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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柯云路 当前章节:155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33

顾荣点点头,擦肩过去了。原来,这位老师的“你也转转”,也是指他在李向南之后。难道不是他在古陵每天早晨转了多少年吗?怎么现在倒成了“也”转转啦?看来今天又要和李向南碰上。不碰上是不可能的。一个古陵县城太小了,容不下他们两个人。他不愿意和李向南相碰。难道自己憷他吗?不,他不会这样承认。他不憷任何人。他什么都经过,什么都能应付。

他和什么样的对手没交过手?会败在这个年轻人手里?

第三部分这次被任命为县委书记

李向南的情况他是知道的。北京学生,在农村当过几年生产队长,后来被调到省调研室。七七年考上大学,毕业后又回到省委,这次被任命为县委书记。就这么点经历,他能老练到哪儿去?再说,他和李向南还有一层特殊关系。解放战争刚开始,李向南的父亲曾在包括古陵及周围几个县在内的特区担任党委书记,那时,顾荣给他当文书。说起来他是李向南的叔叔辈。

凭这点,他不是更能掌握住他吗?

两个星期来的事情说明自己的估计太不充分,始终不充分。这十几天的事情,现在回顾,简直难以想象。他没有时间往回想。小莉刚回来,怎么也和李向南跑到一起了?姑娘在这个年龄,是最容易被迷惑的。年轻的县委书记是很有政治谋略的。看来,他又在小莉这个特殊的棋子上运用手腕。他今天必须碰见李向南。他也果真碰见了李向南。在城门楼下的人群中,在城门楼上的接待站办公室里,他看到了李向南那赢取民心的表演,看到了他收拾干部的耍威风。

现在,他要和自己在大会讲话前“交换意见”。

“会上谈是会上谈,有些话呢,是该在会下谈的。”李向南站在城门楼上望了望远处,对顾荣尊重地说道。小莉离开几步倚着门看着两人谈话。

“会上会下还需要两套?”顾荣冷淡地说。

“应该是一套。”

“那会下谈有什么必要?”

“又应该是两套。”李向南笑笑,“从大道理上讲,是一套;从小道理来讲,总应该是两套。”李向南停了停,很诚恳地说:“你是我父亲的老战友,我的前辈,这关系总不一样。”

“这关系和工作没关系。你父亲无论到什么时候也是我的老首长,你是老首长的儿子。这一层永远不会变。你到我家吃了住了,都尽可以像回家一样随便,可县里的工作是另外一回事。你是书记,我是副书记,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小莉注意着,叔叔和李向南原来还有这层关系。

“你说的当然也对。”李向南说道,“可是,就是书记和副书记之间,也可以个别谈谈嘛。”

顾荣背着手看了看城楼下面,“你觉得你很清醒吗?”他想到了那两副对联。

“是,我觉得我很清醒。”李向南的神情变得有些冷峻,他也想到了对联。

“你觉得你很开明吗?”

“我尽量做到开明。”

“是你得道,别人失道,是吗?”

李向南沉默了一下:“老顾,我希望你能不失道。”

“我希望你不要寡助。”顾荣看着李向南,阴沉而又不无讽刺地说道,“否则得道寡助,岂不矛盾?”

“如果这样,大概只是暂时的。”

顾荣抬起眼,两个人的目光冷冷地相遇了。有几个人匆匆走上城门楼,公安局局长,法院院长,纪检委的老魏。“那好,我先去会上了。”顾荣说。

“我九点半也去。”李向南说。

第三部分他很能干,很有魄力

九点半快到了,大礼堂内出现了一种异常气氛。主席台上坐着的一排县委领导中,有七八个人都先后抬腕看起表来,而后又居高临下地朝礼堂的大玻璃窗外张望着。主席台下密密匝匝坐着的一千多人中,看表的,向礼堂门口翘首张望的,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的,一边议论一边朝主席台上扫视观察的……人们的神情言语中,以及笼罩着县委礼堂的空气中,越来越增加着一种期待紧张的气氛。而且,因为人们觉察到主席台上有几张脸特别阴沉,这种气氛又明显注入了对抗强烈的火药味。主持大会的县委副书记兼县长顾荣坐在主席台中间,明显感到了会场气氛的骚动。紧张兴奋使整个会场像一湖波涌起伏的水一样颠簸着主席台,晃动着他的座位。这种晃动是这样真切,甚至让他感到一些坐船一样的晕眩。如果不平息住它,自己就坐不稳了。他的眼睛如同每次生气时一样有些血红,那张雕刻着有力皱纹的、颇有些虎相威严的大脸盘上阴云沉沉。他冷冷地扫视了一下左右的县委领导们,以不满的目光提醒他们注意开会的仪态,而后便对着麦克风很有气派同时也更亲切地朝台下讲话,还特别开怀地哈哈大笑了几次。

他在利用大会上的这点时间“谈谈全县的生产和工作”。做了许多既原则又抽象的指示。对于顾荣来讲,并不在于他具体指示什么,重要的是他在这里做指示。行使权力是最有力的显示权力;显示权力常常又是最有力的巩固权力。

整个会场并没有被他的讲话所感召,因为不少人能够明白顾荣这种提高嗓门讲话的背景,会场内压低声音的议论更多了。拿着笔记本的干部,赤着脚膝盖上放着草帽的农民,穿着油污工作服的工人,戴着眼镜的知识分子,漂亮的招待所小姑娘,浑身油腻的饭铺大师傅,戴着礼帽回乡探亲的港澳商人……都在议论着他们关心的事情。什么事情能触及各种社会利益,它便引起广泛的社会激动。

人群中,一个身穿白色警服的公安人员正对坐在一旁的县公安局高局长说:“这次总能行动了吧。”脸色红润的高局长扭头看了一眼这个浓眉大眼的年轻干事,又回过头正襟危坐地看着前面,紧皱双眉一言不发。好一会儿,才不易觉察地点了点头。年轻的公安干事“叭”地合上手中的黑皮夹,往起端坐了坐。

会场最后几排,银发如丝的陈村中学老校长低下头看看手表,同时用温和的声音对旁边一个戴黄框眼镜的中年教师说道:“这件事,总该能翻过来了吧……”那个黑瘦的教师点了点头。

团团浮动的烟气中,县科委主任庄文伊扶了扶眼镜,对周围几个人低声说:“这次咱们的设想才可能进入议程。全局动了,局部才能动。”他一下把烟蒂踩灭在脚下:“主张改革的一拍手,另一伙人该骂娘了。”

人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越过烟雾投向主席台上。顾荣正在有板有眼地继续他的讲话。他的抑扬顿挫大概也是“标准”的领导干部的标准样式吧。两个公社干部在低语着往山里修路的事情。一个农村妇女揉着有些发痒流泪的眼睛,朝礼堂门口探头张望着……人们都在等待九点半钟。好像是要发生什么重大事情。

其实,事情很简单。

九点半钟,年轻的县委书记要来大会做总结讲话。现在,他正在接待几位欧洲来的外宾。县委书记的时间概念是很强的,凡是和他接触过的人都有强烈印象。他不许别人延误,自己也绝不延误。有的干部在约定的谈话时间没准点赶到,他会非常严厉地予以批评。有关他这一风格的传闻已有不少。

他九点半会准时来。

呆会儿,对于这次提意见会上提出的众多尖锐问题,他会如何表态呢?古陵出现的两种势力的对峙,连不很敏感的老百姓都感觉到。提意见提建议大会三天来的讨论、争论,把一切都暴露了出来。这位年轻的县委书记将如何走出下一步棋呢? 人们关心自己的利益,所以,人们关心年轻的县委书记的处境与行动。那些以权力为最珍贵的人物们,则要在年轻县委书记的行动中掂量一下形势,掂量一下力量对比。有的为了判断自己的命运,有的为着顺应趋势调整立场。

新来的县委书记到底有多大分量呢?他很能干,很有魄力,几乎有些传奇。老百姓总爱“添枝加叶”地对他们感兴趣的人物赋予传奇色彩。但他太年轻,来的时间那么短,在古陵的根子必定很浅。一切都是前途未卜的。

会场上越来越浓烈的异常气氛,坐在第三排座位上的林虹自然感觉到了。

“对你的事,李书记今天讲话一定会表态的。”小周坐在她旁边讲道。

“是吗?”林虹照例很有礼貌地笑笑。小周本来并没有必要和她坐在一起。刚才在街上面对着人们对林虹的侮辱,他没能挺身而出;现在觉得应该做些弥补。林虹明白他的心理,不便于拒绝,也就这样坐了。

“这次你的问题肯定会解决,没问题。”

第三部分对她有命运攸关的意义

林虹轻轻掠了一下头发,眼睛显出些恍惚。在他人看来,今天这个大会对她有命运攸关的意义。但没有人了解她更复杂得多的情绪。没有人知道她在十几年前就已经认识这位年轻的县委书记,而且有过那样不平常的友谊。从分手到现在,整整十四年过去了。生活的曲折早已使一切记忆都模糊了。时间的距离比空间的距离更能隔断人的视线。但是,今天意外的重逢,像雷电一样在她灵魂上来了个震动。以往的一切从一层层迷雾中浮现出来,而且依然那样鲜明。这让她感到惊异:自己对消逝的过去还有这样不冷漠的感觉?同时像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刺痛了她,甜酸苦辣的滋味在她心中慢慢翻滚起来。人的坚强并不需要表现在克制自己感情的内在活动,只需要表现在克制感情通过形体、言语的外在流露。

她听任自己心中的起伏。然而,比感慨万端的回忆更有力量的却是一个简单的现实问题,李向南现在对她是什么看法?他无疑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一些情况,这刚才她和康乐在礼堂外的宣传橱窗下碰面时就知道了。

“林虹,你去北京上访了?”康乐随随便便地问道,他们相互认识。

“我给我舅舅买药去了。”林虹不以为然地说。

“人们可都传你上访去了。”

“政治警觉常常把危险放大。”她淡淡地一笑。

“这几天大会可把你弄成知名人士了。”康乐说,“新来的县委书记,你知道了吗?也是咱们北京老三届,对你的情况相当关心。”

她看着康乐,希望她的注意能使对方把这个话题讲下去。

“他问过我关于你的情况。我对他说,林虹那个人,我多少接触过,相貌很出众,个性很强,还是学生味,稍稍含着点冷傲和孤僻。”康乐逗趣地一笑,“我不褒不贬,很客观吧?”

“一个人要自己客观时,他对事物的评价就只受他感情好恶的不自觉影响。”

“好在我对你没什么强烈好恶,平平。有点不自觉影响也对你歪曲不大。我还告诉他:林虹有两大特点,一个是高度的感情克制力,一个是特别善于看透人。你这县委书记也小心叫她看透。”康乐说着自己也笑了。

“我永远不想看透他……”林虹垂下眼说道。

“他打问得很详细,对你的情况很感兴趣。”

“他还问些什么?”

“各方面吧,我也尽我知道的说了说。”康乐含蓄地答道。

那么说,康乐知道多少,他也就知道多少了……

“你还接着听我讲这半个月的情况吗?”小周的话打破她的恍惚。

“你讲吧。”她说。她愿意听。她想知道李向南的一切。会场中的强烈气氛连同弥漫刺鼻的烟气,都让她感受到现实的生活气息,都使她想到他现在的复杂处境。他过一会儿要讲些什么呢?

两个星期以来,李向南起码是激起了古陵人的一些热情与幻想。

林虹静静地听着小周讲述,脸上始终维持着淡淡的笑容,心里却在围绕着李向南的过去和现在没有边际地起伏着。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时而恍惚,时而黯然,时而在想象着什么。她的善于不断审视自己的思维,则一个又一个地发现着自己情感上的矛盾。她对政治毫无热情,可以说是厌恶透了,但李向南所表现的干练和活力却在她眼前亮起一片耀眼的光芒。

她至今还难免被有活力的事情所魅惑?

李向南在这喧嚣尘俗中的奋斗,她理应予以轻视,这种轻视是她保持心理平静所必需的;但她似乎缺乏这种轻视的心理力量,她爱过他,她很难轻视他的事业。那么,她应该为李向南高兴,但是,她又没有为李向南高兴的心理力量。因为李向南表现出的蓬勃生气,使她感到一种被生活和青春遗弃的凄楚。李向南的出现,使她发现了自己的软弱。她把目光转向窗外,集中思绪寻找着入画的构图,在艺术思维中寻找心理平衡。院子里一棵松树郁郁苍苍,除此以外就是天空。然而,她无法入画。透过窗户看到的自然是狭小的,周围的世俗社会却包围着她。前后左右都有人在看她指点她,她成了众多目光的焦点。

她扬起头看了一下主席台,顾荣正在讲话。他的双手捂着茶杯,听说这个动作是他最愤怒、最不快的象征。大人物的习性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第三部分这话充满着警告和压力

顾荣的目光落到她身上了,不露声色然而是含着锋刃的。

林虹淡淡地迎视着他,好像对着一幅人像一样打量着。顾荣的目光略闪烁了一下又转到旁边,发现了她身边的小周。小周低了一下头,试图躲避他的目光,然后干脆扬起了头。这一细致的变化,她感觉到了。

“你当心顾荣恨上你。”她说。

“我才不怕呢。”小周的话带点滑稽,“再说,他也顾不上我。李书记等会儿一讲话,够他招呼的了。”

会场更为骚动了。对顾荣讲话的不满和对县委书记的等待交织在一起。院子里响起吉普车开进来的声音。许多人翘首张望着。顾荣的目光变得越来越阴沉。他最怕的是局势失控,他最善于的也是控制局势。他对着麦克风拉长声音大声说道:“同——志——们——!……”就一下收住,俯视着整个会场。这一着很有效。一直轰响的扩音器突然沉寂下来,人们感到了会场气氛的另一种异常。当人们朝向主席台时,看见的是顾荣严峻的目光。他一言不发地瞧着整个会场,似乎在竭力压抑他的激动情绪。会场一片一片地静了下来。

“请共产党员把手举起来。”过了好一会儿,顾荣才不可抗拒地低沉着声音说道。

人们犹豫了一下,许多只手先后举了起来。

“好。再请参加过革命军队的同志把手举起来。”

又有许多只手无声地举起来。

“请四十岁以上的同志把手举起来。”

更多的手举起来。

“最后,请所有的干部同志——厂矿、农村、机关的——把手举起来。”

森林般的胳膊,几乎所有的人都举起了手。

除了顾荣,几乎没有几个人注意到一个高瘦清癯的年轻人已经无声无息地来到了主席台上。“好,请同志们把手都放下。”顾荣眯缝着眼家长一样严肃而又平和地说道。停了停,他开始了讲话:“我们召开这样一个大会的目的是为什么?就是为了集思广益,加强团结,搞好现代化。我们中间好多是共产党员,请同志们想一想,我们搞现代化靠什么?千条万条,说到底一条,靠加强党的领导。我们哪项中心工作,哪个文件最后不都是这样一条吗?不靠党的领导,不靠各级党组织,中国能搞成现代化吗?”

停顿,威严持重地缓缓扫视会场,让声音在人们心中回响。

“我们中间有许多同志过去是革命军人。你们一定比其他人更懂得,离开组织性、纪律性,”他环指一下会场,“像刚才那样,这个队伍能前进一步吗?……像‘文化大革命’那样无政府主义还能允许吗?”

顾荣声音放平和了,脸色也稍稍和缓。

“今天在座的,四十岁以上的占多数。现在四十岁,五八年时就十多岁了,懂事了。都能记得那时的共产风吧?冒冒失失,冲昏头脑,六○年就刮地皮饿肚皮。我们都是从教训中过来的人,现在再不能浮躁,再不能幻想,再不能想一步跨入共产主义。要踏踏实实,稳稳当当,一步一步来。靠主观热情,血气方刚,靠个人英雄主义,靠花花哨哨的小聪明,一点两点书本知识,纸上谈兵,在中国是行不通的。要栽大跟头的。”

这话充满着警告和压力,颇有气势。

“参加会议的不少同志是在基层担任领导工作的干部,你们辛辛苦苦做了大量工作,正是靠你们实实在在的工作,我们古陵县两年来才在各方面取得了很大的成绩。我们县在整个地区都是突出的。我们的同志应该总结经验,应该相信自己头脑里的经验(‘自己’两字加重语气)。改变古陵县面貌靠谁?就靠你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对这里一山一水都有感情的同志。我从四五年参加革命就在古陵,三十多年来没有离开过这儿,大家知道,别的领导调来调走的,一两年就换一次,我没动过,以后也不想动。”他亲切地笑了笑,“在座的很多同志都是和我一起工作过的。同志们,我积三十多年的经验,今天对同志们说句心里话:什么事情不要想得太简单,头脑不要发热,要留有余地,要走一步回头看一看,说话要谨慎三思,注意给群众的影响。”

又是寂静。寂静是最大的威严。

“好,”顾荣转头朝主席台右侧看了看,“下面请向南同志代表我们县委做大会总结。”

人们这才发现,年轻的县委书记不知何时已经在主席台最靠边的位置就座了。

第三部分李向南和顾荣之间的冲突

两个星期来,李向南和顾荣之间发生了曲折而复杂的冲突。

李向南到古陵第一天,刚下吉普车,顾荣就带着十几个常委迎上来,满脸的笑容中有着长辈的亲热。他一握住李向南的手就使劲晃着:“向南,你父亲现在身体好吗? 这么多年了,我也没机会再去北京看看他。他总没忘记几十年前的小顾吧?”他说着对周围的常委们风趣而又适度地笑笑,“现在可是老顾啰,老得快要交班啰。”这个适度,表明他权重威高的领导地位。大家也跟着适度地笑了笑。这个适度则显出他们对顾荣惯有的尊重和服从。顾荣握着李向南的手,又亲热地用左手轻轻拍了拍李向南的手背:“我五几年去北京看望过你爸爸,那时见过你。你小时候在古陵长大的,那年刚到北京,都叫你小南南,正调皮呢。现在可是堂堂的县委书记,七品父母官了。”

李向南表示尊敬地笑了笑。

“这就是古陵县委常委的全班人马,一个不缺,全部实到。”顾荣把身后的十几个常委一一介绍给李向南,“以后工作,你和大家多商量,多征求大家意见,他们对古陵情况都比我了解。”顾荣说话时充分显示出他对李向南长辈式的亲切和对其他常委们的倚仗和信赖,那是老上级对部下特有的信赖。

“工作要靠大家,我只不过是来召集大家开开会。”李向南说。

“大家呢,要多协助向南同志工作,”顾荣并不理会李向南的话,他继续对常委们说着,“有事多和咱们书记请示汇报。你们差不多都是老古陵,要习惯和新来的县委书记配合好。”他这才又转过身来,“向南啊,过去我是你父亲的老部下,现在,我再当你的部下。嗳,别摇头嘛,工作中的上下级关系,可不能讲客气。”

李向南不是个头脑简单的年轻人。他在这亲亲热热中却隐隐感到一点相反的东西:对方似乎并不真正欢迎自己。不过,见到爸爸的老同事,他有一种天然的亲切感。有这样一层关系,对于开展工作是有利的。

“你先慢慢熟悉一下县里情况。”当其他常委们走后,他们在顾荣的办公室里坐下,顾荣长辈似地提着建议。他拿出烟,同时递给李向南一支,等李向南划火柴给他点着后,他很舒服地靠在沙发上吐了一口烟,左手摩挲着茶几上的白瓷茶杯,眼睛看着墙上的古陵县地图,有板有眼地慢慢说着:“用两个月时间先熟悉一下县委机关、县政府。要熟悉上下左右的工作程序。正常的程序是最重要的。一个领导干部有没有经验,往往从程序的精通与否就表现出来了。这里有很多学问。”他抽了一口,吐出烟来,“然后,很重要的,要熟悉一下干部。多和他们谈谈,有时间到各家转转啦,联络一下感情。光在会议桌上不行。不要清高,要谦虚,多听他们讲。民主作风很重要啊,这是获得威信最重要的。当领导的不要事事出主意,越少出越好。主要是会用人团结人。宁肯少做事,不要做错事。少说错话,少表错态,少下不符合实际的决心,这是保证威信的第一条。”他又慢悠悠吐出一口烟来,往沙发上一仰,“一个当领导的到了一个单位,有一年时间,不说一句错话,那就不得了,威信自然而然就建立起来了。要不,你做了一百件事,有一件做错了,就可能站不住脚。年轻好胜最要不得,我年轻时就有这教训。特别是你刚到古陵,表态尤其要慎重。古陵县总的形势是很好的。”

他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从容地把烟头上没弹掉的一圈烧结物在绿色的玻璃烟灰缸灰槽里旋转着蹭掉,仰身坐坐舒服:“然后呢,用两个月时间熟悉一下农村,二十个公社都跑一跑。农业,是县委工作的大头。再用两个月时间摸一摸工交财贸。还有别的就顺便吧。文教啦,卫生啦,公检法啦,民政啦,那都不是太主要的。这样算算,有半年时间的调查研究,你对古陵的工作多少就有点发言权了。”他皱着眉长抽了一口烟,吐出烟雾来,然后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笑着问李向南:“你看呢?”

李向南一直尽量尊重地俯身倾听着,但是他感到自己心理上有些不自然。顾荣的话让他闻到一种他很熟悉但很难忍受的气息。他有自己的蓝图,他不愿意含糊其辞地逢迎和接受顾荣的这番“教导”。这种长辈似的“教诲”,已经开始让他感到某种压力和约束感了。

他决定调整一下相互关系。

他礼貌地笑了笑:“我看……我想一边调查一边工作,一边工作一边调查吧。有的时候,工作过程是最好的调查。什么事一上手就摸清楚了。”他又带着开玩笑的口气委婉说道:“少说错话很对,可现在还要尽量多做事啊。”

顾荣愣怔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不快。他没料到李向南这样含蓄地反驳他,既有晚辈的谦虚,又有县委书记的持重。但他马上爽朗地笑了:“县委书记当然要工作了。不工作还能行?”

顾荣为什么会有不快呢?李向南刚才在吉普车旁的感觉没有错:顾荣并不欢迎李向南来。他对上级的这个任命不满。在原县委书记调地区后,他本估计县委书记的任命百分之九十五会落到自己头上。派另外的人来他当然有情绪。但是,他是“标准”的领导干部,他善于接受任何一种既成事实。并且,对于一个老上级的儿子,一个会事事听从自己意见的年轻人来任县委书记,他还是能够宽容的。他没想到年轻的县委书记非但不嫩,而且非常老练。他在含蓄批评自己时的那种持重而又得体的气度,一下就显露出了政治上的成熟和老到。

这分量,顾荣一下就掂出来了。

这个年轻人不是那么容易听任别人驾驭的。

第三部分上下推诿,责任不清

两天过后,李向南把群众来信来访接待站搞的调查报告《批示了的案件为什么还解决不了?》的打印件送给顾荣。顾荣坐在沙发上,拿着调查报告略翻了翻。他抬起眼:“这是接待站搞的?县委没让他们搞过这样的调查统计啊。”

“是我前天让他们搞的。”

顾荣点点头。

“即使县委没安排他们搞,他们如果自己搞也可以嘛。”李向南说。

“是地区要的材料?”顾荣边翻阅着边问。

“不是。”

“省里要的?”

“也不是。我觉得搞这样一个调查统计,对我们总结经验、解决问题是有帮助的。”

顾荣表示知道地微微颔首,继续翻看报告。淡淡的阴云渐渐笼罩住他的脸。这里有不少案件都是上上下下转了多少圈,有些案件就和他这个县委副书记直接有关。例如,在典型案例中,有一案是这样的:

关于陈村中学退休教师魏祯的问题

案件简况:魏祯,男,六十五岁,原国民党起义中校,五十年代初,错误地在“私房改造”中将其三间并未出租、收租的房子没收。魏在前年退休后,提出此问题,并表示他并不要求归还和赔偿三间房子,只希望能适当解决他退休后的居住问题。两年来,他曾为此找不同单位反映问题,来信来访多达七十七次,有关领导包括县委主要负责同志也多次批示过,至今不得解决。

前后批示情况

81年1月10日:(常委接待日)魏祯来访,并带有书面上访材料。顾荣同志批示:“请转文教局研究。”

81年1月25日:文教局报告:“此人历史上是否系国民党起义人员不详,需了解。”

81年2月13日:顾荣同志批示文教局报告:“阅”。

81年2月20日:(常委接待日)魏又来访,并带有书面材料。冯耀祖同志批示:“此事顾荣同志可能已做过批示,请按顾荣同志批示办。”

81年3月2日:信访站将魏的两次上访材料连同冯耀祖同志的批示送呈顾荣同志。

81年3月5日:顾荣同志批示:“转文教局。魏是否国民党起义人员?”

81年4月9日:文教局报告:“关于魏的历史情况,我们没有确凿材料,难以确定,是否请统战部帮助查证一下?”

81年4月25日:顾荣同志批示文教局报告:“请转统战部,把魏的历史情况尽快落实一下。”

81年5月9日:统战部报告:“魏系国民党起义人员,中校。确凿无误。”

81年5月25日:顾荣同志批示统战部报告:“请转文教局。魏的历史问题已落实。其提出的住房等问题似宜尽快妥善解决。”

81年6月7日:文教局报告:“可以考虑给魏适当的盖房费。但文教上没有这笔钱。是否请统战部予以解决?”

81年6月18日:顾荣同志批示:“转统战部,考虑按政策拟一个解决办法。”

81年6月20日:信访站再次把魏的问题书面汇报顾荣同志,请示如何解决。顾荣同志批示:“已转告统战部考虑解决,请转告本人找统战部联系。”

81年7月13日:统战部报告:“此项费用似难解决。应该由民政部解决好一些。”

81年7月20日:(常委接待日)魏又上访,顾荣同志接待。魏:“我的问题还没解决。”顾荣同志:“具体问题找统战部联系吧。”魏:“我找过他们,他们让我找民政部。”顾荣同志:“好,我再了解一下。”

81年7月23日:顾荣同志批示统战部报告:“是否还应由统战部解决?此事再拖就不妥了。”

……

为什么批了还解决不了的原因分析

此案情况比较单纯,不像某些揭发问题的案件还针对和涉及某个部门、某个领导的错误问题,但它之所以一年半时间不得解决,是因为我们上下推诿,责任不清,机构臃肿,官僚主义作风严重。

第三部分对解决此案的建议

对解决此案的建议

是否考虑在县常委某同志主持下,由文教局、统战部、民政部三方面共同研究解决。

……………

看到这里,顾荣感到了这份材料沉甸甸的分量,他觉得自己手心微微出汗了。这份材料似乎给自己画了一幅漫画,如芒刺在背。他很快地往后翻去,心中漾起一丝悻恼。这份材料使他一下子看到了李向南的厉害。他把材料合住放在茶几上,似乎例行公事似的淡然说道:“请其他常委们传阅吧。看看,总有好处。”

“印了二十份,每个常委一份,办公室给大家都送去了。”

顾荣略怔了一下:“那好,就这样吧。”他点了点头,准备转而谈别的事了。

“我想,常委会上是不是讨论一下这个调查报告?”李向南征求他的意见,“对今后的工作形成比较一致的看法。”

顾荣皱着眉想了想,长辈一样用手指着他笑了:“你这个县委书记,新官上任三把火啊。”他的笑甚至有些超出了他应该有的适度。

又过了两天之后,顾荣就感到自己不那么容易保持长辈似的说笑了。李向南在一天之内亲自解决了十四个积压案件。这一次,他的分量不只是顾荣一个人掂出来了,整个县城都传开了。这尖锐地刺激了顾荣。对年轻县委书记的每一赞誉都同时是对他顾荣的针砭。人们到处议论李向南,连穿过县委大院后门回家时,都听见路上有人在谈论县委书记。他有些悻恼。

由于克制不住这种悻恼,他更发火了。

他脸色阴沉地在屋里背着手踱来踱去。老婆桂贞嗔责地又一次叫他吃饭时,他只是不耐烦地摆了一下手。桂贞刚要张嘴说他,见神情不对,便又轻轻拉上里屋门。顾荣背着手在墙上挂的中国地图前站住了。他目光一扫,便在布满江河铁路网络的粉黄灰绿的地图上寻到了古陵,两个小字,一个针尖大的蓝色圆点。小小的古陵,自己在这儿干了三十多年了,现在,自己连这么点地方都控制不住?

不过,当坐下吃饭时,顾荣又变得和颜悦色了:“我刚才是在考虑工作。”他一边从蓝花瓷碗里夹起个油焖小红辣椒,一边笑着对桂贞解释。

“你该和向南搞好关系。”桂贞一边给他添饭一边劝道。

“不是挺好嘛。”

“他才来几天,别人已经传你们有矛盾了。”

“不要听人们在你跟前瞎叨叨,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

“那小荣的事怎么样了?”桂贞解下围裙在桌旁坐下。小荣是他们唯一的儿子,因为走私银元被林虹告到报社。半年前满城风雨,前一阵算是过去了,这几天又有人在提了。

顾荣心中格登了一下。他一下想到李向南来当县委书记这个现实,第一次把它和儿子的事联系在一起:“先让他在广州大姑家再住一段吧,他不是在给县五交化出差吗?”

“向南不知是啥态度?”桂贞不安地说。

顾荣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弯腰把一块肉皮放到懒洋洋蜷卧在脚下的大花猫跟前。

“你倒说话呀。公安局孙副局长不是找过你,他老婆不是要调县里吗?”

“该调就调嘛,和这有什么关系啊。法律的事也是能随便说情的?”顾荣不快地责备道。他最善于通过对干部“具体的关心”来联络感情、掌握政治势力。但是,他对这种把事捅穿的言语又是最听不得的,觉得那简直荒唐。这也是他这个“标准的”领导干部眼下的又一特征吧。

“事情摆在这儿,你总不能不想啊。”

“我是县委副书记,懂吗?首先要考虑大事。”他不耐烦地挥了下手。老婆提起儿子的事,让他一下感到问题的严重。来了这样一个生硬的县委书记,古陵的一切都要重新考虑。小荣啊小荣,你以后再要胡来,我就打断你的腿。他心中骂起儿子来。不过,他要首先考虑大事。现在不稳定局势,一切就都难收拾了。事关重大,在关键问题上,他要抓大事,光明正大地搞大的行动。

事情发生在又一次常委会上。几个县常委,特别是副县长胡凡用赞叹的口气讲述李向南的工作在干部群众中的热烈反响时,顾荣垂着眼抽烟,脸上一副思索的表情。“好,我谈两句。”他略蹙着眉开了口,声音虽然不高,但立刻使会场静了下来。“亲自处理群众来信来访,这种热情是大家应该学习的。”他停顿了一下,“但另一方面,向南同志的做法有些欠妥当。”

会议室内的气氛顿时变了。一部分人露出意外的神情;有人对视了一下,交换着目光;有人反而很安然,静观事态的变化,顾荣事先和他们吹过风通过气。

第三部分进退攻防的分寸

“我顺便提几点,不一定对。”顾荣弹了弹烟灰,索性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抬起眼说:“一点,向南同志了解群众来信来访,直接把小周找来,当然可以。但是,中间隔过了三层。一层是信访站的主任副主任。再一层是咱们常委中分管文教和信访的老胡同志。”他指了指坐在长桌对面的副县长胡凡。

胡凡连连摆手:“没关系,没关系,一切从工作出发。”

“还有一层,就是我们这个县常委班子。”顾荣并没理会胡凡的解释,继续说道,“有的时候,我们这样越级指挥下面,好像直截了当很方便,但实际上副作用很大。一个,下级同志会说我们不尊重他们。下级服从上级,有个前提,就是上级通过下级,上级尊重下级。你现在不通过他们,他们以后会服从你?二个,会造成下级之间的矛盾。信访站的负责同志就会对小周有意见,这是规律嘛;小周呢,以后也可能很难在本单位开展工作。这些情况,都应该为下面的同志想到。”他停了停,把茶杯往前轻轻推了推,和蔼地看着大家和李向南,很从容地接着往下说:“第二点,向南同志是书记,是班长,你的主要工作是集中大家智慧,充分发挥常委一班人的作用。亲自处理案件,当然在联系群众方面是应该的。但没有更好的依靠集体,这是个片面性。久而久之,容易脱离一班人。当然啰,同志们是能够正确对待这一点的。但意见还应该诚恳地给当班长的提出来。”他看着李向南笑了。

“第三点,县委书记应该抓住主要矛盾。两年前,三年前,中央要求各级党委主要领导挂帅,抓政策落实,抓群众上访。现在,中心工作不是这个了。你一上任就一头扎进去具体抓信访,多少有些失去全局。容易造成中心转移。而且,有些事情应该相信基层。县常委把什么事都包起来,大小芝麻事都涌到县城来,两口子打架以后也找县委书记,你受得了吗?那样势必伤害下面干部的积极性。要他们还干什么?我们什么都亲自处理,看来快,说到底是慢。各级都撇开了,当然现在没那么严重,整个机器不动,靠我们一个人两个人能干几件事?”

他一摊双手很风趣地笑了,又抽出一支烟,划着火柴点着,吐出烟来,抬眼看着大家,又看看李向南:“说来说去啊,是一句老话,咱们做工作,要依靠各级组织的力量。”

谁也没笑。围着长桌而坐的十几个常委们大多垂着眼看着茶杯和眼前的笔记本。顾荣的话无疑是很重的。它的分量,在于它的充分有理和充分有力,看来几乎是无可反驳的。

“老顾讲的是很有道理,向南同志可以认真考虑……”冯耀祖抬起浮肿似的大圆脸说道。

“大家讨论嘛。各抒己见,畅所欲言是咱们县常委历来的传统。”顾荣笑着说,很从容地推动着形势和气氛。

李向南没想到顾荣今天会当场讲出这样一番话。顾荣讲得虽然平和带笑,甚至还表现出对李向南长辈般的亲热,但分明使他感到了压力。这番话巧妙地使自己和整个干部系统、传统观念对立起来,使自己一切有所创新的工作恰恰造成自己的孤立。这正是对一切改革者最老谋深算的打击。

才几天,他和顾荣之间就出现了这样深刻的矛盾和冲突。

他头脑中瞬间急遽考虑的是如何对顾荣的讲话表态。谁不善于掌握会议桌上斗争的进程,谁就无法掌握整个社会政治形势的发展。他略垂着眼慢慢转动着手中墨绿色烫印着金字的“中华”软铅笔,笑了笑,然后抬起头很平静地说:“我用几句话简单讲讲我的想法。”他思索地慢慢说道:“关于中心工作。我们目前的中心工作是搞经济建设。现在搞改革整顿,目的是要提高我们的经济效率和为它服务的政治效率、行政效率。一个小小的问题,群众上访几十次解决不了,除了说明我们对人民疾苦不够关心,还暴露了我们有些环节的官僚主义低效率。抓一下来信来访,触动一下,对于今后提高我们整个工作的效率是有作用的。我们应该看到事情的辩证联系。这一点,很多群众已经看到了。”

顾荣心中掠过一丝冷笑:“触动”?这就是他的“联系”。这就是他一上任就在来信来访上做文章的真正政治目的。

李向南接着说:“至于讲到上下级关系和层次,大家看是不是应该这样:作为领导,现在最重要的是首先通过自己的工作向下级表明应该如何工作。上下级关系要在工作中,要在适应现代化建设的全新的工作基础上加强、改善甚至重建。如果过多的层次不是使工作更有效,而是牵制影响了工作,那就应该精简层次。如果上下级关系不正常,就要改造上下级关系。最后,讲到一班人的团结问题,我只有一句话,工作摆得突出了,忙起来了,其他杂念没有了,一切都很好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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