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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柯云路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33

小周低头看到他在纸上振笔疾书的草字是:

批示了的案件为什么还解决不了?(调查提纲)

一、总数;

二、类别;(如何分类?)

三、典型案件;(三—五个!)

四、阻力,各方面原因;

…………

“过一会儿,”李向南一边用力划着惊叹号问号,批注着自己刚刚写下的东西,一边看了看手表说道,“八点钟,我让秘书把调查提纲给你们送去,供你们拟定提纲时参考。”他把活页纸用铅笔压住,站起来走到吴嫂面前,安慰道:“吴嫂,你的事情一定能解决。”吴嫂顺从地点点头,这样的官话她想必是听到多少次了。“不过,你要稍微等一等。”

吴嫂眼里一下露出失望。过去那种“很快给你解决”的答复都拖延至今,这“等一等”不是更没年没月了吗?

“李书记,您让我还等到什么时候去啊,让我再等半年、一年?”

“你不要急。可能要等一上午,行吗?……中午饭我让办公室同志给你安排。”

“等一上午?”吴嫂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知说什么好。

年轻的县委书记转身对着小周:“请你帮助我打几个电话,以我的名义请陈村公社的主任、陈村大队的支部书记和大队长、还有批示过这个案件的县常委同志上午十一点来我办公室开会。陈村离县城五六里地,来得及赶到,请他们务必准时。你们接待站也来个同志。”

“好。”

上午十一点,通知的人都准时到了。半个小时,问题彻底解决了。大队支书和大队长表了态,村里再出现欺负吴嫂的情况,不管是谁,就撤销他们两人的职务。“好,到时候我坚决撤销你们职务,这绝不是开玩笑。”李向南神情严肃地说道,然后转向吴嫂,“你还有啥意见吗?……吃了饭再回去吧。”

吴嫂握着年轻县委书记的手,眼窝里滚出了泪。家里有猪、有鸡、有孩子,都等着她喂,她不吃饭,要立刻赶回去。李向南用自己的吉普车把她连同公社主任、大队支书和大队长一起送回陈村去了……

第二部分`林虹与小周的爱情(1)

“这就是县委书记召见我的情况,那是他刚到古陵第二天。”小周一边走一边佩服不已地说道,“真是雷厉风行的工作效率。”

“是挺有效率的。”林虹淡淡地笑了笑,显出一些感兴趣的样子应和道。她是个很知道尊重对方但又不失分寸的女子。

他们走在火车站通往县城的路上。林虹一出火车站没多远,就碰上了跑步晨炼的小周。他的弟弟是林虹班上的学生,林虹家访时认识了他。这个单身小伙子对比自己大三四岁的女教师一直有着特殊的关心。

“召见我第二天,我们信访接待站就贴出布告了,李书记通知的,常委接待日改为逢五、逢十。”

“是吗?”林虹看着路上三三两两去县城赶集的农民,又表示感兴趣地淡淡应和着。寒凉的晨风从山那边掠过川地嗖嗖地吹来,带来黄土的气息,炊烟的气息,麦的清香。一个头扎白手巾的农民挑着两大捆扫帚,哼着戏曲一颤一悠地从旁边擦身走过。

“第三天早晨准七点,我就把常委批示了还没解决的案件调查统计给他送去了。结果当天就打印出来发给县常委每人一份,而且当天就在县常委会上进行了讨论。这种工作效率,你能想象吗?”

“哦。”

“第四天更神,就是在县里已经传遍的:李书记在一天内亲自解决了十四个老大难的群众上访案件。从早晨一直到半夜,我都在场。”

“一天解决十四个,怎么解决?”林虹问道。

“跟吴嫂的事一样,把每件事情各有关方面的人都找来,都是当场研究当场决定的。十四件事都按钟点排好队,七点钟解决拖拉机站坑害农民的案件,预先就通知有关人七点以前准时到;八点钟解决张庄大队干部殴打小学教师的案件,预先就通知有关人八点以前到。原告、被告、各方面的干部、批示过这个案件的常委、信访站的、司法部门的,都来。一个案件接一个案件检查解决。一天解决十四个积压案件,有的积压几年了,这一下就把全县轰动了。”小周眉飞色舞地讲着。既有对新来的县委书记的由衷崇拜,也有对林虹的特殊热情。

林虹依然淡淡地笑笑,但此时她真的有些感兴趣了。看来新来的县委书记确实有点传奇色彩。

“现在关于县委书记的故事可多了。我给你举个例子吧,”小周露出卖弄的神情,“现在写上一条反对官僚主义的大标语,他就是这条标语后面的惊叹号。”

林虹不仅在脸上而且在心里都微微笑了。这个年轻人天真得像个小孩,怪有趣的。至于他对自己的特殊热情,林虹早就觉察了。看着他和自己并肩走时极力直着身子,伸着脖子,好使自己显得高一些的下意识行为,林虹便觉得可笑又可爱。她知道怎么既不伤对方自尊心,但又保持有明确界限的距离。拒绝爱情而又保持友谊,这对于任何一个被爱慕的女性来讲,都是最复杂的外交艺术。小周一路上的讲述,使她清楚了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古陵发生了巨大变化。新来的县委书记两周以来富有魄力的除旧布新,已经深刻触动了古陵县的利益结构。

“现在,新来的县委书记为一方,顾县长为一方,两方尖锐对立。”小周用两个拳头使劲相抵比划着。

“对立什么啊?”

“他们两个人明显就代表两种不同的色彩和势力啊。”因为和林虹讲话,小周还特意用了“色彩”这样文雅的字眼,“林虹,你还是这场冲突中的焦点人物呢。”

林虹脸上露出一丝自嘲,“我算什么焦点人物?”她无意当这种焦点人物。她只是因为一个偶然的冲动才捅了一下马蜂窝。她至今为此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看到林虹的神情,小周一下子有些局促不安,不知说什么好了。“我不是说你过去是焦点,是说你现在是焦点……这次提意见提建议会上,大家都把你受打击迫害的问题提出来了。”

“我不想当他们政治斗争的工具。”

小周看了看林虹,沉默不语了。

半年前,林虹向省报写了封信,检举古陵县领导徇私舞弊。县常委的几个子弟,为首的是县委副书记兼县长顾荣的儿子顾小荣,走私贩运大宗银元,触犯刑法,该捕的不捕,该判的不判。这原是尽人皆知的事情,在县委、公检法系统内部有矛盾斗争,几起几伏,影响很大。但是,在古陵,这是最高一级的“高干”子弟走私,法律在权势面前畏缩了。由于林虹的检举,省报来了记者。“高干”子弟走私一案才又闹开了。林虹被卷进了漩涡,成了引人注目的人物。

但是,随后的几起几落,“高干”子弟们似乎都没事了,林虹却要被调到最偏僻的山区去教书,她单身宿合的玻璃也接二连三被打碎。打击报复落在她头上,同时也有不少人站出来支持她,陈村中学的领导就抵制了上边的调令。在两种势力的冲突中,林虹很快成了焦点人物。这已是有几个月的事情了。

“新来的县委书记对我的事表态了?”林虹问道,她觉得刚才的态度有些过分。

“李书记还没表过态,是这次提意见、提建议会上各小组提出来的,呼声很强烈。”小周解释道。

“什么叫提意见、提建议大会啊?”

“这个名字又普通又怪吧?”小周抓了抓头发,炫耀地笑了一下,“这是李书记提议召开的。全县上上下下,不管是谁,只要你对县委领导提过意见、提过建议,不管是什么方式,写信了,报告了,谈话了,告状了,上条陈了,就都请了来。一千多人的名单都是李书记一个个审定的,听说其中有四百多人是他亲自提名的。”

“他来古陵半个月就能掌握这么多人的情况?这个县委书记有多大年纪,从哪儿调来的?”

“他挺年轻的,三十来岁,省里调来的。原来也是你们北京学生。”

“他叫什么?”

“他姓李,你看,”小周来不及回答她的问题,一指前面,“那不是开会会场。”

前面就是县招待所,大门外沿街堆满了嗡嗡闹闹的人群,三三两两、一簇一堆地延伸到这儿。他们在人群前走过,林虹立刻受到了人们的注目。

第二部分`林虹与小周的爱情(2)

最先投射来的是男性的注视。林虹感到了,那是一切漂亮女性都应习惯的特殊境遇。接着有更多的目光转向她,是由一些认得她的人的窃窃低语的介绍引起的。“那是林虹?”“是,那个就是林虹。”人们交头接耳的说话声她能隐隐听见。她毫不在意旁若无人地走着,并不时微笑着和小周说两句话,帮助小周摆脱在众人注视下的困窘。

在人群的注视和议论面前走过时保持常态,这需要勇气和自制力。林虹不愿意自己成为新闻人物,她知道,那对于一个漂亮的独身女性要承受多大的压力。然而,事到如此,她也有足够的忍受力。一个人只要知道自己应该轻视什么,而且能确实轻视它,就能获得坚强。

离招待所越近,对她的指点和议论也越厉害。路边相挨着一个百货商店和县剧团,院门站着一群女人,她们对林虹的指点和议论格外劲头十足:“这是个风流寡妇。”“可你看她那样子,装得还挺正经。”“越风流的人表面越正经。”“你问她?她过去就因为作风不正派,呆一个地方臭一个地方,最后躲到咱们古陵来了。”“她结了几次婚?”“谁知道,听说她男人发现她是破鞋,不要她了。”“哟,这样的人还能当老师啊。”

县剧团的副团长,一个胖得像麻袋的中年妇女议论得最起劲。我们往下就会从她身上看出,对林虹的舆论毁谤来自怎样深刻的利害背景。而女人的嫉妒,也在这里表现出全部恶毒性。有人嫉妒林虹的美貌。有人嫉妒林虹走路时沉静文雅的风度。有人嫉妒林虹的文化教养。总之,人人嫉妒自己认为有但实际上没有的东西。在嫉妒时,人人又显示着自己的优越性。

“这种女人臭塌了。”一个细骨伶仃的中年演员轻蔑地骂道,这是在显示她有个好名声,虽然实际上她可能名不副实。

“像她这样的女人,哪个男人还要她?”一个胖乎乎的售货员暼着白眼,显示出她有个名正言顺的丈夫,虽然她经常挨丈夫打骂。

“不正经。风流货。”她们又共同用嗤之以鼻的斥骂来表现自己的正派。其实,对“不正经”的过分义愤,往往是因为自己就不正经;对“风流”的过分义愤,则常常是反映着对风流的羡嫉。

议论和辱骂的声音越来越大,故意想让林虹听见似的。

林虹脸色变得苍白,嘴唇不易觉察地纤颤着。这是舆论对弱者的残酷宰割。她依然略仰着额头目视前方很沉静地走着。她的沉静使那群女人议论的声音更高了:“这不是把接待站的小矮个儿又勾搭上了。”“呸!”一个很响的唾声。

林虹慢慢转过头,冷冷地朝那儿看了一眼,又继续朝前走。小周低着脑袋,他隔着空气能感到林虹身体的颤抖,但是他没有勇气出来维护林虹。

这时,那个像麻袋一样肥胖的女人突然叫起来,“小周。”

小周不得不停住。

胖女人赶到前面,迎面挡住小周和林虹:“你这是去车站接人了?”她看了看小周手里的旅行袋,有意高声说道。

“我,我是早晨跑步来的,碰上她……”小周脸涨得通红解释着。

“你这是接的你的谁啊?”胖女人打趣地问小周道,然后又转向林虹,亲亲热热地大嗓门问道:“你是从哪儿来啊?”

“这是陈村中学的林老师。”小周连忙解释道。

“你就是林虹啊,早就听说你的大名了,反潮流的英雄啊。”

林虹气得嘴唇一阵哆嗦,她克制住自己:“小周,这位是谁,你不给介绍介绍?”

“噢,这是老傅,傅红花,县剧团副团长,是咱们县常委冯耀祖的爱人。”小周连忙介绍道。

林虹似笑非笑地看了傅红花一眼:“你叫傅红花?”她平和地打量着对方,“你的儿子也是因为走私银元被抓过吧?”

傅红花一时张口结舌。

“你做家长的以后要好好教育孩子。是不是?”林虹像老师耐心劝诫学生家长似地温和说道。

傅红花紫红的胖脸更紫了,被堵得好几秒钟说不上话来。“我不用你来教训我!”她突然气急败坏地嚷道。

“你要记住,身教重于言教。上梁不正下梁歪。是吧?”林虹像没听见对方嚷似的,依然平和地看着对方说道,然后转过身,“小周,咱们走吧。”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后面还在骂什么,林虹不去管了。一个人只有不断把过去抛在后面置之度外,才能往前生活。小周低头走着。他被疚愧压迫着。一个男子汉在自己爱慕的女性受侮辱时不能挺身而出,是最大的懦弱。

“林虹,我……”他困难地说道。林虹宽谅地笑笑。她的心在那一场酷刑后还在哆嗦,但她的脸却能平静地微笑。“我……你拿上旅行袋,我回去骂她一顿。”小周把旅行袋塞到林虹手里,转身要走。

第二部分`林虹与小周的爱情(3)

“你这是闹什么,犯不着理她们。”

“那……”小周看了一下旁边一堆堆的人群,他俩已经走到招待所院门口,“你今天参加会吧。到会上找李书记告她。”

“人家开会,我随便参加,算什么呀?”

“开会名单中就有你。上午李书记做总结报告,你不赶上听听?”

林虹略犹豫了一下。

“听听会怕什么,就是开会名单上没你,也可以去嘛。”小周说。

“这么多人,我不去凑热闹。”林虹说着转过头朝后看了一眼,停住了话。她看见顾荣推着自行车同顾小莉已经走到跟前。她没看见李向南刚刚和顾荣他们分手。

“小周。”叫他的是小莉,旁边扶着车站着顾荣。“你过来一下。”小莉口气中有一种不容违抗的意味。

小周看了看林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他完全清楚小莉对林虹的敌对态度。

“小周,你过来呀。”小莉有些不耐烦了。

林虹双手在前提着书包站在一边,好像这一切与她无关。

“小周,你来,我和你说点事。”小莉的声音显得温和多了。

小周看了林虹一眼,别别扭扭走到小莉面前。“小莉,你也回来了?”他不太自然地笑笑,“顾县长,您去接小莉了?”顾荣和蔼地点点头。

“什么叫我‘也——’回来了?”小莉开心地咯咯一笑,“这是在开提意见大会吧?”

“是。”

“开会名单不是你定的吧?”小莉含着一丝讥嘲打趣地看着小周。

“当然不是。”

“那你管谁开会谁不开会呢,谁没资格开会,自己不清楚?”小莉嗔笑着,“有的人就怕见人,见不得人,你硬要把人拉进去开会,那不是难为人家吗?”

“小莉你……”小周气愤得说不上话来,他回过头。

林虹已经丢下一个对小莉的冷冷打量,转身走进招待所大门了。

“别觉着自己了不起。”林虹那把对方看得明明白白的打量激恼了小莉,她看着林虹的背影,低声冷笑着。

“你这样太不好了。”小周说道,转身也进了县招待所。

顾荣冷冷地看着林虹的背影,只有他才清楚林虹和小莉还有一层什么关系。

第二部分`干部子弟走私县长包癖(1)

招待所大院内,中间一条柏墙相夹的砖路,两边是一排排青砖平房。

林虹在柏墙相夹的路上走着。

刚才路边人群的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又在眼前闪过,傅红花紫红色的胖脸,小莉的冷蔑目光……她脸上平静如水,心头却一阵又一阵哆嗦着。这就是当“焦点人物”付出的代价。她为什么要卷到这场政治漩涡中来呢?政治不是让她这种满身伤痕的人来参加的。对于“高干”子弟走私和县领导徇私舞弊,她本不感兴趣。这就是社会。但是,她为什么突然有了义愤呢?

那是一个雨雪霏霏的夜晚。

怯怯的敲门声。

“谁啊?请进。”林虹从单身宿舍的桌前站起来。

门被慢慢推开了。随着一股寒气,一个黑脸皱巴的老农民站在门口。

“进来吧,大叔。”林虹认得他,来人是她的学生李石头的父亲。

老头进来了,带着两脚泥泞。瑟瑟地从怀里摸出两张揉皱的纸,摊在桌上:“林老师,求您给写个状子吧。”

“您先坐下。”林虹客气地说道。

他的儿子李石头因为数十次遭到县粮食局长的儿子的殴打,气不过,用石头打破了局长家的一块玻璃,就被拘留了,三个月没放,听说关在里边被打得站起不来了。“林老师,我只能求您了……”老头打着寒战,透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当林虹把一杯热水递给他时,他慌窘地推谢着,手打着颤把水洒了一地:“林老师,您能给写写不?”这是个忠厚善良的父亲,他的儿子是林虹班上最好的学生,林虹很喜欢他。

“大叔,您坐下,我帮您写。”林虹说道。

老汉拿着写好的状子千恩万谢走了。老汉在把状子揣到怀里的时候,是小心翼翼的,好像儿子的命运全在上头。他大概不会知道,这样一张状子常常不会解决什么问题。

是因为对弱者的同情,还是因为对权势欺人者的仇恨,林虹回到屋里就给省报写了信,对顾荣等人包庇子女走私犯罪的事情进行了揭发。那个欺负她学生的粮食局长的儿子也是和顾荣儿子一伙的……

小周从后面跟上来了。“这个顾小莉实在太不像话了,仗着自己是高干子女。”他气愤地说。

“这有什么不像话的?”林虹含着一丝讥讽说道,“善于利用自己的特权也是一种聪明。”

“这算什么聪明。”

林虹善意地讥笑道,“那你就不懂了。”

“仗着老子是省委书记,叔叔是县长……”

“已经过去的事还说什么呀。”林虹打断了小周,脸上依然是淡淡的神情。

“我真不知道你怎么这么大涵养,男人都没有像你这样的。”

“可能是他们受的气还太少吧。”有谁像她这样在二十多岁就经历过那样多的折磨和凌辱呢?没有“涵养”她就活不到现在。她不想再回顾刚才的事情。忍受力很大程度在于能够“忘却过去”和“转移注意”。痛苦是在咀嚼中加倍的。

“这么早就讨论开了?”林虹问。

“是,大伙儿劲可大了。”小周答道。

才早晨六点多钟,招待所大院路两边一排排房子前都是一圈圈蹲着坐着的人群。他们在利用早饭前的时间开小组会。两个穿黄袈裟的老和尚迎面沿着柏墙走来,他们抬眼瞅了一下林虹,便低眉垂目地走过。

“怎么还有和尚?”林虹问。

“要讨论开辟佛山、金光寺旅游区的事,李书记就把他们请来了。”小周答道。

这里一圈人看着都是农民和农村干部,正在讨论封山育林,七嘴八舌的。一个长脸的农村干部一合笔记本从烟雾中站起来。“好,那咱们再把这条建议添上。这是咱们小组的第三十四条建议。大家都同意吗?”他摊着双手扫视着众人问。“同意!”人们兴奋地齐声答道。“我提上个补充,”一个穿着崭新青布鞋扎着白头巾的老汉磕了一下旱烟袋说道,“上山采药得准吧?”“那刚才不是说过了嘛。”人们一起说道。老汉喜眉喜眼地笑了:“那我就不提了。”大伙儿哄然大笑了。

第二部分`干部子弟走私县长包癖(2)

这儿一圈人更热烈,不断地鼓掌。人群中站着一个矮胖的港商,他满面红光,一再摆手让大家不要鼓掌:“我这次回家乡探亲,被请来参加这个会,听着各位这几天的讨论,……这三十万元,我无偿捐赠家乡修筑公路,聊表心意。各位不要鼓掌,支援家乡建设,人人有责……”他的讲话还是被掌声打断了。

“这个人是香港东星股份公司的董事长,老家是咱们古陵县猫儿岭的。他建议县里修一条公路开发西山野生资源和发展旅游,李书记就把他也聘请来开会了。”小周一边走一边对林虹介绍着。

“这会开得挺红火的。”林虹随口说道。

当他们在两边一圈圈人群旁走过时,纷纷沓沓地听到人们的各种谈论:架桥,封山,责任制,计划生育,砖窑,开发北山煤矿,修路,学校,锅炉,化肥,育种,养兔,养蜂,专业承包,卖猪难,花生卖不出去,粮食局问题,修佛山金光寺,某人有冤枉,哪个干部欺负人,来信来访,让李书记来评理,县里谁谁是官僚……简直是五花八门,无奇不有。

看来新来的县委书记确实掀动了形势。一瞬间,林虹心中掠过一个念头:新来的县委书记若是真能把顾荣这样一批官僚掀掉,也挺好的。她微微蹙了一下眉。自己不是对政治毫无热情吗,怎么又有这样的冲动呢?她迅速把自己审视了一遍,心中浮起一丝淡淡的自我讥讽。

看来,事关切身利益时,谁也不能对政治毫不关心。

这里一大圈人正围坐在排房前的空地上激烈地争论着。小周和林虹站住了,这是林虹要来的小组。陈村中学的老校长,一个白发如银的老太太正安静地端坐在人群中。

这是大会的一个中心组,组很大,有一二百人。对古陵县委全局性工作提出意见和建议的人都被集中在这里,里面有一多半是县委县政府及基层的干部。这个组争论的问题明显尖锐,正在发言的是县科委主任庄文伊,很多人叫他“庄子”。他站在那儿激烈地挥动着手势,“咱们这三天会开得热烈吗?热烈。大家给县委提意见诚恳吗?诚恳。踊跃吗?踊跃。到半夜还灯火通明的,元宵节也没这么热闹过;这不是,五六点就又坐在一块儿讨论。提的建议多不多?现在已经四千多条。 提的意见多不多?是建议的两倍,八千多条。连县群众来信来访接待站哪一天没按时开门这样的问题都没漏下。”他停顿了一下,扶了扶被汗水从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继续讲着:“现在,上上下下的矛盾都揭露了,关键看县常委的态度。是变还是不变,是行动还是不行动……”

“你也是县委委员嘛。”有人笑着打断他的话。是这个组的组长、县委常委冯耀祖,略有些浮肿的大圆脸,肥厚的脖颈,头发稀疏,有些秃顶。

林虹站在柏树后面,心中涌上一阵恶心。

这个冯耀祖她当然认识,就是那个傅红花的丈夫。

“我这个县委委员管什么用?”庄文伊尖锐地质问,“关键在几个主要负责人。不要动不动就说都有责任,那全县人岂不都有责任?什么事都有个重点,你说现在关键不在县常委?”

“啊……一般来说是这样吧。”冯耀祖胖脸堆笑地敷衍着。

“别的不说,”庄文伊毫不放松,“这次会上,各组差不多都提到干部子弟走私和陈村教师林虹受打击迫害。这两件事又是一件事,都涉及到我们县常委内某几位领导干部。”他看了冯耀祖一眼,然后用手一指大家,“我们坐在这儿开了几天会,到底有没有用,先从这件事能不能解决看。”

因为冯耀祖在场,人群一下子略有些沉寂。

冯耀祖阴不阴阳不阳地干笑几声:“这事儿我说两句。有人说这事和我儿子有牵连,我不是站在这个立场上说话。儿子真要犯法了,我做家长的,自己就要把他送法院去。我是说,第一,这件事,事实到底怎么样?”

“群众说的都不是事实?”庄文伊问道。

“群众的舆论哪儿来的?说到底,还不是少数人造出来的?”冯耀祖慢吞吞地拖着腔,“群众莫非都亲眼看见了?法律不是靠道听途说。该是啥是啥。有问题,有公检法。公检法是看事实的。这又不是搞群众运动。”

“有人就不让公检法看事实。”庄文伊说。

“那是你这样认为。”冯耀祖冷冷地回了一句,继续讲道,“第二,有罪就法办,没问题就澄清,这本来是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在全县闹成这么大舆论?完全是有些人别有用心。”

“你这是什么意思?”庄文伊质问道。

第二部分`干部子弟走私县长包癖(3)

人群中也有不满的声音。

“我当然不一定指你。”冯耀祖漠然地瞟着庄文伊。

“总该有所指吧?”

“是有所指。”冯耀祖冷冷一笑,“譬如说,陈村中学那个林虹,你们知道她什么背景吗?”

“你说什么背景?”

“她一贯生活作风败坏,你知道吗?”

“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随便肯定这样一个人?”

“我肯定她提的问题!”庄文伊被激怒了,“回避一个人提出的问题而对她进行人身攻击,这是打击报复惯用的手段。”

冯耀祖看了看庄文伊,继续说道:“还有,她对顾县长有仇隙,你们知道吗?这种泄私愤的背景,我们也不该考虑吗?”

人们愣怔地相视着,猜不透此话的含义。

林虹站在柏树后面漠然地注视着,“可惜我没带夹子。”她轻蔑地说。

“干啥,记录?”小周问。

“给他画幅像。”林虹看着人群中的冯耀祖说道。

“看,李书记来了。”小周连忙说道。

一个高瘦的年轻人的背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人圈中:“耀祖同志,你在讲什么呢?”新来的县委书记开始问话,那声音林虹感到有些耳熟。

“我?……我在讲要尊重事实,说话要负责任。”

“你尊重了事实没有?”县委书记的话很沉稳,含着威严。

“我讲的当然是事实。”

“你亲眼见的?”

“不是。”

“从档案材料里看的?”

“不,不是……”

“那你从哪儿来的事实?”

“我……反正她反对顾县长有背景。”

“这么多提过意见的人都有背景吗?”县委书记用手一指人群。

“我没说大伙儿。”

年轻的县委书记微微颔首:“你这样随随便便败坏一个女教师的名誉,有没有背景啊? ”

“我是实事求是。”

“是吗?”听见年轻的县委书记轻轻冷笑了一声,“这样单纯?”

“我能有什么背景?”看见冯耀祖擦着胖脸上的油汗。

年轻的县委书记用手一指人群:“我倒可以告诉你,其实人人都有背景,你相信吗?”

“我……”

“我这个县委书记也有背景。”

“我没这样说。”

“这是我说的。世界上谁的政治行动没背景?有背景是正常的。”县委书记停顿了一下,依然凝视着冯耀祖,“你有背景,也是必然的喽,用不着掩饰嘛。”

冯耀祖连连擦着脸上的汗:“林虹如果揭发的是事实,她为什么躲着不敢来开会?”

“你怎么知道她不敢来开会?”年轻的县委书记问道。

林虹不禁被感动了。习惯忍受凌辱的人,对温暖的感觉并不麻木。“林虹。”陈村中学的老校长转头看见了站在柏墙后面的林虹,站了起来。林虹微微闭了一下眼,沉静地绕出柏墙走向人群。人们的目光转向她。她正视着冯耀祖走到人群面前:“你还愿意把更多的事实说一说吗?”

“我……”冯耀祖不知为何显出一股紧张不安来。

“林虹,你回来了?”老校长拉着林虹的手问。

“是。我想证明我对事实还敢负责。”

“林虹,这是新来的李书记,他很关心你。”老校长介绍道。

林虹转过头和李向南的目光相遇了。林虹愣住了,“是你?……”林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李向南深深地凝视着她说道。

第二部分`李向南一下感到她是个中心人物

他和她,十几年前在北京同一所中学。

六五年,李向南进校时是高一(3)班,林虹正好是初一(3)班。那时学校里高初中之间建立“兄弟姐妹班”,李向南被班里委派到初一(3)班当课外辅导员,帮助他们进行军体训练,维持晚自习秩序等。

第一天课外操练队列,李向南把男生女生分成两队。男生队立正、稍息、左转、右转训练时,女生队就列成横队在一旁观看,然后由她们对男生队进行评议。再反过来训练女生队。训练男生队时,女生队发出一阵交头接耳的笑声。这笑声分散着男生队的注意力,李向南有些生气。“你们不要笑,要遵守队列纪律,认真看男生队有什么优点和缺点。”他走到女生队面前批评道。

女生们吐着舌头克制住笑闹。

有一个女生刚才笑得最厉害,这时候便调皮地挺胸站好。别人也学着她的样子,一个个演戏似地板起脸来,而眼里却露出掩不住的恶作剧。李向南一下感到她是个中心人物。她长得很漂亮,漂亮得有些夺目,使他不敢仔细看她。

“队列训练要严肃。”他微垂着眼严肃地说,同时却感到她的眼睛一直含着笑,调皮而大胆地看着自己。这让他尤其恼火。他板起脸转过身继续训练男生队。女生队中的说笑虽然比刚才好一些,却一直没停。李向南这时更清楚地注意到:姑娘们都是以那个女生为中心的。她用手捂着嘴说句什么,左右的女生们便都转过来看看他这个辅导员,发出一阵压低的笑声。

轮到训练女生队了,李向南格外严肃。但他一做示范,姑娘们就止不住笑。他一转过身准备批评她们,她们又在那个姑娘的带头下装起严肃来。“你们到底笑什么?”他实在冒火了,停止队列训练,站在女生横队面前问道。姑娘们都不笑了。“队列动作有什么可笑的?你们现在已经是中学生了,为什么还这样不严肃?”姑娘们互相看看,咬着嘴唇垂下眼。

“到底因为什么笑?”

“我们认为辅导员应该带头严肃。”那个姑娘抬手指了指他的腿。

李向南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左裤腿很滑稽地比右裤腿短了两三寸。中午在左膝盖上补的一个大补钉,把裤腿皱巴巴地提了起来。姑娘们又发出一阵压低了的吃吃笑声。“你如果不会补,我们可以帮你补。”那个姑娘很认真地说。姑娘们又都掩着嘴笑了。这次连站在一旁的男生队也大笑起来。

“你这是捣乱。”

“我没捣乱。”那个姑娘说着低下头。

李向南弯腰把两个裤腿都挽了挽,挽齐,然后直起腰:“严肃了吗?”他阴沉地问道。那个姑娘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

“严肃了没有?”他提高声音问道。

那个姑娘沉默着。

“严肃了没有?”李向南冒火地大声问道。

“严肃了。”那个姑娘小声回答。

“好,听口令,立正——!”队伍立正了,鸦雀无声。李向南提前中止了训练。回到宿舍,他换下那条出尽洋相的裤子,狠狠地扯下那块倒霉补钉,把裤子往床上一扔,仰身倒在了床上。这时响起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谁啊?进来吧,装模做样的真讨厌。”

门推开了,是她。他愣了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辅导员,接着给我们训练吧。”她说。

“不训练了。”李向南说着,转身胡乱收拾着自己的床。

姑娘低着头:“是我错了。”

李向南不知说什么好。

“我们都来了。”她指了指窗外。窗外操场上,初一(3)班的全体女生都整整齐齐列成横队站在那里。“我从小特别任性,以后多批评我。”她看着李向南诚恳地说。

她就是林虹。这就是他们相识的第一天。

第二天,学校举行新生运动会。李向南参加的是一千五百米长跑。操场上彩旗飘扬,人山人海。足球场上正在进行投掷比赛,环球场的四百米跑道上进行着中长跑比赛。

枪声一响,一千五百米比赛开始了。

第二部分`伤得重吗?她急切地问

李向南冲了出去。初一(3)班的同学正好坐在起跑线附近,他一起跑,他们就为他们的辅导员加油。第一圈过去了,他听到了他们的呐喊。第二圈经过他们,又听到他们为他喊加油,他听到了其中有林虹使劲的喊声,看到了她那双闪亮的眼睛。他跑得很好,一路遥遥领先。在第三圈经过他们时,也就是离终点还有三百米时,一个意外发生了,一颗出轨的手榴弹从足球场内横飞过来,砸在他左脚上,他一下摔倒在跑道上,人群一片惊叫。他捂着脚在地上左右滚了滚,咬着牙站了起来。脚一落地疼得钻心,后面的人一个又一个追上来,有人放慢速度,冲他伸过手来,跑道外也有人跑进来搀他。他摆了摆手,一颠一瘸地在跑道上走起来,接着又咬着牙跑起来。初一(3)班的同学立刻大声地喊起来:“李向南——加——油——!李向南——加——油!”他瞥见了林虹双手握拳在用力喊着。他咬紧牙冲刺到了终点。当他从跑道上下来时,立刻疼得连路也不能走了。

班里同学架着他从医务所包扎后出来,林虹等在门口。“伤得重吗?”她急切地问。

他摇了摇头。

“疼吗?”

“有点。”他试着左脚落了一下地,立刻疼得额头上冒出了汗,“走不成路了。”

“可你当时怎么跑下来的?”

“主要是听见你们喊加油了。”他笑着说。

下午,李向南正一个人在宿舍里看《世界通史》,她来了:“把你那条破裤子给我吧,我帮你补。”

“你会补?”李向南问。他已经知道,林虹的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她是独生女;她学习非常好,文理科都是初一年级最拔尖的,而且会画国画,弹钢琴,拉小提琴。可她还会做针线?

“我会,小时候在幼儿园缝布娃娃的时候学的。”她笑着说,“我小时候可逞强了,什么都要学会。”

“我已经重新补好了。”李向南说。

“那以后再破了,我帮你补吧。”林虹的目光又落在李向南看的书上,“你也喜欢历史?”

“怎么?”

“我爸爸是研究历史的。”

“那我有问题可以去请教他了?”

“当然可以。”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给,我给你画了两张漫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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