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唐山大地震亲历记》作者:冯骥才/陈建功等【完结】 > 悲情岁月的真实故事:唐山大地震亲历记.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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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冯骥才/陈建功等 当前章节:156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34

楼下是个篮球场,平日我们在这儿打篮球,也看厂队和别人的比赛。这时,这里已经站满了人。大家抬头望天,有人说,看见天上闪过一道白光,我好像什么也没看见。脚踩在地上,心里踏实多了,就注意到了周围的情况。开始还有点儿发懵,转瞬之间,忽然就反应过来了。有人惊呼,有人大笑,有人急着找躲藏的地方,还有人索性就在原地蹲了下来。原来,匆忙惊恐之中,有人来不及穿衣,竟“裸奔”下来了。

我工作的地方是一家化工厂。厂子地处东郊,现在叫四环,那时却是偏远的郊外,只有两路公共汽车通往这里,联系着工厂和这座城市。我们这些青年工人平时都不回家,吃住都在厂里。有一年忽然来了很多农民子弟,都是密云县人。很多年后我听说,当年修密云水库,有几万人从库区迁移出来,一直得不到妥善安置。这些年轻人就算是幸运的,进城,转非,当了工人,有了固定的收入。但他们很多人还保留着农村的生活习惯,睡觉时一定要脱得精光净,于是才有了后来的那一幕。一个小伙子平时很腼腆的,说话爱脸红,这时已羞得不知如何是好。我手里还抓着那件工作服上衣,赶紧递给他,把“下半身”围上了。

余震不断,但人们已经没有了开始时的惊恐。胆子大点儿的,陆续上楼,接着做自己的好梦去了。我也回到宿舍,却不想再睡,看看表,四点多钟,天也该亮了,就找件衣服穿了,再下楼去。我觉得应该回车间看看。这次地震,感觉很厉害,想是离北京不远。10年前的1966年,邢台地震,北京也有感觉,动静儿就比这小多了。我担心,有些设备可能扛不住这样的摇晃,那些个氯气、氢气……哪个跑出来都不是闹着玩儿的。前两年氯碱车间跑过一次氯气,熏倒过好几十个建筑工人,同仁医院的楼道都摆满了。

车间里热闹起来。书记、主任、工段长都来了,一些团员、青年也来了。有人是骑车从家里赶来的。我们书记是团干部出身,很会鼓动工作,车间的风气照例都很积极。夜班的师傅们已经把所有设备全部检查过了,大家聚集着,又议论起这次地震,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过去。那时的资讯没有现在这么发达,也不讲“知情权”什么的,最快的消息也要等广播电台早晨7点钟播出的新闻。如果领导人觉得什么事不应该让大家知道,一个字都不报道也是有的。那时大家都比较茫然,不知道震中在那儿,震了多少级,其他的地方怎么样,有没有伤亡?这些具体情况一概不知,只有零星的身边的见闻,说来说去没什么意思,也就散了。

这时,天上飘起了小雨,而且越下越紧,越下越密。阴霾沉重,浓浓地压在我们的头上。我离开车间,蹬车上路。刚才有人说,北京城里有的房子都被震裂了,还有震塌的。我不放心家里,就跟领导打了招呼,要回家看看。今天本来也是我的公休日,但情况特殊,我不能一走了之。正是上班时间,满街都是自行车。我顺着三环路一直向北,那时的三环路就到大北窑,两侧也没有现在这么热闹,过了呼家楼、白家庄,车渐渐地少了,路也显得冷清了许多,晨雨横扫过来,更增添了一种凄凄然的感觉。我家住在牛王庙,几座农家小院,散落在机场路边的树林里。后来修建三元桥,这里就拆了。我们是先搬走的,父亲单位分了宿舍,在东直门外大街,我们也结束了十几年租住农民房的日子。但那时的牛王庙,还住着我们一家七口。主人住正房,我们住的是两间东屋。对着我家门口,院子中央,还种着一架葡萄,像是家门口立了一座影壁。房子很矮,空间也不大,大约20平米的样子。父母带着两个妹妹住里屋,我和两个弟弟住外屋。不过,大弟、大妹先后去郊区插队了,我住宿舍,家里就剩下父母带着两个弟妹,倒也清净。

那天早晨,我推开家门,看到大家和往常一样,父母准备上班,弟妹准备上学,没有一点异常,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据说,我们住的那种房子,虽然破旧了一些,却是不容易倒塌的,就是墙倒了,房柁也不会掉下来。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这样牢固?但后来我做过几次梦,都是墙倒屋塌。人们说,梦都是反的,也许有些道理。总之,那一次真的就没有发生什么事。几天后,家家户户都盖地震棚,我家也盖了一个。记得是把葡萄架用上了,上面铺几层单位发的油毡、塑料布,算是地震棚。这真的是个棚子,不像有些人家,索性就起架盖房了。后来,北京城满大街都是违章建筑,地震棚是始作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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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锁进记忆的那个黎明(2)

连载:唐山大地震亲历记 作者:冯骥才,陈建功等 出版社:团结出版社我们家的地震棚盖好以后,一直没人住,只有吃饭、乘凉的时候坐一坐。我有时回家,图凉快,睡过地震棚。可蚊子太多,咬得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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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时代的最后一个暑假(1)

连载:唐山大地震亲历记 作者:冯骥才,陈建功等 出版社:团结出版社马智也许因为天人感应般地巨星陨落,也许因为清明节人民英雄纪念碑前如海的白花,也许因为波澜壮阔的“文革”终于结束,也许更因为惊心动魄的唐山大地震,1976年的记忆不曾尘封。

严格地说,我算不上那场大灾难的亲历者。1976年唐山大地震发生的时候,逗留在远离唐山近千公里的松花江畔的我,探奇之旅刚好完成一半。

与唐山火车站诀别那是我高中时代的最后一个暑假。记得北京的那个夏天出奇的闷热,离放暑假还有一个来月,我的心就几次飞离了纪律涣散的课堂,飞离了闷热难耐的北京——因为妈妈已经允诺假期中将带我去做一次“探奇之旅”。这个令我心驰神往的旅行,便是去探访“天外来客”的降落地。当时稍微关注新闻的人大概都记得,1976年3月8日,一颗陨星疾速坠入地球大气层中,与稠密的大气发生剧烈摩擦,成为一个大火球,在我国吉林市郊区上空发生爆炸,随即在方圆500多平方公里的范围内降下了一场世界罕见的陨石雨。这批“天落石”中有三块重量超过100公斤的大块头,其中最大的一块重达1770公斤,被称作“吉林一号陨石”。经证实,它是世界上收藏到的最大的石陨石,一时轰动中外,妈妈则是闻讯在第一时间前往会晤这批天外来客的“地球科研人”之一。

作为新中国最早培养的地质学专业的学子,我的父母一直继续着他们的专业道路,偶然的机遇使他们的事业坐标有了新的定位:1966年邢台地震之后,从事地质构造学研究的爸爸同成千上万的同行们一起,开始结识陌生的对手——地震,并从此与之结下了不解之缘;而留在高校站讲台的妈妈,则专注于黄土、岩石学的课题,直到吉林降落了那场罕见的陨石雨,那以后陨石便紧紧拴住了妈妈的心。在妈妈和“天外来客”接触了几个月后,即确定了那次于当年7月下旬再次到吉林陨石降落地科考的行动。这难得的机遇理所当然被我列入暑期计划,理由再充分不过:七八月份学校放暑假、正是我成为自由人的时光,况且这是我高中时代的最后一个暑假,况且那个异常闷热的北京之夏让我只想泡在水里,况且姥姥家就在那个坐落在松花江畔的美丽城市,更况且我当时就透彻地意识到,若放过这次专门组织的科考,就别想再有机会亲眼见识到那个让我充满好奇心的大陨石坑。

如愿以偿地登上了北去的列车,一张卧铺我和妈妈换着睡。那个年代从北京到吉林的乘特快列车也要20多个小时,沿途众多大小车站一个个从眼前掠过,或零乱肮脏、或破旧不堪,惟有唐山站成为与众不同的例外:它古朴、整洁,落落大方。令我印象尤为深刻的是,清爽的站台上竟整齐摆放着一盆盆怒放的鲜花,整个站台因此而五彩缤纷,生机盎然。火车一声长鸣,远离了唐山,遂将那映在眼中的美丽留在了心底。万万没想到,这惟一的一次与唐山火车站的短暂相识,竟然成为和它的诀别——8天后那个黎明前的恐怖时刻,这座有着跨世纪历史、有中国第一条标准轨距铁路原点之称的古老火车站,在大地震中变为一片废墟。

大地震搅乱了所有人的心北国之夏凉爽宜人,野外科考让我感受了诸多新奇的“第一次”。对踏勘一号陨石坑的印象尤为清晰,那是一个深3米、直径2米多的大坑,据说那颗巨星“下凡”时撞入地下6.5米深,震起的土浪高达数十米,土块飞溅到百米以外。妈妈和同去的叔叔阿姨们围在大坑边兴趣盎然地聊着,似乎忘记了时间。距一号陨石坑仅20多米远的地方有座农居,满口东北腔的男主人对陨石落地时的一番描述我至今记得:“那大石头落地时一声巨响,震得俺这屋子直颤悠,屋外茅坑的木板都震飞了,就是没伤人。其他的石头也没伤人。听说天上掉石头与伟人离世有关,这不,周总理离世整俩月,就掉下这么些大石头,可没砸着人,我寻思是总理在保佑俺们百姓……”其后几天,我继续跟研讨会的代表在陨石雨散落地寻访,其间还有幸见识到日寇侵华时期修建的丰满水电站,饱览了碧波岩影的松花湖……正当我兴高采烈地准备将这充满新鲜感的快乐行程进行到底的时候,唐山大地震发生了。

华北大地的强烈震颤并未波及北国江城吉林,而那天崩地裂的消息传来却搅乱了所有人的心:“河北省唐山、丰南一带发生7.8级强烈地震……地震波及天津、北京。”格外惜墨如金的官方消息,无不让每个家在北京的与会代表忧心忡忡。一位刚做父亲、来自北京某天文研究单位的小伙子,焦急万分地一次次往北京打电话,却总也拨不通,愁得他搓着手不住地念叨:“糟糕,我爱人正坐月子,儿子刚刚几天,可别……”妈妈除了惦念家里,还有另一层担忧。她悄悄对我说,你爸爸去干校劳动还没到该结束的时间,发生了这样的大地震,他一定回地震局了。这些天余震不止,我真担心会让他去唐山。听了妈妈的话,我的心也开始乱起来,脑海里翻腾的全是地震时房倒屋塌的恐怖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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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时代的最后一个暑假(2)

连载:唐山大地震亲历记 作者:冯骥才,陈建功等 出版社:团结出版社后来虽然得知地震震中在唐山,北京没有重大伤亡,但回北京仍然成为身在异地的北京人们迫不及待的行动。然而,所有途经唐山的火车都停运了,只有等。妈妈焦急地四处打听何时能通车的消息,我则心绪不宁地在姥姥家挨时间。这期间,关于大地震的传言已纷纭于耳际:当医生的大舅舅被选入医疗队派往唐山,几天后回来,又黑又瘦,“距唐山几十里那气味就熏得人受不了”,他皱着眉头回忆着,“真惨,一死一家子,暴雨刚停跟着就是大太阳,那味儿……”小舅舅则面带鄙夷地讲述刚刚听来的故事,车间里一个师傅说,吉林市也接收了不少从唐山送来的伤员,想不到竟有这样的事,一个小子吊起胳膊,化装成伤员混在伤残者中骗吃骗喝,让人发现揪了出来,多碜!姥姥街坊家比我小两岁的小刚不住嘴地发布一桩桩让人半信半疑的新闻:知道不?地震中好些人被砸进了炕洞,男男女女,扒出来时都浑身黢黑;听说了吗?一个外地警察跟踪逃犯追到唐山,正赶上地震,结果逃犯不见了,警察给砸死了……传闻林林总总,焦点全是地震,全是唐山。

地震棚汪洋中的北京城开往北京的火车终于恢复运行,凭着妈妈北京大学的工作证,通过舅舅一个朋友在铁路部门的熟人,终于买到了两张回程车票。两个土黄色的地质背包里装满了大大小小的陨石,那是妈妈未来的科研标本。这些来自宇宙的石头分量比地球上的石头重得多,本来可以钉上木箱邮寄,但妈妈坚决要亲自携带回北京,说地震后到处乱糟糟的,万一陨石寄丢后果不堪设想。

回北京的列车没有经过唐山,而是绕行过那片废墟。当列车上的广播里报告更改后的列车行驶线路时,我的脑海里一遍遍地浮现出两星期前路经唐山火车站时见到的美丽,心中特别难过。

因为绕行,路程延长,火车到北京已是晚上十点多钟。背着装满陨石的背包吃力地走出北京站,眼前的景象让我恍惚:这还是我熟悉的北京吗?大街小巷、广场、马路边,眼前横搭竖建全是抗震棚。这景观伴随着我们换乘公交车回家的路途,从城里一直延续到郊外,公交车外不断闪过的抗震棚,有的透出灯光烛影,更多的是黑乎乎的一片,只被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大致轮廓。

我家宿舍楼的周围也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临时搭建物。

难以置信,奶奶和弟弟竟还都住在家里。我们急忙打听地震时的情况。“晃得厉害,楼道里全是躺倒的自行车,也不知道你弟弟是怎么跑出去的。后来就下大雨,没处躲,我们就凑合着住了几天别人家临时搭的防震棚,真遭罪。那大雨下的……”提起震后几天住在外面受的磨难,奶奶一肚子苦水。

妈妈判断得没错,地震发生当天,爸爸就从位于北京大兴的干校火速回到国家地震局,捎信儿来说没工夫回家,让送套铺盖去。自行车的后架上夹着被褥,我主动陪同妈妈前往,想见见几个月都没回家的爸爸。位于三里河的国家地震局办公楼几乎成为“空城”,隔着马路,对面的运河岸边有些新搭建的简易木板房,这就是国家地震局的“地震应急指挥中心”。没见到爸爸,说去人大会堂汇报情况,要夜里很晚才回来。一位叔叔匆匆安排我们将带来的被褥放在办公室墙边铺着稻草的地上。地震局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显然没有时间应酬其他。走出地震局,妈妈幽幽地叹息道,你爸可真能将就,那地上只有层稻草。可当时那些不分昼夜为灾难应急忙碌的地震科技工作者们,又有谁可以不去将就?能偎在地上打个盹儿已经是种享受,每个人都在夜以继日地工作,每双眼睛都熬得通红。

被地震波侵扰的日子已出了三伏天,学校开学了,却没有开课,我们每天在学校附近那片老旧的平房居民区参加救灾劳动。一些解放军战士为市民修复被地震毁坏的房屋,我们帮助搬砖、运稻草、和泥打下手。太阳依旧烤人,总盼着天上的那团火能更久地淹没进大片云海中。

震情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日益紧迫,几乎天天都传来新的震情消息,且预报内容一次比一次更具体:“这星期可能有地震”:“大家提高警惕,明天下午要地震,大概5级左右”:“晚上谁也别睡觉啊,11点钟要震,7.2级”……没有人对这样的预报多一分理性的分析,没有人对地震明白得更多,处于惊弓之鸟状态的民众,对震情预报宁可信其有,绝不信其无,直到三番五次地被告知“狼来了”却又久久不见动静之后……

在我们居住的家属区,那段时间常有人(熟识或只是见面点个头的人)向妈妈了解震情,或询问、核实是否又一次大地震真的已迫在眉睫,都是因为直接或间接地知道我家有人在国家地震局工作,还是搞震情分析预报的。快人快语且一贯热情助人的妈妈面对这些询问却一脸的为难,别说地震发生后爸爸根本没回过家,就是回家我们也决无指望能从他那里得到关于震情的消息,不仅如此,就连从其他途径听来的音讯(尤其是小道消息)我们也极少参与议论,惟恐被他人误解为是正宗渠道的权威消息。妈妈“无可奉告”的态度更让一些人认为我家肯定知道震情底细只是碍着诸多因素而不便说,便愈加耳目留意。而此时,面对新一轮建抗震棚高潮的兴起,我家的态度更成为邻居们积极行动与否的风向标。囿于建棚材料短缺和能力不济,开始几天我们没有动工,谁知家属革委会的干部风风火火地找来了,说你家若不搭抗震棚好几户也跟着不动,都说你家有人在地震局都不着急,想必不会有大动静……为了消除这种种对抗震避险的消极因素,我们只好融入了男女老少齐上阵的劳动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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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时代的最后一个暑假(3)

连载:唐山大地震亲历记 作者:冯骥才,陈建功等 出版社:团结出版社楼前的那片空旷的沙土地原本是家属区孩子的地盘,堆沙堡、挖沙坑、练投掷、玩打仗,我们居住区的孩子没有几个不是在那里玩沙子长大的,现在成了抗震棚建设工地。我们好不容易在两家邻居划好的建棚地界之间占到一块空地,便开始舞锹弄镐。我们实在缺乏建棚的必要材料,在物资供给方面,高校的教学单位远远比不上后勤部门,人家发了油毡、木板、塑料布,甚至窗纱,再看妈妈系里发的——全部建筑物资只有几根细细的竹竿和几块不大的塑料布。“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何况我们不是巧妇。支不起地面上的窝棚,只好向地下努力,多亏妈妈系里两个学生的帮助,我家才挖出了一个不足两米见方、一人多深的大坑,坑边铲出能让人上下的台阶,坑上横竖架置细竹竿,再将塑料布拼遮在上面,周边压住砖头。我们的抗震棚也只能建到这样的水平了,再说像这样还不如菜窖顺眼的抗震棚也并不少见。可也不乏能工巧匠,住对面楼的一户,家中有三个儿子,一个在工厂当工人,两个插队期间从广阔天地撤回京城坚守家中,全家兵强马壮,抗震棚建得有模有样;住在我们楼上钱姓的上海邻居,家中有四人在北大数学系教学,搭棚时便巧妙地利用几棵树的位置来规划抗震棚的布局。只见家中最年轻的女数学家攀在树上现场指挥,张口就是几何专业术语:“法线!这里用法线……”最让我惊叹不已的是有户人家竟独具慧眼地看中了楼旁某工程备用的水泥管,在直径一米多的水泥管管口两端各搭上块塑料布,便大功告成。唉,瞧人家那脑子动的,不费力就拥有了无比安全结实的水泥避难所,我们怎么就没能想到——我懊悔又羡慕。

那个还不如菜窖顺眼的抗震棚我们一天也没住,真庆幸“狼”一直没来,就是来了那里也无法栖身——几场秋雨过后,棚底积了半尺多深的水。

接下来的发生的时事让全国民众始料不及:9月9日毛泽东主席逝世,10月6日四人帮垮台,一件件接踵而来的国家大事使沸腾了几十天的地震巨波平息下来。记不准爸爸是什么时候回家的,但起码是在政府下令拆除抗震棚之后。当时抗震棚清除得很不彻底,特别是我们楼房附近那些住平房的人家,都借机以自家抗震棚为基础拓展了居住面积。直到北京举办亚运会全市大整容,我们那片紧靠通往北京体育大学马路的宿舍区才又清爽起来。不过有两点明显变化,一是在80年代初终于对这几幢建于大跃进年代的公寓楼进行了抗震加固,楼体像被箍住了几条绷带,不美观却不无抗震的提示;再就是楼道里不再摆放自行车,即使是在自行车被盗案件频繁发生的年月。据说是因为地震时有人向外跑时被楼道里躺倒的自行车绊倒拐了脚,从此便有了这条“军规”。

随着北京2008年奥运会的临近,我们那年近半百宿舍楼小区愈发注重仪表,自行车都自觉地排列在车棚内,而我却依然不无忧虑:越来越多的私家轿车几乎占满了楼外空地,连楼间花池旁的马路通道也成了固定车位。居委会三令五申强调那里是消防通道必须畅通,可情况依旧。我猜想,那汽车的主人一定很年轻,年轻到生命中完全没有那场大地震的经历和记忆。似水流年30载,我18岁时的记忆已不再年轻。有时心中会掠过些许不安和无奈:倘若再发生30年前大地剧烈震颤的一幕,人们将去何处避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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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深嵌在记忆中的夏天(1)

连载:唐山大地震亲历记 作者:冯骥才,陈建功等 出版社:团结出版社李彦有一天,我和爸爸妈妈到了天安门广场,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广场上到处是人,到处是抗震棚。人们在各自的棚里进进出出,或席地而坐,或打牌,或抽烟聊天,或看书,干什么的都有,那景象也许永远不会再有。

1976年7月28日,成为中国人民心中永远抹不去的一个记忆永恒的日子——中国唐山地震,是中国历史上、也是400多年来世界地震史中最悲惨的一次。那年我刚刚上初二,从来没有经历过天灾人祸,这次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地动山摇。

1976年的夏天是一个极其闷热的夏天,后来想想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么闷的夏天。天气闷得快要让人窒息,周围的空气密不透风,稠密得好像没有一个能撕开的、让人呼吸畅快的开口。那些天,人们手不离扇,握在手里的手绢总是潮乎乎的,人们盼着下雨,或者刮点小风。可是那几天没有刮风的征兆,也没有任何下雨的迹象,知了都懒得在树梢上鸣叫。每天看到的天空,不是湛蓝高远的,也不是灰暗的,而是懒洋洋的朦朦的感觉。

我家当时住在北京的东总部胡同,那条街全是平房,只有胡同西头民主人士史良家的房子是三四层的小高楼,楼顶有点哥特式建筑风格。我家的院子在胡同的东部,属于人民出版社宿舍,这个大院的一侧排列出5个小院,每个小院南北各有一房,各居1家,小院的木门有两人宽,门上有老式的石砖砌的门垛。据老人说,当年日本鬼子占领北平时,这个小院住过日本团级指挥官。

地震发生的前一天晚上,像往常一样,我们一家在闲聊之后各自上床睡觉。半夜里,酣睡中突然听到远处滚滚而来的呜呜隆隆的响声,由远而近,声音越来越大,仿佛是在梦中。接着床在晃,玻璃哗哗作响,我突然醒了,但不知道是何种东西发出的声音,躺在身边的妈妈突然大声喊了起来:“地震了,地震了,快起来,快跑出去!”爸爸起来了,哥哥也醒了,黑暗中每个人慌慌张张穿好衣服跑出了家门。邻居也跑出来了,两家人慌张中都想从小院的小门缝中夺路而逃,妈妈镇定地对家人叫道:“让他们先出去!”人挨人顺序地从小院的小门跑出去,这时大地还在晃动,小院门上的门垛被震得松动,一块砖头和一些渣土被震得掉下来,幸亏没砸到人。等我们全家跑出来的时候,邻居家也都从一个个小院的小门里跑出来,大家聚集到大院门口不足20平方米的空地上,空地的一边是只有一人多高的矮墙,看起来很安全。大人们紧张地互相打着招呼:“地震了!”“地震了!”我站在妈妈身边,浑身紧张地哆嗦着,看着跑出来的邻居家阿姨和阿姨家的女孩们,她们也都浑身哆嗦着,每个人都穿得很单薄,有的是穿着睡衣睡裤,有的边跑出来边穿上衣,每个人的眼神里透着紧张和不知所措,其中一个女孩把衣服穿反了。大家议论着、埋怨着:“哪里地震了?”“怎么没有人通知大家?多危险呀。”“毛主席他们知道不知道?”“看样子这地震小不了,比那年邢台地震还强烈,怎么就没人管呢?”……

仰头望着昏暗一片的天空,从那呜呜隆隆的声音传过来的方向——东方,望过去,反应最快、最先跑出来的邻居指着东方,告诉大家:“刚才那边特别亮,半个天空都被照亮了。”当人们都从屋子里跑出来以后,那隆隆的声音已经没有了。

人们站在大院里低声地交头接耳,呆了有10多分钟不见再有什么动静,就走出大院来到胡同,胡同里的每家院子门口都聚集着人群,三三两两,谈论着刚刚发生的地震。一会儿,天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紧张之余,人们似乎有点儿高兴,终于可以凉快一点儿了。但是天上掉下来的雨滴似乎并没有让闷热的空气刷洗出丝丝凉意,空气还是那么闷热。雨不停地下,好像没有了尽头。人们提心吊胆地纷纷回到各自的家中等待天亮。

谁知凌晨的时候又开始震了,大家又都跑出屋子。经过第二次折腾,这一夜怕是谁也睡不着了,大家议论着、等待着……我们院里一个叔叔是人民出版社的副社长,只有他家有电话,大家都特别想从他那里听什么消息。他说他给领导打过电话了,到目前为止大家都不知道更加确切的有关地震的消息。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跟着父母回到自己的家,妈妈发现屋子的西墙被震裂了,从房顶上掉下来好些灰土和碎石块。爸爸到院子外面察看西墙的破坏程度,果然在西山墙的顶部裂开了一道长长的缝隙,横穿整个西墙。

地震的第二天,广播里传来新华社消息:1976年7月28日中国北京时间3时42分,在河北省唐山市发生强烈地震。几天以后新华社再次向全世界发布了经过核定的地震震级:78级,具体位置,东经1182度、北纬396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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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深嵌在记忆中的夏天(2)

连载:唐山大地震亲历记 作者:冯骥才,陈建功等 出版社:团结出版社之后,人们才陆续从各种渠道获知,此次地震在距地面11公里深处的地球外壳,比日本广岛爆炸的原子弹强烈近千倍。地震仅仅几秒钟后,唐山被夷为废墟,民房几乎全部倒塌或受到严重破坏,24万多人死亡,16万多人受重伤……地震罹难场面惨烈之极,为世界罕见。

地震发生后的当天早上,副社长叔叔告诉大家,他打电话跟单位的领导商量地震后的情况,最后决定派单位的卡车分别到每个宿舍大院。上午单位开来了一辆带篷的卡车停靠在大院门口,上面铺有草席,于是大院里的大人们暂时规定每天晚上让老人、妇女和孩子挤睡在车上,以防地震再次发生。从地震那天起,大人们都不上班了。

我们大院的斜对面是1950年代出版总署的办公地,那是一座古旧的阔绰老宅,清朝时是某亲王的王府,红墙琉璃瓦,很有气势。它的门口有一个很宽阔的门廊,可以遮风挡雨,遮阳避日。因为宿舍就只有一辆卡车,能在车上过夜的人非常少,而且受拘束,晚上我跟着妈妈和哥哥,还有附近的很多邻居就聚集在老出版总署的大门口,大家各自找个角落或坐或卧在那里休息。大约半夜过后,正在半睡眠中,忽然听见一群嘈杂的吵嚷声从大院里面传出来,接着有士兵模样的一群人慌慌张张从里面跑出来,他们大声喊着:“地震了!地震了!”这下把门口睡着的人给吵醒了,大家都紧张地站起来,因为此前我们都没有感觉到任何动静,门口的人问从门里跑出来的人:“哪儿地震了?”“哎,怎么又震了!”他们其中一个说:“我看到屋顶的灯在晃!”大家四下望望,听听,看胡同远处的人安然地坐在椅子上或者躺在床上休息,就有人小声说:“怕是被昨天的地震给震慌了吧。”那群当兵的看看周围真的没什么动静,就一个接一个回到了大门里。但是这次他们的大门没有像往常一样紧紧关闭,而是大大方方地打开了。趁这个机会,我们很多人就有机会看看里面的景致,还有人悄悄溜进去看个究竟,他们回来说里面好大,像北海的后花园,还有回廊呢。后来我发现,我们那条胡同的几乎每个大院都是四门大敞。

我们院的老人、小孩在卡车上睡了大约三五天,因为人多,大家互相挤着,每天都是人困马乏一副疲惫的样子。第三天,出版社的卡车又开来了,车上载着木桩、木板、苫布、塑料布、钉子、大锤、草席,让大家一起动手在老出版总署前的一块空地上搭建抗震棚。那时大人们都不上班了,单位每天就留值班的人看守。父亲在单位里当个部门小官,有时候一星期要去单位值班一两次。

我们院一共7户人家,30多口人,男男女女齐动手,一天多的时间就把抗震棚建好了。头几天,大家还不愿意住在外面,因为太不方便了,后来又发生了几次小的余震,为了避险,大家都纷纷搬出来住。记得我们院只有一个年轻小伙子一直坚持住在自己的家里。

在我们院搭建抗震棚的时候,胡同里的许多户人家也都纷纷找安全的空地搭建抗震棚,不到几天的时间,胡同里看似安全的地方全给占满了。住在更小胡同里的人家,只能在自己家门口外搭更简陋的棚子。白天活动的区域其实也就是家里、门口、胡同……没有地方搭抗震棚的就只好到外面找更大的空地,这空地就扩展到长安大街上,再后来扩展到了天安门广场。而且抗震棚越搭越好看,越建越精致,有的讲究的抗震棚跟最初简陋粗糙的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再到了后期,抗震棚越建越高级,有的人家索性借机在自家的门口盖小房子接出一间半间。当然这是后话。

我们胡同里只有几个大户人家没有在外面搭棚,而且他们的大门是关着的。胡同西头的史良家,自从地震之后,她家大院的门紧闭,好像只有看门的人在。胡同中部住着人口学家马寅初一家,是一所占半条街的老宅,他们在自家的小院里搭建了抗震棚。胡同东头一座高台阶的古旧宅院住着当时高级法院院长黄火青,他们也在自家的小院里搭建了抗震棚。

哥哥在地震之后的第二天晚上就和胡同里三两个同学结伴,到建国门外的国际俱乐部(现在是一家豪华咖啡厅)前的空地上找自己的地盘,他们几个人不知从哪儿找来了大开张的牛皮纸,铺在地上一部分,盖在身上一部分,每天晚上都在那里过夜。那里因为地方开阔安全,聚集的人也很多,大家每天晚上天南海北地聊,交流各自在白天得来的信息,聊累了倒头就睡。第二天自然醒来,没有任何人管,非常自由自在。有时候哥哥不回家,妈妈事先给他一些钱,他就买汽水和面包,权当一顿饭。那时汽水和面包都成了紧俏货。哥哥每次回来的时候都能给我们讲好多新闻,说大街上小巷里到处搭的都是简易抗震棚,甚至在长安街上也到处是抗震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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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深嵌在记忆中的夏天(3)

连载:唐山大地震亲历记 作者:冯骥才,陈建功等 出版社:团结出版社晚上没事的时候我经常和爸爸妈妈出去散步,我们家离长安街非常近,穿过贡院西街,就是现在建国门立交桥附近的长安大戏院,那是原来是一片平房,平房前是一块非常宽阔的空地,开始在那块空地上仅有附近的居民稀稀落落地搭建几个小小的抗震棚,后来没过几天,晚上再出来散步,那一片空地全给占满了,而且有的抗震棚搭在马路边上。

晚上,长安街上到处是人,仿佛在大街上给人的感觉最安全。有一天,我和爸爸妈妈到了天安门广场,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广场上到处是人,到处是抗震棚。这可是在人们心目中非常庄严的地方。人们在各自的棚里进进出出,或席地而坐,或打牌,或抽烟聊天,或看书,干什么的都有,有的抗震棚搭建得跟现在所见到的野外宿营帐篷似的,那景象也许永远不会再有,宽阔的广场给人的感觉真是太安全了。哥哥对我说:“这景象将来恐怕你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记住吧。”现在30年过去,想起哥哥说过的话,真的是这样,天安门广场的那种景观只有在唐山大地震发生之后才可能有的。

那段日子正好是放暑假,白天大人们忙着搭简易的抗震棚,我照常负责给家里买菜。后来我发觉从地震那天起,一直持续到一个多月,在北京买菜是件挺烦人的事,首先是菜少了,品种少了,排队的人多了,每天为了买菜都要排一个多小时的队。那时蔬菜的种类不多,但很便宜。因为青菜少,所以咸菜就卖得特别火,咸疙瘩皮炒黄豆成了各家饭桌上的常客。我们家以往很少吃咸菜疙瘩,这时也常常吃,妈妈发明的把咸菜和茄子切成丝炒在一起,倒也蛮好吃的。因为菜少,吃饭的时候,家人谦让着能少吃一口菜就少吃一口。

抗震棚建好了,每天的生活好像恢复了正常,大人们还是不上班,因为还没有接到单位的通知。每天早上人们从抗震棚里爬出来,回到自家的小院洗漱吃早饭,一天的时间不是在外面玩就是在家里提心吊胆地找些事做,到了中午把小木桌抬到院子里吃中午饭,各家都是这样,晚上也如此。每天白天妈妈照顾家里的一天三顿饭,负责采买食物、整理房间,爸爸则不是忙单位的事,就是忙院子里的事。晚上大人们聚在一起聊天,会打牌的十六七岁到二十来岁的半大小子聚在一起打扑克。我不会打牌,每天就成了牌桌的忠实看客。

这样的日子大约过了两三个星期,天渐渐凉起来,地震也不见得有什么动静,人们开始慢慢回到各自的家中睡觉。住在抗震棚的人一天少似一天。但是回家睡觉也不放心,生怕又来一次强烈地震,单位就号召职工在自己的家里搭抗震棚。爸爸用单位发的硬度极强的纸芯做支架,纸芯中间是空心,可以将床的四根支柱插进去,然后在屋子的一角将床架起来,等于给床穿了一个高跷,然后在床的下面铺上木板,中间的高度不到一人高,晚上进去睡觉的时候要弯着腰进去,弯着腰爬出来。我们家的一个亲戚住高楼,这时为了安全求助到我们家,于是爸爸和妈妈在外屋给他们也搭了一个高架床,他们住了半个月左右,后来看看真的没什么动静了,就搬走了。

暑假快过去了,学校好像也没有要开学的意思,倒是让同学通知我去参加劳动。我们班被分成几个组,每个组跟街道上的修房队打小工,每天早上8点上班,帮着搬砖头,倒脏土。趁这个机会我就进到了平常不可能进的院子,有的院子结构很好,砖瓦看起来还足够结实,有的则房屋破旧不堪,然而里面却住满了人家。

我们家的西墙被震出的一道裂缝,从里面经常往下掉渣土。记得后来在修缮时,人民出版社组成数支修房队给职工修房。轮到修我们家房的时候,大出版家范用老先生也来了,他那时属于靠边站的人物,看起来40多岁的模样,穿一身破旧的蓝布衣裤,人偏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脚麻利地爬上脚手架,手提着装有和好水泥的小桶在山墙上面涂抹,动作蛮利落的。这情景又使我想起60年代末70年代初我跟随父母到湖北文化部五七干校看到大人们劳动的情景。

眼看着搬砖、运渣土的工作基本上结束,我们也开学了,爸爸妈妈的工作也早已恢复了正常,每天都是朝九晚五,生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在这平静中也暗暗地散布着各种小道消息,种种传闻特别多。

有意思的是,那时候地震虽然把大家生活搞得有些狼狈,但人心都很安定,知道政府是要管人民的,大家一门心思防地震,社会上更是安定,那时大街小巷,关着大门的人家很少,都是四门大敞。那时候好像没有了小偷,没有了盗窃,没有丢东西的事情发生,人与人之间团结互助,很少吵架。

唐山大地震虽然过去30年了,但至今在人们的记忆中是永不磨灭的。回想当时的生活情景,仍历历在目。但愿这样的灾难不会再降临到我们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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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震在中科院激起测震潮(1)

连载:唐山大地震亲历记 作者:冯骥才,陈建功等 出版社:团结出版社张鹏翔唐山大地震之后,在研究所云集的中国科学院里,地震研究被其实仍然是外行的所谓科学家们如火如荼地开展着,一些其他工作暂时停止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我突然被摇醒了,我听见床在嘎嘎地响,房子也在不停的晃动。从未听过的巨大响声沉闷而让人恐怖。我朦胧地意识到是发生地震了。邢台地震时,我在山西,曾在屋外睡过;也听说过有关海城地震的事,那时都说地震能预报,这次怎么一点没有听说呢?管不了那么多了,我立刻叫醒孩子、妻子。房子还在摇动,现在不能往楼上跑,听说房顶的小烟囱,最容易被震垮,摇动中的坠落物最容易伤人,尤其是跑得最快的人。我让三岁的儿子赶紧躲在缝纫机的下面,让大一点的女儿赶紧钻到床下面去。我告诉他们地震了,不要慌。小小的房间里,大人没有地方躲藏,只能是等着听天由命了!这时我想起我的侄子,他是来探亲的,由于家里房子小,只能寄住在同事的家里。此时,我的心似乎提到了喉咙,“他怎么样了,他住的那个楼没问题吧?”

当时我们一家四口人,住在北京中关村科学院的宿舍区六十四楼上一间12平方米的小屋里,那个年代算是可以的了。四楼顶屋的这个单元共住了三家人,与我家住在同一单元的两家邻居一家是科仪厂的工程师,三代七口人住一个套间,不到30平米;另一家是所里的老师傅,四口人住一间大点的朝南带凉台的屋子。三家人挤住在一个单元,厨房、厕所、门厅加起来不过十多个平方米,六七平米的厨房里放了三个蜂窝煤的炉子,再加上水池,平时洗菜都要排队。真的是比姜昆相声里说的还拥挤:炒菜锅上面凉尿布,做饭时要转个身都得先喊“一、二、三”。厕所里和过道里都堆着各家备用的蜂窝煤。我们算是年轻人,作为后住进来的“小字辈”,有点日常用品也只能塞在屋子里。好在那是革命的年代,大家都是无产阶级,没有什么大件的财产。地震来了,小孩子钻到床下是惟一的选择。

当我安排好女儿、儿子时,床不摇了,屋子也不晃了,初始的最强的地震波从这里通过了。我和妻子愣愣地站在屋子中间不知道下面还会发生什么,心中却七上八下,忧心忡忡:还会来第二波强震吗?地壳的挤压、运动就这么一下子完成了?红砖的楼房经过那么强的摇晃裂了吗,会垮吗?深更半夜地若跑到外面去住,小孩子怎么办?这时,我灵机一动,突然想到了研究所。听说那大楼是防原子爆炸的,外墙有半米厚,关键的部位都还有加固。对,到所里去。地震如果再强,我们就认命了,与研究所同归于尽;余震不强的话那里恐怕是最安全的。再说,这同时也是对国家财产、研究设备的关心。我和妻子很快达成了一致,在第一波震动平息后不久,便带着满脸惊恐的孩子们匆匆离开六十四楼,奔向研究所。此时,中关村楼群的空地间、街道上已经有不少从楼内逃出来的人群,半明半暗的空间里不时传来呼喊的声音,有找孩子的,有议论地震的:“震中在哪里?那里的人可是倒霉了,肯定会死不少人的了。” “是几级地震……” “有房子倒塌吗?”……

事实是清楚的,那次地震很强烈。研究所烧锅炉用的二十几米高的烟囱被震倒了,只有大半截还立在那里。那时科学院的宿舍大多是四层高的红砖楼,看来那砖和水泥的质量不错,楼的质量经受住了强烈地震的考验。我们真应该感谢那个时代的建筑师、工人兄弟和货真价实的建筑材料,真不知道倘若碰上如今这般惟利是图的黑心建筑公司,住进豆腐渣工程的房子,我们会有多么惨!强烈的地震使当时北京的许多四五层的楼房都被震裂了。随着经济的发展,许多这种震痕累累的房子已经被拆除了,我们住过的六十四楼也已被新的摩登大楼所取代。但偶尔,人们仍可看到的由四四方方的水泥框架框起来、尚未被拆掉的老楼,其实那水泥框就是震后为加固这些房屋而捆扎的“绷带”。

我们到研究所内时,所的院落里、大楼内已经有了一些不太多的人家,毕竟有些人和我们有相同的看法。天渐渐地亮起来,到所里来的人越来越多了。从同事那里知道我侄子他们也没事,一颗悬着的心算是落地了。这时候,所领导也来关心设备的损伤情况,同时也关心着同事们。那个年代设备比人更重要,有仪器的房间不能随便进去,所以我们先去的人都很自觉地在研究所大楼走廊里找块地方为一家人安个可坐可卧的“小家”。研究所大楼过道里有点像难民营了。看到这乱乱哄哄的现象,所领导决定开一些房间让大家进去休息,同意各自打开办公室,或是打开仪器少的屋子,让大家休息,生活算是安定下来了。

白天的工作几乎全停了,大家议论的全是关于地震的传闻,小道消息铺天盖地。这次地震前的海城地震,据说是成功预报了的。听说有个县城为了让大家离开屋子,有意在广场上放电影,因此地震发生时没有什么伤亡。我们中国人能成功地预报地震引起世界的高度重视,为此我们曾十分自豪,怎么这次这么大的地震都没有一点信息呢?我们在北京,距离当时还不知道的地震中心的唐山有100多公里,但是仍然听到“那里的墙倒了,砸死砸伤了什么人”等等传言。政府的信息证实唐山市是这次地震的中心,小道消息骇人听闻地说唐山在这次地震中全完了,几十万人口的伤亡,政治、经济损失也是不可计数的,为这个共和国带来了空前的浩劫。研究地震突然间成了当前的头等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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