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唐山大地震亲历记》作者:冯骥才/陈建功等【完结】 > 悲情岁月的真实故事:唐山大地震亲历记.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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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冯骥才/陈建功等 当前章节:155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34

若干年后,我的老姨告诉我,当时三舅闻听我截肢,在野地里独自一个人打着滚儿地哭,“他恨不能把自己的胳膊锯下来,安在你身上。”若干年后,愚笨的我才想到这句话的另一层含义,舅舅尚且心疼我若此,父母呢?他们背地里,该偷偷咽下过多少撕肝裂胆的泪?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哀乐在九月的一个下午响起,我们都预感到又有一位大人物逝世了。在一串长长的定语后面,人们期待着播音员夏青播报的最后结果。我不记得最后报出的是“毛主席”还是“毛泽东同志”。父亲的一位朋友那天下午恰巧来探望我们,我眼见他闻听这个沉痛的消息后,眼泪刷地一下子喷射出来,我以前和以后都没有见过有人那样流眼泪。讣告之后,又是低沉得如击锤大地的哀乐。哀乐稍歇,大喇叭里传出民兵连长语气严厉地儆诫:“地、富、反、坏、右注意了,有哪一个胆敢轻举妄动,就地正法!就地正法!就地正法!”

天再一次塌了。没有人号啕。包括不是地、富、反、坏、右的贫下中农。是因为人们分不清抢天呼地的号啕算不算轻举妄动?还是泪已哭干、大音稀声、大哀无恸?大地震发生后,唐山断电、断水,当时曾盛传毛主席亲自把一桶水,拎上了运往地震灾区的送水车。

塌下来的天,还得一块一块地补;劫后余生的日子,还得一天一天地过。在九月末,我们迁回市区,在救援解放军战士的帮助下,搬进了砖头压油毡的简易房。简易房的确简易:劈柴棍子做檩,秫秸做笆,再上层笆泥、抹层沙灰,就拢起了一家人。为了防潮,大哥找来装过水泥的废弃的牛皮纸,抖净裁好,转圈儿糊在墙壁上。残疾足以造成一个本该在外疯跑的孩子的自闭。我不甘寂寞,将一方皱巴巴、印有金猴奋起千钧棒的手帕,铺展开来,捏一枝圆珠笔,在墙上的旧牛皮纸上临摹。墙体原本凸凸凹凹,一笔下去,笔道没留下一划,纸先被笔尖戳了个小洞。我小心翼翼地画着,身心投入,就像当年在敦煌莫高窟中的张大千。“壁画”跃然墙上:头带月牙金箍圈、腰扎斑斓虎皮裙的齐天大圣,正手持如意金箍棒,奋力砸向举剑相迎的白骨精。没有一个外人相信那是一个改用左手执笔的孩子所为。我只能说,上帝怜恤我,在一颗孤绝的童心里偶洒一滴甘露,注入信心,帮了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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痕(3)

连载:唐山大地震亲历记 作者:冯骥才,陈建功等 出版社:团结出版社生活在余震频频中,开始步入正轨和有序化,但人们仍然没有解除对再次发生大地震的恐惧心理。有一位邻居到我家串门,她说她几乎天天梦见在地震中死去的母亲给她托梦,说梦中母亲告诉她:“老天爷收人收的还不够数。”邻居在梦中问她的母亲还差多少,她的母亲说:“还差一斗小米那么多。”她魔怔似地天天来说“小米”,有一回,母亲终于在她刚一要张口时,背过了脸去。我们谁都不再怕死。

街道居委会开始挨家挨户地登统伤亡人口。我姐姐“王艳玲”的名字从我家的户口簿上被注销了。他们还有一项工作就是传达地震预报。每次预报的时间越来越“精确”。我清楚地记得,有一天预报说下午三点有大地震,让各家各户做好防震准备。有啥可准备的?那一回,照例是“谎报”。下午很晚的时候,上午通知预报的人从路上走,一个和我一般大的小孩在那人的身后喊:“你不说的三点有地震吗?三点已经过了。”预报人回头看了那孩子一眼,没理他。那孩子接着继续拖着长腔儿喊:“你不说——的三点——有地震吗?三点——已经——过——了。”预报人走的没影儿了,拖长腔的孩子骑在一截木头上,敲打着一件东西,不厌其烦地把这两句话当成歌词,在阒寂的下午,自编曲韵唱了很久,很久。地震中,他的妈妈砸死了,爸爸成了酒鬼,哥哥成了小偷。

入冬前,政府通知统一迁坟,为的是防止来年瘟疫流行。地震中慌不择地堆在市边上的坟头,都要在限定的日期内迁到指定的地点,逾期不迁者,届时政府将按“无主坟”铲平。于是,每天晚上,街头巷尾,一片丁丁当当的钉棺材声。地震中入葬的人,能有一令卷席就相当不错了,没有谁是躺进棺材里入土的。“三个人的活两个人干,抽出一个人来搞基建”。中国在拒绝外国人道主义援助之后,唐山人要“自力更生”,继而提出拒绝外省、市援建的口号。人们白天上完了班,晚上要抓紧时间,弥补上这一课。窄仄的院子里无法施展,就利用晚上的时间搬到马路边干。小孩给大人举火执烛照亮,把一趟趟街,都映照得灯火通明。

母亲从姥姥家回来说,地震中被砸成截瘫的郑连祥,撇下一个儿子,绝食自杀了。连祥同三舅在同学中最要好,震前翻跟头翻得最棒,哥俩儿惺惺相惜。地震中连祥的妻子和儿子遇难。三舅每天下班路过他家,都要到连祥的床前劝解一番。临死前,连祥提出想吃熬“瓜子鱼”(即鲫鱼)。等端到他床前时,甭说鱼,他连水都咽不下了。

连祥死于绝望。

1976年的冬天格外冷,家家檐前悬吊着粗壮的冰凌,如透明的胡萝卜。入冬之前,写在墙上的“按既定方针办!”的红色标语已被涂覆。人们知道,熬过这个冬天,天,就开始暖和了。

人到中年,我常常思考,对命运,到底是应该说“不”还是应该说“是”?抗争需要勇气,安时处顺需要阅历,而分清这两者,则需要智慧。大地震,对我来说,就是第二次生命的源头,我经常回溯它,观想它。作为一场夺去我的亲人和那么多无辜生命的自然灾害来说,它无疑是应该诅咒的。但作为人生轨迹的一个转折点,它更应该是一笔财富。直到今天,我常常逼问自己:死过一次,何惧再生?见证了生命的无常,难道还贪恋转瞬云烟的虚荣,亲历了天塌地陷,对猝然临之的纷扰变故,为什么还做不到安然泰定?

大道多歧,人生实难。活着,无论对残疾人还是健全人来说,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在大学毕业后自愿从事残疾人事业,这是我内心激荡着人道主义情怀的必然选择。一个人的痛,融入到无数人的痛之中,才能最终完成对痛的超越与升华。

诗人翟永明说:生者是死者的墓地。愿我在地震中遇难的亲人在天上和星辰一起俯视我,一如我在地上从未停止过对他们的怀念。

附录:唐山抗震20周年,纪念碑广场中央,置放着一个园艺工人用松柏和鲜花扎成的钟表,时针指向三点四十二分。这是一个历史将永远铭记下的时刻。准确的表述应该是: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八日凌晨三点四十二分五十三点八秒。政府公布的数字为:死亡:242419人;重伤:164581人;轻伤:360000多人;绝户:7218户;鳏寡孤独:3043名;截瘫:3817人;外地来唐遇难者:12100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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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只有彩虹(1)

连载:唐山大地震亲历记 作者:冯骥才,陈建功等 出版社:团结出版社张木那些看似简单的东西原来都不是以它们本来的面目存在着的,只要和日常生活相连,那里就长满了悲情、彷徨、绝望和坚定相互交错的故事,散发出生活深处活着的味道,是生活本身的呼吸和光芒。

提起30年前的唐山大地震,王林辉老人脸上并没有现出汹涌澎湃、跌宕起伏的复杂表情。相反,他很平静地向别人说,那天,在他甚至想到了自杀的晚上,自己跨越了生死,只是他从不向在他自己看来没有深刻阅历的人谈论那次地震。如果他的目光能够与那些平和中透着赞赏、平淡中散发温暖的表情相逢,30年前的一幕,就会成为他叙述和咀嚼生活的重要画面。

地震那天是1976年7月28日凌晨。在此之前的几天,王林辉被周围扰得烦躁不安。北方的酷暑,像一块笨重的石头压在人们头顶。那时候的王林辉还是一个20多岁的小伙子,时常因生活的烦恼冲家人发脾气,甚至还与路人因自行车相撞吵架。他被强势发酵的焦躁折磨着,怨恨着。那些天,他像梦游一样恍惚地走过了铁轨、河边、菜市场和公路的十字路口。作为一个从乡村到城市来顶父亲工作的小厂工人,他已被5个城市姑娘拒绝过爱情,理由很简单:“因为他仅仅长得英俊,除此一贫如洗。”他被这句话深深地刺伤了。他烦乱地攥紧拳头,似乎只要张开一个手指,那些杂沓的记忆又会涌流出来。直到今天他还清楚地记得,那些闪着沉默光芒的铁轨、河水、公路都仿佛向他招手,他知道只要自己眼睛一闭冲过去,他将永不再疼痛或屈辱。然而,当他迫切需要这些闪着光芒的东西时,他的心中有某个地方钝钝地、真切地疼了一下——他想起小时候自己曾在这些地方看到的彩虹,和着雨后土地流溢出的清新的香味。他被那记忆中的彩虹和芬芳的地气击倒了,始终没迈出自己的脚步。

他记得自己是很晚才回家的,沿着熟悉的街道走了很长时间。当时,路上传来隐约的狗叫声,耳边不时窜出下夜班人对天气的咒骂声,不远处还能飘来不愿回家的人细碎地说笑声。这时,他的眼睛被刺了一下,透过剪影一样伫立的楼群,他看到远处升起来的蓝绿色的光,它们像从洞口怒起的蛇影,旋动着、追逐着、奔腾着。远处的人群中传来惊叫声。他想起自己白天想到的光和小时候的彩虹,寂寞、凄凉中增加了些许的不祥,他加紧向家的方向跑去。

回到家里已经夜里两点多了,他听到远处越发空洞的狗叫声,还夹杂着绵长的猫叫声。他想尽力用睡意和这些声音较量,强迫自己躺下了。

后来,他是被一种巨大的声音震醒的。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好像谁把拖拉机开到了楼顶。随着床的剧烈颠簸,他被抛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东西,但是,床又带着他左右摇摆,他来不及抓到任何东西了,眼前的墙壁扭动起来,伴着哐哐的墙砖倒塌的声音,他的眼前被水泥砖渣溅起的烟雾覆盖了。他是那么急切而强烈地需要依托,需要抓住任何一点想抓住的东西,然而他像被一股巨大的魔力推了出去,屋里的家具像被一扇门紧紧的封住了,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面从没见过的水泥墙,无限的恐惧和孤独感笼罩了他。他慌乱地向四周张望,想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可是,四周只有轰然倒塌的声响,那些记忆中最熟悉的标志性的建筑物正在他的眼中撕裂、下坠。只有远处开滦医院那雄健的大楼还依稀留下了一面挺立的墙,他只能靠此分辨着方向。

他看到周围的建筑物依然在倒塌,在清淡的晨光中一点一点毁了昔日的形象。他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他感到时间在那一刻最不真实,直到后来回忆起地震时,他依旧感到自己当时是在梦中。然而,他很快就被从楼房中或踉跄或惊惧跑出来的人叫醒了,他听到他们喊地震了,有的喊地陷了,他开始明白,自己脚下的地方,正是自家的楼顶,而那裹着他家的、他痛苦身躯的熟悉的一切,都被粗暴地埋在地里了。他想大哭,他在那一刻明白了,原来自己是那么不想死,那么怕死。分明,他感到自己在哆嗦。

快救人哪!他听到了一声喊,他听好像是邻居大哥,他的眼睛一下子涌满了泪水,他朝脚下奋力喊了一声:我还活着!我这就下来!

他跌跌撞撞地、艰难地用手扶着,扒着脚下的瓦砾。这时,他感到肩上有些凉,这才感到天空中下着雨呢。他几乎是张开双臂跌落下来的,他看到周围嶙峋的残垣断壁支楞着,围满了惊恐的人。弥漫在这里的,还有声嘶力竭的寻找呼救声。一些岁数大、有些经验的人开始把身子趴在地下,用耳朵紧贴地面向瓦砾中喊人。

时间突然过得极慢。夜色逡巡着,终于像潮水一样退去了。阳光长长地拉起来,周围的一切像被海水抛弃在海滩上的废物,破败、散溃、凄寂。王林辉感到那时刻世界仿佛失去了声音,眼泪、鲜血、绝望、死……一切都变成了黑与白,黯然却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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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只有彩虹(2)

连载:唐山大地震亲历记 作者:冯骥才,陈建功等 出版社:团结出版社纷乱的身影忽地从他身边掠过,有的人拿着生了锈的锤子向前飞奔,嘴里不停地嚷着:救人要紧,救人要紧!

王林辉没有多想,也跟着跑了过去,他觉得从来没有发现过自己是这么需要和别人在一起。

近了,他看到那里的楼板下压着一个男孩,衣衫不整的人们正在商量着解救他的办法。

别哭!省着力气!

含着唾沫,少喊救命,我们正在想办法!

把楼板钻个眼儿,先让他呼吸!

吊车找着了吗,快开过来,快!

话语密集得像盛夏的骤雨,人们的行动像遵循了统一的指令,配合极其默契。

锤子、树棍、肩膀在眼前晃动。

终于,一块紧锁的楼板松动了,孩子的哭声突然清晰起来。

吊车轰鸣着开过来了,颜色不一、深浅错落的绳子被粗细不同、巧拙相交的手指结在一起,绑在了沉重的楼板两端。

嘶——现场传来尖锐的响声,一个中年男子正把背心脱下来撕成条带,他的肩膀上还有着明显的划痕和渗出的血丝。

嘶——嘶——嘶——此起彼伏的声音汇在一起,一条用背心结成的绳子又绑在了楼板两端,与先前那些绳子拧在一起。

吊车开始起动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那缓缓抖动的楼板。

王林辉觉得,自己的呼吸也正在跟着那楼板启动的速度变得忽紧忽慢。

终于,楼板的那侧射过来一束亮光,似乎,那楼板被那束光托起来了!

人们没有敢欢呼,而是下意识地相互抓着手,随着那楼板艰难地抖动,他们的手攥得更紧了。

楼板刚刚被吊车移开一点,孩子的父亲冲过去把孩子抢了出来,他已经不会哭了。孩子的母亲抽噎着说:幸亏昨天给他吃了他想吃的万里香烧鸡,为这还打了他一顿呢。

王林辉和人们握着的手撒开了,他才觉得原来自己的手臂是那样麻,已经不知道疼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和妹妹,急速地向农村奔去。

当看到父母和妹妹都还活着的时候,他感到自己甚至还想到过自杀,一种深重的罪恶感从心底里升起来。

他回到城里来,发现到处都是用破塑料、树棍、油毡搭起来的简易棚,放眼望去,隐约地炊烟升起来了。他用鼻子吸了吸,闻到了活着的气息。

当天,解放军已经开始抢救伤者了。

他永远忘不了当时留在心底里的那股活着的气息。

三十年过去了,他有了自己的妻子、儿子和孙女。他的邻居有走了的,也有后来的。以前的邻居家震后几年得了孙子,现在也会读书了,他还读过《圣经》。王林辉记不住他读的到底是啥,只是其中有一段发大水的事儿,好像说的是上天发大水的时候也把彩虹藏在云彩里,让人们与洪水搏斗后看到了彩虹。

有时,他也会想起地震中求生的一幕幕往事,想起那个孩子的母亲说过的万里香烧鸡,然后想起自己曾经想自杀时走过的那些铁轨、河边和路口。他终于明白,万里香烧鸡、铁轨、河水、路口……那些看似简单的东西原来都不是以它们本来的面目存在着的,只要和日常生活相连,那里就长满了悲情、彷徨、绝望和坚定相互交错的故事,散发出生活深处活着的味道,是生活本身的呼吸和光芒。

他爱在鳞次栉比的高楼里穿行,像一张褪色的照片,浑身散发着浓郁的被时光沉淀的芬芳。他有时下意识地从楼群中想像30年前的那道道蓝光,也总能依稀想起邻居孩子读的那句话:我心中只有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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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的生死幻灭(1)

连载:唐山大地震亲历记 作者:冯骥才,陈建功等 出版社:团结出版社王林梅1976年是我当兵的第四个年头,进入七月,组织上安排我回家乡唐山探亲。我的探亲假到七月底,返程车票都买好了,但就在返程前夕,一场天崩地裂的大灾难使我的人生轨迹被残酷的割裂……

1972年,我15岁,读初中二年级,因有文体特长被挑选入伍。启程的日子定在1973年元旦前,火车站上,锣鼓喧天。在一片绿色海洋中,我们十几个身穿崭新军装的女兵格外显眼,父亲和母亲就站在我身后,透过镜子的反射,我看见他们眼里闪着晶莹的光。1973年元旦是一个让人难忘的日子,接兵的干部利用在北京转车的时间,令我们到了天安门,参观了故宫。那一瞬间,我们心中腾起了一种无可言状的自豪,因为从那一刻起,在保卫祖国和保卫北京的军阵中,又增添了我们。万万没想到,这一次在北京的短暂停留,竟成了自己一生在北京留下足迹的惟一机会。

1976年是我当兵的第四个年头,进入七月,组织上告诉我,收拾收拾,准备回家探亲吧。其实按原计划,总参的运动会是“八一”在北京召开。早在年初,各部队就层层遴选,将体育人才集中起来进行训练,以期在运动会上夺魁摘冠。我擅长的是短跑,我在中学时创造了学校女子组一百米跑的最好成绩,这一纪录在我参军后还保持着。我的想法是在运动会开过,若有个不错的成绩,就提出从北京直接探亲,北京离唐山很近,还可以给部队省点差旅费。4月5日,清明节,北京发生了“天安门广场事件”,成千上万的人到广场悼念周总理。当晚,这场悼念活动被定性为反革命事件。之后,在全国范围内排查政治谣言,军队也不例外,大家都有很多的惶恐与困惑,说话比往常谨慎多了。进入5月,上级来了通知,运动会无限期推延,我们这些准备参加运动会的人,都恢复了正常的训练与值班。随后,部队也开始逐次安排服役到了四年的老兵回家探亲。

车到唐山时已是傍晚,哥哥正在出站口等我。四年了,唐山,你送走的小女兵回来看你了。探家的日子,周围整天是同学、老师、朋友,这个来那个走,并没有在家好好待着,更没有坐在父母面前陪他们,哪怕只一天。

转眼间,离返队的时间只有两天了。父亲让哥哥提前买好了7月28日返程的车票,说:“归队一天也不能晚。”就在返程前夕,恐怖的蓝光把地平线照亮片刻后,大地开始猛烈震颤,只几秒钟,一座城市变成了废墟。

那年,我19岁。

我的睡眠一直都很轻,稍有动静便会醒来,可地震发生的那个夜晚,我却睡得很沉很沉,像死去了一样。那地动山摇般的晃动,巨雷劈来的轰鸣,我竟浑然不觉,朦朦胧胧地感觉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其他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这个时间是公元1976年7月28日凌晨3时42分53.8秒,永远地留在了唐山人的记忆中。

大地刚一震颤,姐姐就起身站在了床边。几乎就在姐姐起身的同时,又是一声轰响,屋子西北角的一块墙体断裂滚落下来,砸到床头旁边的箱子上,接着又掉到地面上,滚落的时候,床头床屉被砸成两截,连枕头都被带到了地下,不知为什么,竟然没有砸着我的脑袋,我只是随着床屉一同跌落了下去……

站在地上的姐姐本能地伸手来拉我,摸到的却是一堆砖石,便惊呼:“林梅砸着了!林梅砸着了!”父亲和哥哥这时已经赶了过来,母亲把两个妹妹喊到楼下,让她俩先到外面去。南门打不开,母亲又带着两个妹妹扑到北边的门口,还好,门虽然已经变形,但还能打开。母亲把妹妹们推了出去,也上了楼。

现在,不管怎样回忆,也说不准确究竟过去了多少时候,我醒了过来。哥哥和姐姐说很短很短,父亲和母亲却说很长很长。只觉得浓烈的烟尘呛得人无法呼吸,停电了,到处是一片漆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头好像被什么猛击过,昏昏沉沉地躺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朦胧中,似乎有人在喊:“快!快!”身边有人来来去去地走动着,而且急促地说着什么,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样,只有一句我听清了:“地震,是地震。”而且辨出了说这话的是哥哥。

全家人用一条褥子托着我艰难地往楼下移,大地仍然在不停地晃动,我睁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楼梯并不长,但总也走不到头,十几个台阶,竟像千里万里一样遥远。终于,我被抬出了楼放在地上,父亲又返回了那还在摇晃的楼里,搬出一块床板垫在了我的身子底下。

惊魂未定的人们都在院子里站着,身上只穿着睡觉时穿的裤衩和背心,许多人连鞋子也没穿,赤着脚跑了出来。

天色依然很黑,下雨了,雨珠滴在脸上,凉凉的,却更让人惶惶不安。余震不断,每次震动都引起人们一阵惊慌和骚乱,不知道脚下的哪一寸土地才是安全的。远处有火光在闪,不时还有爆炸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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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的生死幻灭(2)

连载:唐山大地震亲历记 作者:冯骥才,陈建功等 出版社:团结出版社全家人围在我的身边,看我的四肢完好,却不知为什么哪儿也动不了。母亲一遍一遍地检查我的伤情,只见到左臂和右腿上有大块的擦伤,鼻子左侧划了一个裂口。

天渐渐亮了。我突然感到四肢发麻,而且麻得越来越厉害,四肢还是一点都动不了,心里又着急又害怕,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我告诉母亲想吐,母亲用双手接在了我的嘴边,我吐了几口,是血。吐了以后,感觉好了一些。当时还以为有了内伤,其实是鼻子左侧伤口出的血流到了胃里。我躺在雨中,身上搭了一块雨布。随着时间的推移,心中的恐惧也在渐渐的增加,不知是来自身体还是来自心灵的不祥预感,搅得我痛苦万状。我强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地把脑袋侧向一边,脸上流的不光是雨水,还有泪。

哥哥钻进已经坍塌的卫生所里,寻找来了红药水和去痛片。

周围的景物清晰起来。也许是因为院里的建筑比较牢固,只有一座屋顶搭着预制板的楼房塌了,一家五口人都埋在了里面,其余的房子虽然裂的裂,局部坏损的坏损,都还矗立着。除了房屋坍塌的那一家外,干休所只有我和一个老干部受了伤。

外面的消息传进了院里,说唐山成了平地,说路边摆满了被砸死砸伤的人,说干休所南面的那片红砖楼全塌了,人捂在里面,没有活着出来的。人们越来越惊慌,聚在一起相互打听着、议论着,不知道还会怎样,现在该做些什么。也有清醒一些的老干部,一个劲儿地问从外面回来的人,地震的消息上级知道了吗?中央知道了吗?中央一知道就会派人来,派军队来……中央派人来了,唐山才有救。一分一秒的挨,挨到上午九点多,一辆大卡车开进了院子。是开滦煤矿的车,正沿街寻找需要救治的伤员,被父亲引到了干休所。我和那位老干部被抬上了卡车,卡车缓缓驶出院子,向室外开去。

我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总算是踏上了救治的路。天遥地远,但路的那头叫希望。

中午时分,卡车停在了二炮某团驻丰润的医疗所,医生为我简单地处理了伤口。这时,一位医生发现我的体温高,就为我做了进一步的检查,诊断为脊髓休克。我不知道这一诊断是个什么概念,但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我将要一辈子躺在床上过日子。

诊断出来,医院无法给我提供进一步的治疗,于是救护车载着我和那位老干部在午夜出发了。目的地很明确:北京。

大雨中,拉着各种救灾物资的车辆挤在泥泞的道路上,蜗牛一样爬行着,想让救护车也让不开。我们的车也无可奈何地走走停停,一停就是十分钟一个小时。父亲焦急地将脸贴在车窗上,窗外,除了雨水什么也看不见。哥哥和姐姐不停地用酒精擦拭我的身体,希望我的体温能降下来。父亲很清楚持续高烧意味着什么,车到北京通县后,便要求把我送到就近的二六九医院。医院里挤满了伤员,等了很久后被告知实在忙不过来,还得等。看到这种情况,父亲和同车的人商量了一下,对驾驶员说:“上北京。”

终于,7月29日中午到达北京军区总医院,路上走了十多个小时。

终于躺到病床上了,身下的床单洁白如雪,给人一种安谧与祥和。X光片显示,我的第三、四、五锥体骨折错位,中枢神经受到严重创伤,导致全身性瘫痪。只是那时没有想到,这会是永久性的,而且一躺就是3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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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比唐山地震大10岁(1)

连载:唐山大地震亲历记 作者:冯骥才,陈建功等 出版社:团结出版社孟庆忠24万遇难,16万重伤。那时我上小学三年级,这数字实实地砸在耳朵里,震得生疼。

地震袭来时,我在睡梦中。

我家东距唐山市区仅有30多公里。我被惊醒后,感觉就像坐上了筛谷的筛子。耳边只有玻璃等物的碎裂声,屋顶的泥皮纷纷脱落,掉在身上、炕上。

那年我虚龄10岁。在农村,这种年龄属于懵懂初开而又不谙世事的阶段。不过,别看年龄不大,对地震的体验可有过一次。1975年2月的那次“海城地震”,震感就波及冀东地区。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正伏在炕沿上写作业,忽然觉得脚下的地面轻微地晃悠了几下。父亲说“地震了”,可是全家人也没有什么恐慌。因为还没来得及做什么,震动就停止了。

这次不然。大震让父母首先醒来,慌乱之中父亲用极简短的言语和母亲做了分工,那就是身边的两个儿子每人负责一个,“我管老大,你管老二”。电灯?早就拉不亮了,屋里黑咕隆咚。我蜷缩在母亲怀里,傻乎乎地为那些“噼里啪啦”的家具什物心疼。母亲边劝着“咱再买新的”,边等着父亲踢开老式的格窗。窗子踢开后,我被父亲挟裹着扔到外窗台,随后自己跳下还没停稳的地面。这时,母亲的手里却空了。原来,父母各管了我的一半,小我几岁的弟弟还在炕上熟睡。在父亲的“叱责”声中,母亲紧忙在炕上划拉,找我小弟。可满炕都已经被摔碎的泥皮覆盖。一顿胡乱摸索,最终小弟被“挖”了出来,没有醒透的他不能自己往外跳,已经逃到外面的父亲和我接过他,强迫他站在地上。

母亲的大脚趾被窗台上的碎玻璃划出了血,其余无恙。父亲去寻那与爷爷奶奶同住的我的几个姐姐。大姐险些被倒在炕面的整堵“中间墙”压着,幸好在墙倒之前已经抽身。爷爷去开屋门时,门轴早因门框的走形转不动了,才想起跳窗自救。这么一耽搁,还好,地震停止了。因当时的住房是苇草铺排的房顶,上盖较轻,只是明暗之间的两面墙消失,侥幸没引起房倒屋塌的后果。回味这瞬间惊险,全家心惊肉跳。

很多人摸黑来到距房屋远一些的街道上,互相庆幸着死里逃生。可村里不时传来嚎啕声。看来不是都那么幸运。大队部旁边高挂的广播喇叭,平时经常惹人烦躁,现在因为断电,悄无声息了。负责广播通知的,是一个被众人称为“老大”的鳏夫,此时手举大号硬纸筒,呼唤着赤脚医生的名字。硬纸筒每响一次,众人都要谛听到底让医生去谁家。而短暂的静寂之后,便又有几声哭叫。硬纸筒播出了数十家的名单,那个扎着短辫的女农医怎能忙得过来?

盛夏季节夜短,天渐渐亮了。爷爷和父亲不顾尚且存在的危险,小心翼翼地踅进破败的房间,打算找些充饥之物。大街上立刻传来高嗓门的喝骂:“那是谁还敢进屋?不要命了!”我听得出来,这是生产队的干部在分工巡视。尽管态度严厉,现在想来,毕竟是为了履行职责。灾难降临,小小的生产队包括会计保管在内,都在先公后私,捍卫着全队社员的生命。

农村的孩子没有暑假,那是被麦秋和大秋两个农忙代替的。我偷偷让姐姐去为我寻拿书包,要去上学。姐姐不敢,去跟母亲“告状”。母亲边裹伤趾边说:“听这阵势,你们的学校还会有么?”后来复学时,我深深佩服母亲的“卓识”,她怎么知道我们学校的几间瓦顶校舍全部趴架呢?

我穿起一件大褂子,如同大人踱步,沿街走着看着。脚下多见裂开的地缝,不免让人恐惧。除了少数草顶房屋,大部分建筑都已不甚完整,勉强站立的也是缺边掉角。听人们议论说,村里的公益墓地已经太挤了,经大队干部紧急商议,就在河堤内侧底部一字排开,权且入土罢。哪里还能讲究棺椁厚葬?绝大多数都是席片一卷,草草掩埋。那天的农历是七月初二,过后每到忌日,阵阵的哭声和飘飞的冥币便笼罩着整个河滩,让人不忍去听去看。

10岁的我,已经有了难过的感觉。这也确实让人压抑。见面的伙伴们交换着信息,诉说着一个个遇难同学的名字,接着便是满眼泪水。据说,几乎没有被房屋倒塌时飞落砖石砸中而离世,大多都是在废墟中窒息而死。有一家姐仨个,两个是我们同学。浩劫袭来时,父亲在外地上班,娘儿四个全被捂在倒塌的砖石木料堆中。她们还曾有过对话:“妈,这是咋回事啊?”“咋回事,这就叫天塌地陷……”可是,随着空气渐渐稀薄,三个小姐妹都没挺过来,只有母亲被“刨”出了一条命,这些经过,都是听这位母亲含着泪水、哽咽着诉说的。我的同学谈起时,还想到这样一件事:前一天,他“欺负”了姐妹中的老二,被老师好一顿狠骂,因天色太晚暂且被饶过,但老师要求他第二天上学时,首先要给人家道歉。可现在……这才叫无法弥补的遗憾,终生的遗憾,隔世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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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比唐山地震大10岁(2)

连载:唐山大地震亲历记 作者:冯骥才,陈建功等 出版社:团结出版社每家每户都搭起窝棚,仅够容身。街面上,也用生产队打场的大块苫布,攒成如两间房般大小的帐篷。此情此景,“家庭”的界限已经不是那么严格,任何一个男女老幼,都可在此闲坐,和睦融洽,苦中求乐。锅灶大都无法使用,由队长分派,街头支起了硕大的铁锅,烙开了“集体饼”。生产队的一头老牛被砸死在饲养棚,每人还能分到一小份牛肉。不过,缺油少盐的,没觉出怎么好吃,尽管那是第一次品尝享用这种美味。

傍晚时候,又发生了一次大的余震。此时我正在屋后的水塘边,看那些不时蹿出水面的泥鳅。余震来时,只见水塘如同端不稳的大盆,水在里面摇摇晃晃,微波溅到我的脚面。泥鳅、蛤蟆,叫叫跳跳,闹得更欢了。它们大概也想逃命吧?你还能跳出这汪水塘么?脚下的裂缝,似乎增大了宽度,吓得我不敢看。扭头望见了房顶,“哗哗哗哗”,苇草草把交叉错落,搞乱了本该齐整的秩序,甚至扭曲得不像样子。余震停止,房顶恢复平静,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深知,那里面已经乱了套了。

小小少年,本不该承受如此变故,可数日后,更远的消息一点点传至小村。唐山,平啦!死伤不计其数。原以为震中就在附近,因为村子里“走”了那么多人,加上邻近各村总数,够惨的了!谁知道关于唐山的传言是真是假?一些在唐山有亲戚的人家便开始坐立不安,而这时,有个在唐山市里上班躲过一劫的乡亲,以步代车回家探望,证实了这残酷的说法。那人还说,刊载新闻的报纸无处寻觅,不过已经恢复送电的公社大队,开始收听电台的广播,使用频率最高的词语是“唐山、丰南一带发生强烈地震”……相比之下,本村让人心颤的厄运,便也微乎其微了。电波飞向全国各地,远在江西谋职的叔婶听得愣了神。婶的老家正好是丰南,双方的故园都被划为震中重灾区。思维醒来后,更是肝肠寸断。灾区的邮政尚未恢复,平日写信的联络方式如今暂不能实现。只能惴惴地等待。那感觉……

与世纪同龄的70多岁的奶奶,此时便开始念叨市里的亲戚。父亲骑上那辆“国防”自行车,带着足够的干粮,上路了。当时的市区号称“100万人口”,我家的几户亲戚累计一起,也不过二十多口人,但足以让人牵肠挂肚。傍晚父亲就返回家中,神情沉重了些,带来的消息吉凶各半,并说这已经相当不错了。亲戚们讲,震后的日子里,眼前随处可见堆放的死尸。徒步跑来的解放军战士进驻后,清理废墟,救出伤者,将遇难同胞集聚一处,等待车辆和直升飞机运走处理。医疗队有条不紊地救助轻伤员,伤势严重者统一转至外地。死伤数字渐渐上升。救助清理基本完成后,官方宣布的统计数字是24万遇难,16万重伤。那时我上小学三年级,这数字实实地砸在耳朵里,震得生疼。

不久要恢复上课了。自带马扎、小凳,坐在没有屋顶和四壁的教室基座,开设露天课堂。经过灾难洗礼的小学生,还在回想着那熟悉却永远消失的面孔们,不再嬉闹,听起课来全神贯注。该是一种珍惜吧?对学习机会,对友谊,对生命。

也有支农劳动课。我记得对小学生,最适合的活计是捡棉花。棉田垄沟里,不时露出一座座小“沙丘”,那是大震时翻浆遗留下的痕迹。中间休息时,带我们劳动的妇女队长,也不再像以往那样轻松地讲故事。她家的孩子比我们略大,也在河堤下长眠。从此,她便改变了性格,持续了多年沉默寡言的状态。

入秋,就在露天教室里,有天下午三点的“重要广播”,又把我们刚趋平静的心跳大肆搅动了一番。毛主席逝世!以前我们不知关心时事,弄得好几个同学不懂“逝世”是啥。老师哭着解释给我们。我们又经历了一场“地震”。校北不远处,农田劳作的女社员坐于地上,哇哇嚎啕。听那声音,超过了一个多月以来所有村人的任何一次……

我比那场地震大10岁。这就是说,每到一次10年大祭,我的年轮都要划上整整10圈。如今年届不惑,那惊心动魄的场景也已逝去30年。这30年中,坎坷挫折可谓不少,但对我来说,任何困难都不会再让我退缩。劫难的锤炼,已经将无畏融进骨髓,她会伴我一生,去征服严峻的命运,塑造一种足以使任何灾祸都给人类让步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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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剧《节振国》浴血昨天(1)

连载:唐山大地震亲历记 作者:冯骥才,陈建功等 出版社:团结出版社于英1976年8月28日凌晨,忽然一声巨响,地坼天崩,一场空前的灾难,降临唐山。几秒钟,这座百年城市,被夷为平地。新修建的剧团小楼,剩下颓垣断壁,惨不忍睹。祸结衅深,《节振国》剧组的34条鲜活生命被推进死亡的深渊。

“文革”狂飙降临前夕,戏曲影片《节振国》使一个抗日英雄的名字为全国民众耳熟能详,然而这部佳作和为之呕心沥血的人们,却在其后遭遇的政治、自然的双重浩劫中留下了值得缅怀和回味的故事。

《节振国》是唐山的抗日民族英雄,他的传奇故事,在冀东地区广为流传。把他的事迹搬上舞台,是唐山文艺工作者多年的夙愿。1958年,我受命到开滦赵各庄矿进行采访,写成京剧《节振国》的初稿。这个戏,在唐山连续演出一百多场。先后经过十四次大的修改。1964年,参加全国京剧现代戏会演,受到广泛好评。不久,拍成戏曲电影,在全国放映。

正在这个戏如日中天的时候,“文化大革命”开始了。陈伯达来到唐山,诬蔑冀东的党是国共合作的党。当时,狼奔豕突,糜沸蚊动。《节振国》成了为反党集团树碑立传的黑戏。市里的造反组织,专门出了一张小报,要把这个戏批倒批臭,打下十八层地狱。为这个戏呕心沥血的同志,纷纷被揪出。有的划为“黑帮”,有的关进“牛棚”,有的惨遭毒打,有的挂牌游街,有的折磨致死……在剧中贡献最大,第一个扮演节振国并为全剧设计唱腔的著名表演艺术家徐荣奎,就在一次批斗中,突发心肌梗塞,死在黑屋里。那些日子,黑云压城,人们谈《节》色变。《节振国》沉沦了。

东边日出西边雨。正当一些人弹冠相庆时,1976年春天,毛主席在病中看了影片《节振国》,说它是一出好戏,北京的剧团也要排。一石激起千层浪。“四人帮”乱了手脚。剧团的同志长舒一口气。大家欢欣鼓舞,跃跃欲试……

1976年7月28日凌晨,忽然一声巨响,地坼天崩,一场空前的灾难,降临唐山。几秒钟,这座百年城市,被夷为平地。新修建的剧团小楼,剩下颓垣断壁,惨不忍睹。祸结衅深,《节振国》剧组的34条鲜活生命被推进死亡的深渊。

导演张先猷,平日为人低调,身无长物。没有固定住房,寄居在市话剧团宿舍。地震时,有人听见他撕心裂肺一声叫喊,就再无声息。留下一个孤儿,几个老同志准备共同抚养。后来,孩子远在上海的叔叔,把他领走。张先猷才思敏捷,彪炳手眼,推动京剧革新,功不可没。扮演杨大娘的闫俊英,也在地震中遇难。她专功老生,颇有造诣。为了《节振国》这个戏,改演老旦。给人留下脍炙人口的大段唱腔。她的爱人凌云霄,博识多艺,聪慧灵快。是《节》剧初稿的导演。那时在艺校,春风得意。也陪她一同去了另一个世界。有“活滨田”之称的邓玉峥,演技熟稔,善于刻画人物,每当人们哼唱“节振国节振国飞檐走壁,游击队游击队专打游击”的时候,他塑造的舞台形象就会闪现在眼前。他同样没能躲过那场灭顶之灾。丑角演员任正春,他扮演的叛徒夏连凤,入木三分。他的罹难带走了一身精湛的技艺,令人十分惋惜。著名老艺人周杰英,他是徐荣奎的老师,剧团最早的台柱子。《节》剧中,他扮演老矿工冯老顺,他的死,带走京剧的“万宝全书”。名鼓师王久山,也离我们而去。他留下的两面锣曲牌,极富创造性,成为京剧打击乐之经典。俊异独绝的老美工师马述铭,震亡在他家门口。他为《节》剧巧手制作的活天轮,被北京专家誉为“会说话的道具”。地震发生时,金鸿森被埋在废墟里。他不断呼喊:“我叫金鸿森,杨小霖就是我演的。快救我出去,我还要继续演……”可是,废墟上预制板犬牙交错,无法营救。几个小时过去,他的声音渐渐微弱,直到消失。人们眼睁睁地望着瓦砾堆,默默无语。最叫人动心和震撼的是,两个青年女演员,一个叫樊宝珠,一个叫王惠英。她们同时压在一个千斤预制板的两端。没有吊车,只能用撬棍。撬动一端,全部重量将压在对方身上。两个好姐妹,争着要把生的希望留给对方。两人唱起《红色娘子军》中的唱段“我是打不死的吴琼花……”等到人们找来救援工具,她们已悄悄闭上了眼睛。那时,剧团的书记、团长都没有下落(后来知道书记震亡了,一个副团长亦罹难,另一个副团长重伤后转往外地),我从瓦砾中被救出,眼前没有房屋,没有街道,一望无际的断壁颓垣。多方打听同志们的消息,杳若烟云。不久,我出差到石家庄,在一家医院里找到另一个副团长宋跃田。他已截瘫,生命垂危,不久死在医院里。一天,剧团忽然接到一个通知,叫我们到车站去领崇松启的骨灰。崇松启是著名乐师,曾为梅兰芳伴奏,技艺精深。他砸伤后转到外地,不治而亡。又过了一些日子,见到从海兴县治伤归来的耿苓秋,她骨盆被砸坏。面对满目疮痍的唐山,谈起剧团的悲惨遭遇,不禁潸然流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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