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新星》作者:柯云路【完结】 > 【书香门第】新星.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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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柯云路 当前章节:154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33

长桌上再一次出现沉寂。

这是两个主要领导人之间的真正对垒。两个人,一样正统的语言,一样袒露而严肃,表面上又这样平和微笑,但其实摆出了两个深刻对立的纲领。往往正是这种看来平和的笼罩着烟气茶香的会议桌上的斗争,决定了会议桌外整个局势的趋向,决定了错综的各派政治势力的兴衰成败。至此,顾荣和李向南都明白,在这个会上无须也难于再做什么争论了。政治家都有进退攻防的分寸感。

第三部分对年轻人不可估计不足

顾荣笑了笑,打破了沉默:“向南同志的想法是好的,可有时候,情况比我们想得复杂啊。考虑不周就事与愿违啰。”他的话里有着一种暂求相安、摆脱僵持的打圆场的味道。

“老顾说的很多也是实际情况。有些关系,有些方面,我们在工作中能够照顾的,还是可以尽量照顾,求得更稳定的前进吧。”李向南也笑着说道。这里也有着一定的通融与灵活。

几天以后,李向南去农村跑了一圈,回到县城到顾荣家看望他,并征求他对一些问题的意见,出乎意料地,两人之间竟然出现了极为亲热的场面。顾荣显得很高兴,说说笑笑像个长辈。他挽起袖子围上围裙,用手指头试着菜刀的锋刃,准备亲自做菜招待他:“向南,我给你露一手,我这手艺起码是三级厨师的水平呢。”桂贞用手背撩了撩头发,又用围裙襟擦了擦洗菜沾湿的手,看着两个人放心地笑了。李向南也感到气氛亲切。他坐在小板凳上一边帮着择豆角,一边用出自内心的对长辈的感情和态度同他们聊着。他甚至讲起他六岁时如何爬到一棵大树上调皮地叫着父亲的名字,把在下面走过的爸爸吓得脸色都变了。

“后来,他打了我屁股。”他说。

顾荣和桂贞都笑了。

“这个屁股该打,我投赞成票。对孩子从小就应该严一点……”顾荣在厨房里说,但他一下子停住了,他想到自己不争气的儿子,脸上掠过一丝阴影。

厨房和小客厅通着,顾荣一边切着菜,一边不时回过头和李向南说笑着,同时也没忘记和桂贞说一两句诙谐的话。他甚至没忘记猫。当他用肉皮招呼花猫,花猫咪咪地走过来时,他看着花猫的目光就像对调皮的小孩子一样慈祥,戏谑地逗笑着。李向南也想到了顾小荣走私的事情。这件事他早就想和顾荣个别谈谈。今天不合适,再找机会吧。

当锅铲叮当一片响过,屋里飘满了油香、肉香和煎辣椒的呛辣味,他们亲亲热热在摆得满满的桌前吃饭时,气氛更像一家人了。经过会议桌上的一番冲突,两个人尤其感到这种融洽的可贵。它的出现出乎双方的意料,但又非常符合双方的心愿。他们发现了家庭生活气氛的巨大作用,它使一切都和解了。

会议桌上的严峻对立,现在是陌生遥远的,很难想象的。

顾荣一边吃着饭一边在心中笑着摇了摇头:那是何必呢?在家里谈两句不就行了?李向南似乎也是这种想法。两个人在饭桌上谈工作时,都尽量避免争议。

“我考虑召开‘提意见、提建议大会’。”李向南商量道。

“‘提意见、提建议大会’?”顾荣怔了怔,不解地问。

“就是用民主的方法,调动古陵干部群众的积极性和智慧,给咱们县委提意见、提建议,集思广益。”李向南解释道。

“征求一下常委们的意见吧。”顾荣不在意地敷衍道。什么事往后推,是最好的应付办法。

但是,一离开家庭生活的温暖气氛,进入工作领域,两个人的关系就迅速进入对立状态。第二天常委会上,李向南把召开“提意见、提建议大会”的建议提了出来,而且,完全出乎顾荣预料的,这个建议被通过了。李向南在会上摆出充分理由;并且,正像他在会上说的,昨天晚上就和多数常委商量了。这种一步接一步一环扣一环的做法,是顾荣所不习惯的。实际上,他差不多已经把昨天李向南的建议忘到脑后了。他脸色很不好看。他的经验多少能使他预感到这个会将带来什么结果。他沉着脸,两手捂着茶杯一言不发。

紧接着,会下,李向南委婉地向他讲到群众对顾小荣走私一事的反映时,他的不快再也克制不住了。“司法独立,依法办案。作为家长,我对涉及这件事的任何情况尤其不发表意见。”他冷冷地说。

李向南难堪地沉默了一下,恳切地说:“可是,我们县委如果在这件事上能有个正确公开的态度,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强调司法独立,支持依法办案,不是更好吗?”

“我去对法院指手划脚说,把小荣抓起来,这就符合原则吗?”顾荣愠怒地丢了一句,摁灭烟头站起来走了。

这几天的大会则把矛盾更进一步激化了。与会代表的许多意见都是直接针对顾荣的。这么多年来,顾荣的房间第一次通宵亮着灯。

他在屋里来回踱着。偶尔在窗前站住,看着窗外的星空沉思一下。多年的政治生活使他有一条重要的经验:感化,不起多大作用;说服,更是不解决根本问题。事关利害,只有靠斗争,只有靠手段。这一次,自己把这条经验又忘了。几十年的经验是不该忘的。想到那天和李向南一起吃饭时自己的善良心理,他就止不住皱紧眉微微摇头:年轻时感情用事,现在还感情用事。一辈子吃亏。丧失政治头脑啊。教训,今后又多了一条教训:对年轻人不可估计不足,不可轻视。

他知道现在应该如何认真对付。

第三部分顾荣是个值得研究的人物

顾荣让一批又一批人举起手时,李向南已经来到了主席台上。

只有个别坐在前排的人注意到了他。森林般的手擘在会场举着,黑压压地似乎占满了整个礼堂的空间,连斜射过来的阳光都透不过了。礼堂里的人显得多了几倍,颇为壮观。李向南心中不由得想:顾荣靠什么力量使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这样服从地齐刷刷举起手呢?靠什么力量能这样训导群众和威镇场面呢?当然靠的是几十年来铸造成的传统,靠的是“名正而言顺”。如果让人们表示对他个人的无条件服从和支持,就很难有多少人举手了。

他不能不承认顾荣是个值得研究的人物。

但是李向南顾不上思索了。礼堂中轰响着的顾荣的讲话把他拉到现实中。“……靠主观热情,血气方刚,靠个人英雄主义,靠花花哨哨的小聪明,一点两点书本知识,纸上谈兵,在中国是行不通的。要栽大跟头的。……”这话的针对性还不明白吗?他扫视着烟气弥漫的会场。礼堂密匝匝坐满了人。不管他们现在是什么表情,但脸上都透露着某种关注。他们都关心自己的命运。这就是希望。

他看了看主席台上的县委领导们,大都在没有表情地听着顾荣讲话。他们面前毫无例外地摆着白瓷茶杯,如果那是思想的镜子,那么,现在一定可以看出,他们表面的沉静下掩盖着何等不同的、剧烈活动着的思想。矛盾斗争是尖锐的,谁也不能回避。就像他和顾荣之间的关系一样,虽然他俩似乎都想避免冲突,但是,一切都不依人的意志为转移。此刻,他听着顾荣洪亮的讲话声,心里却轻松地笑了一下。主流派之所以能成为主流,恰恰在于它能团结多数力量取得一个又一个胜利;而它越取得胜利,就越有力量团结多种势力,包括自己的反对派。

会场响起了掌声,而且越来越热烈。顾荣讲完了,离开麦克风。

刚刚发现李向南已坐在主席台上的全场群众一排一排探起身子,用掌声欢迎他。他朝台上的常委们笑笑,来到长桌中间的麦克风前。

掌声潮水般退下去,会场安静下来。

他沉静地把一个小笔记本在讲台上摊开摆好,压上钢笔,然后面向会场,露出了一丝亲切的微笑。那是对自己将征服听众非常有信心的微笑。他对“提意见、提建议大会”是深思熟虑过的。这是他上任以来的第一个大行动,在几天时间内,对全县的情况、存在的矛盾,进行一次高效率的调查研究,应该是非常划算的。这是第一层意思。第二层,他就是要用来自人民群众的意见和呼声,造成一种要求改变现状的强大压力,用舆论的优势压迫保守势力,从而在一个很宽的战线上取得进展。第三层意思,他决定进行一次思想理论上的大发动,把改变现状的蓝图交给全体古陵百姓。没有思想理论的部署,任何一种战略都有可能陷于小打小闹,缺乏整体推动力。剧本不应该仅仅导演知道,剧本应该向全体演员公布。

“刚才,我会见了一个欧洲的代表团。”这种没有任何开场白的讲话,虽然使有些事事有惯例的人感到突兀,顾荣此时就略蹙了一下眉,在笔记本上划了个问号,但这正是讲演的艺术。“他们问我对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政策持什么看法。我对他们说,这个问题我已经不感兴趣了。因为这已经在成为事实了。他们接着问我,那你对什么感兴趣?我对他们说,我对一部分县先富起来感兴趣。我希望古陵县更快地富起来,最好富成全国第一。”

人们领悟过来,会场的气氛活跃起来。

“一部分县先富起来?别出心裁的提法。”顾荣的笔记本上又多了一行字。

“同志们,使咱们古陵县尽快成为全国两千个县中的富户,最好是大富户,这就是我的想法,这就是我们大家应该奋斗的目标之一。”

会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我们能不能先富起来呢?我看能。我们不光是讲我们的愿望,光讲愿望,谁不愿意富? 我还要讲我们有我们的条件,我们的优势。致富要有致富的办法,财,不是想发就发的。(众人大笑)这几天讨论会上,同志们谈得很多,特别是关于进一步完善农村的生产责任制,谈得很好。县委准备专门发个文件,把大家的建议归纳成几条推广。这是我们主要的经验。同志们还谈了以粮为纲,全面发展,谈了进一步发展我们的养猪、养羊、养兔、养蜂、养蚕……共是二十养吧,包括办一个鹿场,从东北引进鹿种,在咱们县养梅花鹿。东山峪大队已经有这打算了,是不是?(会场中有人高声回答:“是。”)还讲到进一步开发我们西山的野生资源,发展旅游。香港东星股份公司的黄先生今天来了吧?(一个坐在台下第一排的胖老头礼貌地欠身致了致意)来了。他还要捐款修筑进西山的公路,对我们帮助很大啊。总之,同志们讲得很多,很好。我初步统计了一下,”他看了一下笔记本,“我们有大大小小三百七十件事可办。有三百七十个新的生财之道。包括恢复发展我们县的特产古陵菜刀,这可是好东西啊。(众欢笑)咱们县在古代历史上就是出刀出剑的地方,两千年历史了,祖传的名工巧匠。咱们不光要出菜刀,还要出各种各样的长刀短刀,还要搞好装饰包装,打到国际市场上去。要有这气魄。咱们古陵县要富起来,大家要群策群力,有钱的出钱,你那个银行信贷社,就要集资投资,更好地确定投资方向;有力的就要出力;有脑袋的还要出脑袋。当然是出主意,想办法,不是割脑袋。割尾巴不行,割脑袋更不行了!”

会场大笑。

第三部分广泛争取人心

顾荣僵硬地沉着脸,一动不动。小资产阶级狂热!他的笔记本上刀刻一般又增加了这样一句话。

“同志们,这几天,我请县科委的同志搞了个统计分析。科委的庄文伊同志来了没有?(坐在庄文伊旁边的一个年轻人抓住庄文伊的手举起来,替他答道:“来了。”)好。这个材料叫做《自然、地理、人口综合经济条件分析》。就是从自然、地理、人口等方面对我们县经济的先决条件进行全面估计。可耕土地的数量和质量,水面的面积和质量,气象,山脉,有没有树林,畜牧条件,野生资源情况,矿藏、交通情况,离城市的远近及交通,与城市的经济联系,有没有传统的工艺技术,旅游的条件,文化基础,人口情况,劳动力情况……同志们,因素很多,可以列出来的,比较主要的就有九十五项。这每一项又可以从几个具体因素进行分析。每一项都有一定的系数,整个综合考虑,那就是个很复杂的高等数学问题了。科委的同志借用电子计算机计算的结果,论综合的条件,我们在全国两千个县中,大约在前三百名之内。也就是说,光论客观条件我们在致富程度上就应该进入前三百名。但是,我们现在的经济收入情况,按人口平均在全国两千个县中论名次大概是一千多名。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潜力很大,说明我们远没有打出我们综合的优势来。我们古陵的优势是综合的,我们的经济发展也要综合搞。我们过去几十年里教训是不少的,现在,我们有一个正确的政策,努力干,我们就应该进入前三百名。如果我们再聪明点,我们还要争取进入前二百名,一百名。这就靠我们全县人民一起奋斗了。使古陵尽快富起来,这就是我要讲的第一点。”

会场响起暴风雨般的掌声。

在掌声中,林虹静静地看着主席台上的李向南。这时他不大会注意她。他和十几年前没有太大的变化,还是短短的平头,脸还是那样清俊,但黑了一些;增加了粗硬有力的线条,络腮胡茬发着铁青。眼睛还是炯炯有神的;说话比过去慢了,好像比过去多了一点喉音。他这十几年经历了些什么?他结婚了吗?肯定应该结婚了。他今年应该三十二岁了。

在震耳的掌声中,一个更冷静的人是顾荣。李向南是在利用大会公布他的施政纲领,广泛争取人心,这一深刻意图他是清楚地看出来了。他感到了咄咄逼人的声势。但他很镇定。瓦解这样一个貌似轰轰烈烈的潮流,往往只需要一个时机,一个环节,一个点上的准确一击。需要的是等待和耐心。

“第二点,”李向南接着往下讲,会场随着他的声音很快静了下来,“我们对生活,不光追求富,还要各方面的建设。目前我看,咱们古陵县有五件事应该马上抓一下。”

他停顿了一下,整个会场都注意听着。

“第一件,要抓好文化教育。第二件,要抓好社会秩序的整顿。经济犯罪要打击,社会治安要加强,社会风气要改变。第三件,要抓好退休干部的安置工作,不能人一走,茶就凉。第四件,要抓好农村的、集体所有制单位的老年人社会保险问题。第五,还要抓抓我们县的建设,像东沟峪的小木桥就该修成一个像样的大桥嘛。一下雨娃娃们就掉河里,那还行?六个厂矿的多少辆汽车绕三十里地走,就不会把汽油钱用在修桥上?关于这五件事怎么抓,我想放在后面再谈。我想对同志们先提个问题:我们要干的事情这么多,靠什么呢?”

他扫视着会场。会场很静,等着他往下讲。

“靠一条,提高我们的效率。”李向南继续说道,“我们各级领导干部,一定要提高解决问题的工作效率。大家这次提的许多意见都是针对这一点的。”李向南又停顿了一下,严肃地说道:“但是,为人民干事的效率,是和我们是不是实事求是,深入实际,是不是联系群众,克服官僚主义,是不是秉公无私,讲究原则,是不是廉洁正派,遵守法纪相联系的。所以,领导干部的工作效率问题,在很大意义上就是个党风问题。群众提的许多意见,恰恰是指向不正之风这个问题的。我今天要讲的主要一点,就是四个字:敲山震虎。这个虎就是不正之风。”李向南讲到这里,把笔记本一合,脸色一下子变得威严。

异常的寂静。礼堂里听见有一个人在压低声音咳嗽。

“第一,是官僚主义。”李向南神情严厉地说道,“举个例子,现在影响我们养猪大发展的是什么呢?既不是政策限制,也不是缺粮缺饲料,而是卖猪难。”(“对。”“就是。”会场中有些农民急不可待地劈里啪啦拍起手来。)“过去买肉走后门,现在卖猪走后门,收购站的架子大得很,是不是?(会场上有人高声喊道:“是。”)但我说的官僚主义不在这儿。为什么卖猪难呢?收购站收回来也不能都他们吃了啊。他们也卖得难啊。他们卖得难,你们才卖得难啊。昨天,我跟长宁市的同志们谈,他们说,一年前他们就对古陵县提过建议,如果养瘦肉猪,他们长宁市就把咱们养的猪全包下来。咱们古陵去年就想了办法。两条:一个是引进瘦肉型猪种;一个是改进饲料配比,粮食加工厂加工综合猪饲料,增加蛋白构成,大家可以拿粮食、谷糠去换。这两个办法都是切实可行的。可是一年了,这个问题还没解决。为什么?”

第三部分一个果断而大胆的行动

李向南严厉地扫视了一下会场,手撑着桌子从座位上站起来:“是新品种猪没引进来源?”他慢慢问道,“不是。是加工综合饲料无法进行?也不是。是群众不愿意、不欢迎?也不是。是我们在技术上、资金上、设备上或者组织力量上有困难?都不是。这些方面没有任何原因。”

他又一次停顿住了。会场内鸦雀无声,感到县委书记要对谁发火。

“唯一的原因,就是有关报告,一份叫某位局长压了五个月,忘了批;一份叫某位副局长弄丢了,至今没找着。同志们,请你们想想,这样的官僚主义,误国误民,难道不是犯罪吗?”“怎么办?”李向南问道,“那两位局长来了没有?你们也可以站起来回答回答,该怎么办?。”偌大礼堂没有一点声息。县委书记这话,虽然实际上并不需要那两位局长站出来,但这种有针对性的发火,却震慑着整个会场。厉责于一人,威加于三军,这是自古以来的治军之道。沉静使发问所含的严厉达到了足够强度,李向南才沉稳地往下说道:“两条。一条,以后再这样因为官僚主义严重,破坏国计民生的,要办渎职罪。坚决办。 第二条,立刻纠正错误。这个大会结束之后,立刻采取行动,把那两件事落实。总之,猪,今年内一定要做到让大家放手养。以后有多少收多少,收购站全包下来。”

会场响起几小片掌声,许多脸庞黝黑的农民在兴奋地用劲拍着手。

掌声很快在严峻的气氛中平息下来。

“那两位局长同志,你们听见没有?群众在鼓励你们啊。”李向南慢慢说道。接着,又换了严肃的口吻,“对这两位局长的问题如何处理,等养猪问题解决以后再决定。我们提倡将功补过。”他又加重了口气,“对于这件事涉及到的县委常委的问题,则不能不从严,惩前毖后。”

会场空气一下有些紧张。

“我们常委中有位分管财贸的同志,看到有关解决卖猪难的报告一年了,当县委书记问他时,他居然已经忘了。请他批示的报告,他扔到废纸堆里,整整耽误了一年。置国计民生于不顾,这样的常委称职吗?”

冯耀祖在主席台上低下毛发稀疏的胖脑袋。

顾荣冷冷地瞥了一下李向南,没想到,从这里开始开刀了。

“今天全体县委委员都在,”李向南转头看了看主席台上,“大家也在,”他又看着会场,“可以说是个县委全体会议,也可以说是一个大型的县委扩大会。我现在提议,对那位常委,也就是冯耀祖同志,进行严肃处理,撤销他的职务,大家有意见没有?”会场没有人说话,一片寂静。

“县委委员谁有不同意见?”李向南又转头看着主席台上。

鸦雀无声。在一千多人的注目下,连精通会议桌上纵横捭阖的顾荣,也不知如何挽回这个局势。什么事一公布于众,手腕的较量就转为道义的较量。

“冯耀祖同志,你自己有什么意见吗?”李向南问。

冯耀祖低头拼命抽烟,把胖脑袋埋在腾腾烟雾中。这样整他,太心狠手辣了。

李向南转过头,面向会场:“我今天提出撤销冯耀祖同志的职务的建议,没有人提出公开的反对。如果需要县委会举手表决通过的话,我相信,即使少数人不同意或者弃权,这个提议也是一定能通过的。”李向南停顿了一下,换了比较沉缓的口气:“但是,我今天暂不做这样的提议。”

全场震惊。顾荣、冯耀祖也抬起眼。

“我们除了惩前毖后四个字,还有另外四个字,那就是治病救人。”李向南说道,“必要的严厉是需要的,必要的宽仁也是需要的。所以,我现在正式提议,先让冯耀祖同志在五天内写出书面检查,深刻检查自己的官僚主义错误,听候处理。这大家都没有意见吧?”李向南看看会场又转头看看主席台上。

当然没人能提意见。

“好,那这件事就这样。”李向南摆了一下手,又说道,“这就是我刚才讲的不正之风的第一点:官僚主义。大家记住,官僚主义作风不能再继续下去了。过去从宽,今后从严。你如果认为自己干不了,可以主动辞职,不要在那里误国误民。”李向南停顿了一下,表示到此略告一小段落。然后提高了声音,“关于不正之风的第二点,我要谈谈领导干部的违法乱纪现象。”

礼堂的空气像一张大弓嗡的一声弦被绷紧了。

李向南把攻击升级了。“现在有一件事,大家议论比较多,成了古陵县的头号新闻。那就是:干部子弟犯了法,该捕的不捕,该判的不判。犯法的人逍遥法外,揭发问题的人受打击报复。怎么办?”

怎么办?这个问题,李向南一到古陵就遇到了。因为涉及顾荣和其他两个常委,并且敏感地牵动着整个古陵的舆论,他一直在慎重考虑策略。他几次试图和顾荣坦诚相谈,却碰在阴冷的脸上;而群众的抨击则日愈强烈。再模棱两可就可能失民心。他昨天通宵未睡,最后决定采取一个果断而大胆的行动:开诚布公。

第三部分敢于揭发问题,不怕打击报复

怎么办?李向南当着千人大会向他开火了。顾荣脸上布满深不可测的乌云,腮帮子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搐动。他双手捂着茶杯不露声色地坐在那里,像是一座雕像。看来,对古陵的事要做最充分的准备了。要冷酷。冷酷出手段。

怎么办?林虹也被这个悬念所吸引。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突然,她和李向南的目光相遇了。他发现了她,目光闪动了一下。

李向南收回目光,抬起头面对整个会场:“同志们,三个办法。一个办法,就是公检法的同志坚决依法办事。自古以来有一句话,‘执法如山’。如果你们不执法,就是你们犯错误,以后要追究你们的法律责任。如果有人再直接间接地找你们说情,你们不要为难。”他打了一个手势,“很简单,把他们的话记录下来。当面记也可以,他们走了追记也可以,然后转给我。我请县广播站的同志把这些话如实向全县广播出来。”

几个穿白警服的公检法干部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第二个办法,就是希望大家对我们领导干部实行监督,敢于揭发问题,不怕打击报复。老百姓有个最大的权利,就是对各级领导的监督权。如果老百姓没了这个权利,其他权利就都难保障了。这种监督权,不是哪个青天能恩赐给你们的,要靠人民群众自己掌握。”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平缓一些,“我们有的人就这样做了,敢于投书报社,批评县委领导。”

李向南又停顿了一下。林虹感到周围目光的注视。

“我作为县委书记,坚决支持她。只要我在古陵当一天县委书记,就不允许对她、对她这样一些同志打击报复的事再有发生。可能有人反对这样,认为这会给当领导的造成压力。是的,这会造成压力,但我们需要这种压力。这种压力是使我们干部队伍避免腐化、保持廉洁所必需的。感到有压力的同志,我可以坦率告诉你们,只要我是古陵县委书记,就将始终组织调动这种压力。这是我的方针。你们可以据此决定你们对我的立场。”这是强硬的摊牌。他清楚:实力以及使用实力的坚强意志,同是政治上威慑力的两大因素。

“第三个办法,可以说是一个最重要的办法,”李向南的声音又变得和缓了,“那就是希望这些领导同志亲自做自己家属的工作。有的是老同志,可以说是我的长辈。我愿意在这里谈几句坦诚的话。你们为人民做过贡献,可以说德高望重。人民信任你们,才对你们有更高的要求。”他略停了一下,放低声音,“从你一生的历史来说,因为一件事不严于律己而使自己的名声受到伤害是不值的。干部子弟犯法不执法,这样的事情早晚要解决的,不会永远拖下去的。那么早解决就比晚解决好,对人民,对自己,对孩子,都好。这个道理是很清楚的……”

县委礼堂里寂然无声,县委书记的声音还在回响。

一直双手捂着茶杯雕像般不动的顾荣这时拿下了白瓷茶杯盖,垂下眼喝了一口水。因为血压有些升高,他感到有些晕眩。

在他旁边,冯耀祖一直低着头抽烟,同时用力把一个个烟头揉得粉碎。

第四部分认真固执、照章办事(图)

李向南与顾小莉  顾荣阴着脸一回到家,就看见冯耀祖怒容满面地和桂贞在客厅里说着什么。看见顾荣进来,冯耀祖立刻站起来,喊了声:“顾书记。”就手把烟递了上来,又赶忙划着火柴。顾荣随口应了一声,叼上烟,等冯耀祖给点着以后,他就要进自己的房间。他一般不屑介入部下们同自己老婆的瞎叨叨。当领导的必须对下属保持尊严和距离感。而且,他今天要考虑一下恶变的局势。

他没想到李向南的大会讲话这样气势汹汹。

“向南在大会上讲话冲你去了?”桂贞两手在腰间系的围裙上擦着,看着他问道。

“你问这些干啥?”他愠怒地一挥手,“家属不要随便过问政治。”部下在场,他对老婆格外显得严厉。桂贞看看他,闭上嘴不说了。

“好了,你们说你们的吧,让我考虑考虑工作。”顾荣摆了一下手,尽量平和地说。

“顾书记,李向南今天在会上的讲话,那完全是别有用心,冲你去的。”冯耀祖激愤地说道。

“你是常委,不要这样随便讲。”顾荣不满地批评道,推门进了里屋。

“小荣的事情怎么办,向南不是把小荣的事也点了?”桂贞索性跟进屋,冯耀祖也跟了进来。

“小荣,小荣。”顾荣一下冒火了,“一天到晚就是你那宝贝儿子。我也考虑了,把他从广州叫回来,亲自送法院去。”桂贞和冯耀祖都惊愣了。“还有你,”顾荣又转向冯耀祖,“也把你的小子亲自送法院去!”

“你这是……”桂贞愣怔地看着他。

“我已经决定了。”顾荣带着怒气说道,而后坐到沙发上,用手慢慢撑住额头,挡住了眼睛。屋里静了两秒种。

“小荣他病了……在广州。”桂贞说。

顾荣拿开手,刚要发作,手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中毒性痢疾,差点死过去……县五交化公司的人今天回来说的。”冯耀祖帮着说明道。

顾荣的手又无力地落回来撑在额头上。

“小荣托他带来了信。”桂贞说到这里停住,看了看顾荣。

顾荣这才发现茶几上并排放着两条“红塔山”。那肯定是小荣托人捎来的,儿子知道他最喜云烟。烟旁边放着儿子的信,展开着。他一眼就看到了第一行:“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好……”他唯一的儿子。他微微闭上眼,伸过手去触摸着信,把它慢慢合上了。他又轻轻摆了摆手。桂贞和冯耀祖对视了一下,拉上门退到客厅里去了。顾荣坐了一会儿,睁开眼,把茶几上的两条烟推后了一下,站起身,在屋里踱了起来。作为父亲,他是个弱者;作为政治家,他是个强者。他要通盘考虑一下古陵政局。

听见桂贞又在客厅里和刚来的什么人说话,大概又在搞照例的“夫人把关、挡驾”。

“我们找顾县长有点事,他在不在?”是公安局高局长的声音。

“什么事啊?”桂贞照例不回答问题,她要问清对方的事由。碰到不认识的人,她还要问清对方身份。

“有些事,要找顾县长亲自谈谈。”对方礼貌而又坚决地说道,显然对这样的夫人审查有些不堪忍受。

“公事私事啊?你不说,我怎么给你安排谈话时间?”桂贞有些刻薄地说。

“算公事也算私事吧。”高局长不得不妥协地说道。

“是公事明天到办公室找他,是私事你和我说吧。”桂贞说。

顾荣拉门走了出来。“是两位局长啊。”他和蔼地笑道。

头发银白脸色红润的是高局长。矮个子宽额头、一脸谨小慎微的是孙副局长。

“来来来,都坐下。”顾荣神色倦怠而又亲切地张罗着,“夫人挡驾,你们不要理睬她。”他带着对妻子的揶揄说道,“该往里闯就往里闯。”人们坐下了。“老孙,打算谈点什么啊?”他先把目光投向孙副局长。这位孙副局长一惯看顾荣的脸色行事。顾荣要先在他身上显示出自己的权威。

“啊,谈点事……”孙副局长一双小眼睛躲闪着,又转头看看高局长。

“老高,你是无事不登门的。”顾荣又把目光转向高局长淡然说道:“还是想谈谈小荣他们几个孩子的事吧?我看,那不用多谈了,实事求是,依法办事嘛。”

“关于这个案子,今天李书记在大会上不是指示了……”高局长端坐着不苟言笑地说道。这位高局长来古陵没两年,但他职业性的认真固执、照章办事已经得罪了很多人,弄得自己上下左右有些孤立。

第四部分抓住小荣的事情向他开刀(图)

李向南与顾小莉  “他了解情况吗,就发指示?”冯耀祖没好气地丢出一句,噌一声划着火柴,走过去很自然地又一次给顾荣点着了烟。

“他找我们听过汇报。”

“讲法制也不是这个讲法。”冯耀祖察看着顾荣的表情接着说道,“安定团结还要不要?县常委内的意见当面不谈,端到千人大会上。这是什么做法?”他转向孙副局长,“这像话吗? ”

孙副局长躲闪着目光。

“我看他讲的是对的。”高局长道。

冯耀祖刚要张嘴反驳,顾荣略摆摆手打断了他。老婆桂贞却插上话来:“前一段这案子不是了结了,现在公安局怎么又翻出来?”

“你在这儿胡搅什么呢?”顾荣把脸一放,喝道。

“这也成你的公事啦?我当家长的就没权利说说自己儿子的事了?”

“就因为你是家长,所以应该少说话,知道吗?”顾荣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搡,厉声训斥。桂贞看着他愣怔了。顾荣腾地立起身,在客厅里背着手踱起来。高局长抽着烟不说话,孙副局长低着头。顾荣冲老婆发怒,对他们却有压力。

顾荣皱着眉在沙发上又坐下了,他看着高局长:“这件事不用谈了。我再表个态:我完全相信你能妥善处理的。在这件事上,我是个普通家长,不是县委副书记,我的话最好少说、不说。耀祖,”他严厉地看着冯耀祖,“你也要回避。老高在那儿当局长,我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顾荣停了停,抽了口烟,看看高局长和孙副局长:“离开孩子这件事,我就是你们的县委副书记了,就是你们的县长了。你们的工作,你们的事情,我就都要管管了。”他和蔼地笑了笑,直觉支配他开始了客厅内的政治行动。公安局的这两位局长,现在不仅对于做父亲的顾荣是重要的,对于政治家的顾荣更是重要的。

李向南分明是在抓住小荣的事情向他开刀。

“老孙啊,你家属的调动,我已经和组织部、人事局都打招呼了。过段时间就可以办。”顾荣说道。

“谢谢顾书记。”孙副局长说。

“同志们的事,我总要尽力而为的。”

“你倒想尽力呢,”冯耀祖嘟囔着往顾荣的茶杯里添上水,把茶杯不轻不重地搡到茶几上,其轻重正好符合对一个最亲近最爱戴的老上级发牢骚的分量,“就怕以后有些人不让你尽力。”

“没个分寸。”顾荣一下又放下脸来,“真要不让我尽力,我不尽就完了嘛。我在古陵三十多年了,退休都准备退在这儿了,总不会再把我调离古陵吧? ”

“除非把您调地区去。”高局长笑笑。他也希望使空气缓和一些。

“我要坚决不去,也不能硬调我去吧?”

“那是。”

“既然调不走我,只要我在古陵,凭我这三十多年工作,我要为大家尽点力,说句话,总不会比别人不灵吧?”他把目光落在孙副局长身上。

“是,是。”孙副局长连连点头。

“李向南来这儿当县委书记,现在看着和我有些矛盾,也是正常的。”顾荣继续讲道,“年轻,有文化,来基层锻炼上一两年,以后肯定还要回省委机关去。他要急着闹出点新名堂来,头脑热一些,急躁一些,难免的嘛。”

他扫视着众人的表情,深知他关于李向南锻炼上一两年要走的话的分量。

“他父亲是我的老首长,前两天,……是不是前天啊?”他转头问询地看了看桂贞,“还给我来了信,让我以长辈的身份多帮助他。有什么事,我还可以和他父亲谈嘛。有点矛盾,能闹到哪儿去?”他很威严地在烟灰缸里一弹烟灰,“我想蹲在古陵为大家多尽点力,谁也不那么容易挪动我吧?”

他先把大的形势摆明白,造成一种绝对优势的力量对比感。这种力量对比感会给冯耀祖这样的人以心理安定,给高局长这样的人以心理压力。大的压力造成了,他开始一步步做文章,使高局长就范。收拾住这个犟头,是他此时的主要目的。“老高,你说是不是?”他含笑问道。

“……是。”高局长不情愿地点点头,他清楚顾荣的用意。

“我当着副书记,又挂着县长,干什么?就是图谋着给同志们尽点力,首先是为同志们的工作创造点条件。就说你老高吧,是外来的干部,这一点我就很操心。外来的干部一般到县里工作都有困难,本地干部往往和你有矛盾,是不是?也不能一概而论就是‘排外思想’。古陵的本地干部都是几十年相处的,他们之间自然关系深。如果刚来乍到的,工作上再生硬一些,就难免有隔阂嘛。我看你这高局长,现在和古陵大多数干部关系就很紧张。是吧? ”

“谈不上紧张。”高局长否认道,“有些问题上和某些同志看法不一致,那是正常的。”

第四部分封锁流言不许扩散

“哪有这么简单啊。有些事情你自己是既看不到也不了解的。”顾荣克制住心中的不快,摇摇头教训地说,“很多人对你很不满啊。经常跑来和我反映嘛。有很多人,就是你们公检法系统的,对你有情绪。我一直给他们做工作,让他们理解你,不要有隔阂,这也是我应该尽的一点力嘛。我是常常很担心的。”

“顾书记,我觉得这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我不考虑这些摆不到桌面上的关系,只要能在一起工作就行。”高局长平静地说道。

“怎么能不考虑呢?”顾荣爱护地批评道,“他们上上下下一活动,地区公检法一多半是古陵人,就把你高局长拱到一边去了。”

高局长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觉得情况没这么恶劣。”

顾荣心中涌上一阵悻恼,但他一丝不露。他原本就没把事情想得太容易,“老高,你看看古陵县以往先后来的几个局长,他们都干长过吗?”

“真要工作不下去了,大不了退休。”过了一会儿,高局长说。

顾荣略怔了一下,很快便温和地笑了:“你退休退在古陵,是吧?可你要和大家搞僵了,一个人在伤了情面的环境中是很难生活的呀。”顾荣站起来在屋里慢慢踱开了步子,“好了,我不多说了,你这样耿直,我很欣赏。不管你什么态度,我作为县委副书记,还要做我的工作。不只是要做,还要多做。我觉得古陵有几个外来干部好。都是清一色本地干部,不掺沙子,就板结不透气了。那不好。”顾荣说着站住了。“老孙,”他转过头看着孙副局长,“你跟我多年了,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一定要配合好老高的工作,啊?”

“是。”

“我看你们也不是太团结的,”顾荣对孙副局长批评道,他把孙、高之间的矛盾挑出来做文章,“对老高有意见以后要当面谈,不要面和心不和。”

孙副局长尴尬地低着头,脸涨得通红。他自然看不透顾荣这一笔的深刻用心。

“老高这个人我了解,直爽,有时候不很细心,不太了解周围同志对自己的尖锐意见,你们要坦率地帮助他。我对你们要求总要严一些,都跟我多年了,我总不能看着老高在古陵工作不下去吧?”顾荣教训着孙副局长。

高局长也被顾荣的正言厉色震惊了。

“你回去后,”顾荣继续对孙副局长说,“和局里老朱、老葛,还有小纪、小黄这些同志都通通气,传传我的话。让他们不要对老高再有什么情绪,要以工作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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