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吭气。
“城关公社南关大队的人来了没有?”李向南问。
“来了。”人群中一个细高个的农民干部答道。
“把你们的事说说。”
“我们大队吃喝没照顾好他们,还有他们要五百斤香油,没送够,他们就停了我们抽水抗旱的电。”
“有这么回事吗?”李向南问典古城。
“我已经让他们检查了。”
“屡屡吃喝,屡屡在嘴上说一下,是吧?”
“我工作没做到,我应该负责任。”
“你有多少责任可以负?”李向南看着典古城,“破坏农业抗旱,就这一条追究一下,你负得起吗?”李向南又停顿了一下,发现小莉正在人群后面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他很快把目光投向开现场会的人群:“各局的回去以后,把本单位的吃喝账都查一下。自己下不了手查不清的,县委派工作组去。账查出来交到县委。是不是要在全县公布,县委正在考虑。但原则是明确的,今后不犯,既往不咎;今后要犯,新账旧账要一起算。记住,廉洁,这是领导一个十亿之邦现代化的政党起码应该做到的。”
食堂里一片寂静。
李向南看了看典古城。“县委决定在全县开始整党试点,电业局是试点单位之一。这一决定今天通知你。”他轻轻一挥手,“好,现场会开到这里。散会。”人群涌出了食堂,涌出了电业局大门。
李向南和小莉随人流一起到了街上。
“我发现你训话时有个特点。”小莉笑着说。
“讲话怎么叫训话?”李向南不失严肃地嗔道。
“抠什么字眼啊,你不是教训着讲话?”
“好了,说你发现什么特点吧?”
“一严厉地指出问题,就脸一沉,问一句‘怎么办’。”
“是吗?我还没注意过。”李向南笑了。小莉的活泼足以摧毁一切严肃气氛。
“然后是停顿一下,扫视一下众人。这个节奏掌握得极好,非常有力。”
“这还有个节奏的问题呢?”
“那当然。天下万事都有节奏。音乐有节奏,运动有节奏,气氛变化有节奏,人的感情、情绪、心理都有一定的节奏。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节奏。”
李向南看了小莉一眼。这是真理。一切运动都有节奏。军事家讲究进攻防守的节奏,经济学家掌握经济运动的节奏,政治家则要掌握政治斗争、社会发展的节奏。策略学实际上也是节奏学。“怎么叫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节奏啊?”他问。和这个刚认识一两天的姑娘在一起,他总有一种饶有兴致的心情。
“比如说你的节奏吧,就比较沉缓有力,抑扬顿挫很分明,也很稳定,比较有规则。这是老练的政治家的节奏。”
“这是指我的言行还是指我的思想情绪啊?”
“都是。”
“那你呢?”
“我?”小莉一笑,“我可能属于那种起伏跳跃很快没什么规律的节奏。”
“一条噪音曲线?”
“谁知道,也可能吧。我的节奏和你的完全不一样,相反。”
“那咱俩共事肯定合不来。”
小莉扬起头看了李向南一眼:“那可不一定。”
“和一条噪音曲线在一起会烦死人的。”李向南说。
小莉快活地笑了。过了一会儿,她停住笑,看见李向南一边走一边严肃地若有所思,便问:“你在想什么?”
“想节奏。”
“想谁的节奏?”
“想古陵的节奏。”
“什么节奏?”
“几千年、几百年、几十年来的节奏,还有我现在要掌握的今后的节奏。”
小莉看着李向南,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又变得这样严肃。她不喜欢他摆出个县委书记的样子。
第四部分处暗洞明,格外明晰
顾荣干脆来个小病大养。病倒后第三天,他就听任冯耀祖等人把他从家里挪到县委小招待所内那个最幽静的小院里。
这个小院叫做“贵宾院”。种着几棵绿油油的梧桐和几圃鲜花,里面有两排雅致的平房专门接待省地领导和贵宾。顾荣平时就在这里占着一套房间。办公室太嘈杂,家里太乱,他经常就在这里休息、午睡。在落实政策的上访高潮中,还有在闹调资风波时,他为了躲避夜以继日的纠缠,也曾在这里办公和休息。
这几天,这个幽静的“贵宾院”里人来人往。
县委县政府各直属部、局、办公室、各公司都有一些人来看望顾荣。有些厂矿、公社的干部也几十里地赶来看他。常常吉普车一辆开出去,又一辆开进来,卷起街上一阵阵尘土。顾荣病了,成为一件遍及全县舆论的大事。相约同去看望顾荣,在有些机关、有些办公室里似乎也越来越成为一件有影响的事情。
这种声势完全出乎一般人们意料,也出乎顾荣的意料。他病过,并不曾这样惊动四方。还没有人能够看透这个声势的深刻原因,但它已经在古陵县产生了有力的影响。人们注视着三两成群的干部接连走进“贵宾院”,一辆辆小吉普不断驶进驶出,不禁想:顾荣到底是老古陵了,他一躺下,就震动全县了。
像冯耀祖这样一些在李向南来后感到巨大压力的干部,他们在人来人往的“贵宾院”里,互相打着照面,擦着肩你进我出,感到一种轰轰然的声势。他们不管平时相互有多冷淡甚至敌对,在这里碰见都是老张老李的格外亲热。都恨不能有更多的人来看望顾荣。他们实际上也在劝说、动员更多的人来,滚雪球似地扩大着声势。他们一回到本单位,就要把人们看望顾荣的盛况渲染一番。看到那些在“提意见、提建议”大会上精神焕发的人现在露出心事重重的目光,他们就感到痛快。顾荣的病,无形中成了一派势力公开集结的机会,也成了他们显示力量、对舆论施加压力的有力手段。并不是哪个人自觉制定了这个策略,客观情势使然。随着一些人感到这样行动的影响后,他们便越来越自觉地推波助澜了。
各种对县委书记不利的舆论在县委大院内外展开了:
李向南要扳倒顾荣,在全县大换班,好独断专行。顾荣顾全大局一让再让,李向南这样下去,会越来越孤立……越来越多的人在舆论影响下,开始用疑虑的目光重新估量起古陵的力量对比,也重新审查起自己的行动来。
世界既是多极的,又常常同时是两极的。自从李向南上任后与顾荣展开了对立冲突后,整个古陵的多极格局似乎都投上了这两极对立的色彩。舆论波涛中,梧桐幽绿。“贵宾院”成了古陵一个特殊的中心。各种各样的人来看望顾荣,汇报情况;顾荣从容不迫地观察着古陵的局势,注视着李向南的行动。以静察动,格外清醒,处暗洞明,格外明晰。他得心应手地输出着一个个对形势的干预。这些干预是不露声色的、三言两语的、随手拨拉的,却恰恰是最强有力的。不深刻了解社会政治生活的人很难理解像顾荣这样一批人的厉害。他们眯着眼,迈着方步,四平八稳,处变不惊,随遇而安,既沉稳又耐心,但是,却能在言谈笑语之中,翻手覆掌之间,轻而易举地打倒任何一个才识卓越的事业家。
此时,顾荣安详地微仰着身子坐在沙发上,和满满一屋子人在进行这样的言谈笑语。乳白色吊灯柔和照着铺着猩红色地毯的客厅,照着他那眯眼含笑的大脸盘。他的左手思索地慢慢摩挲着白瓷茶杯,右手很舒服地放在锃亮的栗色沙发木扶手上。香烟在他指间升起着袅袅青烟。那烟缕也是安详的。
“明天,我准备去一趟地区中心医院,”他慢悠悠地说着,转过身对坐在一旁的冯耀祖“啊”了一声,又转过头来面向大家,“再去看看病。今天晚上,把你们请来随便谈谈。”他侧身在烟灰缸内很有节奏地慢慢弹了弹烟,“到了地区,总要去看看咱们地委郑书记。古陵的老书记了。郑书记肯定很关心咱们古陵的情况,会多方面询问的。我病了七八天,到时候真要汇报起来,情况也不掌握。今天请大家来,就是希望大家能深入谈谈。我想通过同志们谈的,对古陵的形势形成一个比较完整的概念。有没有一个总的概念,很重要啊。大家畅所欲言吧。 尽量谈得深一点。”
“顾书记,你这两天可不能抽烟。我对你抽烟这一条有意见。”冯耀祖圆圆的胖脸上堆满了关切和爱戴,认真地嗔责道。他不自觉地要在人们面前表现自己与顾荣最亲近的关系。
“嗳,不要紧,我这是象征性地夹一根,不一定抽它。”顾荣笑着摆了摆拿烟的手,“不要搞插曲了。开始谈吧。”
谈话很热烈——应该说很激烈。来人都是经顾荣的选择很有“代表性”,他们对新来的县委书记各有不满。都竭力要使自己的意见变为顾荣的“概念”。他们并没看透:顾荣并不需要他们帮助他形成“总的概念”;而是相反,他要引导众人对古陵局势形成“总的概念”;然后作为“大家的意见”,反映到地区去。
在一片烟雾腾腾中,有个人始终坐在房间一角,两肘撑在膝上低着头抽烟。他矮瘦,凸额长脸,一副耿直忠厚的形象。这是分管农业的县委副书记龙金生。
第四部分顾荣亲身经历过的教训
顾荣一直注意着他。
这位龙金生是个不参与任何派系的人。几十年来就是兢兢业业搞他的农业,在基层很有影响。多少年的农业经验使他对李向南的某些做法有些疑虑,这一点顾荣感到了。他要利用这一缝隙争取龙金生。这样的人要比冯耀祖更有分量。在政治斗争中,能否争取到那些不偏不倚而又有影响的人,往往决定最后的力量对比。他今天考虑再三,才决定把龙金生请来的。
“老龙,上午常委又开会讨论了多种经营吧?”他笑着问道。
龙金生点了点头。
“咱们新来的书记又是讲他的发展旅游?”顾荣看看左右,好像长者在宽和地揶揄年轻人,“就指望那个叫古陵富起来?”他知道龙金生对这些“花哨东西”最不感兴趣。
“不,今天开会,向南着重讲的不是这个。”龙金生垂着眼一本正经地说。
“又有什么新花样啊,养猴子?”顾荣更为揶揄地笑道。
“他首先强调要抓好粮食。”
“噢。”顾荣有些失望。
“他讲得很明确。粮食抓好了,才能更放手地抓多种经营。他说,十亿人口,长期进口粮食不是办法。”龙金生的话语总是慢条斯理的。
“这应该是最起码的常识了。”顾荣说。
“我看他对农业根本不懂。”冯耀祖在一旁说道,“就知道抓什么上访啦,治安啦,开这会开那会啦。花里胡哨。”
“不懂,可以慢慢学嘛。”顾荣似乎在替李向南辩护,一句一拖音地慢慢讲道:“可以理解,大城市的学生,只插过几年队,对农业当然不会太懂。不过,大学生,年轻有文化,体制改革啦,战略规划啦,新套套多。老龙啊,你这土包子可别跟不上。”
他在实质问题上略点一下,就把龙金生暂且放下了。争取这样的人,只能利用李向南在农业政策上的过失。任何过于明显的拉拢只会适得其反。
“他这个人太专断。”
“什么都要管,一个人一天主持几个会。”
“他说干什么,就一定要干什么,没有商量的余地。”
…………
满屋的激烈情绪仍然针对着李向南。
顾荣却从情绪后面清楚地看到了原因:这些人都在李向南迅速推进的形势下感到了巨大压力。“提意见、提建议大会”结束后,年轻的县委书记迅速展开了工作部署,一天召集几个以至十几个大大小小的会议,处理各种问题。县委机关一片忙碌。农业会,纪律检查工作会议,社队干部会,厂矿工作会议,文教会,治安会……。就连“提意见大会”上讲到的养猪问题也在会后两天就解决了。这些情况顾荣都知道。他虽然感到阵势在压过来,却反而镇静起来。他有一个“标准的”领导干部所具有的政治头脑。越是像李向南现在这样一头扎进具体工作中忙忙碌碌的人,越不可怕。他们急功近利,热昏头脑,无法顾及上下左右的政治关系,结果往往被人轻易击败,落个狼狈下场。这是顾荣亲身经历过的教训。
“不要随便给同志下结论、扣帽子。”他打断了人们的话,批评道,“专横啦,专断啦,有什么根据?要有事实。你们说了半天,具体针对什么?”
说话的几个人一时张口结舌,答不上来。
“就因为他一天亲自主持十几个会?那也不一定算是专断嘛,也可以说是对工作认真负责嘛。‘说干什么,就一定要干什么。’那也不一定是专横嘛,当领导的说了不做,算什么领导? 关键要看说的、做的对不对嘛。你们说他做事没有商量余地,首先,他和你们商量了没有?”
被顾荣讯问的几个人哑口无言。
“看来是和你们商量了。商量了,有不同意见为什么当面不提?”
“感到有压力。”有人说。
“有压力?那你现在还说什么。”
“提过也不管用。”又有人说。
“有几个人敢公开反对他的?”
“看来提意见的是少数。少数服从多数,他也没错嘛。”顾荣说道,略仰了仰身子,“所以啊,严肃的态度并不在于事后才发牢骚,那没有用。明白吗?”
“我举个例子吧,”冯耀祖说道,“他在电业局说,干部再有吃喝风,第一次扣三个月工资,第二次撤职。这不合适。吃喝风要反对,可怎么处理,要经过常委会讨论,他不能一个人就定政策。”
“那不过是表明他反对吃喝风的原则态度嘛。”顾荣不以为然地摆了一下手。
“不只是原则态度,电业局已经这样扣工资了。这不是老典在呢,是吧?”
大家的目光集中在仰靠在折叠椅上的典古城身上。
“是。”典古城毫无表情地答道。
第四部分官僚主义,党风不正
顾荣沉吟了一下,“这样一人说了算,领导的意志就是法律,是不太合适……不过,这问题也不很典型啊。反对吃喝风,在原则上总还是对的。”
有了这样一步步的引导,谈话自然迅速深入。一直坐在一旁憋着气抽闷烟的县委组织部长罗德魁,一下挺立起高高胖胖的身体嗓门粗哑地发泄开了。他讲的正是现在古陵有震动的事情之一,李向南正在搞县一级体制改革的方案,“那天,听说县科委的庄文伊在设计县一级体制改革的方案,我就火了。这是县委的事,组织部的事,不该他们管。庄文伊说,李书记鼓励他们搞。我找李向南去提意见,他说是集思广益。什么集思广益?这么大的事,咱们县委都没酝酿过,就拿到党外去,合适吗?他说,可以听党外人士的意见嘛,这叫咨询,再说庄文伊就是党员,还是县委委员嘛。我没理论,说不过他。庄文伊那样的算什么党员?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李向南这个人太自以为是,不尊重老干部。 ”
罗德魁和庄文伊、李向南的这场冲突,顾荣早知道了。他看着罗德魁诙谐地笑了:“县委书记已经年轻化了,老罗,咱们都提前退休就算了。”
“还要传帮带呢。交给这样的年轻人,我还不知道自己放心不放心呢。”罗德魁瞪着眼说道。
这位搞了一辈子政工的干部最怕别人提退休,顾荣了解这一点。调动人要因人制宜:“看来,”顾荣像是商量似地左右看看大家,“咱们的县委书记是急于搞精简啰? 连招呼也不打就已经规划开啰。诸位不要成了他要裁汰的冗员?”他蹙着眉若有所思,慢慢旋转着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像是自言自语地感慨道:“一个新领导上了任,常常觉得旧的干部队伍不好领导,要重新提拔一批自己的人,搞清一色,好像这样才顺手。……不正常啊。”这三言两语的点拨,看似轻描淡写,其分量可以与战场上打垮一个军团相比拟。在座的人都明确意识到了还多少有些朦胧的威胁。
“不正常的事情多了。那不是,有人现在叫他青天大人。”罗德魁把火柴盒“啪”地往茶几上一撂。
“离开了党,有什么青天。一个人被叫作青天,那就很危险啰。”顾荣说道。
一直低头抽烟的龙金生这时微微抬起头,公允地说了一句,“那是农民自发叫的,李向南确实解决了不少实际问题。”
“群众为什么这样叫,当领导的不应该想一想?到底自己和整个组织处于什么关系?”顾荣坐起身来,第一次露出一丝不快。
龙金生又低着头抽起烟来,屋里静了一瞬。
“人民日报的刘记者还要写篇报道吹他,题目叫……噢,“一个讲究效率的年轻县委书记”,这不是搞个人英雄主义?”冯耀祖说道。
“唉,年轻人啊。”顾荣似乎语重心长地为李向南叹息道,“我和老龙都是老同志了,对年轻人还容易宽谅,可还要考虑大多数干部的思想情绪啊。”他目光转向一直坐在写字台旁一言不发的胡小光,“小胡,你怎么不谈谈?”
“我没法谈。”小胡的眼镜片闪动了一下,他的情绪很大,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在纸上用力一下下划着。他是顾荣有意叫来的,现在准备用他来为今晚谈话升温。
“有什么话都要谈出来嘛,现在提倡党内民主嘛。”顾荣和蔼地鼓励道。
“什么民主?纯粹是孤家寡人路线。”年轻人声音很高,房间里一下子静下来。
“冷静点,小胡。”
“我冷静什么?不让我干算了。我哪条不对他劲?不够年轻化?我老了?知识化?我是文盲?他是北京来的,就对北京人看得顺眼。古陵有几个北京的?不就是那么一个半个吗?”大家知道他指的是康乐。“为了树立自己,就打倒别人,为了打倒别人就全盘否定过去。”小胡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打印材料往写字台上一撂,正是那份“批了的案子为什么解决不了”,“这个材料目的是什么?就是全盘否定古陵这几年的工作。郑书记领导的不好?不好能调去当地委书记吗?”
把郑书记说成古陵的象征是顾荣过去心中最不快的;而现在这些话,正是他认为最有水平的。桌上的电话铃响了,冯耀祖走过去接电话。
“小胡,不要火气太盛。这样吧,明天跟我一起到地区走走,看看郑书记,消消气。”顾荣安抚道。
“我不去。”
“顾书记,地委郑书记的电话。”冯耀祖举着话筒说。
这个电话来得太及时了。“我是顾荣啊。”他走到桌前接过话筒,电话里传来老郑的声音,屋里很静。坐在电话旁边的几个人都能听见老郑的声音。
“老顾,身体怎么样,不要紧了吧?”
“不要紧吧,还不到彻底交待的时候呢。”
“要多注意身体啊。我本来应该去看看你,赶上去省里开了几天会,刚回来。古陵现在怎么样?向南干得不错吧?”
“年轻人很有干劲……不过……”
“不要吞吞吐吐。向南是咱们老首长的孩子,什么还不好说?”老郑也在李向南父亲手下工作过。
“下面有些干部对他有些意见,可能他对县委工作还不太熟悉吧。”
“总要有个熟悉过程。……干部们对他有些什么意见?”
“主要认为他对古陵这几年的工作缺乏正确估计吧?”
“噢,具体怎么回事?”老郑注意了。
“他们认为向南在实际上基本否定了古陵县委这几年的工作。官僚主义,党风不正,不关心人民疾苦,这些都是向南下的结论。”
第四部分他不露痕迹的老谋深算
老郑在电话的另一端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声音。满屋子的人屏住呼吸相视了一下,这句话落到原县委书记心上的千钧分量,他们都感觉到了。“听见你房间里人很多啊……”过了片刻,老郑在电话里说。
“人来得不少,耀祖,老罗,老龙,还有小胡。年轻人最近有点情绪,他很想去看看你。让小胡跟你说两句话吧?”
“郑书记,”小胡接过电话,在老领导面前满肚子委屈和牢骚一下冒出来了,“我干不下去了。”
“怎么回事?”
“我因为反对他全盘否定古陵这几年的工作,他就把我从县委办公室清除出来了。”年轻人一下子把事情机智地归结到这个高度上,不能不说是受顾荣刚才那句分量千钧的回答的启示。
老郑又沉默了。“不要太冲动,啊?”过了一会儿,电话里又传来他的声音。
“郑书记,让我还是到地区跟着你工作吧。”
“这个慢慢再考虑。”
“我想先去看看你,反映反映古陵情况。”
电话打完了。及时的电话取得了及时的效果。满屋的人在瞬间寂静后都兴奋地议论了起来。一晚上的“随便谈谈”达到了主题升华。
顾荣非常舒服地仰靠在沙发上,两只手像两条战争年代装满小米的粮袋松坦地搭放在沙发扶手上。他此时觉得自己屁股格外大,身躯也格外沉,整个身子像个巨大的沙袋深深陷入沙发里,沙发也显得格外稳固,像块十米见方的钢锭压在地板上,压在整个古陵县地面上。乳白色的灯光,青色的烟雾,喧嘈的说笑,窗外月光下婆娑飘曳的树影……一切都在周围轻快地飘浮晃动着,唯有自己四平八稳地像块巨石坐落在中间。直感告诉他,仅此一次随便谈话就可以绰绰有余地搞垮李向南的整套布局。由于稳操胜券,他不但没有一丝烦恼愤恨,而且还涌起一些对李向南的怜悯。他毕竟是老首长的儿子。而且,那种不顾一切往前闯的昏热,自己年轻时也是经历过的。他摆了摆手,打住了人们的议论:“同志们,不管有什么意见,都要像今天这样坦率地谈,这样才能解决问题。另一方面呢,要与人为善,对同志要一分为二,向南同志对工作还是很热情的。”这番话既是他不露痕迹的老谋深算,也多少安慰了一下自己刚产生的同情心。
“什么工作热情?”小胡拿起桌上那份“批了的案子为什么解决不了”抖了抖,“为什么专门举这个国民党中校的案子为例,不就是为了针对顾书记吗?”全屋人的注意力集中到小胡身上。这时,小莉轻轻推开门进来了。没有人注意到她。“这个国民党中校魏祯是谁,大伙知道吗?”小胡继续说,人们相觑着,等他往下说,“他是林虹的亲舅舅。”
顾荣也有些惊愕,他还不知道这个情况。
“可这林虹和李向南是什么关系,你们知道吗?”
这个悬念太强烈了。人们都注视着小胡。小莉也睁大眼看着小胡。
“他们俩十几年前在北京就是一个学校的同学,关系肯定很不一般。”
“噢。”顾荣把大半截“前门”烟慢慢摁灭在烟灰缸里,起身踱了两步,在窗前站住。停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看着众人,也看了一下小莉,冷冷地说:“真是一环连一环,无巧不成书啊。”
第五部分古陵真要有场恶战(图)
李向南在工作 清晨冒着雨,小胡来到了县委办公室。雨靴唿哒唿哒地响着踏上台阶。摘下雨帽来,露出一脸的冷峻:“我要找李书记谈谈。”
康乐说道:“十点半讨论农村发展战略,不是有你吗?”
“我要和他个别谈。”小胡冷冷地说。
“李书记今天一天都排满了。老兄,实在没时间哪。要不,你晚上找找他?”小胡看了康乐一眼,他不相信。“我什么时候诓过你?”康乐拍拍他肩膀。他明白,因为把小胡调出了县委办公室,他对自己也肯定嫉恨着呢。
小胡对他的亲热没有任何反应,“你不要支吾我,我只和他谈二十分钟。.”
康乐把一张纸放到小胡面前,那是县委书记今天的工作时间表。
小胡看了康乐一眼,垂下眼帘,目光从上往下扫着。
时 间 安 排 (星期一)
上 午
7∶00 和县委办公室谈提高工作效率
7∶30 召集工矿企业书记会
8∶30 西山七公社党委书记座谈会
9∶30 和电业局党委主要负责人谈整党
10∶30 农村发展战略研究讨论
下 午
2∶00 到干休所
4∶00 到粮食加工厂检查综合猪饲料的加工、售换情况
5∶30 看城关公社蔬菜种植情况,有时间去城关中学
在“时间表”上面的空白处,有李向南今天早晨刚刚用铅笔作的批示:
就这样。这几天阴雨,路上不好走,若公社书记们不能准时到,请同后面安排换一下。另外,请挂电话:1,县煤炭燃料公司;2,黄庄水库管理处;3,县化肥厂。
小胡看完,咬住嘴唇沉默了一会儿,哗地拉上雨帽,转身走了。
嗬,火还不小呢,准备闹事啊?瞅着他的背影,康乐笑着一摇头,又忙着去安排办公室那紧张的一摊。但是,小胡那唿哒唿哒的雨靴声老在他耳边响着。他们究竟想闹成什么样呢?他知道,顾荣前几天去了一趟地区,名义是去医院看病,实际上肯定去找郑书记了。过去,老郑在古陵时,顾荣和他还颇有些不大不小的矛盾,在康乐的经验中,一二把手一般很少没矛盾的,现在,一上一下成了领导与被领导,重要的是和李向南抗争了。这几天,年轻的县委书记在各方面开始遇到麻烦,闹不好,古陵真要有场恶战呢。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水必湍之。你李向南干得这样不同寻常,这不同寻常就是你最大的危险和困难。得了,没时间多想了,办公室里里外外的几摊事使他无暇顾及别的。自从李向南来了,一向慢节奏的县委机关,变得有点像指挥作战的参谋部那样紧张忙碌了。
“李书记在吗?”电业局党委书记典古城出现在门口。
李向南一下从桌前站起来:“来来,进来。坐下。”
“找我有事?”
“今天主要想和你具体谈谈电业局搞整党试点的问题。”李向南笑着递过烟,并把他让进了书记办公室的里屋。里屋是李向南的办公室兼卧室。靠北墙放着一张单人床,床头堆着书报,南边靠墙放着写字台。
两人就在写字台边侧对着坐着。
“电业局当然应该是点了。”典古城粗着嗓门撂出一句。说罢转过身,两只胳膊支到大腿上,低着头狠狠抽着烟。
“老典,你对这件事很有情绪啊。”
“我哪敢有情绪?”话连浓烟一起冒出来。
“这就是情绪。”李向南看着手里转动的铅笔,说道。
“那可以再通报嘛。”
第五部分会上也要冲突一场(图)
林虹 李向南沉默了一下。关于电业局的种种不正之风,县委最近已发了通报。“如果你对整党试点这件事缺乏思想准备,可以提出来。”他严肃地说,“在一个党委书记没有决心的单位,任何整党整风都是无法搞的。”
“可以派工作组嘛。”
“那没必要。党委主要负责人是否得力,是这次选点非常重视的因素。”
“为什么没必要?电业局问题最多。”
“有多少?一个问题,王村演戏的事,通报了你们。还一个,干部搞吃喝风,头一个又通报了电业局。是吧?”
典古城俯身抽着烟,沉默不语。
“为什么两次都通报到了电业局头上?是不是有人说你是老顾的人,李向南就先从你身上开刀?”
典古城身子略动了一下,一只脚往前放了放,仍然低着头抽烟。
康乐从外屋推门进来:“要通了——煤炭燃料公司的电话。”“好。”李向南站起来,走到外屋拿起电话,“燃料公司吧?是你这个大经理啊?我是李向南。我还是问那件事,李村学校要解决喝水的那两吨煤你们批了没有?不能总让娃娃们喝凉水啊。……批了。……他们拉走没有?……还没有?你们是不是帮忙帮到底,有顺路的车给他们送去行不行?……有困难吗?已经这样考虑了?好,那我非常感谢了。什么?我惦记这事?噢,七品芝麻官就要抓芝麻事嘛。”
李向南放下电话回到里屋,在屋里踱了两步站住。“我们接着谈。”他坐下来,说道:“之所以选电业局试点,是因为我看到了这样一条。”他把铅笔放在桌上,写字台玻璃板上一声轻轻的脆响,“这次提意见大会上,群众对干部特殊化、违法乱纪提了很多意见,可是,对我们电业局的党委书记兼局长这个最有油水的衙门的第一把手,没有提出一条这样的意见,大小都没有。这一点难能可贵。”
“那是他们不了解。”
“1979年,电业局基建科筹划着要给你盖个独家小院,叫你骂了一顿。群众没造谣吧?”
沉默不语。
“但是,另一方面,电业局整个说来,党风不正的问题比较严重。为什么这个第一把手只管自己不管部下呢?”李向南又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面对着典古城站住:“那次宴会你不但没有管住,因为怕和部下闹僵,自己不也卷到里面去了?”李向南沉吟了一会儿,严肃地说:“这正好说明问题的严重。党委书记虽然知道原则在哪儿,但是只能律己,不能律人,一管别人,自己就可能站不住脚,所以只能是嘻嘻哈哈打马虎眼。”李向南目光严厉地接着说道:“要在整顿电业局党风的过程中也整一整这个当书记的软弱无力。如果他不能强硬起来,这个第一把手就应该撤换。不看他是谁的人,看他为不为老百姓做事。”
典古城一声不吭,嚓地又点着了一支烟。
“我做了点民意测验。”李向南继续说道,“现在百分之九十五的人都把党风不正当作大问题。我们不应该重视吗?把这样先走一步摸索经验的任务交给你,你为什么东猜西想呢?”
典古城咯吱吱压着椅子坐直身子,把烟头摁灭在写字台桌腿上,垂着眼粗着嗓门说了一句:“我可以接受任务。”
李向南看了他一眼,神情严肃地说:“不,你回去再重新考虑一下,县委也要重新考虑一下。”说着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几页稿纸递给典古城:“这是县委通报电业局后你做的检查,你拿回去。”
典古城惊愕地看着年轻的县委书记。
“退还给你。”李向南说,“这样的检查我不要。”
典古城沉默着,把刚抽出的一支烟一下掐断。康乐推门进来,看见这情景一下站住了。
“我的话,都写在你的检查上头了。”李向南说,“什么时候,你把电业局的不正之风整顿了,那时候再检查,连同总结经验。”
典古城把那几页纸抓过来塞到口袋里,站了起来,“我走了,李书记。”他简单说了一句,弯腰拿起靠在墙角的雨伞,拉开门步伐很重地走了。
“他怎么了?”康乐问。
“没怎么。”李向南站在窗前若有所思地说。
“向南,这两天气氛可不对。”康乐大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倒,跷起二郎腿说道。一没旁人,他对李向南就变得同学之间一样随便。
“怎么不对?”李向南问。
“顾荣去了一趟地区,他……”
“这我知道了,还有什么?”
“有人说你顶多在古陵呆一年,省里让你锻炼锻炼,过一年就走了。这是让干部不敢往你这儿靠。你不要小看这一条。”
李向南看着窗外点点头。
“呆会儿,”康乐指了指外屋,“会上也要冲突一场。龙金生、小胡都参加。”
“有思想准备,就不要紧。”李向南说。
第五部分从全局出发的战略眼光
农村发展战略研究讨论会开到最后,果然冲突起来。
本来纯粹是个观点分歧。
“我认为,”庄文伊扶了一下眼镜,从两张方桌拼成的长桌边拉开椅子站起来,指划着背后墙上的古陵县地形图对大家说,“咱们古陵好比是中国的一个缩影。西部是山区;中间是半山半川的丘陵;东部是平川。总的来讲,可以把全县分成东、中、西三部分。我们的农业发展,对西部山区应采取放宽政策,农业上广种薄收,让农民自己解决好吃饱肚子的问题就行了,同时大力发展家庭和集体副业,大搞多种经营。对于东部,这里是平原,有水利灌溉网,我们近几年应把主要资金投放在这里,搞集约化,提高这儿的粮食、经济作物的商品率。对于中部,这是西部山区和东部川地之间的结合部,我们近几年可以采取维持现状有所发展的方针。这里潜力很大,几年以后,我们应该把资金大部分转向这里。总起来从地理角度讲,战略方针应该是:现在重点发展东部,将来重点发展中部,用放宽政策和适当投资发展西部。”他摘了眼镜,擦着额头的汗,坐下了。
“我不同意这个方针,不实际。”坐在他对面的龙金生一边垂着眼卷烟一边说。
“这是战略研究,不是确定投资额。”庄文伊脸有些涨红了。
“那也不实际。”龙金生还是慢腾腾地卷着手里的烟。
“为什么不实际?一个是现有耕地集约化经营,一个是综合利用资源多种经营,这两条是农业发展方向。”
“我不懂集约化。我只懂要讲实际。”
“连集约化都不懂,那还研究什么农业发展战略?”庄文伊说。
“什么战略也不能守着地图研究出来。”龙金生执拗地说。他搞了几十年农业,对一套老经验又习惯又熟悉。对经验和知识的占有也是一种财富,触犯它同触犯一个人的经济利益和权力地位一样,也会引起强烈反抗。
“老龙,你不要带情绪,”庄文伊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有些过激,所以极力克制着说,“你家是西山上的,可能感情上抵触这种战略。可我们要搞现代化农业,就不能小家子气。要有从全局出发的战略眼光。”
“你这是啥话?”龙金生一下感到受了侮辱,“你们根本不懂实际。”
“你们是指谁?”庄文伊也有些激动起来。
“好了,大家不要太激动。”李向南坐在长桌的一端,举了一下手中的铅笔笑着说,“都是为了把农业搞好。理解问题、看待问题上有分歧是正常的。但不要涉及同志间的关系。我倒希望你们能在观点上进一步深入地谈谈,争论争论。”
两个人都不说了。
“我说两句。”一直与李向南面对面坐在长桌另一端的小胡这时打破了沉默。他咬了咬嘴唇,目光落在眼前的桌子上,很不自然地静默了一会儿:“为什么一谈问题就要涉及到同志间的关系?为什么古陵会出现这种不正常?”非同寻常的话语与非同寻常的声调,使气氛一下子紧张了。
“小胡,和今天开会内容无关的事等会下再说。”康乐劝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