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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冯至 当前章节:148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33

喜君士卒甚整肃,为我回辔擒西戎!

草中狐兔尽何益?天子不在咸阳宫。

--《冬狩行》

杜甫在762年秋从绵州入梓州,晚秋时一度到成都,把妻子接到梓州,763年秋和764年春到过两次阆州,762年十一月曾南游射洪通泉,763年春再赴绵州,西去汉州(四川广汉);杜甫虽然说"三年奔走空皮骨",实际上他往来梓阆之间,从离开草堂到再回草堂,不过只有一年又九个月。杜甫在这时期内,衣食无着,生计完全依靠那些"边头公卿"。这些使君、县令只知道杜甫能诗能文,懂得一些药理,用到他时,便"肥肉大酒"相邀,酒肉之外,并没有真挚的情谊。梓州为东川节度使治所,自从成都事变后,地位更为重要,无论进京或入蜀,都成为官吏们往来的要道。那些地方官常常设筵迎送,杜甫也陪居末座,写了许多陪宴和送别的诗,这些诗多半是应酬的作品,粗浅无味,与前边提到的那些政治诗又成为一个对照。这正是他的最伤心处,他又和在长安时一样,自称"贱子",诗题中"陪"字也一再出现了。

他得助最多而最须小心侍奉的是章彝。严武本为两川节度使,被召还朝后,高适代西节度,东川节度虚悬,763年夏,才派判官章彝来梓州任刺史兼东川留后。章彝能训练士兵,指挥部属,也许因为严武的关系,时时照顾杜甫。杜甫不得不陪他宴会,陪他迎送客人,陪他游山寺,陪他打猎。763年十一月杜甫计划到江南去,章彝设筵给他饯行,他写成《留别章使君留后兼幕府诸公》一诗,述说他沉痛的生活:

我来入蜀门,岁月亦已久。

岂惟长儿童,自觉成老丑。

常恐性坦率,失身为杯酒。

近辞痛饮徒,折节万夫后。

昔如纵壑鱼,今如丧家狗。

杜甫这样小心谨慎应付章彝和他的幕僚,赢得在梓州时免于冻馁,离梓州时获得旅费,其中含有无限的辛酸。但杜甫的江南之游并没有实现,而章彝在764年因为一点小的事故被再返成都的严武杀死了。

人世是这样错综混乱,自己的生活又这样可怜,这中间使他的精神感到一度振奋的是从前富庶时代的几个挺拔卓越的人物:陈子昂、郭元振、薛稷。他在梓州阆州奔走,是为了衣食,只有762年射洪通泉的旅行,是怀着一种向往的心情去凭吊他所景仰的人的遗迹。

他在绵州时,送李使君赴梓州,就想到射洪县的陈子昂,他向李使君说:

遇害陈公殒,于今蜀道怜;

君行射洪县,为我一潸然!

--《送梓州李使君之任》

著名的《感遇诗》的作者陈子昂,无论他的人格与他的诗文,都是开元天宝时代文艺的先驱,他的意义,我们在前边已经提到过。他是杜甫祖父杜审言的朋友,武则天时他一再上疏,批评时政,陈词慷慨;他凛然一世,唐代第一流的作家如李白、杜甫、韩愈、柳宗元都极力推崇他。他屈死在故乡的狱中,更引起后人无限的同情。杜甫在762年晚秋把妻子从成都接到梓州,稍事安顿后,便往射洪县访陈子昂的故居。县北涪江畔金华山玉京观内有陈子昂读书堂的遗迹,东武山下有陈子昂的故宅,故宅壁上还存在着赵彦昭、郭元振的题字,他想到陈子昂的贡献:

终古立忠义,《感遇》有遗篇!

--《陈拾遗故宅》

射洪南六十里是通泉。郭元振少年时在这里做过县尉。郭元振落拓不拘小节,常常劫富济贫,海内与他通声气的,达千万人,是一个游侠的典型。武则天听到他的名声,把他召到洛阳,他在她面前歌诵他的《宝剑歌》,赢得她的赞美,随即上疏陈述边疆利害,他在杜甫眼中是一个不能以常情量度的"豪俊"。如今杜甫到了他的故宅,在池馆间只感到--

精魄凛如在,所历终萧索,

高咏《宝剑》篇,神交付冥漠!

--《过郭代公故宅》

至于在太学中与郭元振、赵彦昭同业的薛稷是当时著名的书画家,杜甫在通泉县观赏县署壁上薛稷的画鹤、慧普寺的题字和寺中的《西方诸佛变相图》时,想到薛稷的《秋日还京陕西十里作》一诗,他这样称赞他:

少保有古风,得之陕郊篇;

惜哉功名忤,但见书画传。

--《观薛稷少保书画壁》

他除去按照情形的不同,歌咏这三人的人格、功业或艺术外,他对于每个人都提到他们代表的诗篇,这些诗实际上远不及开元天宝时代诗歌的充实丰富,但它们或多或少地表达出那时代的健康的精神,在杜甫看来,在当时的诗歌中,它们都起着积极的进步作用。所以杜甫对于这次旅行感到无上的兴奋,他说:

此行叠壮观,郭薛俱才贤,

不知百载后,谁复来通泉?

--《观薛稷少保书画壁》

他在梓阆一带也遇到一些新知和故旧:新知多半是偶然相识,彼此一度倾心,随后也就没有更深的关系;故旧则是异地重逢,见了一面就分手了,使他感到--

更为后会知何地?忽漫相逢是别筵。

--《送路六侍御入朝》

他们对于杜甫的生活,如轻风掠水,没有多大影响。这里我们不能不略为提及的只有房琯。

房琯在758年六月贬为邻州刺史,761年四月为礼部尚书,随后又出任晋州(山西临汾)刺史,八月任汉州刺史;763年四月被任命为特进刑部尚书,这是代宗即位后,房琯、严武一派又渐渐得势的征象。杜甫在这年晚春从梓州送朋友到绵州,又从绵州到汉州,可是房琯已经离开汉州往长安去了。他看不见房琯,只能泛舟于房琯在汉州城西北角开凿的房公西湖,在舟前对着成群的小鹅儿写出"鹅儿黄似酒,对酒爱新鹅"那样天真而有情趣的诗句。房琯走到阆州,便因病不能前进,八月四日死在僧舍里。杜甫在九月又从梓州赶到阆州,吊唁这位与他的政治生活有密切关系的同乡知己,在九月二十二日写了一篇沉痛的《祭故相国清河房公文》,在祭文里他还念念不忘凤翔时疏救房琯的事件,他说:"伏奏无成,终身愧耻!"

在唐代,绵州梓州属剑南东道,阆州属山南西道,前者以及涪城、射洪、通泉等县都临近涪水,后者则被阆水(嘉陵江上游)环绕。这一带的山水是秀丽的,外边人知道的却很少。射洪虽然产生过陈子昂,陈子昂并没有给他家乡秀丽的山水揭开面幕,反倒是四杰中的卢照邻、王勃、杨炯才起始歌咏这一带的山川建筑。而它们为世人所知,画图一般地呈现在我们面前,则要归功杜甫了。

杜甫的诗是"诗史",同时也是"图经",他爱人民,也爱祖国的山川。我们前边说过,杜甫为了衣食,不得不陪着那些刺史县令们宴会,不得不迎送来来往往的官吏,宴会的场所多半设在寺院或园亭,迎送的地方不外江边或郊野。那些陪宴诗与送别诗是不得已的应酬,没有深厚的情感,甚至浅薄无味,但是宴会与迎送却给杜甫一个机会,能更多观看一些周围的山水。"远水非无浪,他山自有春",他深切地感到,自然的美到处都存在着。

杜甫的山水诗是写实的、亲身经历的(在从秦』、I'IN成都的纪行诗里我们已经认识到这种特点),其中没有空虚的幻想,也很少有庸俗的山水诗中所谓山林隐逸的气氛。就以杜甫这时期内的诗而论,像"日出寒山外,江流宿雾中"和"花杂重重树,云轻处处山"还可以说是一般的山水;"青青竹笋迎船出,日H江鱼入馔来"和"青惜峰峦过,黄知橘柚来",已经是蜀中的景色了;至于《上牛头寺》里所说的"青山意不尽,衮衮上牛头"与《阆山歌》里的"阆州城东灵山白,阆州城北玉台碧,松浮欲尽不尽云,江动将崩未崩石",则纯然是梓州阆卅l的山水图,我们不但由此看得出那些山川的特殊的形势,而且好像还感受到它们的色彩和声音。有如当年吴道玄在长安大同殿的壁上画嘉陵江边三百里的风景一般,杜甫也用他的诗笔勾画出一幅川北百里图:在这上边我们看到绵州西北的越王楼--

碧瓦朱甍照城郭,楼下长江万丈清,

--《越王楼歌》

涪城山腰上的香积寺官阁一一

含风翠壁孤云细,背日丹枫万木稠,

一一《涪城县香积寺官阁》

以及梓州城北长平山上的惠义寺、西南牛头山上的牛头寺、南山上的兜率寺、阆州城北的玉台观和观内滕王李元婴修建的亭子,还有南池畔汉高祖祠前的民间歌舞--

终朝走巫祝,歌舞散灵衣。

--《南池》

我们由杜甫的诗才知道,阆州城南的风景天下稀少,而通泉县北十五里内的山水是一一

一川何绮丽,尽日穷壮观!

--《通泉驿南去通泉县十五里山水作》

杜甫在这样的山水中到处奔走,迫于饥寒,没有一个地方能允许他做久住的打算。他一方面怀念成都的草堂,一方面又做东游的计划。成都事变时,他从绵州仓皇跑到梓州,十步一回首,不知浣花溪畔的草堂还存在没有。后来回成都一次,接取妻子,才知道草堂在大乱中幸而没有遭受破坏。但最初因为成都一带乱后不定,后来成都又受到吐蕃的威胁,同时他又想东去吴楚,所以虽然有老友高适节度四川,也只有把草堂放弃了。可是他对于草堂总不能放怀。他写成《寄题江外草堂》一诗,把经营草堂的始末与不得已离开草堂的原委,写得详尽亲切。最后还一再惦记着堂前的四棵小松树。并且每逢有友人去成都,他都嘱托他们顺便到浣花溪畔看一看他的草堂。他有时也打发他的最小的弟弟杜占--这是跟着他入蜀的惟一的一个弟弟--回去探视草堂,临行时谆谆地告诉他:

鹅鸭宜长数,柴荆莫浪开!

东林竹影薄,腊月更须栽!

--《舍弟占归草堂检校聊示此诗》

他在成都时就常常想沿江东下,如今蜀中局势混乱,更加强他去蜀的念头,使他不能成行的只是旅费无法筹措。后来听说官军收复河南河北,想到洛阳的田园,一时兴奋,好像立即可以起程回家了,但仍然是没有旅费,一步也走不动。所以他有时遥念故乡,有时追思吴越的旧游,又想到蜀中的朋友一天比一天冷落,觉得不管是回洛阳,或是去江南,无论如何也应该走了,他说:

天畔登楼眼,随春入故园(洛阳)。

战场今始定,移柳更能存?

厌蜀交游冷,思吴胜事繁,

应须理舟楫,长啸下荆门!

--《春日梓州登楼二首》之二

至于他东游的计划渐渐能够实现,则在他763年九月在阆州祭完房琯,得到家信知道女儿病了,回到梓州的时候。旅费多半是章彝替他筹划的,杜甫临行时,章彝除了给他饯行外,还把梓中的特产桃竹杖赠给他。杜甫把桃竹杖拿在手里,想到路途的艰难,兴奋地向它说:

杖兮杖兮,尔之生也甚正直,

慎勿见水踊跃学变化为龙,

使我不得尔之扶持,

灭迹于君山湖上之青峰。

噫!风尘灏洞兮豺虎咬人,

忽失双杖兮吾将曷从?

--《桃竹杖引赠章留后》

他旅行的一切都准备好了,在764年初春携带妻子到阆州,以便从阆水入西汉水(即嘉陵江)至渝州(重庆)东下。这时或许由于严武的推荐,政府召杜甫为京兆功曹,他因为东游计划已定,只好拒绝了。但当他向各方面寄诗辞行,正要起身时,严武又被任命为成都尹兼剑南节度使。他听到这个消息,"殊方又喜故人来",成都草堂又在他心中增加了分量,致使他立即放弃既定的行程,决定回成都去。草堂一带的风物又在他的脑中活跃起来,他一口气写成五首七律寄给严武。在这五首诗里他提到堂内的乌皮儿、堂前的新松、江边的水槛和药栏;他提到丙穴的嘉鱼和郫县的竹筒酒;他想起架上的书卷药囊一定都蛛网尘封,客径荒芜必定无从出入,恶竹也必定孽生得不成样子,他回到草堂就要斩伐万竿;他更担心旧日的邻人不知又有多少变迁......这五首诗写得兴奋而畅快,给这一年又九个月流离的生活做了一个快乐的结束。

他在阆州临行时,走到房琯的坟前,和地下的旧友做了最后的诀别。在暮春三月,他率领妻子回到成都。

幕府生活

杜甫回到成都的草堂,推开堂门,蔚地野鼠奔窜,打开书卷,里边是些干死的壁鱼,水槛和药栏也都倾斜破毁,是一片没有主人的荒凉景象。但人事方面,并不是那样荒凉:

旧犬喜我归,低徊入衣裾。

邻里喜我归,沽酒携葫芦。

大官(指严武)喜我来,遣骑问所需。

城郭喜我来,宾客隘村墟。

--《草堂》

草堂经过一年零九月的沉寂,忽然又活跃起来,有了生气。

他在浣花溪畔,棕下凿井,竹旁开渠,把草堂重新修理一番。在这晚春初夏的时节,鸥鸟在水上漂浮,燕子在风中飞舞,晴丝冉冉,细草纤纤,和两年前没有什么不同,可是杜甫又经过一次流亡,他体验面前的事物更深入了一层。他看见门前的四棵小松,如今长得有一人多高,他向它们说:

会看根不拔,莫计枝凋伤。

--《四松》

他向草堂旁的五棵桃树说:

高秋总馈贫人实,来岁还舒满眼花。

--《题桃树》

他向倾斜的水槛说:

既殊大厦倾,可以一木支;

临川视万里,何必栏槛为?

--《水槛》

这都是些平凡的道理,但只有这时的杜甫才能说得出来。并且他的胸怀也随着面前的景色扩张到千万里外: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绝句四首》之三

他本想和从前一样,在草堂里住下去,过他耕种的生活,但是没有多久,他就投入一个与这生活完全相反的环境里。严武是始终都希望杜甫出来做官的:762年春他第一次任成都尹时,就写诗劝杜甫不要以为自己会写诗做赋,便看不起官吏们戴的"鹤鹣冠";后来严武到了长安,又推荐杜甫为京兆功曹;这回再来成都,得到政府更多的信任,他更不肯让杜甫在浣花溪上过清闲的生活了。他在六月荐杜甫为节度使署中的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赐绯鱼袋。一般人看来,这对于杜甫可以说是一个很大的帮助,杜甫也就不得不离开草堂,迁入成都节度使署中。严武在这时整顿军容,试用新旗帜,训练武士,力图恢复沦陷吐蕃的松、维、保三州。他在早秋七月,率兵西征,写《军城早秋》绝句,杜甫也用绝句相和。九月打败吐蕃七万,克当狗城(四川理县东南),收盐川城(甘肃漳县西北),又命汉#IN史崔旰(即崔宁)在西山追击吐蕃,扩地数百里。所以后来杜甫在《八哀诗》里这样推崇严武:

公来雪山重,公去雪山轻。

严武能诗善战,败吐蕃,收复失地,挽回西陲的颓势;他立下大的功业,对杜甫却小心关怀。晚秋时,吐蕃已破,杜甫在他的幕中和他一起在北池眺望,在摩诃池泛舟,观《岷山沲江画图》,彼此分韵赋诗,歌咏阶下的新松、宅内的绿竹,由此可见二人交谊的密切。杜甫在这时还写了《东西两川说》,论到边疆上的许多问题。

唐代幕府的生活是很严格的。每天都是天刚亮了便入府办公,夜晚才能出来。杜甫因为家在城外,便长期住在府中。不但生活呆板,西川节度使署里的人事也很复杂。那里的文武官员因为中原变乱,无法生存,西蜀可以勉强维持生计,所以彼此都勾结阿谀,保全自己的地位。①杜甫这时已经五十三岁,满头白发,穿着狭窄的军衣,在幕府里与那些互相猜疑、互相攻击的幕僚周旋,心里充塞了难言的忧郁。他在《莫相疑行》里说:

晚将末契托年少,当面输心背面笑。

寄谢悠悠世上儿,不争好恶莫相疑!

--《莫相疑行》

在极痛苦的时刻他想到孔雀不免被辱,历史上多少伟大人物也难免受困,因此勉强自慰,他向自己说,不要责怪那些幕僚,诸葛亮写过《贵和篇》,是值得学习的,况且--

丈夫垂名动万年,记忆细故非高贤!

--《赤霄行》

他一方面拘于幕府的规条,过着呆板的生活;一方面又被幕僚嫉妒,受他们的攻击,同时他的身体也渐渐难以支持了。他早年就有肺病、疟疾,这时又添了一个新病:风痹。在办公室里坐久了,四肢会感到麻痹。他在寂静的夜半,独自住在府中,听着长夜不断的角声,望着中天月色,写出来一首悲凉的七律:

清秋幕府井梧寒,独宿江城蜡炬残。

永夜角声悲自语,中天月色好谁看?

风尘荏苒音书绝,关塞萧条行路难。

已忍伶俜十年事,强移栖息一枝安。

--《宿府》

①杜确在《岑参集序》里说:"时西川节度因乱受职,本非朝旨。其部统之内,文武衣冠,附会阿谀,以求自结。皆日中原多故,剑外少(稍?)康,可以庇躬,无暇向阙。"这是五六年后杜鸿渐为剑南节度使时一般幕僚的情况,严武幕中的人事关系比这也不会好多少。

这景况他是难以担当下去的。所以他一再写诗给严武,请求解除他幕府中的职务,让他回到草堂,去过农人的生活;到了次年正月三日,严武终于答应了他的请求。

在这以前,他也曾短期请假回村,写过几首秋诗;如今归来,正当初春,他好像没有预感到他不久就会离开草堂,于是又开始修葺茅屋,预备长期住下去。

在草堂和幕府两种极不相同的生活中间,也就是在农田耕作和与幕僚相周旋的中间,他个人的心情充满了悲愤。在764年据户部的统计,全国经过十年的丧乱,人口只剩下一千六百九十余万,比天宝十三载唐代人日的最盛时减少了十分之七!所以杜甫在送友人唐诫往东京的诗里说:

萧条四海内,人少豺虎多,

少人慎莫投,多虎信所过;

饥有易子食,兽独畏虞罗。

--《别唐十五诫因寄礼部贾侍郎》

太子舍人张某从西北来,赠给他一领珍贵的毛毯,上边织着汹涌的风涛,中间有掉尾的鲸鱼,此外还有许多不知名的水族。他把这贵重的赠品接到手里,展阅许久,觉得不是他这样的人所能享用的,最后又珍重卷起,退还客人,才觉得心地和平,因为--

叹息当路子,干戈尚纵横;

掌握有权柄,衣马自肥轻。

皆闻黄金多,坐见悔吝生。

奈何田舍翁,受此厚贶情!

--《太子张舍人遗织成褥段》

这时名画家曹霸也流落成都,他在开元时代曾在南薰殿里重摹唐太宗时代的功臣,给唐玄宗爱好的玉花骢写生。如今流落民间,他描画的对象转为一般寻常的人民,因此反而受俗人们的轻视。杜甫同情他的遭遇,写成有名的《丹青引》,这首长歌是这样结束的:

途穷反遭俗眼白,世上未有如公贫,

但看古来盛名下,终日坎壕缠其身。

他又在《忆昔》诗中想到开元的全盛时代,仓麇丰实,路无豺虎,天下的朋友都胶漆一般地契合,现在一匹绢要卖万钱,田野流血,洛阳宫殿和西京宗庙都烧毁一空,他虽然希望代宗能够中兴,但他自己却"泪洒江汉身衰疾"!

安史之乱使唐代的社会经济起了很大的变化,给唐代的诗歌也划了一个界限;时代的转变在杜甫的诗里留下深刻的痕迹,而朋友不断的丧亡也使杜甫觉得这界限一天比一天鲜明。王维、李白、房璃诸人的死在前两章里都已提到。到了764年,郑虔死于台州,苏源明饿死长安,杜甫得到这两个消息,写出沉痛的《哭台州郑司户苏少监》,他放眼看一看当时的文艺界,深切地感到--

豪俊何人在?文章扫地无!

同时他又反顾他自己的处境,是--

疟病餐巴水,疮痍老蜀都,

飘零迷哭处,天地日榛芜!

765年正月,高适也在长安死去了,杜甫做诗哀悼:

独步诗名在,只令故旧伤!

--《闻高常侍亡》

杜甫在梓州时,已经感到朋友零落,想往江南或回故乡,若没有严武的召请,他是不会再来成都的。如今再来成都,在幕府里周旋了几个月,受尽苦楚,好容易能够回到草堂,本想耕劳自给,过他所愿意过的生活,不料当他在美好的春日伐竹除草、修理茅屋时,严武在四月里忽然死去了。严武一死,使杜甫在成都失却凭依,他不能不在五月率领家人离开草堂,乘舟东下。临行时写了这样一首诗:

五载客蜀都,一年居梓州。

杜甫自从760年春在浣花溪畔建筑草堂到这时只有五年半的岁月,再减去梓州阆州的一年又九个月,他在草堂的居留还不满四年,但他却使这一片地方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的一块圣地。从这里产生了不少的传说,据说每逢四月十八日,成都的住民都到草堂游览,年年在那天都是晴天,从来遇不到下雨的天气。并且浣花溪水也是那样净洁,后来女诗人薛涛(768-8317)用这里的水制造出各种颜色的笺纸。此外唐代成都的街坊祠庙如锦里、石笋街、里园坊、石镜、琴台、先主庙、武侯祠......也都由于杜甫的歌咏垂名后世。

夔府孤城

杜甫在五月里乘舟东下,经过嘉州(四川乐山)、戎州(四川I宜宾)、渝州(重庆)、忠州(四川忠县)--在忠州江边的龙兴寺住了两月--九月里到了夔州以西的云安县(四川云阳)。这一路他写的诗不多,从一首《旅夜书怀》里可以知道他旅途上的情形: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

飘飘何所似? 天地一沙鸥。

到了云安,他便不能继续前进了,因为一路上感受湿气,肺病和风痹发作,致使他脚部麻痹,需要休养。

他在云安住在县令严某的水阁里。这水阁面临大江,背负高山,杜甫倒卧在床上,经过一冬,直到第二年的春天。在江上和江边他终日只看见--

负盐出井此溪女,打鼓发船何郡郎?

--《十二月一日三首》之二

山里边则是--

人虎相半居,相伤终两存。

--《客居》

尤其在春天,昼夜不断的是杜鹃啼叫的声音。据蜀地的传说,这种羽毛惨黑、啼声凄苦的鸟是杜宇的化身。杜宇是蜀人古代的领袖,曾率领蜀人开垦田地,兴筑水利。一个英明的国王死后却变成这样可怜的哀鸟,引起杜甫无限的同情,所以他在成都时,每逢暮春听到杜鹃的啼声,便依从蜀人的习惯,起身再拜,表示敬意,如今他卧病旅中,不能起立,不觉便"泪下如迸泉"了。

严武死后,郭英义继任西川节度使兼成都尹。郭英义在成都暴戾骄奢,士兵怨恨,十月,严武旧目的部下汉州刺史崔旰率兵攻郭英义,英义逃亡简州(四川简阳县东),被普州(四川安岳)刺史韩澄杀死。韩澄把他的首级送给崔旰。邛州(四川邛崃)牙将柏茂琳、泸州(四川泸县)牙将杨子琳、剑州(四川剑阁)牙将李昌夔又联合起来讨伐崔旰。因此蜀中大乱,商旅断绝,吴盐运不进来,蜀麻也输不出去。同年在陇右和关内,从二月到九月,党项羌、吐谷浑、吐蕃、回纥不断入侵,人民又一批一批地逃难入蜀,而屯驻在汉水上的官军和侵入的外族是同样残暴。杜甫在云安听到这些消息,写成《绝句三首》。第一首写蜀中的紊乱:

前年渝州杀刺史,今年开州(四川开县)杀刺史;

群盗相随剧虎狼,食人更肯留妻子?

第二首记载人民流亡的情形:

二十一家同入蜀,惟残一人出骆谷(秦蜀要道);

自说二女啮臂时(把女孩丢在路上分手时),回头却向秦云哭。

最后一首写官军的残暴:

殿前兵马虽骁雄,

纵暴略与羌(党项羌)浑(吐谷浑)同;

闻道杀人汉水上,

妇女多在官军中。

这些诗的真实性远超过当时其他的史籍。

后来杜甫的病渐渐减轻,晚春时才从云安迁往夔州(四川奉节)。唐代的夔州属山南东道,设有都督府,州治在鱼复浦和西陵峡的中间、瞿塘峡附近,与后汉初年公孙述建筑的白帝城相接连,在现在的奉节县城东十余里的地方。杜甫从766年四月到768年正月在夔州居住,不满二年,中问却经过几度的迁移。他刚到时,暂住山腰上的"客堂",随后迁居城内的"西阁"。秋后柏茂琳为夔州都督,给杜甫许多帮助。州东的东溱溪两岸有公田百顷,据说公孙述曾经在这里屯田,所以叫做东屯,杜甫在这里租得一些公田耕种。767年春他搬到赤甲山,赤甲山在夔州的城东,与东屯白帝城为邻。三月,柏茂琳把州西的西滚溪以西的四十亩柑林赠给他,他又迁入滦西的草屋,滚西是现在奉节县城的所在地。秋天,他回到东屯,把壤西草屋借给从忠州来的吴某。他在东屯居住,一直住到离开夔州的那一天。杜甫最初居住的"客堂",是在山坡上架木盖起的简陋的房屋;这类的房屋散布在山腰,好像是鸟巢一般。他到这里第一步的工作,就是按照夔州人民的习惯,用竹筒把水从山泉引到他居住的地方。因为山地不能掘井,喝水只能用这种方法,所以在夔州的山中蟠绕着无数引水的竹筒,有的长到几百丈。他派遣他的仆人阿段走入深山,寻求水源;有时水筒损坏了,命仆人信行去修补。又因为乌鸡能医治风痹,他养了许多鸡,并且催促他的长子宗文在墙东树立鸡栅......对于生活上的一些琐事,他下了一番布置的工夫。

夔州是三峡里的山城,这里的山川t既雄壮又险恶,杜甫一到这里,便起始爱用惊险的文字描画它们。他一再歌咏的是白帝城,他感到这座城是--

江城含变态,一上一回新。

--《上白帝城二首》之一

此外像滟灏堆、瞿塘峡、鱼复浦、八阵图、滚东、滚西、遥遥对立的赤甲白盐二山,以及武侯祠、高唐观,都给新来的杜甫一些深刻的印象。这些地名不断地出现在他夔州初期的诗中。夔州的全部形势,可以概括在这四句诗里:

中巴之东巴东山,江水开辟流其间;

白帝高为三峡镇,瞿塘险过百牢关。

--《夔卅歌十绝句》之一

另一方面,给杜甫的印象最深的,是夔州人民的生活。他看见夔州的许多女子因为男丁缺乏,到了四五十岁还没有结婚,她们每天到山上砍柴背到市上出卖,供养一家,有时还冒着危险贩卖一些私盐回来。人们不深究原因,只说,她们面貌丑陋,所以找不到丈夫;杜甫却反过来问:

若道巫山女粗丑,何得此有昭君村?

--《负薪行》

他看见峡中的男子,少数富有的驾着大船经商,大多数贫穷的终生充当劳苦的船夫,人们说,这里的人都器量狭窄,只图眼前的利益,杜甫也反过来问:

若道士无英俊才,何得山有屈原宅?

--《最能行》

峡中的人民大部分过着穷苦可怜的生活,而夔州却是阔绰的估客胡商必经之地,这两种生活的对照杜甫也写得很清楚:

蜀麻吴盐自古通,万斛之舟行若风;

长年(篙师)三老(桅工)长歌里,

白昼摊钱(商人赌博)高浪中。

--《夔州歌十绝句》之七

除了歌咏山川和人民生活外,杜甫在这时有了充裕的时间,回忆他的青年时代。他在这偏僻的山城与外边广大的世界隔绝,朋友稀少,生活平静,因此过去的一切经历在他的面前活动起来。他写了不少长篇的诗叙述他过去的生活。他写《壮游》诗,从七岁学诗起经过吴越齐赵的漫游、长安时代、安史之乱,一直到滞留巴蜀,是一篇完整的自传。他写《昔游》和《遣怀》,叙述他和李白、高适的梁宋之游与当时社会的状况。他在《又上后园山脚》里写他早年登泰山时的情景。在《往在》诗中把安史之乱以来历史上的大事故写得淋漓尽致。他追忆长安往事,写成《洞房》、《宿昔》等八首五律。这都是有组织有计划的著作,此外在一些个别的诗中也有不少地方提到过去生活的诗句:时而提到他在咸阳市上看到过巫峡的画图,时而提到壮年时游猎的乐事,时而提到游吴越时登过西陵古驿楼,时而在立春日想到两京的全盛时代,时而回忆灞上的春游,时而惦记洛阳的土娄庄......这些诗都成为关于杜甫生活的宝贵的材料,若是没有它们,我们几乎无法知道杜甫在三十岁以前是怎样生活的,虽然我们从这里得到的也并不完全。

他还写了八首长诗,怀念八个人物,集在一起,叫作《八哀诗》。其中有他钦佩的前辈张九龄、李邕,有逝世不久的名将王思礼、李光弼,有给他很大帮助的李琏、严武,有他最亲密、彼此最没有猜疑的好友郑虔、苏源明。这八首诗无异于八篇传记,但它们只有历史的价值,艺术方面并不算是成功的作品。杜甫在这时因为与外面的世界脱离,做诗的态度有时改变了。他在成都草堂时说他写诗的态度是:

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

老去诗篇浑漫与,春来花鸟莫深愁。

--《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

前两句说他长安时代以来对于诗的努力,极力避免庸俗,生活越艰难,做诗也越刻苦;后两句则说明在草堂的生活较为清闲,对着美丽的自然界可以信口成章了。无论是刻苦努力,或是信口成章,由于他有充实的生活体验,都能写出像他天宝末年以后那样富有创造性的诗歌。但是到了夔州,他又把一部分的精力用到雕琢字句、推敲音律上边去了。他在《遣闷戏呈路十九曹长》里说:"晚节渐于诗律细",又在《解闷十二首》里说:"颇学阴(阴铿)何(何逊)苦用心",并且在指导他的儿子宗武学诗时,也教他熟读《文选》,以便从中采撷词藻:这好像他又要把诗歌扯回到"研揣声病、寻章摘句"的时代里去。、但杜甫夔州时代的诗并不是每一首都是这样写成的,他用这种态度写出来的代表作品最明显的是《秋兴八首》、《诸将五首》。这些诗里不是没有接触到实际的问题,不是没有说到国家的灾难与人民的贫困,不是没有写出时代的变迁和自己热烈的想望,可是这些宝贵的内容被铿锵的音节与华丽的词藻给蒙盖住了,使后来杜诗的读者不知有多少人只受到音节与词藻的迷惑与陶醉,翻来覆去地诵读,而不去追问:里边到底说了些什么?因此在解释上也发生分歧。与此相反,反倒是在《写怀》里毫不费力写出来的"无贵贱不悲,无富贫亦足",读起来觉得亲切动人;而像《宿江边阁》里的"不眠忧战伐,无力正乾坤",那样的诗句足以表达出诗人的人格。

上边的那些诗大部分都是在西阁写成的。767年三月,他迁居滚西。这时他耕种着东屯的一部分公田,培植滚西四十亩的柑林,仆人的数目也增加了。仆人中除了前边提到的阿段、信行外,还有伯夷、辛秀、女仆阿稽,这些人大半都属于本地的彝族。他领导他们在林中伐木,采撷医治风痹的卷耳,有时也派遣他们到东屯调查稻田耕种的情形,因为柑林他亲自经营,东屯的田地则交给行官张望管理。他的生活可以维持了,但他并没有忽略他周围穷苦的声音:蜜柑本来是名贵的水果,但是本地人都不敢种植,他们怕种好了便被豪吏占去;邻里的一个老人也常常诉苦,他说公家的追索永久没有完结,无论是旧米新豆都要送入官府。杜甫把这些现象都写入他的田园诗中。他说:

乱世诛求急,黎民糠牛乞窄。

饱食亦何心?荒哉膏粱客!

富家厨肉臭,战地骸骨白。

--《驱竖子摘苍耳》

这样的诗句使人想到十二年前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可是没有那样尖锐了。

这时诗人元结任道州(湖南道县)刺史。道州刚刚经过变乱,原来的四万余户只剩下不满四千,人民再也没有力量缴纳赋税,但是上级催促,不准缓期,元结为此写了《舂陵行》与《贼退示官吏》二诗。元结在前一章诗里说:

州小经乱亡,遗民实困疲。

大乡无十家,大族命单赢。

暮食是树皮;朝餐是草根,

出言气欲绝,言速行步迟。

追呼尚不忍,况乃鞭扑之?

在后一首里说:

城小贼不屠,人贫伤可怜,

是以陷邻境,此州独见全。

使臣将王命,岂不如贼焉?

今彼征敛者,迫之如火煎。

谁能绝人命,以做"时世贤"(所谓"好官")?

杜甫在夔州见到元结的这两章诗,十分感动,想不到在这时又读到继承《诗经》传统、合乎''比兴体制,,的诗,他写成《同(和)元使君舂陵行》,他说元结的诗是--

两章对秋月,一字偕华星。

同时他述说他自己的情况是--

我多长卿病(消渴病即糖尿病),日夕思朝廷;

肺枯渴太甚,漂泊公孙城(即夔州)。

杜甫在夔州,身体时好时坏,疟病、肺病、风痹、糖尿病都不断地缠绕着他,最后牙齿落了一半,耳也聋了,几乎成了一个残废的老人。他在这情形下,两年内写了四百三十余篇诗,占有他全集诗中的七分之二,而且其中有不少的长篇,这是一个丰富的创作时期。由于生活的限制,在内容和思想上比起过去的作品都略有逊色,但其中也不缺乏能与《同谷七歌》先后媲美的、响彻云霄的悲歌,例如--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亭(停)浊酒杯(因病断酒)。

--《登高》

又如在西阁的夜里写的--

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宵。

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

野哭千家闻战伐,夷歌几处起渔樵。

卧龙(诸葛亮)跃马(公孙述)终黄土,人事音书漫寂寥。

--《阁夜》

在这悲凉的歌声以外,杜甫也曾为了时局一时的好转感到欢悦。我们在前边提到过,安史乱后李氏朝廷便丧失了中央集权的能力,各地节度使一天比一天跋扈。河北收复,只不过是形式的,那一带的节度使多半是安禄山、史思明的旧部,他们和中央更是貌合神离,从来没有把中央政府看在眼里。杜甫渴望国家能够得到真正的统一,所以就希望他们和中央接近。766年十月,代宗生日,许多节度使入朝祝寿,这消息传到夔州,据说河北一带的节度使也在内,杜甫便觉得国家是真正统一了,他一时兴奋,写出《承闻河北诸道节度入朝欢喜口号绝句十二首》,其中的第二首:

喧喧道路好童谣,河北将军尽入朝;

自是乾坤王室正,却教江汉客魂消。

他又听说,各地节度使入朝时,带来许多金帛、珍玩,值缗钱二十四万,献给代宗;门下侍郎常衮说,节度使们既不能耕,也不能织,这些宝物都是从人民那里取来的,劝代宗不要接受,但是代宗并没有听他的劝告,都收下了。所以十二首里有一首这样说:

英雄(指常衮)见事若通神,圣哲为心小一身;

燕赵休矜出佳丽,宫闱不拟选才人。

诗里的口气句句都是肯定的,实际上和事实正相反,这不过是杜甫的希望。

768年新春,杜甫以同样快乐的语调歌颂另一个好消息。767年九月,吐蕃率众数万,围攻灵武;十月,朔方节度使路嗣恭破吐蕃于灵武城下,吐蕃败退。杜甫写出《喜闻盗贼总退口号》五首。除了庆祝胜利外,他还批评了过去对待吐蕃的政策:唐和吐蕃本来可以和平相处,只由于天宝以来边将好大喜功,从事杀伐,引起吐蕃的入侵,一次比一次严重,所以杜甫说:

赞普(吐蕃君长称呼)多教使入秦,

数通和好止烟尘;

朝廷忽用哥舒将,

杀伐虚悲公主亲。

杜甫在767年秋从壤西又迁住东屯,把溱西的草屋让给从忠州来的吴某居住。这草屋的西邻有一个穷苦的妇人,常在杜甫屋前的枣树旁打枣儿吃,杜甫从来不干涉她。如今这草屋搬来新的主人却要插篱防止,杜甫劝他不要这样做,写了一首非常感人的诗送给吴某:

堂前扑枣任西邻,无食无儿一妇人;

不为困穷宁有此?只缘恐惧转须亲。

即防远客虽多事,便插疏篱却甚真。

已诉征求贫到骨,正思戎马泪盈巾!

--《又呈吴郎》

这是多么亲切婉转!从有关国家兴亡的大变故到一个无食无儿的妇人,都引起杜甫深切的关怀,而杜甫也能够从这样的一个小事件立即想到十年的"戎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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