法稍有些复杂,有时间我给你细讲。”
“那我去集市上核对一下。”
“不用,你问问这卖豆腐老头,他肯定知道。”
小莉走到卖豆腐的老汉面前,问道:“大爷,您是哪个村的?”
“我宋庄的。”
第二部分`去车站接领导省委书记侄女的路上(4)
“大爷,这会儿去集上称点麦子、小米、玉米,您知道价吗?”
“麦子,三毛八,好点的三毛九,差点的三毛六七。玉米一毛四,小米是三毛。你们这是打外地刚来的?”
“是。”李向南也走上来,他掏出烟递给老汉一支,老汉慌不迭地推让着,连连谢着接过来,李向南给他点着了火。
“大爷,您家几口人啊?”李向南和气地问。
“我是一个人吃了全家饱,光棍一人。”老汉喷出烟来笑呵呵说道。
李向南和小莉含笑对视了一下,都为对方的判断惊叹着。
“你们宋庄学校前面那段拐弯坡路修好了吗?”李向南又问。
“修好了,修好了。”老汉连连点着头说道,“坏了两年也没人修,一下雨就翻大车。前两天县里来的李书记下了指示,不修好,就把公社大队干部都抹了,这不是都怕掉乌纱帽,才三天就修好了。昨儿早晨都走大车了。”
“咱们县新调来县委书记了?”小莉看着李向南惊异地问。
“……好像是。”李向南一笑。
“你还不知道?”卖豆腐老汉说道开了,“这可算个青天大人。”
“青天?这么叫可不好,把他要叫垮了。”李向南说道。
“大伙儿现在都叫他李青天——连山上村子都这么叫。我们村的海狗,老婆被公社干部糟蹋上吊了,自个儿还被戴上坏分子帽子,冤了十几年,告天告地告不准,这不是李书记刚来,就给他申了冤。”
买豆腐的大嫂拿着碗从院门走出来。李向南打量了她一下,冲老汉道了再见,提起旅行袋和小莉一起又往前走了。
“你怎么不打问打问那个大嫂家的情况了?”小莉问。
“你的艺术直感我完全信得过,免验了。”李向南风趣地答道。
“嗬,工业术语也上来了。”小莉说,“你是理智思维型的大脑。”
“咱们这不成了互相吹捧了?”李向南哈哈大笑。
小莉也被他的笑声感染了,快活地笑起来。“哎,新调来的县委书记啥样?”
“平常样吧。”李向南含着一丝幽默说道。
“是老的还是年轻的?”
“还算年轻的吧。三十一二岁。”
“结婚没有?”
“结没结婚有什么关系?”
“这一点对判断他很重要。”
“听说他没结婚。”
“三十岁了还没结婚?那不是性格孤僻,就是事业家,要不就是野心家。”
“这么绝对?”
“他能力强吗?”
“别人说他可能有点吧。”
“那古陵就有麻烦了。”小莉自言自语道。
“怎么有能力倒麻烦了?”李向南问。
“你不了解情况,别问了。”
李向南又打量了小莉一眼。这位省委书记的女儿很有意思,她对顾荣的态度也颇耐人寻味。“小莉。”随着一声叫,一辆自行车在他们面前停住。
两个人一抬头,正是顾荣。
“叔叔,我可在站台等你了。怎么也不见你来,东西又多,我又拿不了。”
“怪我,吉普车临时出故障了,只好找个自行车。”顾荣那张刻满有力皱纹的、有点虎相威严的大脸盘上堆满了长辈的歉意。看见旁边提着旅行袋的李向南,他怔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笑笑:“向南,怎么叫你碰上了?”
“可让我卖苦力了。”李向南开玩笑地双手把旅行袋提了提。
“来来,有功必赏,中午管饭。叫小莉帮着炒菜。”顾荣伸手把旅行袋接过来,放到自行车上。
“你和我叔叔认识?”小莉惊异地问。
“那当然啰。”李向南诙谐地一笑。
“从北京来一路上还顺利吧?”三人一同走着,顾荣推着车顺口问道。
“和那个林虹碰上了,还是面对面的座位。”小莉说。
“她去北京干什么?”顾荣又问,觉得失口,瞥了李向南一眼。
“谁知道她,可能是上访告您状去了吧?”
“你认识林虹?”李向南问小莉。
“她?哼,我早认识了。”
第二部分`去车站接领导省委书记侄女的路上(5)
李向南看了看小莉。她对林虹的情绪怎么这样尖刻?只是因为林虹反对了她的叔叔顾荣吗?“你对她什么看法呀?”李向南不露声色地问道。
“对她能有什么看法?烂货。”
这句恶毒而又刻薄的骂人话使李向南震惊了。这难道是刚才那个活泼可爱的姑娘吗?
“算了,不说这些了。”顾荣岔开话题,“见到你爸爸了吗?”
“没有,我没去省里,直接回来的。”小莉答道,又接着自己刚才的情绪说,“叔叔,林虹愿意告状就让她告,你什么也别在乎。关键是你把古陵的政局稳住就行了,主要是掌握住干部,别在县委内部出反对派。”
“好了,不谈这些了。你搞你的文学,少掺和政治。”顾荣连忙挥手打岔。侄女这些话当着李向南的面说出来,使他极为尴尬。
李向南打量了一下小莉。这个姑娘远不像刚才印象的那么简单。年纪轻轻还颇有权术。看来,这位省委书记的女儿将是整个古陵局势中不可轻视的角色。
“叔叔,新来县委书记了?他和你关系怎么样,融洽吗?你现在一定要笼络住他。”
“小莉你胡说些什么呀。你还不知道吗?”顾荣仰身大笑,连忙打断她的出谋划策。他指着李向南刚要介绍,又被小莉跳跃而出的新话题打断了。
“叔叔,这是开什么会啊?”小莉手一指,问道。
快进县城了。路边是县招待所,大门口的人进进出出络绎不绝。在他们旁边,一群两脚露湿的农民正围着一个农村干部乱哄哄说道:“我们天不亮三十里路赶来,就是为这事。一定把咱们意见带上会去。千万。”招待所门外好几堆这样的人群,都在闹闹嚷嚷说着什么,嘈嘈乱乱地快挤上街来。
“那墙上不是写着呢。”顾荣冷冷地一指。在招待所大院门两边的墙上贴着大幅标语:“热烈欢迎参加提意见提建议大会的全县各单位代表!”
“开了几天啦?”小莉问。
“三天,今天是最后一天。”顾荣答道。
“怎么叫提意见提建议大会啊,有这样的名?”
“这个名不好?”李向南问。
“提什么意见?”
“给县委提意见嘛。”李向南笑着回答。
小莉疑惑地看看顾荣。
“说穿了,是给我提意见。”顾荣冷冷地说。
小莉愣了:“这像个整风会。”
“那还用说?”顾荣没好气地说。
“整你?这是新来的县委书记搞的?”小莉睁大眼看着顾荣。
这时,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走过来,是县科委主任庄文伊。“小莉回来了?”庄文伊看见了小莉。
“回来了。”小莉答道。
“李书记,这是你要的材料。”庄文伊把一卷材料递给李向南。
“好。”李向南点头收下。
小莉惊愣了,看着李向南。
“总结大会准时开吗?”庄文伊问。
“还是准九点开吧?”李向南商量地转头问顾荣。
“可以。”顾荣表情冷淡地答道。
“那我走了,我正参加着小组讨论呢。”庄文伊匆匆走了。
“你就是新调来的县委书记?”小莉看着李向南问道。
“应该是吧。”李向南不失幽默地回答。
一米七八的高个子,黑而清瘦的脸,炯炯有神的眼睛,络腮胡,一身洗得发淡的深灰色确良衣服,裤腿挽到小腿肚,赤脚穿着一双旧凉鞋。
新来的年轻县委书记沉稳含笑地站在小莉面前。
第二部分`被村里人欺负的吴嫂(1)
清晨,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在古陵县群众来信来访接待站的办公桌上响起来。在信访站值班的小周一骨碌爬起来,揉着眼,愣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欠身拿起电话,心中预感到出了什么急事。他是个复转军人,矮个子,浓眉大眼,显得很机灵。
电话是昨天刚到古陵县上任的县委书记李向南打来的,让他立刻去一趟。
听说县委书记很年轻,才三十来岁。
可年轻的县委书记上任第二天就找他这个接待站的小干事干什么?而且这么早。抬头看看窗外,灰蒙蒙的,那棵歪头榆树还是黑苍苍的呢。
当小周忐忑不安地穿过寂静无人的县委大院走进县委书记朴素的办公室时,李向南正伏在办公桌上往一张信笺上写着什么。门窗敞开着,地已经洒水扫过。晨光照亮的办公桌上,荧光台灯还在不惹人注意地幽幽亮着。看见小周进来,他抬起头,黑瘦清癯的脸上露出笑容。他拉过椅子,亲热地请小周在桌前坐下。“我想了解一下群众来信来访情况,知道你是最熟悉情况的,是活档案。”他笑了笑,炯炯有神的眼睛里布着一些血丝。
小周略松了口气,有些腼腆地笑了一下,心中感到一阵热乎。他是接待站的元老,从一开始成立就来了。虽然接连几届的接待站主任在向县委汇报工作时,都由他准备材料,但从来没有一个领导注意过他这个默默无闻的小干事。
“你能不能用二十分钟时间先把整个情况概括地讲一下?要扼要,但又不要遗漏任何实质情况。有统计数字的地方,最好用统计数字说明问题。”李向南停了一下,看着小周。
小周因为头一次面对面向县委领导做这样重要的汇报,有些紧张。
“这样讲有困难吗?要不要先想一想?我可以给你一刻钟时间先考虑一下。”李向南抬腕看了看表,同时从写字台右上角拉过来一摞文件放到面前。
“不用。”
“那好。”李向南赞赏地点了一下头,推开刚要掀开的文件材料,抽出几张空白活页纸,拿起了一支粗铅笔。
小周咳嗽了一声,开始了非常有条理的汇报:一年来来信来访共有多少件次;其中各种性质的问题各占多少;接待工作的日常情况;和公检法、组织部、统战部、民政局、纪检委等部门的联系情况;转到每个部门的案件的数字……简单扼要,处处有统计数字。李向南一边听着,简单插话提着问题,一边做着记录,看得出他对小周的汇报很满意。当他听到两年来实行的每月逢十常委接待日时,很感兴趣地嗯了一声。“好,”他停住笔皱起眉计算道,“逢十?一个月是三天常委接待,一年是三十六天,太少了点。老百姓眼巴巴的,一个月只有三天能见咱们的大常委?”他带点诙谐地笑了笑,“县里十二个常委,一个人一年才轮上三天接待日。最好改成逢五、逢十,增加一倍。那样,一个常委一年才轮六天,也不多嘛。你说呢?……嗯,这个——”他翻开台历很快地记了几个字,“等明天县委会上再研究吧。你接着往下说。”
小周咳嗽了一下,接着往下汇报:“两年来,经常委批示的来信来访案件,一共七百四十件。其中……”
小周正说着有关常委批示的案件的统计数字,被李向南打断了。他问:“县委批示过的案件中,问题还没得到解决的有多少?占多大比例?”
小周愣了:“这个……没统计过。”
是的,这样的问题从来没统计过。哪一级领导也没要过这样的数字。熟悉来信来访情况的小周一下感到了这句问话的分量。
李向南略皱起眉沉思了一两秒钟,放下手中的笔,拉开椅子站起来,用手一指问道:“这位吴嫂,你认识吗?”小周这才注意到在办公室一角的书架后面,低头端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农村大嫂。她穿着洁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挽着髻,有一种勤俭麻利的劳动气质。裤腿被露水打湿了,想必是天不明就一路田间小径赶来的。当她抬眼看小周时,眼睛里露出一种小周十分熟悉的善良神情。
他当然知道这位吴嫂。她是陈村的一个寡妇,因为对大队干部分配包产到户的土地不公平提过意见,一直受打击报复。再加上她不姓陈,所以这种打击报复在村里又带有大姓欺负小姓的性质。鸭子涌进她的秧田,猪拱了她的菜地,大大小小的灾难落在这个人单力薄的妇女头上。半年来她已经上访了几十次,县常委也批示过几次,但转来转去不得解决。
“现在,许多事情光批示一下还是解决不了的。”年轻的县委书记严肃地看着小周说道。
“我回去统计一下,看看批示过的案件没解决的有多少,有的案子还反复批示过。”
“对,就应该搞一个这样的调查统计。”
“我下个星期把调查结果送来。”
“不,我只给你们两天时间,我相信你们的效率。”李向南亲切地笑了笑,“你回去向主任汇报一下,你们辛苦辛苦。查卷宗,打电话,坐车跑。没车,坐我的车去,加班加点。后天,”他看了看手表,“这个时间,早晨七点,把调查统计送来。没困难吧? ”
小周摇了摇头,表示没困难。
第二部分`被村里人欺负的吴嫂(2)
李向南满意地点了下头。他翻开后天的台历页写上:“7点,信访站小周”,然后温和地说:“不要太笼统。要一个一个案子调查,一步步追究,为什么没解决,到底卡在哪一级,哪一个人,原因是什么?具体搞清楚一件事情比泛泛了解一百件事情更重要。你说对吧?”
“对。”
李向南一边低下头在一张空白活页纸上很快地写着什么,一边接着讲:“我们搞整顿也好,改革也好,说到底是为了提高效率……一个问题,群众上访几十回解决不了,那还有什么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