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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汪曾祺 当前章节:149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0:12

这天,老王来了,坐着,桌上搁一瓶五星牌二锅头,看样子在等人。一会儿,佟秀轩来了,提着一瓶汾酒。

“走啊!”

“走!”

我问他们:“不在这儿喝了?”

“白薯大爷请我们上他家去,来一顿!”

第二天,老王来了,我问:

“昨儿白薯大爷请你们吃什么好的了?”

“荞面条!——自己家里擀的。青椒!蒜!”

老吕、老聂一听:

“嘿!”

安乐居已经没有了。房子翻盖过了。现在那儿是一个什么贸易中心。

一九八六年七月五日晨写完

※选自:《汪曾祺作品自选集》※

汪曾祺作品集小说

小学校的钟声

瓶花收拾起台布上细碎的影子。瓷瓶没有反光,温润而寂静,如一个人的品德。瓷瓶此刻比它抱着的水要略微凉些。窗帘因为暮色浑染,沉沉静垂。我可以开灯。开开灯,灯光下的花另是一个颜色。开灯后,灯光下的香气会不会变样子?可做的事好像都已做过了,我望望两只手,我该如何处置这个?我把它藏在头发里么?我的头发里保存有各种气味,自然它必也吸取了一点花香。我的头发,黑的和白的。每一游尘都带一点香。我洗我的头发,我洗头发时也看见这瓶花。

天黑了,我的头发是黑的。黑的头发倾泻在枕头上。我的手在我的胸上,我的呼吸振动我的手。我念了念我的名字,好像呼唤一个亲呢朋友。

小学校里的欢声和校园里的花都融解在静沉沉的夜气里。那种声音实在可见可触,可以供诸瓶几,一簇,又一簇。我听见钟声,像一个比喻。我没有数,但我知道它的疾徐,轻重,我听出今天是西南风。这一下打在那块铸刻着校名年月的地方。校工老詹的汗把钟绳弄得容易发潮了,他换了一下手。挂钟的铁索把两棵大冬青树干拉近了点,因此我们更不明白地上的一片叶子是哪一棵上落下来的;它们的根须已经彼此要呵痒玩了吧。又一下,老詹的酒瓶没有塞好,他想他的猫已经看见他的五香牛肉了。可是又用力一下。秋千索子有点动,他知道那不是风。他笑了,两个矮矮的影子分开了。这一下敲过一定完了,钟绳如一条蛇在空中摆动,老詹偷偷地到校园里去,看看校长寝室的灯,掐了一枝花,又小心又敏捷:今天有人因为爱这枝花而被罚清除花上的蚜虫。“韵律和生命合成一体,如钟声”。我活在钟声里。钟声同时在我生命里。天黑了。今年我二十五岁。一种荒唐继续荒唐的年龄。

十九岁的生日热热闹闹地过了,可爱得像一种不成熟的文体,到处是希望。酒闹人散,庭堂里只剩余一枝红烛,在银烛台上。我应当挟一挟烛花,或是吹熄它,但我什么也不做。一地明月。满官明月梨花白,还早得很,什么早得很,十二点多了!我简直像个女孩子。我的白围巾就像个女孩子的。该睡了,明天一早还得动身。我的行李已经打好了,今天我大概睡那条大红绫子被。

一早我就上了船。

弟弟们该起来上学去了。我其实可以晚点来;跟他们一齐吃早点,即使送他们到学校也不误事。我可以听见打预备钟再走。

靠着舱窗,看得见码头。堤岸上白白的,特别干净,风吹起鞭炮纸。卖饼的铺子门板上错了,从春联上看得出来。谁,大清早骑驴子过去的?脸好熟。有人来了,这个人会多给挑夫一点钱,我想。这个提琴上流过多少音乐了,今天晚上它的主人会不会试一两支短曲子。伙,这个箱子出过国!旅馆老板应当在报纸上印一点诗,旅行人是应当读点诗的。这个,来时跟我一齐来的,他口袋里有一包胡桃糖,还认得我么?我记得我也有一大包胡桃糖,在箱子里,昨天大姑妈送的。我送一块糖到嘴里时,听见有人说话:

“好了,你回去吧,天冷,你还有第一堂课。”

“不要紧,赶得及;孩子们会等我。”

“老詹第一课还是常晚打五分钟么?”

“什么?——是的。”

岸上的一个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动了动,风大,想还是留到写信时说。停了停,招招手说:

“好,我走了。”

“再见。啊呀!——”

“怎么?”

“没什么。我的手套落到你那儿了。不要紧。大概在小茶几上,插梅花时忘了戴。我有这个!”

“找到了给你寄来。”

“当然寄来,不许昧了!”

“好小器!”

岸上的笑笑,又扬扬手,当真走了。风技下她的一绺头发来了,她已经不好意思歪歪地戴一顶绒线帽子了。谁教她就当了老师!她在这个地方待不久的,多半到暑假就该含一汪眼泪向学生告别了,结果必是老校长安慰一堆小孩子,连这个小孩子。我可以写信问弟弟:“你们学校里有个女老师,脸白白的,有个酒涡,喜欢穿蓝衣服,手套是黑的,边口有灰色横纹,她是谁,叫什么名字?声音那么好听,是不是教你们唱歌?——”我能问么?不能,父亲必会知道,他会亲自到学校里看看去。年纪大的人真没有办法!

我要是送弟弟去,就会跟她们一路来。不好,老詹还认得我。跟她们一路来呢,就可以发现船上这位的手套忘了,哪有女孩子这时候不戴手套的。我会提醒她一句。就为那个颜色,那个花式,自己挑的,自己设计的,她也该戴。——“不要紧,我有这个!”什么是“这个”,手笼?大概是她到伸出手来摇摇时才发现手里有一个什么样的手笼,白的?我没看见,我什么也没看见。只缘身在此山中,我在船上。梅花,梅花开了?是朱砂还是绿尊?校园里旧有两棵的。波——汽笛叫了。一个小轮船安了这么个大汽笛,岂有此理!我躺下吃我的糖。

“老师早。”

“小朋友早。”

我们像一个个音符走进谱子里去。我多喜欢我那个棕色的书包。蜡笔上沾了些花生米皮子。小石子,半透明的,从河边捡来的。忽然摸到一块糖,早以为已经在我的嘴里甜过了呢。水泥台阶,干净得要我们想洗手去。“猫来了,猫来了。”“我的马儿好,不喝水,不吃草。”下课钟一敲,大家噪得那么野,像一簇花突然一齐开放了。第一次栖来这个园里的树上的鸟吓得不假思索地便鼓翅飞了,看看别人都不动,才又飞回来,歪着脑袋向下面端详。我六岁上幼稚园。玩具橱里有个Joker至今还在那儿傻傻地笑。我在一张照片里骑木马,照片在粉墙上发黄。

百货店里我一眼就看出那是我们幼稚园的老师。她把头发梳成圣玛丽的样子。她一定看见我了,看见我的校服,看见我的受过军训的特有姿势。她装作专心在一堆纱手巾上。她的脸有点红,不单是因为低头。我想过去招呼,我怎么招呼呢2到她家里拜访一次?学校寒假后要开展览会吧,我可以帮她们剪纸花,扎蝴蝶。不好,我不会去的。暑假我就要考大学了。

我走出舱门。

我想到船头看看。我要去的向我奔来了。我抱着胳臂,不然我就要张开了。我的眼睛跟船长看得一般远。但我改了主意。我走到船尾去。船头迎风,适于夏天,现在冬天还没有从我语言的惰性中失去。我看我是从哪里来的。

水面简直没有什么船。一只鸬鹚用青色的脚试量水里的太阳。岸上柳树枯干子里似乎已经预备了充分的绿。左手珠湖笼着轻雾。一条狗追着小轮船跑。船到九道湾了,那座庙的朱门深闭在透迄的黄培间,黄墙上面是蓝天下的苍翠的柏树。冷冷的是宝塔檐角的铃声在风里摇。

从呼吸里,从我的想象,从这些风景,我感觉我不是一个人。我觉得我不大自在,受了一点拘束。我不能吆喝那只鸬鹚,对那条狗招手,不能自作主张把那一堤烟柳移近庙旁,而把庙移在湖里的雾里。我甚至觉得我站着的姿势有点放肆,我不是太睥睨不可一世就是像不绝俯视自己的灵魂。我身后有双眼睛。这不行,我十九岁了,我得像个男人,这个局面应当由我来打破。我的胡桃糖在我手里。我转身跟人互相点点头。

“生日好。”

“好,谢谢。——”生日好!我眨了眨眼睛。似乎有点明白。这个城太小了。我拈了一块糖放进嘴里,其实胡桃皮已经麻了我的舌头。如此,我才好说。

“吃糖。”一来接糖,她就可走到栏杆边来,我们的地位得平行才行。我看到一个黑皮面的速写簿,它看来颇重,要从腋下滑下去的样子,她不该穿这么软的料子。黑的衬亮所有白的。

“画画?”

“当着人怎么动笔。”

当着人不好动笔,背着人倒好动笔?我倒真没见到把手笼在手笼里画画的,而且又是个白手笼!很可能你连笔都没有带。你事先晓得船尾上就有人?是的,船比城更小。

“再过两三个月,画画就方便了。”

“那时候我们该拼命忙毕业考试了。”

“噢呵,我是说树就都绿了。”她笑了笑,用脚尖踢踢甲板。我看见袜子上有一块油斑,一小块药水棉花凸起,虽然敷得极薄,还是看得出。好,这可会让你不自在了,这块油斑会在你感觉中大起来,棉花会凸起,凸起如一座小山!

“你弟弟在学校里大家都喜欢。你弟弟像你,她们说。”

“我弟弟像我小时候。”

她又笑了笑。女孩子总爱笑。“此地实乃世上女子笑声最清脆之一隅。”我手里的一本书里印着这句话。我也笑了笑。她不懂。

我想起背乘数表的声音。现在那几棵大银杏树该是金黄的了吧。它吸收了多少种背诵的声音。银杏树的木质是松的,松到可以透亮。我们从前的图画板就是用这种木头做的。风琴的声音属于一种过去的声音。灰尘落在教室里的绉纸饰物上。

“敲钟的还是老詹?”

“剪校门口冬青的也还是他。”

冬青细碎的花,淡绿色;小果子,深紫色。我们仿佛并肩从那条拱背的砖路上一齐走进去。夹道是平平的冬青,比我们的头高。不多久,快了吧,冬青会生出嫩红色的新枝叶,于是老詹用一把大剪子依次剪去,就像剪头发。我们并肩走进去,像两个音符。

我们都看着远远的地方,比那些树更远,比那群鸽子更远。水向后边流。

要弟弟为我拍一张照片。呵,得再等等,这两天他怎么能穿那种大翻领的海军服。学校旁边有一个铺子里挂着海军服。我去买的时候,店员心里想什么,衣服寄回去时家里想什么,他们都不懂我的意思。我买一个秘密,寄一个秘密。我坏得很。早得很,再等等,等树都绿了。现在还只是梅花开在灯下。疏影横斜于我的生日之中。早得很,早什么,嗐,明天一早你得动身,别尽弄那花,看忘了事情,落了东西!听好,第一次钟是起身钟。

“你看,那是什么?”

“乡下人接亲,花轿子。”——这个东西不认得?一团红吹吹打打的过去,像个太阳。我看着的是指着的手。修得这么尖的指甲,不会把手套戳破?我撮起嘴唇吹,河边芦苇嘘嘘响,我得警告她。

“你的手冷了。”

“哪有这时候接亲的。——不要紧。”

“路远,不到晌午就发轿。拣定了日子。就像人过生日,不能改的。你的手套,咳,得三天样子才能寄到。——”

她想拿一块糖,想拿又不拿了。

“用这个不方便,不好画画。”

她看了看指甲,一片月亮。

“冻疮是个讨厌东西。”讨厌得跟记忆一样。“一走多路,发热。”

她不说话,可是她不用一句话简直把所有的都说了:她把速写簿放在旁边的凳子上,把另一只手也褪出来,很不屑地把手笼放在速写簿上。手笼像一头小猫。

她用右手手指转正左手上一个石榴子的戒指,看了我一眼,这一眼的意思是:

看你还有什么说的!

我若再说,只有说:

你看,你的左手就比右手红些,因为她受暖的时间长些。你的体温从你的戒指上慢慢消失了。李长吉说“腰围白玉冷”,你的戒指一会儿就显得硬得多!

但是不成了,放下她的东西时她又稍稍占据比我后一点的地位了。我发现她的眼睛有一种跟人打赌的光,而且像丘比特一样有绝对的把握的样子。她极不恭敬地看着我的白围巾,我的围巾且是熏了一点香的。

来一阵大风,大风,大风吹得她的眼睛冻起来,哪怕也冻住我们的船。

她挪过她的眼睛,但原来在她眼睛里的立刻搬上她的嘴角。

万籁无声。

胡桃皮硝制我的舌头。

一放手,我把一包糖掉落在水里,有意甚于无意。糖衣从胡桃上解去。但胡桃里面也透了糖。胡桃本身也是甜的。胡桃皮是胡桃皮。

“走吧,验票了。”她说话了,说了话,她恢复不了原来的样子了。感谢船是那么小。

“到我舱里来坐坐。我有不少橘子,这么重,才真不方便。我这是请客了。”

我的票子其实就在身上,不过我还是回去一下。我知道我是应当等一会才去赴约的。半个钟头,差不多了吧。当然我不能吹半点钟风,因为我已经吹了不止半点钟风。而且她一定预料我不会空了两手去,她知道我昨天过生日。(她能记得多少时候,到她自己过生日时会不会想起这一天?想到此,她会独自嫣然一笑,当她动手切生日蛋糕时。她自有她的秘密。)现在,正是时候了。

弟弟放午课回家了,为折磨皮鞋一路踢着石子。河堤西侧的阴影洗去了。弟弟的音乐老师在梅瓶前人神,鸟声灌满了校园。她拿起花瓶后面一双手套,一时还没想到下午到邮局去寄。老詹的钟声颤动了阳光,像颤动了水,声音一半扩散,一半沉淀。

“好,当然来。我早闻见橘子香了。

差点儿我说成橘子花。唢呐声音消失了,也消失了湖上的雾,一种消失于不知不觉中,而并使人知觉于消失之后。

果然,半点钟之内,她换了袜子。一层轻绡从她的脚上褪去,和怜和爱她看看自己的脚尖,想起雨后在洁白的浅滩上印一弯苗条的痕迹,一种难以言说的温柔。怕太娇纵了自己,她赶快穿上一双。

小桌上两个剥了的橘子。橘子旁边是那头白猫。

“好,你是来做主人了。

放下手里的一盒点心,一个开好的罐头,我的手指接触到白色的毛,又凉又滑。

“你是哪一班的?”

“比你低两班。

“我怎么不认识你?”

“我是插班进去的,当中还停了一年。

她心里一定也笑,还不认识!

“你看过我弟弟?”

“昨天还在我表姐屋里玩来着。放学时逗他玩,不让他回去,急死了!”

“欺负小孩子!你表姐是不是那里毕业的?”

“她生了一场病,不然比我早四班。”

“那她一定在那个教室上过课,窗户外头是池塘,坐在窗户台上可以把钓竿伸出去钓鱼。我钓过一条大鸟鱼,想起祖母说,乌鱼头上有北斗七星,赶紧又放了。”

“池塘里有个小岛,大概本来是座坟。”

“岛上可以拣野鸭蛋。”

“我没拣过。”

“你一定拣过,没有拣到!”

“你好像看见似的。要橘子,自己拿。那个和尚的石塔还好好的。你从前懂不懂刻在上头的字?”

“现在也未见得就懂。”

“你在校刊上老有文章。我喜欢塔上的莲花。”

“莲花还好好的。现在若能找到我那些大作,看看,倒非常好玩。”

“昨天我在她们那儿看到好些学生作文。”

“这个多吃点不会怎么,笋,怕什么。”

“你现在还画画么‘!”

“我没有速写簿子。你怎晓得我喜欢过?”

我高兴有人提起我久不从事的东西。我实在应当及早学画,我老觉得我在这方面的成就会比我将要投人的工作可靠得多。我起身取了两个橘子,却拿过那个手笼尽抚弄。橘子还是人家拿了坐到对面去剥了。我身边空了一点,因此我觉得我有理由不放下那种柔滑的感觉。

“我们在小学顶高兴野外写生。美术先生姓王,说话老是‘譬如’、‘譬如’,——画来画去,大家老是一个拥在丛树之上的庙檐;一片帆,一片远景;一个茆草屋子,黑黑的窗子,烟囱里不问早晚都在冒烟。老去的地方是东门大窑墩子,泰山庙文游台,王家亭子……”

“傅公桥,东门和西门的宝塔,……”

“西门宝塔在河堤上,实在我们去得最多的地方是河堤上。老是问姓翟的老太婆买荸荠吃。”

“就是这条河,水会流到那里。”

“你画过那个渡头,渡头左近尽是野蔷薇,香极了。”

“那个渡头……渡过去是潭家坞子。坞子里树比人还多,画眉比鸭子还多……”

“可是那些树不尽是柳树,你画的全是一条一条的。”

“那张画至今还在成绩室里。”

“不记得了,你还给人改了画,那天是全校春季远足,王老师忙不过来了,说大家可以请汪曾棋改,你改得很仔细,好些人都要你改。”

“我的那张画也还在成绩室里,也是一条一条的。表姐昨天跟我去看过。……”

我咽下一小块停留在嘴里半天的蛋糕,想不起什么话说,我的名字被人叫得如此自然。不自觉的把那个柔滑的感觉移到脸上,而且我的嘴唇也想埋在洁白的窝里。我的样子有点傻,我的年龄亮在我的眼睛里。我想一堆带露的蜜波花瓣拥在胸前。

一块橘子皮飞过来,刚好砸在我脸上,好像打中了我的眼睛。我用手掩住眼睛。我的手上感到百倍于那只猫的柔润,像一只着凉的猫,一点轻轻的抖,她的手。

波——,岂有此理,一只小小的船安这么大一个汽笛。随着人声喧沸,脚步忽乱。

“船靠岸了。”

“这是××,晚上才能到××。”

“你还要赶夜车?”

“大概不,我尽可以在××耽搁几天,玩玩。”

“什么时候有兴给我画张画。——”

“我去看看,姑妈是不是来接我了,说好了的。”

“姑妈?你要上了?”

“她脾气不大好,其实很好,说叫去不能不去。”

我揉了揉眼睛,把手定交给她,看她把速写簿子放进箱子,扣好大衣领子、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箱子我来拿,你笼着这个不方便。”

“谢谢,是真不方便。”

当然,老詹的钟又敲起来了。风很大,船晃得厉害,每个教室里有一块黑板。黑板上写许多字,字与字之间产生一种神秘的交通,钟声作为接引。我不知道我在船上还是在水上,我是怎么活下来的。有时我不免稍微有点风疯,先是人家说起后来是我自己想起。钟!……

一九四四年四月号七日夜写成

廿九日改易数处,添写最后两句

※亦凡公益图书馆扫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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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四海的黄昏

北门外有一条承志河。承志河上有一道承志桥,是南北的通道,每天往来行人很多。这是座木桥,相当的宽。这桥的特别处是上面有个顶子,不方不圆而长,形状有点像一个船篷。桥两边有栏杆,栏杆下有宽可一尺的长板,就形成两排靠背椅。夏天,常有人坐在上面歇脚、吃瓜;下雨天,躲雨。人们很喜欢这座桥。

桥南是一片旷地。据说早先这里是有人家的,后来一把火烧得精光,就再也没有人来盖房子。这不知是哪一年的事了。现在只是一片平地,有一点像一个校场。这就成了放风筝、踢毽子的好地方。小学生放了学,常到这里来踢皮球。把几个书包往两边一放,这就是球门。奔跑叫喊了一气,滚得一身都是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回家吃饭啰!”于是提着书包,紧紧裤子,一窝蜂散去。

这又是各种卖艺人作场的地方。耍猴的。猴能爬旗杆,还能串戏——自己打开箱子盖,自己戴帽子,戴胡子。最好看的是猴子戴了“鬼脸”——面具,穿一件红袄,帽子上还有两根野鸡毛,骑羊。老绵羊围着场子飞跑,颈项里挂了一串铜铃,哗棱棱棱地响。耍木头人戏的,老是那一出:《王香打虎》。王香的父亲上山砍柴,被老虎吃了。王香赶去,把老虎打死,从老虎的肚子里把父亲拉出来。父亲活了。父子两人抱在一起——完了。王香知道父亲被老虎吃了,感情很激动。那表达的方式却颇为特别:把一个木头脑袋在“台”口的栏杆上磕碰,碰得笃笃地响,“嘴”里“呜丢丢,呜丢丢”地哭诉着。这大概是所谓“呼天抢地”吧。围看的大人和小孩也不知看了多少次《王香打虎》了(王香已经打了八百年的老虎了,——从宋朝算起),但当看到王香那样激烈地磕碰木头脑袋,还是会很有兴趣地哄笑起来。要把戏。当当当当……当当当——当!铜锣声切住。“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有钱的帮个钱场子,没钱的帮个人场子。”——“小把戏!玩几套?”——“玩三套!”于是一个瘦骨伶什的孩子,脱光了上衣(耍把戏多是冬天),两手握着一根小棍,把两臂从后面撅——撅——撅,直到有人“哗叉哗叉”——投出铜钱,这才撅过来。一到要表演“大卸八块”了,有的妇女就急忙丢下几个钱,神色紧张地掉头走了。有时,腊月送灶以后,旷场上立起两根三丈长的杉篙,当中又横搭一根,人们就知道这是来了耍“大把戏”的,大年初一,要表演“三上吊”了。所谓“三上吊”,是把一个女孩的头发(长发,原来梳着辫子),用烧酒打湿,在头顶心攥紧,系得实实的;头发挽扣,一根长绳,掏进发扣,用滑车拉上去,这女孩就吊在半空中了。下面的大人,把这女孩来回推晃,女孩子就在半空中悠动起来。除了做寒鸭凫水、童子拜观音等等动作外,还要做脱裤子、穿裤子的动作。这女孩子穿了八条裤子,在空中把七条裤子一条一条脱下,又一条一条穿上。这女孩子悠过来,悠过去,就是她那一把头发拴在绳子上……

到了有卖艺人作场,承志桥南的旷场周围就来了许多卖吃食的。卖烂藕的,卖煮荸荠的,卖牛肉高粱酒,卖回卤豆腐干,卖豆腐脑的,吆吆喝喝,异常热闹。还有卖梨膏糖的。梨膏糖是糖稀、白砂糖,加一点从药店里买来的梨膏熬制成的,有一点梨香。一块有半个火柴盒大,一分厚,一块一块在一方木板上摆列着。卖梨膏糖的总有个四脚交叉的架子,上铺木板,还装饰着一些绒球、干电池小灯泡。卖梨膏糖全凭唱。他有那么一个六角形的小手风琴。本地人不识手风琴,管那玩意叫“呜里哇”,因为这东西只能发出这样三个声音。卖梨膏糖的把木架支好,就拉起“呜里哇”唱起来:

太阳出来一点(呐)红,

秦琼卖马下山(的)东。

秦琼卖了他的黄骠(的)马啊,

五湖四海就访(啦)宾(的)朋!

呜里呜里哇,

呜里呜里哇……

这些玩意,年复一年,都是那一套,大家不免有点看厌了,虽则到时还会哄然大笑,会神色紧张。终于有一天,来了王四海。

有人跟卖梨膏糖的说:

“嗨,卖梨膏糖的,你的嘴还真灵,你把王四海给唱来了!”

“我?”

“你不是唱‘五湖四海访宾朋’吗?王四海来啦!”

“王四海?”

卖梨膏糖的不知王四海是何许人。

王四海一行人下了船,走在大街上,就引起城里人的注意。一共七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小小子,一个小姑娘,一个瘦小但很精神的年轻人,一个四十开外的彪形大汉。他们都是短打扮,但是衣服的式样、颜色都很时髦。他们各自背着行李,提着皮箱。皮箱上贴满了轮船、汽车和旅馆的圆形的或椭圆形的标记。虽然是走了长路,但并不显得风尘仆仆。脚步矫健,气色很好。后面是王四海。他戴了一顶兔灰色的呢帽,穿了一件酱紫色拷花呢的大衣,——虽然大衣已经旧了,可能是在哪个大城市的拍卖行里买来的。他空着手,什么也不拿。他一边走,一边时时抱拳向路旁位看的人们致意。后面两个看来是伙计,穿着就和一般耍把戏的差不多了。他们一个挑着一对木箱,一个扛着一捆兵器,——枪尖刀刃都用布套套着,一只手里牵着一头水牛。他们走进了五湖居客栈。

卖艺的住客栈,少有。——一般要把戏卖艺的都住庙,有的就住在船上。有人议论:“五湖四海,这倒真应了典了。”

这地方把住人的旅店分为两大类:房间“高尚”,设备新颖,软缎被窝,雪白毛巾,带点洋气的,叫旅馆,门外的招牌上则写作“××旅社”;较小的仍保留古老的习惯,叫客栈,甚至更古老一点,还有称之为“下处”的。客栈的格局大都是这样:两进房屋,当中有个天井,有十来个房间。砖墙、矮窗。不知什么道理,客栈的房间哪一间都见不着太阳。一进了客栈,除了觉得空气潮湿,还闻到一股洗脸水和小便的气味。这种气味一下子就抓住了旅客,使他们觉得非常亲切。对!这就是他们住惯了的那种客栈!他们就好像到了家了。客栈房金低廉,若是长住,还可打个八折、七折。住客栈的大都是办货收账的行商、细批流年的命相家、卖字画的、看风水的、走方郎中、草台班子“重金礼聘”的名角、寻亲不遇的落魄才子……一到晚上,客栈门口就挂出一个很大的灯笼。灯笼两侧贴着扁宋体的红字,一侧写道:“招商客栈”,一侧是“近悦远来。”

五湖居就是这样一个客栈。这家客栈的生意很好,为同行所艳羡。人们说,这是因为五湖居有一块活招牌,就是这家的掌柜的内眷,外号叫貂蝉。叫她貂蝉,一是因为她长得俊俏;二是因为她丈夫比她大得太多。她二十四五,丈夫已经五十大几,俨然是个董卓。这董卓的肚脐可点不得灯,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是个痨病胎子。除了天气好的时候,他起来坐坐,平常老是在后面一个小单间里躺着。栈里的大小事务,就都是貂蝉一个人张罗着。其实也没有多少事。客人来了,登店簿,收押金,开房门;客人走时,算房钱,退押金,收钥匙。她识字,能写会算,这些事都在行。泡茶。灌水、扫地、抹桌子游客人跑腿买东西,这些事有一个老店伙和一个小孩子支应,她用不着管。春夏天长,她成天坐在门边的一张!日躺椅上嗑瓜子,有时轻轻地哼着小调:

一把扇子七寸长,

一个人扇风—人凉……

或拿一面镜子,用一把小镊子对着镜子挟眉毛。觉得门前有人走过,就放下镜子看一眼,似有情,又似无意。

街上人对这个女店主颇有议论。有人说,她是可以陪宿的,还说过夜的钱和房钱一块结算,账单上写得明明白白:房金多少,陪宿几次。有人说:“别瞎说!你嘴上留德。人家也怪难为,嫁了个痨病壳子,说不定到现在还是个黄花闺女!”

这且不言。却说王四海一住进五湖居,下午就在全城的通衢要道,热闹市口贴了很多海报。打武卖艺的贴海报,这也少有。海报的全文上一行是:“历下王四海献艺”;下行小字:“每日下午承志桥”。语意颇似《老残游记》白妞黑妞说书的招贴。大抵齐鲁人情古朴,文风也简练如此。

第二天,王四海拿了名片到处拜客。这在县城,也是颇为新鲜的事。商会会长、重要的钱庄、布店、染坊、药铺,他都投了片子,进去说了几句话,无非是:“初到宝地,请多关照。”随即留下一份红帖。凭帖人场,可以免费。他的名片上印的是:

南北武术 力胜牯牛

大力士 王四海

山东济南

他到德寿堂药铺特别找管事的苏先生多谈了一会。原来王四海除了“献艺”,还卖膏药。熬膏药需要膏药(黍离)子,——这东西有的地方叫做“膏药粘”,状如沥青,是一切膏药之母。叙谈结果,德寿堂的管事同意八折优惠,先货后款——可以赊账。王四海当即留下十多张红帖。

至于他给女店主送去几份请帖,自不待说。

王四海献艺的头几天,真是万人空巷。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王四海的这个武术班子,都姓王,都是叔伯兄弟,侄儿侄女。他们走南闯北,搭过很多班社,走过很多码头。大概五省联军总司令孙传芳到过的地方,他们也都到过。他们在上海大世界、南京夫子庙、汉口民众乐园、苏州玄妙观,都表演过。他们原来在一个相当大的马戏杂技团,后来这个杂技团散了,方由王四海带着,来跑小码头。

锣鼓声紧张热烈。虎音大锣,高腔南堂鼓,听着就不一样。老远就看见铁脚高杆上飘着四面大旗,红字黑字,绣得分明:“以武会友”、“南北武术”、“力胜牯牛”、“祖传膏药”。场子也和别人不一样,不是在土地上用锣槌棒画一个圆圈就算事,而是有一圈深灰色的帆布帷子。人门一次收费,中场不再零打钱。这气派就很“高尚”。

玩艺也很地道。真刀真枪,真功夫,很干净,很漂亮,很文明,——没有一点野蛮、恐怖、残忍。

彪形大汉、精干青年、小小子、小姑娘,依次表演。或单人,或对打。三节棍、九节鞭、双手带单刀破花枪、双刀进枪、九节鞭破三节棍……

掌声,叫好。

王四海在前面表演了两个节目:护手钩对单刀、花枪,单人猴拳。他这猴拳是南派。服装就很摄人。一身白。下边是白绸肥腿大裆的灯笼裤,上身是白紧身衣,腰系白钢大扣的宽皮带,脉门上戴着两个黑皮护腕,护腕上两圈雪亮的泡钉。果是身手矫健,状如猿猴。他这猴拳是带叫唤的,当他尖声长啸时,尤显得猴气十足。到他手搭凉棚,东张西望,或缩颈曲爪搔痒时,周围就发出赞赏的笑声。——自从王四海来了后,原来在旷场上踢皮球的皮孩子就都一边走路,一边模仿他的猴头猴脑的动作,尖声长啸。

猴拳打完,彪形大汉和精干青年就卖一气膏药。一搭一档,一问一答。他们的膏药,就像上海的黄楚九大药房的“百灵机”一样,“有意想不到之效力”,什么病都治:五痨七伤、筋骨疼痛、四肢麻木、半身不遂、膨胀噎嗝、吐血流红、对口搭背、无名肿毒、梦遗盗汗、小便频数……甚至肾囊阴湿都能包好。

“那位说了,我这是臊裆——”

“对,俺的性大!”

“恁要是这么说,可就把自己的病耽误了!”

“这是病?”

“这是阳弱阴虚,肾不养水!”

“这是肾亏?!”

“对了!一天两天不要紧。一月两月也不要紧。一年两年,可就坏了事了!”

“坏了啥事?”

“妨碍恁生儿育女。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全凭一句话,提醒懵懂人。买几帖试试!”

“能见效?”

“能见效!一帖见好,两帖去病,三帖除根!三帖之后,包管恁身强力壮,就跟王四海似的,能跟水牛摔跤。买两帖,买两帖。不多卖!就这二三十张膏药,卖完了请看王四海力胜牯牛,——跟水牛摔跤!”

这两位绕场走了几圈,人们因为等着看王四海和水牛摔跤,膏药也不算太贵,而且膏药(黍离)乌黑发亮,非同寻常,疑若有效,不大一会,也就卖完了。这时一个伙计已经把水牛牵到场地当中。

王四海再次上场,换了一身装束,斗牛士不像斗牛士,摔跤手不像摔跤手。只见他上身穿了一件黑大绒的褡膊,上绣金花,下身穿了一条紫红库缎的裤子,足登黑羊皮软靴。上场来,双手抱拳,作了一个罗因揖,随即走向水牛,双手扳住牛犄角,浑身使劲。牛也不瓤,它挺着犄角往前顶,差一点把王四海顶出场外。王四海双脚一跺,钉在地上,牛顶不动他了。等王四海拿出手来,拉了一个山膀,再度攥住牛角,水牛又拼命往后退,好赖不让王四海把它扳倒。王四海把牛拽到场中,运了运气。当他又一次抓到牛角时,这水牯牛猛一扬头,把王四海扔出去好远。王四海并没有摔倒在地,而是就势翻了一串小翻,身轻如燕,落地无声。

“好!”

王四海绕场一周,又运了运气。老牛也哞哞地叫了几声。

正在这牛颇为得意的时候,王四海突然从它的背后窜到前面,手扳牛角,用尽两膀神力,大喝一声:“嗨咿!”说时迟,那时快,只听见“吭腾”一声,水牛已被摔翻在地。

“好!!”

全场爆发出炸雷一样的喝彩声。

王四海抬起身来,向四面八方鞠躬行礼,表示感谢。他这回行的不是中国式的礼,而是颇像西班牙的斗牛士行的那种洋礼,姿势优美,风度颇似泰隆宝华,越显得飒爽英俊,一表非凡。全场男女观众纷纷起立,报以掌声。观众中的女士还不懂洋规矩,否则她们是很愿意把一把一把鲜花扔给他的。他在很多观众的心目中成了一位英雄。他们以为天下英雄第一是黄天霸,第二便是王四海。有一个挨着貂蝉坐的油嘴滑舌的角色大声说:“这倒真是一位吕布!”

貂蝉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观众散场。老牛这时已经起来。一个伙计扔给它一捆干草,它就半卧着吃了起来。它知道,收拾刀枪、拆帆布帷子,总得有一会,它尽可安安静静地咀嚼。——它一天只有到了这会才能吃一顿饱饭呀。这一捆干草就是它摔了一跤得到的报酬。

不几天,王四海在离承志桥不远的北门外大街上租了两间门面,卖膏药。他下午和水牛摔跤,上午坐在膏药店里卖膏药。王四海为人很“四海”,善于应酬交际。膏药开张前一天,他把附近较大店铺的管事的都请到五柳园吃了一次早茶,请大家捧场。果然到开张那天,王四海的铺子里就挂满了同街店铺送来的大红蜡笺对子、大红洋绉的幛子。对子大部分都写的是:“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幛子上的金字则是“名扬四海”、“四海名扬”,一碗豆腐,豆腐一碗。红通通的一片,映着兵器架上明晃晃的刀枪剑戟,显得非常火炽热闹。王四海有一架RCA老式留声机,就搬到门口唱起来。不过他只有三张唱片,一张《毛毛雨》、一张《枪毙阎瑞生》、一张《洋人大笑》,只能翻来覆去地调换。一群男女洋人在北门外大街笑了一天,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

承志河涨了春水,柳条儿绿了,不知不觉,王四海来了快两个月了。花无百日红,王四海卖艺的高潮已经过去了。看客逐渐减少。城里有不少人看“力胜水牛”已经看了七八次,乡下人进城则看了一次就不想再看了,——他们可怜那条牛。

这天晚上,老大(彪形大汉)、老六(精干青年)找老四(王四海)说“事”。他们劝老四见好就收。他们走了那么多码头,都是十天半拉月,顶多一个“号头”(一个月,这是上海话)’,像这样连演四十多场(刨去下雨下雪),还没有过。葱烧海参,也不能天天吃。就是海京伯来了,也不能连满仨月。要是“瞎”在这儿,败了名声,下个码头都不好走。

王四海不说话。

他们知道四海为什么留恋这个屁帘子大的小城市,就干脆把话挑明了。

“俺们走江湖卖艺的,最怕在娘们身上栽了跟头。寻欢作乐,露水夫妻,那不碍。过去,哥没问过你。你三十往外了,还没成家,不能老叫花猫吃豆腐。可是这种事,认不得真,着不得迷。你这回,是认了真,着了迷了!你打算怎么着?难道真要在这儿当个吕布?你正是好时候,功夫、卖相,都在那儿摆着。有多少白花花的大洋钱等着你去挣。你可别把一片锦绣前程自己白白地葬送了!俺们老王家,可就指望着你啦!”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听到这儿人的闲言碎语了么?别看这小地方的人,不是好欺的。墙里开花墙外香,他们不服这口气。要是叫人家堵住了,敲一笔竹杠是小事;绳捆索绑,押送出境,可就现了大眼了。一世英名,付之流水。四哥,听兄弟一句话,走吧!”

王四海还是不说话。

“你说话,说一句话呀!”

王四海说:“再续半个月,再说。”

老大、老六摇头。

王四海的武术班子真是走了下坡路了,一天不如一天。老大、老六、侄儿、侄女都不卖力气。就是两个伙计敲打的锣鼓,也是没精打采的。王四海怪不得他们,只有自己格外“卯上”。山膀拉得更足,小翻多翻了三个,“嗨咿”一声也喊得更为威武。就是这样,也还是没有多少人叫好。

这一天,王四海和老牛摔了几个回合,到最后由牛的身后窜出,扳住牛角,大喝一声,牛竟没有倒。

观众议论起来。有人说王四海的力气不行了,有人说他的力气已经用在别处了。这两人就对了对眼光,哈哈一笑。有人说:“不然,这是故意卖关子。王四海今天准有更精彩的表演。——瞧!”

王四海有点沉不住气,寻思:这牛今天是怎么了?一面又绕场一周,运气,准备再摔。不料,在他绕场、运气的时候,还没有接近老牛,离牛还有八丈远,这牛“吭腾”一声,自己倒了!

观众哗然,他们大笑起来。他们明白了:“力胜牯牛”原来是假的。这牛是驯好了的。每回它都是自己倒下,王四海不过是在那里装腔作势做做样子。这回不知怎么出了岔子,露了馅了。也许是这牛犯了牛脾气,再不就是它老了,反应迟钝了……大家一哄而散。

王家班开了一个全体会议,连侄儿、侄女都参加。一致决议:走!明天就走!

王四海说,他不走。

“还不走?!你真是害了花疯啦!那好。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你不走,俺们走,可别怪自己弟兄不义气!栽到这份上,还有脸再在这城里呆下去吗?”

王四海觉得对不起叔伯兄弟,他什么也不要,只留下一对护手钩,其余的,什么都叫他们带走。他们走了,连那条老牛也牵走了。王四海把他们送到码头上。

老大说:“四兄弟,我们这就分手了。到了那儿,给你来信。你要是还想回来,啥时候都行。”

王四海点点头。

老六说:“四哥,多保重。——小心着点!”

王四海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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