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于吐蕃的入侵这样说:
警急烽常报,传闻檄屡飞;
西戎外甥国,何得迕天威?
--《秦州杂诗》之十八
他在这景况中用一首咏马的诗抒写他的胸怀和志愿:
西使宜天马,由来万匹强。
浮云连阵没,秋草遍山长。
闻说真龙种,仍残老辅孺(良马名);
哀鸣思战斗,迥立向苍苍!
--《秦州杂诗》之五
这时他也写了一些怀念友人的诗。他写诗寄给薛据和毕曜、高适和岑参、孟云卿的诗友张彪、与房琯同党的贾至和严武。其中最为杰出的当然是怀念李白的几篇。--在长安初期,杜甫写过几首关于李白的诗,不是"怀",就是"忆",这可以说明,自从745年与李白在兖州别后,他没有直接得到过李白的消息。此后李白浪迹江东,十余年音讯隔绝,杜甫在诗中虽有时偶然提到李白,如756年的春天他在长安向薛华说:"近来海内为长句,汝与山东李白好",但是却没有单独怀念他的诗。756年十二月,永王李磷从江陵东下,要北上抗胡,被苟安江南的官吏李希言李成式阻住?认为企图夺取肃宗皇位,于第二年二月败死军中。李白因为参加过李磷幕府的工作,逃亡彭泽,随后被捕入浔阳狱,中间曾经一度释放,终不免于758年长流夜郎。这时关于李白变化多端的消息辗转传到杜甫耳中。后来李白泛洞庭,穿三峡,到了巫山,当杜甫由洛阳回到华州时,也就是759年的春夏之交,才因为天旱大赦,中途得救。杜甫刚到秦州,不知道李白遇赦,关于李白的行踪,传述纷纭,生死莫卜,有人甚至说他在夜郎途上已经堕死水中。于是,这当年共同在梁园醉舞、傍泗水行歌的老友便一连三夜都出现在杜甫的梦中,使杜甫写成了两首最感人的描写梦境的诗,尤其是梦醒后的那一瞬间--
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
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
--《梦李白》二首之一
这两首诗一再提到"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另一首《天末怀李白》里也说"应共冤魂语,投诗赠汩罗",这都是对于李白的生死表示无限的疑惧和关怀。最后听说李白遇赦了,才有《寄李白二十韵》,这首诗好像在给李白作传,里边写出李白的遭遇、人格,以及在诗歌上特出的成就,并且给这被人误解的诗人做了一些辩白。
与李白同样情形的还有郑虔。郑虔贬为台州司户,和杜甫虽是生离,无异死别;杜甫悬念郑虔和悬念李白一样,他说:
天台隔三江,风浪无晨暮,
郑公纵得归,老病不识路。
--《有怀台州郑十八司户》
后来他得到郑虔的消息,知道他在山涧旁耕田,在海角卧病,他觉得他像是一只宝剑埋没在土里,永远没有挖掘出来的希望了。杜甫在秦州居住不满四月,觅居不成,衣食不能自给,正在走投无路时,同谷县有位"佳主人"来信说同谷可居,辞意恳切,好像曾经相识一般。他又听说同谷附近栗亭的良田里出产薯蓣,可以充饥,山崖里有丰富的蜂蜜,竹林里有新鲜的冬笋,他于是决定离开秦州到同谷去。
杜甫在初冬十月从秦州赴同谷,在同谷停留一月左右,又在十二月一日起程入蜀,年底到了成都。这两段路程都十分艰苦,他给每一段路写了十二首纪行诗,成为两组,每组都有首有尾。从这些纪行诗里边,我们看见诗人除去在饥寒里坚持外,还得与凶险的山川搏斗,走一步克服一步的艰难。他写这些诗,不只用了他的眼,更不只用了他的想像,最重要的是用了他的两只脚;我们可以说,它们是杜甫脚踏实地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所以其中没有空幻的高与奇,只有实际的惊和险。第一组的第一篇《发秦州》是一首序诗,它这样开始:
我衰更懒拙,生事不自谋,
无食问乐土,无衣思南州。
随即说明为什么要去同谷,为什么要离开秦州,最后用这两句诗作结语:
大哉乾坤内,吾道长悠悠!
他从秦州西南的赤谷起始这段行程,路过铁堂峡、盐井、寒峡、法镜寺、青阳峡、龙门镇、石龛,入同谷界内的积草岭,直到同谷附近的泥功山、凤凰台。杜甫经过这些地方,落日里儿童号饥,寒水中马骨欲折;他在青阳峡里望见--
蹊西五里石,奋怒向我落;
--《青阳峡》
在石龛旁听到--
熊罴咆我东,虎豹号我西,
我后鬼长啸,我前狨又啼;
--《石龛》
在泥泞不堪的泥功山上,杜甫带着他的小队伍--
白马为铁骊,小儿成老翁;
--《泥功山》
不但人马如此,就是猴子和鹿也不免要陷溺在泥中。他从赤谷出发时,曾经说,常怕死在中途,永久被''高人''嗤笑。我们读了这些诗,会觉得杜甫说这样的话过于忠厚了,因为事实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嗤笑杜甫,反而是杜甫的坚拔与实际的精神使一切的所谓"高人"都会自惭形秽!并且在这样险恶的山川里,他并没有忘记劳动人民的痛苦:在盐井旁他看见煮盐的工人终日劳碌,给官家制盐,这些盐按官价卖出时每斗卖三百钱,商人一转手每斛(十斗)就卖六干,获得一倍的利润;在野兽出没的石龛下他看见伐竹的人唱着悲歌攀上山峰,给官家采折美箭,如今可用的竹竿都采完了,无法应付官家的索求。他一转念,想到处处都是灾黎,比他更为困苦,他便又像在《赴奉先县咏怀》里所说的一般,他觉得他这一生免于荷役,已经享有特权,所以也就不敢辞避路途的艰难了。尤其是最后的《凤凰台》,是一首和《义鹘行》具有同样风格的寓言诗。凤凰台在同谷东南十里,山势高峻,人不能走到高顶。杜甫说,上边恐怕有无母的凤雏,在严寒中缺乏饮食,他宁愿牺牲自己的生命,把心当作"竹实",把血当作"醴泉",来饲养这个瑞鸟。一旦把它养大了,它便会从天空中口衔瑞图,飞入长安,到那时就可以"再光中兴业,一洗苍生忧"了。这是一个崇高的比喻,杜甫想用他的心和血来培养一个复兴的征兆。
第二组和第一组一样,《发同谷县》是一首序诗。这段路途比上一段更多险阻,诗人的眼界也更为扩大。他一起身便得翻度木皮岭--
始知五岳外,别有他山尊;
--《木皮岭》
夜半渡过水会渡--
回眺积水外,始知众星干;
--《水会渡》
走过飞仙阁的云栈后一一
歇鞍在地底,始觉所历高;
--《飞仙阁》
到了绵谷县(四川广元)东北八十二里的龙门阁,这里在陡立的石壁上架着木梁,是阁道中最险的一段,所以杜甫说:
终身历艰险,恐惧从此数。
--《龙门阁》
这些诗句里都提到"始知"、"始觉"、"从此数",这足以说明他过去都不曾经历过。等到看见雄壮的剑门,他立即感触到一些现实的问题:他一方面希望政府对于蜀中的财赋不要过于诛求,一方面担忧这里重峦叠嶂的险要太容易引起军阀们割据的野心。最后走上德阳县北的鹿头山,俯望一片原野,险阻从此终止,他也有心情怀念起汉代的诗人司马相如和扬雄了。在一个岁暮的黄昏他到达成都,眼前忽然呈现出一个暂时升平、表面繁荣的都会。
在两段行程中间,杜甫在同谷住了一个月左右;在两组纪行诗中间,他高声唱出来《乾元中寓同谷县做歌七首》。这七首诗突出在这时代的诗中,好像是比木皮岭还要高峻的山峰,杜甫在这里发出来最强烈的呼喊。
从这七首诗里我们知道,他终日拾橡栗充饥,有时到山里挖掘黄精,但雪盛无苗,空着两手回来,儿女饿得只是啼哭;从这七首诗里我们知道,他的三个弟弟杜颖杜观杜丰都远在东方,彼此不通消息,他的妹妹在钟离成为孀妇,十年不曾见面;从这七首诗里我们知道,在荒城山湫间白狐跳梁,蝮蛇出没;我们还知道,山里住有一个旧日相识的儒生,他和杜甫见面时只是怀念往日的生活。至于前边说的那位"佳主人",大概对于杜甫根本并没有什么实际的帮助。在这样难以忍受的穷困中,他每逢唱完一首歌,都有一种特殊的感觉,有时悲风为他从天吹来,有时间里为他惆怅,有时树林中的猿猴为他哀啼,有时也觉得溪壑间仿佛为他透露出一些春的消息。
在杜甫的一生,759年是他最艰苦的一年,但是他这一年的创作,尤其是"三吏"、"三别",以及陇右的一部分诗,却达到最高的成就。这年他四十八岁。
成都草堂
唐代有句俗话说:"扬一益二。"扬是扬州,益是成都。这句话说明在长安洛阳以外,繁荣的城市除去扬州就要算成都了。当时的西蜀不只有丰富的农产、矿产,手工业也得到高度的发展,像丝织品、纸、大邑的瓷器......都是远近驰名的。它虽然被艰险的山川包围着,却阻止不住国内的和国外的商人们来到这里贩运货物,因此成都便成为一个富庶的城市。安史乱起,中原民不聊生,更加上严重的灾荒,到处都有人吃人的现象,可是西蜀还能保持暂时的安定。唐玄宗曾经一度率领着一批官僚逃到成都,至于一般人民流亡到这里的当然也不在少数,因为大家想,在这夙称富庶的区域,生活比较容易维持。杜甫来到成都,因为他没有吃的,自然要找产粮丰富的区域;没有穿的,自然要找温暖的南方,这正如候鸟在秋天不得不向南飞翔。可是没有几年,剑南的东西两川,内由于地方官吏的跋扈与人民负担的加重,外由于吐蕃的侵扰,这块当时所谓的"乐土",在大混乱的时代中也不能自居例外,同样陷入一个长期的互相斫杀的局面。
杜甫到成都时,。裴冕是成都尹兼剑南西川节度使。裴冕在玄宗时结交王供,晚年在代宗时又攀附李辅国和元载,是一个不择任何手段只求自己升官的官僚,他又是马嵬事变后六次上笺拥戴肃宗即皇帝位的人,就广义上说,正属于房琯和他的友人们的敌党。我们没有充足的理由,同意一些杜诗的注者说杜甫在诗里一再称述的"主人"就是裴冕。但是裴冕的幕中可能有杜甫的友人和亲属,例如他的从孙杜济就是裴冕身边的一个得意人物,这些亲友或多或少会给他一些经济上的帮助。他和裴冕虽然没有直接的交谊,他既然到了裴冕统治的境内,却也不能不在他的纪行诗《鹿头山》里用四句诗来恭维恭维他,这种用心是很可怜的。他到成都后,我们再也找不到一句和裴冕有关的诗了。并且裴冕在第二年(760)三月便离开成都,李若幽继任成都尹。
杜甫在759年的岁末到达成都,住在西郊外浣花溪寺里,寺里的僧人复空是他临时的主人。他在庙里没有住多久,便在城西七里浣花溪畔找到一块荒地,先开辟了一亩大的地方,在一棵相传二百年的高大的楠树下建筑起一座并不十分坚固的茅屋。他经营这座草堂,不是轻而易举的,几乎事事都需要朋友和亲戚的帮助。表弟王十五司马出郭相访,走过野桥,给他送来建筑费,使他感动地说:"在他乡多亏表弟帮忙,来往不辞劳苦。"他一方面营建草堂,一方面写诗向各处觅求树秧:向萧实请求春前把一百根桃树秧送到浣花村,向韦续索取绵竹县的绵竹,向何邕要蜀中特有的、三年便能成荫的桤树秧,他亲自走过石笋街到果园坊里向徐卿索求果木秧,无论绿李黄梅都无不可,他还向韦班要松树秧和大邑县的瓷碗。关于瓷碗他写出下边的绝句,由此我们可以知道唐代的瓷器精美到什么程度:
大邑烧瓷轻且坚,扣如哀玉锦城(成都)传;
君家白碗胜霜雪,急送茅斋也可怜。
--《又于韦处乞大邑瓷碗》
经过两三个月的经营,草堂在暮春时节落成了。不只杜甬自己欣庆得到一个安身的处所,就是飞鸟语燕也在这里找到新巢,从此这座朴素简陋的茅屋便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的一块圣地,人们提到杜甫时,尽可以忽略了杜甫的生地和死地,却总忘不了成都的草堂。根据"浣花溪水水西头"、"万里桥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沧浪"、"背郭堂成荫白茅"、"时出碧鸡坊,西郊向草堂"、"万里桥西宅,百花潭北庄"、"茅堂石笋西"、"结庐锦水边"、"西岭纡村北"......这些诗句我们可以推测草堂的位置是背向成都郭,在少城碧鸡坊石笋街外,百花潭北,万里桥及浣花溪西,临近锦江,西北则可以望见山巅终年积雪的西岭。这是760年(肃宗上元元年),中原没有恢复,关内闹着严重的灾荒,币制紊乱,杜甫却结束了他十载长安、四年流徙的生活,在这里得到一个栖身的处所。他离开了兵戈扰攘、动荡不安的大世界,眼前只看到蜻蜓上下,鹚鹈沉浮,水上有圆荷小叶,田间是细麦轻花。他亲身经历了许多年的饥寒,如今暂得休息,于是自然界中的一切生物,都引起他的羡慕。他在这时期内写了不少歌咏自然的诗。他所歌咏的,鸟类中有鸬鹚、燕、鸥、莺、黄鹂、凫雏、鹭、鹳鹈、花鸭;昆虫中有蝴蝶、蜻蜓、蜂、蚁;花木中有丁香、丽春、栀子、枇杷、杨柳、荷花、桃、李、桑、松、竹、桤、楠、楠树下的一片药圃。他运用了"小"和"轻"、"细"和"香"、"嫩"和"新"以及"净"、"弱"、"微"、"清"、"幽"......那些字来形容它们。
他看他眼前的花木是--
杨柳枝枝弱,枇杷对对香;
--《田舍》
眼前的虫鸟是--
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
--《水槛遣心》之一
说到春夜的雨--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春夜喜雨》
夜晚的幽静--
云掩初弦月,香传小树花。
--《遣意》之二
我们把这类的诗句和759年在洛阳道上与秦州道上的诗相比,意境上有多么大的一个悬殊!难道杜甫自己的生活刚刚有了着落,便陶醉在自然的春光里,忘却了人民的痛苦与国家的灾难了吗?
杜甫并不是这样。这些诗句只反映着杜甫草堂生活的一方面,我们读着这些诗句,好像听田园交响乐,有时到了极细微极轻盈的段落,细微到"嫩蕊商量细细开",轻盈到"自在娇莺恰恰啼";然而另一方面,忽然转折过来,便有暴风雨的发作,田园立即起了很大的变化,这变化使他联系到现实的生活。那棵高大的楠树,童童青盖,据说已经生长了二百年,杜甫曾经在它旁边规定了草堂的地位,在它的近根处开辟了一片药圃;不料一天狂风忽至,江翻石走,它的枝干还与雷雨力争,但是根断了,被风雨拔起,像死了的龙虎一般倒在荆棘中,使草堂前的景色失却了它最重要的部分。还有一次在八月,秋风怒号,把草堂顶上三重的茅草都给卷走,茅草有的挂在林梢,有的沉入塘坳;黄昏时风定了,墨云又聚集起来,雨不住地下了一夜,屋里漏得没有一块干土,他在无眠的长夜中唱出来《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他由于自己的灾难想到流离失所的人们,他在歌里这样说:
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
自经丧乱少睡眠,长夜沾湿何由彻(终了)?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风雨不动安如山!
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这里正如他在《凤凰台》诗中所说的,要用自己的心血来孕育中兴的征兆一般,为了天下的寒士免于饥寒他宁愿牺牲自己。除却惊天动地的暴风雨外,这田园里也存在着一些痛苦的忧郁的事物,使人想到人民的痛苦而忧郁的生活。杜甫由于病橘想到天宝年间给杨贵妃输送鲜荔枝的情形--
忆昔南海使,奔腾献荔枝,
百马死山谷,到今耆旧悲!
--《病橘》
由被刀斧砍伐的枯棕想到人民被官家剥削得一物不遗--
有同枯棕木,使我沉叹久,
死者即已休,生者何自守?
--《枯棕》
还有病柏和枯楠,本来都是正直而健壮的树木,一旦病老,便饱受鸱鹗和虫蚁的摧残。这些生物界中的病象,都使杜甫联想到社会的病象。
这片杜甫最初从荒芜中开辟出来的一亩大小的土地,依靠杜甫亲身的劳动渐渐向四方扩展,茅亭旁有向外眺望的水槛,堂前栽种四棵心爱的小松,堂内设置了乌皮几。两年工夫,在清澈的溪旁建筑起疏疏落落的亭台,虽然简朴,却也略具规模。他看着眼前的天地疏朗,就是有病的身体也感到轻快;并且交游稀少,自己觉得姓名也是多余的了。这时他写了许多诗,述说他闲散的生活,例如:
仰面贪看鸟,回头错应人;
读书难字过,对酒满壶频。
--《漫成》之二
又如:
失学从儿懒,长贫任妇愁;
百年浑得醉,一月不梳头。
--《屏迹》之三
但我们不要尽从这些诗句里去勾画他草堂里生活的轮廓。他耕耘南亩,种树培药,必须具有一个农夫所应有的勤劳。尤其对于一丛丛的恶树,他常常手持小斧,到林中去砍伐。还有含毒的荨草(爝麻),叶子刺人有如蜂螫,他看它像是眼中的芒刺,他在百草凋枯前就背着锄头,率领小孩子们到处寻索,要把它连根除掉,因为一经严霜,蕙叶便与荨草同枯,没有法子分辨美恶了。他这样披荆斩棘,兢兢业业,最后才感到--
自兹藩蓠旷,更觉松竹幽;
芟夷不可阙,疾恶信如仇!
--《除草》
杜甫在他的耕作中深深地体验到腐旧的恶势力应如何铲除,新生的力量如何培养,后来在764年的春天他从阆州再回成都,想到不成材的竹子孳生太快,小松树又长得太慢,写过这样的警句:
新松恨不高千尺,恶竹应须斩万竿!
--《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五首之四
他不只对于眼前的恶木毒草尽力斩除,他对于传说中的神怪也痛下攻击。成都市桥旁有石犀五头,传说是镇压江水的神物,蜀人以此矜夸,说千年以来,江水泛滥从来不曾到过城西南角的张仪楼。但在761年,秋雨成灾,灌口一带就被江水淹没了许多户口。杜甫说,修筑堤防才能制止水灾,这是人民的力量,"诡怪何得参人谋!"西门外又有两座高大的石笋,南北对立,传说是海眼,稍一搬动,便会洪涛泛滥,它们挺立街旁,受人膜拜,而人民仍不免于天灾人祸。所以杜甫对于这两座石笋和五头石犀都希望能有一个大力的壮士把它们提起来抛掷天外,不要让它们长久地在这里蒙蔽人民,像是佞臣们蒙蔽皇帝一般。
同时他对当前的文艺批评也不保持静默了。这时全部的唐诗仿佛进入一个暂时休息的状态:岑参已经结束了他的开辟新境界的边塞诗,储光羲死于759(?)年,王维死于761年,李白死于762年,下一代的孟郊尚在童年,韩愈、白居易还没有降生。元结默默地在760年把孟云卿等七个诗人的诗搜集了二十四首,编撰了一部《箧中集》,倡导关怀人生的朴质的诗,鄙弃那些拘限声病、崇尚形式、"与歌儿舞女生污惑之声于私室"的歌曲。他们的理论虽然恰中时病,但他们的诗才有限,创作的成绩很平常,不曾引起一般人的注意。这时没有休息的是杜甫,此后他还继续了十年的丰富的创作生活,可是他的诗也不曾被当时的所谓诗人们所接受。那时流传下来的诗选集如《中兴间气集》、《河岳英灵集》里边,就没有选过一首杜甫的诗。他们不但不承认他的特殊的成就,反而常常制造出许多谣言来毁谤他,就是后来《旧唐书》和《新唐书》的作者也不加审查,把一些恶意的谣言写在杜甫的本传里,使后人对于杜甫发生许多误解。那些拘泥形式的评论家们不但攻击杜甫,对李白也不放松,所以杜甫在《不见》一诗中说李白:
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
说得最清楚的是后来韩愈的《调张籍》:
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
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谤伤,
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由此可见,李白杜甫不只在生前,就是死后也不断受人毁谤。杜甫针对着他所受到的毁谤,写成《戏为六绝句》。这六首绝句表面上是替初唐四杰辩护,实质上是接触到当前文艺界里批评和创作的问题,例如第二首绝句--
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这是说,这四个诗人在当时是革新的作家,起过一定的作用,你们不要以为他们的时代过去了,便任意哂笑他们。又如第四首--
才力应难跨数公,凡今谁是出群雄?
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鱼碧海中!
这是说,论才力你们并不能超过四杰,现在还有谁是特出的诗人呢?你们小巧的诗句不过是兰苕上飞翔着翡翠鸟,并没有掣鲸鱼于碧海那样大的气魄。兰苕翡翠,指的是元结在《箧中集序》里攻击的那些揣研声病、寻章摘句的人们,至于大海鲸涛,气象万千,则只有李白杜甫才能有表达的能力。--从这里我们知道,杜甫在当时不只在政治上,就是在文艺界里也是处在被人误解、被人否认的地位。
他对于他的故乡和流落在他乡的弟妹还是念念不忘。他从刚到成都的那一天起,就这样说--
但逢新人民,未卜见故乡;
大江东流去,游子日月长。
--《成都府》
在他起始经营草堂时,他也不曾放弃过顺江东下的念头。但是东京没有收复,乡关充满胡骑,弟妹的消息长期隔绝,他怅望云山以外的长安、.洛阳,在风色萧萧的夜晚只空空地感到"万里正含情"。想到这里,草堂四围的幽花小鸟再也维系不住他的心情,他的悲感又像是脱却缰鞍的马一般,在平野里奔腾起来,发出悲壮的声音:
洛城一别三千里,胡骑长驱五六年。
草木变衰行剑外,兵戈阻绝老江边。
思家步月清宵立,忆弟看云白日眠。
闻道河阳近乘胜,司徒(李光弼)急为破幽燕!
--《恨别》
并且他请名画家韦偃在他的草堂东壁上画出两匹雄赳赳的骏马,好像是他心情的写照--
一匹龅草一匹嘶,坐看千里当霜蹄;
时危安得真致此,与人同生亦同死!
--《题壁上韦偃画马歌》
论时代,杜甫离开了开元天宝的盛世,论地域,他离开了洛阳和长安,所以草堂的四邻没有亲戚,没有旧友,和杜甫一起来往的都是些落魄的文人和不知名的田夫野老:北邻是一个退职的县令,爱酒能诗,常常踏着蓬蒿来访;南邻有朱山人曾经留杜甫在他的水亭中饮酌,还有卖文为生的斛斯融也是他的酒伴;在春天,黄四娘家的万花盛开,把树枝都压得低低垂下;此外野人赠送樱桃,邻家的美酒小孩子在夜里也能赊来;到了寒食,大家聚在一起,是这样快乐--
田父要皆去,邻家问不违,
地偏相识尽,鸡犬亦忘归。
--《寒食》
这都是杜甫的新朋友,他们真实、朴质,彼此没有嫌猜,给思乡忆弟、愤激多病的杜甫不少的安慰。
然而他为了生计,也不能不和另外一些友人周旋。他的家庭虽然没有在郝州和同谷时那样饥寒交迫,但是孩子们还是面色苍白,有时甚至饿得忿怒起来,向父亲要饭吃,父亲没法应付。他初到成都时,仰仗一个故人分赠禄米,一旦这厚禄的故人书信断了,他一家人便不免于饥饿;他给唐兴县令王潜做《唐兴县客馆记》,随即一再寄诗给他,希望王潜给他周济;侍御魏某骑马到草堂给他送来买药的代价,他也得做诗酬答。这都足以说明,草堂周围的农产物还不能养活杜甫的一家人;杜甫仍然要--
强将笑语供主人,悲见生涯百忧集!
--《百忧集行》
这时海内多难,武臣都作了高官,各处的小军阀割据地方,日趋跋扈。成都的武人也是这样,他们声势赫赫,出入锦城,有的宾朋满座,任侠使气;有的暴戾专横,无恶不为。杜甫和这些人也不得不勉强周旋。761年4月,梓州(四川三台)刺史段子璋赶走绵州(四川绵阳)的东川节度使李奂,自称梁王,改元黄龙,以绵州为黄龙府。成都尹崔光远在五月率西川牙将花敬定攻克绵州,斩段子璋。花敬定自己觉得杀子璋有功,在东川任意抢掠,妇女有带着金银镯钏的,他的兵士们都把她们的手腕割下夺取镯钏,乱杀数千人。他每逢宴会,常常不遵守当时的制度,用朝廷的礼乐。一个这样残暴而僭妄的武人,也使杜甫写出两首名诗:《戏作花卿歌》与《赠花卿》,尤其是后一首--
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这绝句有人解释为语含讽意,说花敬定私人宴会不该用代表国家的礼乐,也可以理解为对花敬定的颂扬,但无论如何,我们读起来总觉得诗和人是很不相称的。
崔光远不能制止花敬定的暴行,被肃宗遣监军官使按罪,忧愤成病,死于761年十月。十二月政府派严武为成都尹,兼剑南两川节度使。严武未到成都时,高适代理了一两个月。高适于760年前半年为彭州(四川彭县)刺史。严武于759年为巴州(四川巴中)刺史,后入京为太子宾客兼御史中丞,761年尾才来到成都。这两个人,一个是梁宋漫游时的旧友,一个是房琯的同党,如今成为草堂里最受欢迎的客人。也只有他们的资助,杜甫在接受时才觉得不是使他感到无限辛酸的恩惠,而是由于友情。760年,高适未离彭州时,杜甫就很坦白地向他求过援助,他寄诗给高适:
百年已过半,秋至转饥寒,
为问彭州牧,何时救急难?
--《因崔五侍御寄高彭州一绝》
不久高适改任蜀州(四川崇庆)刺史,杜甫在这年深秋,到蜀州拜访他,天涯相见,更觉情亲,他得到机会一再游览蜀州附近新津、青城等地的山水,并且在761年的春天重到新津县时,写出这样的名句:
寺忆曾游处,桥怜再渡时,
江山如有待,花柳更无私。
--《后游》
崔光远死后,高适暂代成都尹,曾带着酒到草堂来访,杜甫自愧没有鲑菜招待,只劝高适多多喝酒,他向他取笑说:"头白恐风寒",因为高适比杜甫年长,满头都白了。
至于真正使草堂添加热闹的,就要算762年春夏两季的严武了。严武到成都后,就常常带着小队人马,走出郊外,来到浣花溪边,拜访杜甫;有时还亲携酒馔,竹里行厨,花边立马,形成一种难得的欢聚。杜甫也曾到府尹厅中宴会,展阅《蜀道画图》,歌咏西蜀的形势:
剑阁星桥北,权州雪岭东,
华夷山不断,吴蜀水相通。
从761年冬到762年春,成都苦旱,杜甫认为"谷者百姓之本",写《说旱》一文。他希望严武能够亲自讯问狱里的囚犯,加以清理,除却应该处死刑的以外,都释放出来,若是囹固一空,怨气全消,甘雨必定会降落。这意见虽然有些迷信,但由此我们可以知道,在成都狱中一定禁闭着不少长久没有判决的冤屈的囚犯。
在春社日,杜甫出游,被农夫们拉住在一块儿喝酒。酒酣耳热时,大家都称赞严武。一个老农夫回过头来指着他的大儿子向杜甫说:"他是一个弓弩手,在飞骑籍里永无更代,但是前天放回来了,帮我耕田;我们对于府尹真是感激,日后如有杂色差科,我们绝不全家逃避了。"杜甫把这样的谈话写在《遭田父泥饮美严中丞》一诗里,这对于在史书里并没有得到多少好评的严武,是一种过分的称赞。
但是好景不常,在四月玄宗和肃宗先后死去,代宗(李豫即李假)即位,七月召严武入朝,杜甫又感到孤单,他送严武到绵州,二人在绵州附近的奉济驿分手。他在送严武的诗中说到他自己--
此生那老蜀?不死会归秦!
同时他又勉励严武:
公若登台辅,临危莫爱身!
--《奉送严公入朝十韵》
这说明房琯一派的人又有了抬头的希望,杜甫也起了再回长安的念头,并且劝严武在政治上多多努力。想不到严武去后,成都少尹兼御史徐知道便在成都叛变了,蜀中道路阻隔,致使杜甫流亡到东川梓州。
再度流亡
徐知道本来是成都少尹兼侍御史,严武刚离开成都,他就把严武的官衔都加在自己身上,自称成都尹兼御史中丞剑南节度使。关于这件事变,史书里没有详细的记载,但我们从高适的文集和杜甫的诗里知道,徐知道趁着严武不在,成都空虚,就派兵往北断绝剑阁的道路,杜塞援军,往西攻取邛州(四川l邛崃),联络西南的少数民族。他七月起兵,因为蕃汉不能合作,八月二十三日便被高适击溃,随即被他的部将李忠厚杀死,时间虽不长久,成都却受了很大的骚扰,混乱的状况并不下于安史乱中的长安与洛阳。后来杜甫再回草堂,听到徐知道死后,李忠厚等在成都杀戮人民的情形,写过这样的诗句:
一国实三公(李忠厚等),万人欲为鱼。
唱和作威福,孰肯辩无辜?
眼前列杠械(刑具),背后吹笙竽。
谈笑行杀戮,溅血满长衢;
到今用钺地,风雨闻号呼。
鬼妾与鬼马,色悲克尔娱(被杀者的妻、马,
面带悲容供杀戮者取乐)。
一一《草堂》
成都在转瞬间竞沦入这样难以想像的惨境!杜甫在绵州听到徐知道的叛变,江边的草堂和草堂中的妻子,都音讯断绝,生死不明,他或许会觉得这是天宝十五载的重演。他为了维持眼前的生活,只好到东川节度使的所在地梓州(四川三台)去。当时的东西两川以及山南西道由于文官逸乐、武人跋扈,人民的负担一天比一天沉重,在无法忍受时,到处都有小规模的农民起义。同时统治阶级内部也互相争夺杀戮,段子璋与徐知道的叛变,都是最显著的例子;而政府方面的官军,往往比叛变者更无纪律,每次叛变的平复都给人民带来更大的灾殃。这样造成了蜀中的混乱局面,许多历史上不曾记载的事迹都反映在杜甫的诗中,像他的《光禄坂行》、《苦战行》、《去秋行》和后来在云安写的"前年渝州杀刺史"《绝句三首》都是很宝贵的史料。道路阻塞,行旅艰难,杜甫独自一人在东川的山中行走,到昏黑日落时便有这样的感觉:
马惊不忧深谷坠,草动只怕长弓射!
--《光禄坂行》
这是蜀中的一般情形,我们再越过剑阁和巴山望一望外边的世界。761年三月史朝义与他的部下合谋杀死他的父亲史思明;第二年十月,代宗长子李适为兵马大元帅,仰仗回纥的兵力,克复了洛阳。这一切情形又像是五年前的历史的重演。回纥入洛阳后,又是烧杀抢掠,比757年攻克洛阳时更为残酷,死者以万数计算,火十天不灭。唐军也在洛阳、郑州、汴州、汝州一带任意抢掠了三月,几乎没有一家幸免,人民都穿着纸做的衣裳。763年正月,史朝义缢死,他的将领田承嗣、李怀仙等纷纷投降,轰动一时的安史之乱才算勉强告了结束。杜甫远在梓州,听说收复河南河北,一时惊喜欲狂,觉得从此可以不在异乡流浪,有希望回到洛阳的故乡,脱口唱出一首惊心动魄的名诗,好像把他六七年来胸中的郁结都发泄无余:
剑外忽传收蓟北(河北),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做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这首诗后来不知打动过多少乱世中流亡者的心,它不断地被后人歌诵。但杜甫的狂欢只是昙花一现,国内混乱的局面并没有随着河南河北的收复稍为澄清。回纥比肃宗时代变得更为骄横。进攻洛阳时,李适从陕州渡河访问屯驻在黄河北岸的回纥可汗,可汗责备他为什么不在门前拜舞,经过辩白解释,可汗才饶恕了李适,却令人把李适重要的随员每人鞭打一百,其中的后马使魏琚与判官韦少华竟至鞭打后一夜便死去。中原收复,回纥的气焰更高了,他们除去到处抢掠外,把唐朝的法令看得一文不值,在长安任意横行,有时闯入皇城的含光门,也没有人敢来阻止。杜甫自从写《北征》以来,在诗里一再陈述乞援回纥可能发生极恶劣的后果,如今都一一实现。至于他在秦州时所忧虑的吐蕃,时而侵入,时而言和,势力一天比一天膨胀,等到763年七月,已经占有鄯洮岷秦成渭等州,使河西陇右,全部沦陷。边将告急,宦官程元振又蒙混代宗,不让他知道。吐蕃联络了杂居陇右的边疆民族吐谷浑、党项羌,越过陇山,九月攻陷泾州,十月攻陷邻州,长安没有兵力抵抗,代宗在仓皇中跑到陕州,使吐蕃血不染刃便占领了长安。吐蕃入长安,府库市里又遭受了一次大规模的剽掠与焚毁,唐军的散兵游勇,也到处骚扰,人民都逃入山谷。杜甫远道听闻,得不到准确的消息,既苦于"西京安稳未,不见一人来";又感到"乱离知又甚,消息苦难真"。长安在八年内两度陷落,遭受焚毁,他最为痛心,他说:"隋氏留宫室,焚烧何太频"l 764年春,他在阆州(四川阆中)才听到收复长安,写成排律《伤春五首》,这与763年的《有感五首》、《述古三首》同样是杜甫在这时代的政治诗。这些诗好像处处都为君王着想,事实上是为国家的前途担忧,在那时,要挽救国家的危急,杜甫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君王身上。他看一切的祸源都由于藩镇的跋扈与理财者的搜刮,他说,政府只要下决心铲除小人,实行节俭,便能转变危机,一新宇宙。但他除此以外,已经能够更进一步,道破一个真理:
盗贼本王臣!
一一《有感五首》之三
这就是说,你们天天所骂的"盗贼"并不是什么怪物,本来都是逼得无路可走的人民。所以他送路使君赴陵州(四川仁寿)时说:
战伐乾坤破,疮痍府库贫;
众僚宜洁白,万役但平均。
--《送陵州路使君之任》
这是杜甫在当时条件下所能有的进步的政治思想。同时他在另一方面也直接揭发了政府的腐败:
天子亦应厌奔走,群公固合思升平。
但恐诛求不改辙,闻道嬖孽能全生。
江边老翁错料事,眼暗不见风尘清。
--《释闷》
这时高适代替严武领西川节度。吐蕃陷陇右,逼近长安时,高适曾经率兵攻吐蕃南境,本想从旁牵制,不料松州(四川松潘)被围,到了十二月松维(四川l理县西)保(四川理县新保关西北)三州和西山城戍都被吐蕃攻陷。杜甫在阆州听说松州被围,写出《警急》、《王命》、《征夫》及《西山三首》,对于西蜀边疆的危急,不胜焦愁,而悲凉激壮,成为五律中的名作。松州陷后,成都震动,杜甫为阆州王使君拟《论巴蜀安危表》,希望减省军用,诸色杂赋名目,最好"省之又省",因为巴蜀人民困于军需,充备百役,已经到了无法应付的地步,地方上呈现出一片凋零的景象,正如《征夫》里所说的--
十室几人在?千山空自多。
路衢惟见哭,城市不闻歌。
安史之乱期间,江淮一带还能保持小康,但是当杜甫在成都时,760年十一月,宋州刺史刘展叛变,南下江淮,攻陷许多城市,政府命平卢兵马使田神功讨平。田神功每打下一个城市,都大肆抢掠,尤其是富庶的扬州,经过这次事变,精华殆尽,就是经商的胡人便死了数干。等到杜甫流亡梓州,762年八月,他的好友郑虔所在的台州,又有袁晁起义,担受不起赋税的人民都接受他的领导,陷浙东州郡,次年四月,才被李光弼击败。这样的事情,也引起杜甫的注意,但是杜甫分不清农民起义和军阀叛变本质上的不同,他在《喜雨》一诗里笼统地说:
安得鞭雷公,滂沱洗吴越!
我们在这里把这紊乱的时代作一个简短的叙述,只为的是同时要看出,国内政治上军事上的变动,不管近在眼前,或远在千里,都在杜甫这里得到回声,反映在他的诗里,有时详于其他的史籍。并且他由此抒发出他的"盗贼本王臣"与"万役但平均"的政治思想。反过来我们看一看杜甫在流亡中所依附的那些官吏,他们的生活和杜甫的心情恰恰成为一个对照:
天下兵马未尽销,岂免沟壑常漂漂;
剑南岁月不可度,边头公卿仍独骄。
--《严氏溪放歌》
绵州的刺史杜济打鱼纵乐,梓州的刺史章彝率领猛士三千,从容校猎,他们完全忘却是处在怎样一个危急的时代;至于携带美人女乐,泛舟江上,轻歌妙舞,有时引得水里的大鱼都探出头来,听曲低昂,如有所求,更是那些县令刺史们的日常生活。杜甫望着章彝冬狩时声势浩大的阵容,想到国家的灾难,他想,为什么不用这队伍抵抗吐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