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新星》作者:柯云路【完结】 > 【书香门第】新星.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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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柯云路 当前章节:154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33

“是……”

“还有,不许再传播散布关于老高的流言蜚语。”

高局长听着这突兀的言语愣怔了。

“老高在公安上几十年,能没过失吗?久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的?”顾荣严厉地批评着。

高局长原本红润的脸一下更红了,他过去因为办错案受过降职处分。“我应该总结过去的教训……”他困难地表示道。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还提什么?”顾荣转头对高局长厉声批评道,“自己老想着,不用抬头向前看了?”顾荣气愤地把脸又转向孙副局长:“这种个人档案里的事怎么能散布出来?传播到老百姓耳朵里,一说是个冤枉过好人的公安局长,人在前面走,老百姓在后面戳脊背,以后高局长还怎么在古陵工作?”

顾荣在教训孙副局长,高局长却感受到压力。他今天才发现自己在古陵的处境如此险恶。

“就地封锁流言。不许扩散!”顾荣继续训斥着孙副局长,“谁再扩散,就党纪国法处分。不管管你们,实在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回去追查一下,是谁最先散布出来的,汇报给我。”

“嗯。”

顾荣越说越气愤,如果说一开始的气愤是装做的,这会儿的气愤在一定程度上就是真的了。他坐下了,自己点着烟,“叭”的一声把火柴盒撂在茶几上,说道:“我这个人当领导,没那么多新花样。主要就是为大家在工作上、生活上尽点力,给大家调解各种矛盾,”

“您这是最重要的工作。”冯耀祖小心奉承道。

“你就会抬轿子。”

“实事求是嘛。”

“实事求是?哼。”顾荣不满地瞪他一眼,转过头,“还是说点实事求是的话吧,老高,你身体最近怎么样?你的胃切除过一半,可要注意啊。”

“不要紧。”

“你孩子的耳聋治了没有?还是想办法再去北京看看吧。我和县医院曾院长说说,他和北京同仁医院有关系。你就一个儿子,可不能耽误啊。”

“孩子有病要看,孩子有点错误,也要治病救人嘛。”冯耀祖唠叨着。

“乱弹琴,这是往哪儿扯。”顾荣停了一下,又转向高局长,“去北京看看,啊?就一个儿子,这做父亲的心情,我能理解。你来了一年多,住房一直没很好安排,一家五口人挤在一间半小房里,太不方便了。我和他们打打招呼,给你腾一套房子。”

“啊……我不着急。”高局长从恍惚中反应过来,答道。

第四部分还不是想从我身上开刀

两位公安局长先站起来走了,顾荣谈笑风生地把他们送出门口。

冯耀祖看着顾荣对两位局长这样亲热,心中有些忿忿然。顾荣刚坐下,冯耀祖就气愤地说道:“李向南在会上抓住个养猪问题整我,还不是想从我身上开刀,最后搞垮你?”

“不要这样讲嘛,什么事要就事论事。”顾荣抽出一支烟蹾着,带着刚刚完成漂亮行动的满意心情不以为然地说道,“那件事上让你检查一下,你就检查一下。这又不失主动。”

这种不当回事的态度激恼了冯耀祖。哼,你倒又踏心了。说到底你和李向南还有一层特殊关系。你有哥哥当省委书记。什么都能稳住,是吧?但他没有露出一丝悻恼。顾荣有政治家的智慧,他有政治家身旁那种小人的智慧:“他是就事论事吗?他自己在下面讲话,左一个突破口右一个突破口,还不是突破你顾书记?没你,他在古陵就说了算啦。”他完全是为顾荣愤慨不平。

顾荣抽着烟,略皱着眉头沉默了一下,“不要一惊一乍的。一天到晚就知道夸大事情的严重性。”

“什么一惊一乍?”冯耀祖察看了一下顾荣的脸色,更愤慨地说道,“你知道接待站搞的那个调查报告吧?‘批了的案件为什么还没解决?’他叫《人民日报》记者拿去发《内参》了。《内参》一发,中央批下来,通报全国,这是什么影响?”

“嗯?”顾荣猛抬眼严厉地审视了冯耀祖一眼。

“这我还能造谣?记者就在咱们县呢。”

顾荣又打量了冯耀祖一眼,垂下目光一言不发地在烟灰缸上慢慢蹭着烟灰。冯耀祖这一条消息打垮了他刚刚建立起来的沉稳心态。他吃了几十年政治饭,知道什么是真正狠毒有分量的东西。《内参》在全国搞掉的比他顾荣硬得多的大人物,也不是一个两个。他在内心感到了对李向南的仇恨。

冯耀祖透过烟雾又察看了他一眼,决定继续加码。天下的智慧有多种。他没有顾荣那种调动政治局势的能力,却有调动顾荣本人的能力:“你知道他们在造什么舆论?再开党代会,就选掉你。”

“别说了。”顾荣挥了一下手。

“他们还决定把小荣的案件捅到大报社去,靠公开见报从根上搬掉你。”

“别说了。”顾荣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摁,站了起来,但他立刻感到眼前一团迷雾,头脑嗡的一声,身子就飘了起来,几乎摔倒。

冯耀祖连忙上来扶住他。桂贞也闻声从厨房出来。

于是,顾荣躺倒了,病了。病其实很平常。顾荣自己明白,这两天疲劳了,激动了,血压有些高。稍事休息就过去了。但是,“众人拾柴火焰高”,他的病被很多人捧着,很快就成了一件大事。冯耀祖把他扶到床上躺下后,立刻打电话到县医院:“顾县长病了,你们火速来人。”很快,一辆救护车顶部转着红灯,急驶过黄昏中的县城街道,开进县委宿舍大院,在顾荣家门口停下。

县医院的曾院长,一个又黄又瘦的山西人,连同他的妻子、县医院内科的钱大夫,一个精明的上海人,匆匆下了车。后面还跟着两个小护士。他们立刻给顾荣听诊、量血压,血压稍有些高,不要紧。又做心电图。似乎也没什么问题。两个大夫皱着眉想了想,又开上救护车风驰电掣出了县城,到附近驻军医院借来了设备做脑电图。救护车呜呜地开出开进,惊动了县委宿舍区。不少干部来看望。冯耀祖神情严重地把人都挡在外面:“顾书记劳累过度,很可能是心脏病,现在谁都不能进去。”院子里静静地立着人。屋子里悄悄的人影晃动,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神情严肃地出出进进,曾院长走出门在冯耀祖身旁一次次轻声请示着。

这一切都加重了病情危重的气氛。

其实,曾院长并没有检查出什么病症。如果是一般病人,他早就笑笑,说上几句结论性的话就不当回事了。但是,顾荣在他心目中是有特殊地位的。“最好能把长宁市中心医院的心脏病专家童大夫请来会诊。”曾大夫沉吟半晌,郑重提议道。“该请就请。”冯耀祖一挥手。

吉普车连夜到长宁市把童大夫接来了。

地委书记老郑是一年多前调去的原古陵县委书记,半夜听说这个严重情况,立刻挂电话指示童大夫:要迅速抢救、精心治疗,有什么困难及时向他汇报。他亲自给古陵县委挂了电话询问情况,并指示道:“一定要加强对治疗的领导。”

冯耀祖放下电话后,非常有经验地由他自己和曾院长组成“两结合领导小组”领导治疗工作。本来他觉得似乎应该是三结合小组,什么不都讲究三结合吗?但想来想去没有第三方,也就算了。凌晨专家会诊,忙乱了一夜的人们坐在一起。除了“两结合领导小组”外,几个县常委也参加了。这个会的郑重性质,扫除了人们熬通宵的疲倦。鹤发童颜的童大夫委婉但又有把握地排除了冠心病、心肌梗塞、脑血管硬化等可能性:“估计是过度疲劳、心情激动造成的吧。当然,也不能绝对的肯定,要在休息的过程中再观察一段时期。”

在这样严肃的气氛中,把病人说得安然无恙是很不适宜的,有失众望。

第四部分消化掉李向南全部势头的计划

尽管童大夫做出了权威的诊断,但是还需继续观察,观察中就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况且又经过如此紧张的一通宵,救护车几次进出,顾荣的病从各方面都俨然成为大病了。清晨,地区医院的童大夫走了。县医院的曾院长和冯耀祖依然煞有介事地守护着顾荣,里里外外做着安排,保持着急救病房的氛围。

顾荣虽然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但他只要略动动脑筋,也就知道人们之所以如此殷勤,是各有具体原因的。县医院的曾院长夫妇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现在还有求于他的支持,才能巩固他们在医院里并不稳固的掌权地位;冯耀祖更是靠他这棵大树才能站稳脚跟;那些来看望的人,有的是在乘机和他联络感情。

当然,他此时不会或者说不愿动这个脑筋。

人的愿望是不知不觉地支配理性思维的,愿望使洞察与思想带有倾向性。他被人们的爱戴簇拥着,感到很受用。自己这么多年在古陵苦心工作,毕竟是根深叶茂,有深厚的干部基础的。病床旁不断来往着看望的人。他躺在雪白的枕头上,浮现出远比往常更亲切更慈祥的微笑。他轻轻用手拍拍床边,示意人们在他身旁坐下。他用一种疲倦无力的声音关心地询问一两句每个人的情况。

县委传达室的孟老头一大早也来看望,他拘谨地搓着手走到顾荣床边。“老孟,来,坐下。”顾荣和蔼地打着招呼,“嗳,老孟啊,你的小子还没安排工作?”他突然想起了被他遗忘的孟老头的多次请求。“不不,顾县长,我是来看看您的,不是来打扰您的。”孟老头结结巴巴地摆着手解释道。“还没解决?”顾荣慢慢转过头,对站在床边的冯耀祖嘱托道,“耀祖,这两天你就把这件事办一办。老孟老同志了,他的事咱们要关心。”“好,好,这事我今天就去办。”“顾县长,这……”孟老头惶乱不安了,“您有病,您还记得我的事。”他眼里滚出感恩戴德的老泪。

顾荣居然有些被孟老头的眼泪感动了。

古陵需要自己。这次病一场,他看到了自己多年工作造下的人心所向。他在古陵的权威是牢固的。不是谁搞一两个哗众取宠的花哨动作就能推翻的。再写报告,再告他状,打政治官司最终还要以古陵的实际说话吧?省地县三级他不都根子很牢吗?小荣的事头疼些,但天下万事都是活的,自有解决的办法。

有了信心,烦躁就没有了。他现在既安静又冷静。

他已经有了从从容容消化掉李向南全部势头的计划。

“叔叔,你怎么了?”小莉一大早满脸汗津津地赶来,在床边坐下问。她昨晚关在小屋里写了一夜小说,天亮才知道消息。

“没怎么,有点紧张疲劳吧,”他说,“又写小说熬夜了?”

“还不是气的。来了个李向南,说是老首长的儿子,一天到晚就是和你叔叔过不去。”桂贞在一旁忿忿地说道。

“叔叔你气什么呀,什么事想开点。”小莉劝道。

“你说这个李向南像话不像话?大会上就干开了。”桂贞坐在一旁仍然生气地对小莉说道。

小莉理解地笑笑,“叔叔,李向南知道你病了吗?”

“他昨天下午就下乡了。”顾荣答道。

“我刚才见他一大早回县城了,在街上呢。要不要我去告诉他一声?”

“去什么?不要惊动县委书记大驾了。”

“叔叔,你们不会关系和缓一点?”

“能和缓吗,情况你不是都知道了?”

“要说,是和缓不了。”小莉一笑,“他来古陵肯定要重搭他的一套班子,你的旧班底他指挥不动也看不惯。你们俩在这个问题上肯定有矛盾。”

“小莉,你又来政治分析了。”

“可你有些事坚持,有些事通融一些,他也通融一些,大面上就能过去了。”

“年轻人野心太大啊。”顾荣轻轻摇了摇头,“一有野心,就很难通情达理了。”他停了停,“小莉,你对古陵现在的事情什么态度啊?”

“我希望这次你生病是个转机,从此你和他关系能和缓一些。”

“要是和缓不了呢,你会什么态度?”

“我?”小莉目光闪烁了一下,“我就是我的态度。”

“你什么态度啊,小莉?”桂贞问道,“你还不支持你叔?”

“我理解我叔叔。”小莉聪明地回答道。

“什么叫理解?不是支持?”

“算了,”顾荣不快地说道,“不要追着问了,谁都允许有自己的观点。”

第四部分似乎顾荣的病是他的责任

这时门推开了,三个人一齐转过脸。李向南进来了。屋里陷入难堪的静默。“老顾,病要紧吗?”李向南走到床前关心地问。

“还不致于交伙食账吧。”顾荣闭着眼慢慢地说。

“我回来刚听说的。”李向南有些不安地解释道。顾荣闭着眼,桂贞带着气不说话,小莉则尴尬地不好说什么。这沉默给了李向南很大难堪。

冯耀祖进来了。

“老顾的病诊断得怎么样?”李向南问。

“地区医院的童大夫都专程赶来了,起码是血压高吧。”冯耀祖冷冷地回答。他是很乖觉圆滑的人,对任何上级领导,哪怕是他反对的领导,也从来是表面恭敬、乐乐呵呵的,但顾荣的病似乎给了他向李向南当面表示不满的勇气。

“怎么犯的病?”

“劳累,情绪激动吧。”冯耀祖把“情绪激动”四个字说得很重。

李向南沉默了一下,对冯耀祖说:“具体的治疗工作,你负责起来吧。”

“地委郑书记已经指示过了,要当作大事抓,及时向他直接汇报。”冯耀祖答道。

李向南感到一种压力,似乎顾荣的病是他的责任。但他是县委书记,必须有所安排。“医护方面做了安排没有?”他又问冯耀祖。

“要等现在才安排早晚了。”冯耀祖一会儿整理整理桌上的药,一会儿把血压计收拾好,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显出一副忙碌的样子。

“家里还有什么困难没有?”李向南问桂贞。

“干了几十年也没向组织提过困难。现在跟不上形势了,被人看着是绊脚石了,图个什么?不行,胡赖干上一两年退休就算了。”桂贞的话摔摔打打地就出来了。

顾荣略睁了一下眼。“不要说了。”他冷冷地说。

都沉默了。李向南站在那儿既不能再说什么,又不便转身就走。

小莉看了看他:“李书记,”她用这种和李向南单独在一起时不曾用过的称呼尊重地说道,“你有事先忙去吧。这儿有我们照顾呢,你不用担心。”

李向南感激地看了小莉一眼,“好,那你们好好照顾,有什么情况及时告诉我。”他又低头对顾荣说,“老顾,你安心休息吧,工作上的事你不要操心。”

作为县委书记,他很得体地退出了房间。

第四部分自己在“监视”、“跟梢”县委书记

在顾荣家照料了一上午,吃了中饭,小莉就出来了。

这中午大热天去哪儿呢?她除了写小说,从来在房间里坐不住,这两天心中尤其不静,总有一种要到什么地方去找什么人的冲动。她并不知道自己要找谁。穿过县委机关大院时,她看见县委书记办公室的两个房间都挂着锁。院里寂静无人,很冷清。她到了街上,一边神思恍惚地走着,扬手一下下揪着柳叶,一边想着早晨李向南在叔叔床前的难堪样子,不禁想笑。一个铁腕人物有点窝囊窘困,反而显出可爱。她一抬头,发现自己无意中又走过了那个城门楼的门洞。

前面一条直直的窄街,就是熙攘喧闹人喊畜叫的自由集市。

今天是逢十大集。人流喧闹拥挤。尘土、汗气、吆喝声混成一片。两边店铺前是各种筐筐篓篓的摊子,一个挨一个。摊子后面蹲着卖主,张罗着,招揽着。这一段街是菜蔬瓜果;紧挨着一段是豆麦黍稷、五谷杂粮;再一段是鸡鸭猪羊;再往前走,两边是铁器、木器、锅碗瓢盆的杂货。街到尽头是一个个油锅、汤锅、烘炉,有的支着布棚,有的就在太阳下面,卖着丸子汤、粉汤、炸油糕、烤饼子、水煎包、刀削面……擀面杖在案板上敲得啪啪响,油晃晃的面团在案板上劈哩啪啦翻来翻去,刀削面一根根飞到开水锅里。

小莉突然眼一亮,在人群中看见了李向南。她想挤过去和他打招呼,又想到什么。决定躲在人群中,看看这个年轻的县委书记怎么样逛集市。

李向南正背着手慢慢在人流中走着,左右一个摊子一个摊子看着。不时停一停,问一问价,打听两句村里的事。这是个卖菜刀的摊子,一块帆布铺在地上,摆着几十把菜刀,蹲着个黑瘦精干的中年农民。

李向南背着手站住了:“你这菜刀够古陵刀的水平吗?”

“你自己看嘛。”

“敢削铁吗?”

“怎么不敢?”中年农民拿起一把菜刀用刀刃削起另一把菜刀的刀背,一条条细长的铁屑亮晶晶地卷着就下来了。

“好刀。你是专管卖刀吧?”

“是。我替公社铁器厂卖刀。”

“祈庄的?”

“你怎么知道?”

“我耳朵长点。”李向南笑笑,“卖一把能挣多少钱?”

“五毛。”

“那一天卖上二十把,就挣十块了?”

“不行,在咱们古陵卖不动。”

“是产菜刀的太多。你不会去外县、外省?”

“有时候也出去。不过出去跑花销也大,弄不好也不合算。”

“铁器厂承包了吗?”

“他们正计划着承包呢。”

李向南点点头又往前走,小莉在人流中跟着。想到自己在“监视”、“跟梢”县委书记,分外有趣。这是个眼睛眯缝得有点睁不开的卖凉粉老头,围着个蓝布系腰,坐在小板凳上,看人总要仰起头来吃力地睁着眼。

“您一天能卖多少凉粉啊?”李向南站住问道。

老头正在把旋成细条的凉粉水淋滑溜地抓到一个个碗里,又洒上点黄瓜丝,他打量着看了看李向南:“十斤粉面的。”他低下头,一边回答一边继续在矮方桌上摆布着他的营生。

“您这是多少钱一碗?”

“一毛八。”

“那您一天能挣二十块,发财了。”

“挣不下。”老头不高兴地说,“下”字拖得特别长,还带拐弯的。

“我给您算了,您这一斤粉面起码出十斤凉粉,是吧?”

“出不了。”

“我做过,您还骗我?”李向南一笑。

“顶多也就是十斤。”

“您这一碗也就是半斤凉粉。”

“可不止。”

“我的眼没错,”李向南又风趣地笑笑,“要不我旁边拿把秤来称称好不好?保不住半斤还差一半两呢!”

“看来您是懂行。”

“您这一斤粉面出十斤凉粉,卖二十碗,就是三块六。卖十斤粉面的凉粉,就是三十六块。”

“我这买的是高价粉面,正经高粱粉。”

“是一块一斤吧?”

“啊……是。”

“十斤十块钱,是本钱。”

“还有这些黄瓜调料呢!”老头一指方桌上的蒜泥盐水罐、芥茉罐、醋罐、辣椒罐说道。

“这些黄瓜调料,加上做凉粉的白矾、煤火钱,往多了说,一天六块钱怎么也打住了吧?”

“打住了。”

“三十六块钱刨去十斤粉面的十块钱,再刨去这六块,不是一天挣二十块?”

“您可真会算账,您是当会计的?”

“会计倒不是,可会算点账。您并不是天天都能赶上大集;平常卖五斤粉面的、三斤粉面的时候也有;阴天下雨了,就没买的了,所以也不能天天这么挣。是吧?”

“是是是。”老头连忙点头。

“钱是挣到怀里的怕少,说到嘴上的怕多。”李向南笑嘻嘻地看着老头。

老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停了一下,突然想起什么,看看左右小声问道:“您……是不是县委李书记啊?”

“您怎么突然想起来了?”

老头一笑,“照人家说的,您像。”

“人家怎么说?”

“都说您看一眼买卖就有账。”

“有个会替你们算账的县委书记好不好?”

老头憨厚地乐了。

第四部分东陵县原来有个后生是能人

李向南在方桌旁的小凳上坐下,抽出烟递过去一支,自己也叼上一支。两个人点着了烟。“您能不能告我句实在话,您现在攒下多少钱了?”

“我……”

“我不打听您姓名。我就是知道您姓名,也替您保密。我说话算话。”

“四千九百多块。”

“您想挣到多少钱?”

“我想挣够六千。”

“给儿子娶媳妇?”

“我没儿女,老伴俩。”

“盖房子?”

“房子已经盖下了。”

“置家具?”

“我不置东西。”

“存银行,得利息?”

“不存银行。存不惯。”

“存到银行,一大把票子变成一个小卡片,就好像被骗走了一样,不如藏在砖缝缝里、米缸里实在。是吧?”李向南揶揄道。

老头不好意思了:“是。”

“光有钱就能防老了?”

“还得花点钱积点德,挣下人缘。”

“怎么积德、挣下人缘?”

老头难为地笑笑,没说话。

“不好说?咱俩交个朋友,您有事和我商量,我有事和您商量,兴许我能给参谋参谋。”

“我这是住在县城亲戚家,我家在山里,村旱,不下雨,庄稼干死不说,连人喝的水都没有,全村人只靠一眼小泉,说没水就没水。”

“您是南垴村的吧?”

“您怎么知道?”

“这都是我县委书记管的地盘,我能不知道?”李向南说,“你想给村里出钱打眼井?”

“不,我们村打了十几辈子井也没打出过水。我是想……想修个龙王庙。”

“修个龙王庙?”李向南震惊了。

“为求个雨。”

李向南垂下眼,脸色阴沉地使劲抽着烟。

“这犯法不?”老头看看李向南小心问道,“我在山上修上个一间房大的小庙,供个龙王,犯法不?”

“犯法。不是您犯法,是我犯法。”李向南说。

“您犯哪儿的法?”

“一个村,四百多人,是四百多人吧?”

“是。”

“连吃水的问题都解决不了,我这县委书记就犯了国法啦。”

老头一时呆住了:“那……咋办?”

“大伯,您就这么信神信鬼?”李向南问。

“有时候就不信……”

“没办法了又不能不信,是吧?”

“啥事要都有办法,谁还信迷信?”

“大伯,我跟您商量一下,这么办好不好,我给你们请个打井找水的专家,给你们村打出井水来,又能喝,又能浇,您看好不好?”

“那敢情好。东陵县原来有个后生是能人,一看就知道哪儿有水,可请不来啊,这会儿听说又调到省里去了。”

“我正在请他,说话就来古陵。”

“可啥时候才轮上去南垴啊,穷山僻壤的。”

“咱俩不是朋友吗?我讲交情,让他头一个去你们村。您看行不?”

“那敢情好。”老头兴奋地说。

“那我跟您商量个事,这龙王庙咱们就不修了。”

“行。”

“您看,您和县委书记交了朋友,给村里请来了找水专家,打了井得了水,积这个德,能挣下人缘了吧?”

“是。”

“那您这挣的钱就留着自己养老好不好?”

“那我就回村打井去。我祖爷爷、我爷爷都是打井打得吐血死的。”

李向南猛抬头看了老人一眼,一张布满沟壑般皱纹的脸:“大伯,您就是石老大?”

“您咋知道?”老人惊愣了。

李向南看着老人:“您祖辈几代为南垴找水,打了整整一百年井。我这县委书记要还不知道,算什么父母官。”

老人浑身有些哆嗦,他愣了好一会儿,扭过头擤了一把鼻涕。

“大伯,我跟您再商量个事。”

第四部分人流中蹒跚而去的老人

老人一边低头应着,一边收拾着小方桌上的碗筷盆罐。

“钱您可以接着挣着、攒着。”

“我不挣了。”老人神态恍惚地继续收拾着东西。

“钱还要挣,攒着自己养老。可您为啥还想到挣人缘呢?光有钱还养不了老,是吧?要是您不会做凉粉,不会挣钱怎么办?这养老又靠谁?我和您商量个办法,把老人,特别是没儿没女的老人的养老都管起来。”

“那您就积下大德了。”老人已经把盆盆罐罐的全收拾进了挑子里。

“您怎么了?”

“我不卖凉粉了。”老人说着理了理挑子绳,驼着背站了起来。

“为啥?”

“我回村去。”

“回村?”

“我每天在村口等着您请打井的专家来。”老人说罢担起了挑子,手里提着小方桌,看也不看李向南就要走。

“您就这么相信我?”李向南问。

“我相信,我相信。”老人点着头,老泪一下流了出来。他用手使劲擦了一把,头也不回地担上挑子挤开人群走了。

李向南凝视着人流中蹒跚而去的老人,不禁鼻子一阵发酸。

他一回头看见小莉站在身后,她凝视着李向南的眼睛里噙着泪花。李向南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问道:“你也来了?”小莉擦了一下眼睛,小孩一样难为情地笑了。她很可爱。李向南往前走,小莉并肩跟着。

“你应该写写石老大。”李向南说。

小莉像小孩一样听从地点了一下头,“我还想写你。”

“写我?”

“行吗?”

“不行。”

“为什么?”

“不为什么。”李向南阴沉地说。

小莉看了看李向南,不语了。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怕过别人生气。“你去哪儿?”已经走出了集市,小莉问李向南。

“我去电业局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好吗?”小莉小心地问。

“你去干吗?”李向南有些不耐烦地说。他发现和小莉之间突然有了一点过去没有的关系,使得他能这样严厉地训斥她。

“去看看。”

“县委书记去工作,你跟着看什么?”

小莉低着头走了两步,突然调皮地一笑:“我是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啊。我就没权利关心一下县委书记的工作?”李向南愣了一下,他似乎这才发现小莉还是个副部长,而且这才意识到刚才那种突然而来的奇异关系是要及时限制住的。

“哼,你这个挂名的宣传部副部长。”他揶揄道。

第四部分老爷衙门天下第一

供电局有一幢气宇轩昂的三层办公大楼,在县城里是惟此惟大头一家。办公楼后面有个敞亮的小食堂,里面一场宴会正进入有声有色的尾声。四个大圆桌杯盘狼藉。人们端着酒杯,指划着叫嚷着,满脸通红,嬉嬉闹闹。杯盘碗碟一片叮当响。电业局党委书记典古城,一个脸庞粗糙身材魁梧的大个子正端着酒杯站在那儿和各桌大声说笑着:“倒满。嗳,你们倒满。还有你,拿个空杯子算什么,给他倒上。来这最后一杯,来,都举起来。”

满食堂都是他洪亮震耳的大嗓门。

他一眼瞥见李向南走进食堂,后面跟着小莉,怔了一下,把酒杯放下了。人们也都随着他的目光看见了县委书记。“李书记。”典古城热情地招呼道,“你也和大伙喝两杯吧。……去,小刘,叫厨房再添几个菜。”

李向南摆了一下手。

“你可得与民同乐啊。”典古城大声笑道。

李向南扫视了一下四个桌子。“这是什么名目啊?”他不露声色地问,同时自己掏出烟来低头点着了。“地区电业局金处长来了。”典古城一边解释道一边伸手介绍着,“这就是金处长。”一个矮胖的中年干部笑着点点头。

“这是我们古陵新来的县委李书记。”典古城又介绍道。

金处长客气地伸出手来。

“您吃好了吗?”李向南礼貌地问。

“吃好了,吃好了。”

“老典,”李向南转头看着电业局长,“派个同志送金处长去休息。我要和大伙儿商量点事。”金处长被陪送走了。四桌人都静下来,多少看出李向南的来头不对。有一两个醉酒的还红着脖子吵吵嚷嚷地相逼对方喝酒,也被劝诫着静了下来,木愣愣地左右瞧瞧,最后看着李向南。李向南扫视了一下众人,看了看典古城,带点讽刺地问道:“知道犯了什么党纪国法吗?”

典古城难堪地笑了笑:“知道。”

“知道?”李向南抽着烟不看对方,“那说一说。”

“不该大吃大喝,铺张浪费。”

“知道我在干部会上讲过这一点吗?”

“知道。”典古城赔笑道。他的态度不亢不卑,既含着对上级的尊重,又带着股满不在乎的随便。

李向南含着一丝讽刺看了看对方。他显然对这种态度很不快。他抬腕看了一下手表,对典古城吩咐道:“这样安排:你去打电话告诉县委办公室,让他们通知各局的一二三把手来电业局食堂开现场会,两点半以前到。另外,通知城关公社南关大队的领导也来。”典古城愣了一下,想解释什么,看见李向南脸色阴沉,就不再作声,低头站了一会儿,出去打电话了。县城不大,没多长时间,通知的人都到齐了。一百多人密匝匝地把四张圆桌旁的空地站满了。

小莉静静地看着这出戏怎么发展。

“好,”李向南环视了一下众人,指着四张杯盘狼藉的圆桌说道,“我们现在一边欣赏着一边开个现场会。”与会者一下明白了开会内容,都静下来。“宴会的名目就不用多说了,据说是为了接待地区电业局的一个处长。是吧?”

“是。”典古城答道。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他不可能再装做满不在乎。

“一个客人要三十多张嘴陪着吃,多少钱一桌啊?”李向南问。

“没多少,平常的。”典古城答道。

“是公款啰?”

“要算成私款也行。”

“什么叫算成私款,你们准备每个人出钱吗?”李向南扫视着参加吃喝的三十多人问道。

“逐月从我工资里扣清吧。”典古城说。

李向南讥讽地冷笑了一声:“这样处理不太轻了吗?”人们沉默着。“我来古陵半个多月,关于这个问题已经三令五申。”李向南背着手看着人群,含威不露地说着,“这个局,那个局,这公司那公司,还有公社、大队、厂矿、企业,比较普遍存在着干部的吃喝风。各种各样的名目。”他停了一下,阴沉地扫视着众人:“这三令五申就煞不住?”一片寂静,不知是谁在圆桌旁不小心碰了一下,一双筷子“叭”的一声摔到了地上。“人民的血汗,艰苦奋斗的精神都吃没了。怎么办?”李向南缓缓移动着目光,最后落到典古城身上,“有这么个电业局,更是了不得,老爷衙门天下第一,到处张嘴吃。在公社吃,在厂矿吃,在自己家吃。还是电老虎的屁股摸不得。”他打量着典古城,“我和你们谈过吗?”

“谈过。”典古城沉着脸回答道。

“怎么谈的?”

“头一次扣三个月工资,第二次撤职。”

“倒还没忘。”李向南讥诮地看着对方,“可就以为是说说而已。”

第四部分新账旧账要一起算

典古城垂目不语。李向南盯了他一会儿,面向大家:“各局的负责人都在。我今天在这里再提一遍:以后,除了和外面的交际,这个情况比较复杂,慢慢再说,即使适当招待,一个客人有两个陪客也行了,本县范围内一律不许再有人用公款大吃大喝。有人不听怎么办?”李向南一句一句慢慢说道:“第一次,轻一点,每个人扣三个月工资。这是警告。第二次,再犯,很简单,那就只好把你撤下来。你不愿遵纪守法,那就只好请你离开那个位置。大家都听见了吧?”李向南的目光扫过全体与会者,“有令必行,有禁必止。令不行,禁不止,还有什么法纪?今天先从电业局实行。”

李向南将目光转向典古城,“第一,酒席钱,由你们个人付钱。你典古城愿意一个人出也可以。第二,今天参加吃喝的人,除去客人金处长外,局党委成员、局长,一律扣发三个月工资。一般干部这次暂从宽,每人扣发一个月工资。你负责实行。”三十多个带着酒气的人都震惊了。

典古城一下抬起眼,“要扣,扣我一个人的。我是党委书记,我应该负责任。”

“李书记,”一个干瘦精明的干部说道,这是电业局的栗副局长,“这不是老典的责任。他一开始就说了,别搞这么多桌,说您发过话,不让再大吃大喝,是我一手搞的。扣工资扣我的吧。”

“他明知故犯。知道县委警告过,为什么不制止?”李向南说。

“那扣我们几个局领导就行了,大伙就别扣了,法不责众嘛。”栗副局长尴尬地求着情。

“法不责众?你知道古陵多少万人吗?”

“……五十万吧。”

“你们三十个人算什么众?”李向南说,“既然规定了就照办。只扣你们的,吃喝的人还要感谢你们。连他们一起扣,他们才会对你们有点不满。”李向南把目光移向参加吃喝的众人:“扣你们一个月工资是为了给你们一个印象,以后要抵制吃喝风。以后再参加大吃大喝,一律扣三个月工资。你们的局党委书记今天把你们引来吃喝,才叫你们落这个处分。”李向南停顿了一下,又说:“你们这些电业局的科长、干部,平常自己也是吃喝惯了、拿惯了的。我这样说你们冤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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