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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鞭 冯骥才著
古古古古古古古,今今今今今今今,古非今兮今非古,今亦古兮古亦今;
多向精气神里找,少从口眼鼻上认,书里书外常碰巧,看罢一笑莫细品。
那年头,天津卫顶大的举动就数皇会了。大凡乱子也就最容易出在皇会上。早先只有一桩,那是嘉庆年间,抬阁会
扮演西王母的六岁孩子活活被晒死在杆子上。这算偶然,哄一阵就过去了。可是自打光绪爷登基,大事庆贺,新添个"
报事灵通会" ,出会时,贾宝玉紫金冠上一颗奇大珍珠,硬叫人偷去。据说这珠子值几万,县捕四出搜寻,闹得满城不
安。珠子没找着,乱子却接二连三地生出来。今年踩死孩子,明年各会间逞强斗胜,把脑袋开了瓢。往后一年,香火引
着海神娘娘驻跸的如意庵大殿,百年古庙烧成了一堆木炭。不知哪个贼大胆儿,趁火打劫,居然把墨稼斋马家用香泥塑
画的娘娘像扛走了。因为人人都说这神像肚子里藏着金银财宝。急得善男信女们到处找娘娘。您别笑,您也得替信徒们
想想:神仙没了,朝谁叩头?!天津人,好咋唬。有人直目瞪眼说,他看见娘娘给人藏在鼓楼东海福南味店的后院里。
一伙人不管掌柜伙计阻拦,跳墙进去,把堆在院角两垛黄酱坛子胡乱折腾一遍,也不见影儿,肝火没处泄,就砸酱坛子,
还有的往上边撒尿。偏巧这家掌柜和知府大人沾点亲,便把闹事的抓起几个来。索赔却赔不起,因为,这几个都是整天
惹祸招灾、无事生非的土棍儿,家里顶多一床褥子,两床被,几十个臭虫,连吃饭的家伙都没有。这下子,主张禁会的
老爷们算逮住理儿了,到处嚷嚷说,天津卫这地方五方杂处,民风霸悍,重义尚气,易滋事端,不宜举办这种倾城出动
的皇会。可谁能把会禁掉?您再想想,天津卫地起是靠渔盐漕运发的家。行船出海,遇上黑风白浪,就得指望海神娘娘
护佑了。即使头品顶戴,大聚宝盆,也拿灾病没辙。更别说命同猫狗的小百姓们。所以人们就借着海神娘娘诞辰吉日,
百戏云集,万人空巷,烧香祝寿,讨娘娘高兴。还要把娘娘的塑像从东门外的天后宫里请出来,黄轿抬,华辇推。各会
随驾表演逞技,城里城外浩浩荡荡绕几天,拿娘娘的威严,压一压邪魔妖怪。人都说,人管不了的事,全归神仙管。天
津卫这里的" 三界、四生、六道、十方" ,都攥在娘娘的手心里。可是娘娘也有偷懒耍滑的时刻,又把一些扎手的事推
回到人间来。原来神仙也会推活船儿。人不尽天职,天不从人愿,于是就生出今年皇会上这桩稀奇古怪的事来。
一 邪气撞邪气
三月二十二,照例是娘娘" 出巡散福" 之日。这天皇会最热闹。津门各会挖空心思琢磨出的绝活,也都在这天拿出
来露一手。据说今年各会出得最齐全,憋了好几年没露面的太狮、鹤龄、鲜花、宝鼎、黄绳、大乐、捷兽、八仙等等,
不知犯哪股劲,全都冒出来了。百姓们提早顺着出会路线占好地界,挤不上前的就爬墙上房。有头有脸的人家,沿途搭
架罩棚,就像坐在包厢里,等候各会来到,一道道细心观赏。干盐务的展老爷今年算是春风得意了。他顺顺当当发了一
笔财,又娶了一房如花似玉的小婆,心高气盛,半月前就雇了棚铺,在估衣街口最得看的开阔地,搭一个气派十足的大
看台。上头用指头粗的宜兴埠苇子扎成遮阳棚顶,下头用冒着松香气味的宽宽的白松板子铺平台面,两边围着新席,四
匹红绸包在外边,又打胜芳买来几盏花灯挂起来。另外还雇了几个打小空的,换上一色青布裤褂,日夜轮班站在台前护
棚。俗话说,这叫拿钱壮的,也是拿气壮的。怕事的小百姓们不觉站远些,不知哪股邪气要是和这股气撞上,非出大事
不可。谁知这预感居然应验了。请往下看——自打出会那天,展老爷新娶的小婆就闹着要登台看会。谁不知,这小婆是
打侯家后小班里赎来的姑娘子。本名紫凤,善唱档调,艺名唤做飞来凤。这飞来凤本是弱中强。如今决不像一般从良女
子,隐姓埋名,稳稳当当过起清闲富足的日子。她偏偏要到这紧挨着侯家后的估衣街上露个脸儿,成心叫人认出她,看
她,咬着耳朵议论她,却不敢对她这个摇身变成官眷的老娘指指点点。她还有另一层意思:以她这种贫贱身份,只要在
人前一出头,展家大奶奶死也不肯同时露面,这就能压过大奶奶一头。但她没料到,大奶奶不来,展老爷也不敢来,死
缠硬逼全没用,她便赌气自己来,而且打好主意闹出点名堂,叫姓展的一家子知道她不是软茬儿。她坐在一张铺着绣花
垫子的靠椅上,戴着翠戒指的雪白小手有姿有态地往扶手上一摆;在她的身后,站着一个老妈子,头上梳着苏州撅儿,
横竖插满串珠、绒花、纯银的九连环簪子,足登小脚细羊皮靴,青洋绸肥腿裤,月白色大襟褂子绷着四寸宽的花袖箍儿,
襟口掖着一条纺绸帕子。她姓胡,人叫她胡妈,是展家最会侍候人的老佣人。当下她站在飞来凤椅子后边,还在飞来凤
身旁放一张茶几,摆好各类零食,像大官丁家的糖堆儿、鼓楼张二的咸花生、赵家皮糖、查家蒸食等等,名家名品,应
有尽有,罩上玻璃罩子,防备暴腾上尘土。但飞来凤很少掀开罩子捏点什么吃,却偏偏让胡妈把台下挎小篮卖杨村糕干
的村姑叫上来,张口就说" 包圆儿" 了。其实她根本不吃这种街头小食。她一是摆份儿,二是成心糟践展老爷的钱。这
还不算。每逢一道会来到棚前。她必叫仆人拿着展老爷的名帖去截会。依照皇会的规矩,有头有脸的人家,如果专意看
哪一道会,便叫仆人拿着名帖到会头前,道一声辛苦,换过帖,请求表演,就算把会截住了。会头把旗子一摇,小锣当
当一敲,全会止住,表演一番,像狮子、重阁、法鼓、杠箱等,都有一段精彩的功夫。演过一段,会头的小锣当当再响
两声,就走过去,后一道会便跟上来,截会的人必须送上事先预备好的点心包,作为犒劳答谢。飞来凤早就使钱请来"
打扫会" ,把台前街面喷水扫净。这几天,她不管有没有看头,逢会必截。展老爷财大势大,捧出他的名帖,谁敢拨楞
脑袋。何况她犒赏极厚,看台上一边堆了数百包点心,一码十斤大包,正经八百都是祥德斋的大八件。即便天津八大家,
也没这么大手大过。这一来,她看会,人们都看她。看看这个走了红运的小娘儿们怎么折腾法。虽说她赌气这么干,可
是拿钱大把大把往台下撒,也是神气之极。此刻,鹤龄会的鹤童们,舞着" 飞" 、" 鸣" 、" 宿" 、" 食" 四只藤胎布
羽的仙鹤,转来转去,款款欲飞,还朝着她唱吉祥歌。胡妈在她耳边说:" 二奶奶,您瞧,那小童子脖子套着的银圈圈,
就是乾隆爷看会时赐给的。听说,乾隆爷当年是坐在船上看会,还不如您这儿得看呢,嘻!" 飞来凤忽然想到,去年皇
会,她还在侯家后,同宝银、自来丑、月中仙几个姑娘子,嘴里嚼着冰糖梅苏丸,在人群里挤得一身臭汗。说不定那姐
儿几个现在正在人群里,眼巴巴望着自己呢!想到这里,鹤龄会已然演完,她心中高兴,叫仆人拿点心,赏给敲单皮鼓
的、吹唢呐的、舞龙旗的,连同扛软硬对联的,每人一大包;六个鹤童和会头每人两大包。鹤龄会收获甚丰,兴冲冲就
要起行,忽见一人拿着朱漆大凳子," 啪!" 地迎头一撂,一撅屁股坐下来,大模大样架起二郎腿,翘着下巴朝会头冷
口叫道:" 等等。照刚才那样儿,给你三爷演上十八遍。点心包——二奶奶那儿有的是,她替你三爷给啦!" 这几千人
开了锅似的热闹场面,好像折一大盆凉水,登时静下来。再瞧这人的打扮可算隔路——古铜色湖绸套裤,裤腿紧缠着宝
蓝飘带,净袜乌鞋,上身一条半长的深枣红拷纱袍子,挺像本地小阔佬,可袍子外边紧巴巴套着件没袖没领的小短衣,
像马褂又不是马褂,倒像张七把摔跤时那件坎肩。这件小短衣做工挺讲究,上边耷拉着怀表链,胸口上还挂着七八个稀
奇古怪、不金不银的牌牌儿。有些在鸟市看过洋片匣子的人,认出这是洋人身上的东西。可是他帽翅上插着那小梳子干
吗用?广东娘儿们好在头发上插一把梳子,随时拢拢头发,但从没见过老爷儿们玩这套。别看这小子一身四不像的侉打
扮,还挺得意。好像人人看他这身穿戴都眼馋。有人才要拿话逗弄他,一瞅他帽子下边瘦瘦的青巴脸,梆子头底下一双
横眼,尤其左边那只花花眼珠,一缩脖子赶紧把话咽进肚里,这原来是大混星子玻璃花!在这城北估衣街上,甭说招他,
谁敢多瞧他一眼?连老娘儿们哄孩子都轻轻唱这么两句:" 别哭啦,快睡吧,玻璃花,要来啦!" 这也算是一种传统教
育方式——在怀抱里就加入浓烈的社会内容。可是,玻璃花今儿要做嘛?凡是在这一带世面上混日子的人,心里都有数,
玻璃花今儿并不是胡闹来的。要问这根由,那就得提到,他那只花眼珠子的来历。够份儿的混星子都得有一段凶烈带血
的故事。十年前玻璃花还是一个无名的土棍,小名三梆子。有一次,他闯进香桃店,闹着" 拿一份".香桃店是侯家后俗
称" 大地方" 的大妓馆。店大人多,领家招呼七八个伙计操着斧把儿围起他来。那时打架兴用斧把,因为斧把一端是方
的,有棱有角,抡上就皮开肉绽。依照混星子们的规矩,必须往地上一躺,双手抱头护脑袋,双腿弯曲护下体,任凭人
家打得死去活来。只要耐过这顿死揍,掌柜的就得把他抬进店,给他养伤,伤好了便在店里拿一份钱,混星子们叫" 拿
一份".这天,三梆子就这样抱头屈腿卧在那儿,叫人打上一袋烟工夫。他仗着年轻气盛,居然没吭一声。一个在这店里
拿份的混星子死崔,将斧把头砸在他左眼上,血糊糊的,只当瞎了。伤好后,眼珠子还在,却黑不黑白不白成了花花蛋
子,那个打坏他眼珠儿的死崔,在江叉胡同的福聚成饭庄花钱摆一桌请他,当面赔罪。这死崔心毒手黑,暗中在靴筒掖
一柄小刀,只要他闹着赔眼珠,就拔刀下手。谁知道,三梆子非但不闹,却花钱买下这桌酒饭,反过来谢谢他。这因为
混星子们不带伤不算横,弄上这点彩儿,正是求之不得。真怪!这世上真是嘛人都有:有的对别人下狠手表示厉害。也
有人对自己下狠手显威风;有的把伤藏起来,以为耻辱,有的就挂在脸上,成了光荣的标记。从此,三梆子得号" 玻璃
花" ,也就名噪津门了。侯家后的妓馆,无论大店小班,随他抽份拿钱。遇到客人找碴闹事,花丛荆棘,叫他知道,必
来报复。那些身不由主的姑娘子,争着要他当后戳,求他坐劲,哪个不是他的相好?飞来凤在侯家后也是个人物,没在
他怀里打滚撒娇才怪呢!精明人拿这些瓜葛一连,就明白玻璃花今儿成心是恶心攀上高枝的飞来凤来了。天津人管这叫
" 添堵".其实,飞来凤一瞧突然扎进来这人的装束,就认出是玻璃花。虽说这混星子是地道的土造,偏偏喜好洋货,飞
来凤脖子上挂鸡心盒的洋金链,还是这小子送的呢!她从良之后,她就一直揪心玻璃花会跟她捣乱,没想到今儿当着成
百上千人给她难看。她不知道玻璃花要把事闹得多大。眼下,这小子正犯劲,软硬法子都使不上。如果叫仆人轰他,非
惹得他翻天覆地,搅成满城丑闻不可。她急得心里有点发躁。会头是个识路子的明白人。二话没说,旗子一摇,指挥鹤
童们面向玻璃花,一连演两遍。然后走到玻璃花面前掬着笑说:" 三爷,你老给个面儿,改天再去拜会您。" 玻璃花面
不改容,声不改调:" 去你妈的!向例出会都兴截会,怎么就不准你三爷?""这不是单给您连着演过两遍了吗?" 会头
小心翼翼,生怕玻璃花借个词儿,闹得再大。" 你耳朵长倒了?没听三爷说,叫你演十八遍!" 玻璃花说。会头给难住
了。他明白,绝对不能动肝火,就稳稳当当地说:" 三爷,我们这会停了不少时候了,后边还压着三四十道会呢!压长
了人家不干。您是天津卫最开面的老爷。三爷您要看得起我们鹤龄会,改日给您演上整整一天,怎么样?""去去去,别
他妈择好听的说给我!" 玻璃花非但不动心,反而把话凿死," 你三爷是嘛人,你拿耳朵摸摸去,说过的话嘛时候改过?
" 两下这算僵住了。后边挤上来几个穿戏装、勾花脸的汉子。这是五虎杠箱会的人,压在后边,等不及了。那扮演濮天
鹏的汉子,人高马大,再给硬衬的一托,显得魁梧粗壮。他上来对玻璃花一抱拳,说话却挺客气:" 您先受我一拜。"
声音嗡嗡贯耳。玻璃花斜瞅他一眼,没当回事,踮着二郎腿,仰脸朝天,故意变尖了嗓音说:" 今儿不刮西北风,怎么
吹得夜壶直响。" 人群里发出呵呵笑声。这一句话把扛箱会的汉子噎回去了。天津人说话,讲究话茬。人输了,事没成,
话茬却不能软。所谓" 卫嘴子" ,并不是能说。" 京油子" 讲说," 卫嘴子" 讲斗,斗嘴也是斗气。偏偏这汉子空长一
副男人架子,骨头赛面条,舌头赛凉粉,张嘴没一句较上劲儿的话:" 三爷,眼瞅着快下晌了,弟兄们耍了一天,还饿
肚子呢!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佛面,也看娘娘的面子,就叫我们快点过会吧!""嘛?看娘娘的面子?娘娘的面子也不
如二奶奶的面子。那台上堆着都是祥德斋的点心,饿了就找她要去!" 玻璃花说着,用他那只灰不溜秋的花眼珠向飞来
凤瞟一眼。看来他今儿非要向飞来凤脸上抹一把屎不可了。飞来凤坐在台上一动没动。站在身边的胡妈看得出,二奶奶
涂了红油的嘴唇都发白了。这一来,几方面的人全说不出话来。玻璃花占了上风。神气十足,打怀里掏出一个磨花的洋
料小水晶瓶,打开盖,往掌心倒出点鼻烟,在上嘴唇两边抹个大蝴蝶,吸两下,打几个喷嚏,益发来了精神,索性把脚
拿到凳子上,看样子今儿要在这过夜。四周的百姓看不成会了,却都瞪大眼珠子,瞧这局面怎么收场。天津卫逢到这种
硬碰硬,向例是不碰碎一个不算结。
二 跳出一个大傻巴
反正老天爷不会一边倒。这世道就像一杆秤,不会总摆不平;无论身内身外的事,都好比撂在这秤上。一头压下去,
另一头就该翘起来。月光照完东窗,渐渐去照西窗;运气和霉气一样,在众人头上蹦来蹦去。日头太毒,便逼来浓云疾
雨;雨下得过狂,又招来一阵大风,直把云彩吹得一丝不见。就说眼下玻璃花把会硬截在估衣街口,人们干瞪眼、愣没
辙的当口,忽然,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走进人圈,朝玻璃花作了长揖,说道:" 这位大爷,你老开心顺气。抬抬胳膊放
他们几位过去就算了。" 敢出头管事,胆子就算好家伙,但他的话茬并不硬,不像个打算使横的人。玻璃花打量这汉子
:中等个子,方面大耳,秤锤鼻子,眯缝着小眼,脸颊上粗粗拉拉净是疙瘩,还带点傻气。再瞧他身上那件崭新的蓝布
大褂,甭猜,一准是个缺心眼的穷汉子,换上新衣专意来看会,碰到这场面,不知轻重地想当个和事佬。因此玻璃花更
上了劲,撇嘴一笑,站起身,晃晃悠悠走到这人跟前:" 嘿,傻巴,哪位没提裤子,把你露出来了?你也不找块不渗水
的地,撒泡尿照照自己。这是嘛地界,你敢扎一头!" 这话不错。眼前这种事躲还躲不开,竟还有人往里边掺和,可见
此人多半是个大傻巴。他瞅玻璃花这架势,非但没有赶紧缩回去,偏偏腆着脸笑嘻嘻地说:" 今儿,大伙都图个吉利,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老也少生气。" 看来,你小子倒挺孝顺。告诉你,三爷向来肚子里没气,专会气人!" 说着又瞟
了飞来凤一眼,然后拿这傻巴找乐子," 头次咱爷俩见面,你拿嘛孝敬我?脱下你这大褂,三爷正少个门帘。哎,要说
你这辫子真不赖,就揪下它来送你三爷吧!" 傻巴头上盘着一条少见的粗黑油亮的大辫子,好像码头绞盘上的大缆绳,
若非精足血壮,决没有这样好的头发。不等他说话,玻璃花上手抓住,打着哈哈说:" 给你三爷还舍不得?" 说话一扯,
竟没扯动。这傻巴就像一根铁柱子,辫子就像拴在铁柱上的粗绳子一般。玻璃花本想吓唬他一下,叫他疼得嚷两声,开
开心,只用了四成力,可这一下没扯动,立即把他的肝火逗起来。得势人的脾气是沾火就着的。他大叫一嗓子:" 我揪
下你这狗尾巴!" 这回使足了十成力,猛一扯。只听" 啪" 一响,四周的人不禁抬手捂脸,不忍看这把辫子生扯下来的
惨状。谁知道,这一下根本没扯动,由于用劲过大,反倒把玻璃花带过来了,踉踉跄跄几乎和这傻巴撞个满怀,傻巴忙
用双手搀住他说:" 你老站好了!" 那样子,就像晚辈给老辈叩头行礼那样。人们止不住" 哄" 地一声笑了。玻璃花大
怒,待他把傻巴的辫子挽上一道,要加劲狠扯时,忽觉得攥在手心的辫子哧溜一下没了,跟着眼前黑影一闪,哧——啪!
好像一条皮鞭抽在自己脸上。由左眼角到右嘴角,斜着一道,火辣辣地疼,他瞪眼一瞧,那傻巴倒背手站在他对面。大
黑辫子已经松松绕肩一圈,辫梢搭在胸前。玻璃花蒙了,不知这一下怎么挨的,但傻巴的小眼睛却露出吃惊目光,仿佛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档子事。玻璃花不觉向飞来凤瞅一眼,那小娘儿们脸上竟显出几分神气。" 好你妈的,今天
三爷算碰上对手啦!来,三爷非把你卸了不可!" 玻璃花一边脱去袍褂,一边吼," 三爷叫你爹从今天就绝后!" 面对
傻巴拉开动武的架势。傻巴双手直摇,不愿意动打。看热闹的人见要出事,胆小的赶紧溜走,胆大的也往后退。只有一
些土棍儿们站着不动,拍着手,念着歌,起哄架秧子:
打一套,闹一套,
陈家沟子娘娘庙,
小船给五百,
大船给一吊。
虽说混星子只讲使横逞凶,耍光棍儿,不讲功夫,玻璃花却跟一位本领高强的师傅练过一年半载,但他凡事不经心,
心浮气躁,半个咯叽会几下子,仅仅能对付一气。他见傻巴站在那里不肯出招,先下手为强,上去劈胸就是一拳。这拳
将要碰到傻巴,忽然一条黑蛇似的东西已到眼前。他脑子一闪,又是那条辫子!他赶忙收拳闪躲,辫梢闪电般在他眼珠
上一扫,眼睛顿时睁不开了;紧接着" 哧——啪!" 前身重重挨了一下,好像钢条抽的,劲力奇猛,他胸口发闷,眼前
一黑,脚底朝天摔在地上。四下登时一片喊叫,有的惊叫,有的呼好。玻璃花的脑袋像拨浪鼓那样摇两下,稍稍清醒就
赶紧一个滚儿跳起来,却见傻巴照旧那样背手站着,长辫子仍然搭在胸前,好像根本没动劲,但一双小眼烁烁放出光彩。
这一下真可谓神差鬼使。玻璃花虽然给打得懵头转向,还没忘了瞅一眼飞来凤,飞来凤那里正笑吟吟嗑瓜子儿,好像看
猴戏一般。玻璃花狂叫一声:" 三爷活腻啦!" 回身操起朱漆凳子朝傻巴砸去。他用劲过猛,凳子斜出去,把鹤龄会的
灯牌哗啦一声砸得粉碎,破玻璃满天飞。众人见事情闹大了,吓得呼喇散开,由于不知东西南北,反而挤在一起。有的
土棍儿们便往人群里扔砖头了。不知谁叫一嗓子:" 台上的点心管饱呀!" 一群土棍儿就像猴子纷纷爬上台,抢点心包。
玻璃花挤在人群里,左一脚,右一脚,踢打挤来挤去的人,他心疼刚才脱下身的袍褂怀表给人乱踩,又想揪住那傻巴拼
命,但傻巴早已不见,台上的飞来凤也不知飞到哪儿去了。一个头扣平顶小帽的矬混混儿挤上来,扯着脖子叫着:" 三
爷!嘛事?哥儿们来了!""去你奶奶的,死崔,早干嘛去啦!快给我揪住那傻巴!""傻巴?哪个傻巴?""他——辫子,
揪住他辫子!" 这话奇了,在那年头哪个爷儿们脑袋后面没辫子,揪得过来吗?
三 请神容易送神难
玻璃花鼻青脸肿,一头扎进估衣街上的大药铺瑞芝堂里,找冯掌柜要了后院一间房躲起身。一来因为他把皇会搅乱,
保不准官府跟他找点麻烦,好汉不吃眼前亏,躲过势头再说。二来因为像他这种大混星子,当众栽了,脸皮再老也挂不
住,那几下挨得又不轻,挂着彩去逛大街,岂不更难看!三来因为冯掌柜是个脓包,在这药铺养伤再好不过,吃药用药
随便拿,冯掌柜还精通医道,尤擅推拿按摩,可以给他医治。冯掌柜巴不得有机会叫玻璃花使唤,拉好关系,以后少跟
自己搅和。他细心给玻璃花疗理,还好酒好菜侍候。玻璃花的伤愈来愈见好,心里也就愈烦躁。他不知该怎么出去露面,
要想重振雄风,非得把傻巴那条辫子扯下来不可,偏偏找不到傻巴踪影。如果那傻巴是外地人,碰巧撞上闹一下就滚了,
他还真没处捞回面子。但听傻巴口音还是地道的天津味儿,这小子究竟在哪儿?自打那天,玻璃花一直躲在药铺里,外
边一切消息都靠死崔打听。死崔整天在外边转,非但没找着傻巴,捎回来的全是气煞人的传闻。据说傻巴扬言,还要拿
辫子把他两眼抽成一对" 玻璃花" ,往后叫他连饭锅茅坑都分不出来。还说只要他脱下裤子在估衣街口,屁股上插一串
糖堆儿,撅一个时辰,今后傻巴决不在天津出现。还有些更难听的话,气得玻璃花连喊带骂,非要找到傻巴,分个雌雄
不可。但他冷静下来一琢磨,自己不是个儿,于是只能在屋里摔桌子打板凳,把冯掌柜摆在条案上的一对乾隆官窑的青
花帽筒都摔了。弄得冯掌柜直挠头,不敢言声儿。请神容易送神难,只好挨着。一天,展家的老妈子胡妈来了,说要见
玻璃花。玻璃花藏身在此是绝密的,因此冯掌柜只好摇头晃脑袋说没见过玻璃花。胡妈笑了笑,把一包东西交给冯掌柜
说:" 这是我家二奶奶送给他的。" 转身就走。冯掌柜把包儿拿到后院。玻璃花打开一瞧,竟是一件碧青崭新的洋马褂,
兜里鼓鼓囊囊,掏出来看,竟然是张帕子包着一块真正洋造的珐琅表,上边画着洋美人打秋千。这是飞来凤送给他的。
她准是猜到,闹事那天,自己丢了怀表马褂,便照样弄来两样更好的叫自己高兴。这小娘儿们真念旧!他对冯掌柜说:
" 瞧这洋货爱人!多哎,你他妈为嘛不卖洋药,我听说有种洋药,比指甲盖还小,无论哪儿疼,吞下去眨眼就好。你是
不是有药不给我用?看着我疼得冒汗,你好解气!" 冯掌柜赔着笑说:" 三爷说到哪儿去了!有好的,还能不尽着您?
我这是国药店,没洋药,你老要吃,我叫伙计到紫竹林去买,那药叫嘛名号?""叫……叫白、白……,你是卖药的,干
嘛问我?" 他忽然瞪起眼。" 洋人的东西我哪懂?您这件坎肩就没见过。""这哪叫' 坎肩' ,这叫' 洋马褂' ,洋人穿
在小褂外边的,你他妈真老赶儿!" 他嘴里骂骂咧咧,心里却挺美,手指头捏着表链玩。" 你老帽子上的小梳子呢?"
冯掌柜见玻璃花高兴,自己也轻松了。有意卖个傻,好显得玻璃花有见识。" 这也是洋打扮!你真是不开眼,土鳖!"
冯掌柜虽然挨了骂,却挺舒服,他搓着手笑道:" 赶明儿,我也学你老,头上挂个梳子。""屁!土豆脑袋也想挂洋梳子!
" 玻璃花说着,不知想到哪儿,神气忽然一变,问道," 哎,展家送东西来的那个老妈子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 冯掌
柜摇头说不知道。其实眼下满城已经无人不知,丢人现眼的玻璃花躲进瑞芝堂药铺。自打他藏到这儿的第三天,就常常
有人假装买药,打听他的情形。药铺里的人都瞒着他。不是怕他,而是怕死崔。但愿死崔这号人只在这书里,世上一个
别有。这小子原先家住在河北粮店街,人刁心毒,原名崔大珠。有一次,他灌了几挂肉肠子,晾在当院,被人隔墙用竿
子挑了去。一般人碰到这种事儿,爱闹的就四处查找,无能的自认倒霉,往后再晾肠子换个地方挂也就算了。崔大珠偏
不,他买包砒霜渗在肉里,灌了一挂肠子,仍旧挂在老地方,转天又被人偷去。再过一天,就听说前街上开水铺的皮五
一家四口都死了。据说是给砒霜毒死的。县里下来人查来查去,把崔大珠抓了去。崔大珠毫不含糊,上堂就点头承认是
他在肉肠子里下了毒,但他说这是药耗子用的,谁叫皮五偷嘴吃?这话不能说没理。官府把这案子翻来倒去,也没法给
崔大珠治罪,只好放了。可是从此粮店街上,没人再敢搭理这个心比砒霜还毒的人了。那年头,没有" 道德法庭" 一说,
他在人心中被判了死刑,得了" 死崔" 这个外号。他自知在河北那边呆得没味儿了,就挪窝到估衣街上来。估衣街上有
两个人人恨又人人怕的家伙,一个是面狠的玻璃花,一个是心毒的死崔。当下,两条狼都扎在冯掌柜的羊圈里。玻璃花
转转眼珠,问冯掌柜;" 你说,为嘛飞来凤那娘儿们送我这洋表洋马褂?" 脸上明显冒出一股气来。冯掌柜不知这是哪
股气,又不能不管,便说:" 讨您喜欢呗。""滚你妈的!那天我给她添堵,她知道我丢了洋表洋马褂,今儿成心拿这玩
意给我添堵!" 玻璃花甩手把衣服怀表狠狠摔在地上,大叫," 明儿,我弄瓶镪水泼在她脸上,叫她成活鬼!" 此时已
然满脸杀气。冯掌柜吓得腿发软,想跪下来。他不知怎么对付这个说火就火、软硬不吃的混星子了。他弯腰把马褂怀表
拾起来,说话的声音直打哆嗦:" 幸亏这洋表结实,没坏,一点儿没坏。还是你老这洋货好!""拿榔头来,我把它砸瘪
了!" 玻璃花吼着。这时,门儿" 呀" 地一响,进来一个细高爽利的年轻汉子。这是冯掌柜新收进铺子的小伙计,名叫
蔡六,精明能干,刚进铺子一年,一个人已经能当两个人使唤。蔡六知道掌柜的被玻璃花缠住了,在窗根下偷听一会儿,
心里盘算好了才推门进来。他进门就说:" 三爷,小的有句话,明知您不爱听,也得说给您听。" 玻璃花拿眼一瞄他,
分明一种找茬的神气:" 有屁就放!" 蔡六并无怕意,反而坐在玻璃花对面的椅子上,笑道:" 你老纯粹给自己蒙住了!
" 冯掌柜见自己的伙计敢这么讲话,吓得头发根冒凉气。玻璃花伸出手指尖几乎碰到蔡六的脸:" 嘛意思?" 蔡六纹丝
儿没动,还是笑呵呵:" 小的估摸,您到今儿还不知道那玩辫子的是谁?""谁?你知道,为嘛瞒着你三爷!?""三爷是
嘛人,您不叫小的张嘴,小的哪敢在您面前逞大尾巴鹰?""三爷叫你说!" 玻璃花没想到这小子知道傻巴,急啾啾地问。
玻璃花的火气明显落下一截,蔡六含着笑点点头说:" 好,我告您,那玩辫子的在西头担挑儿,卖炸豆腐,人叫' 傻二
' ,这是贱名。" 天津卫的孩子从小就有个贱名,叫什么傻蛋、狗剩儿、狗蛋、屁眼子、大臭、二臭、三臭、秃子、狗
不理等等。据说,那是为了叫阎王爷听见,瞧不上,就写不到生死簿上去,永远也点不走,能长命。不管人们信不信,
大家都这么做,图个吉利。" 这傻王八蛋的大名呢?""臭炸豆腐的,谁叫他大名?""他的窝在哪儿?" 蔡六见玻璃花被
自己的话抓住了,便有意说得静心静气,慢条斯理,好压住玻璃花的火气:" 多半在西头吕祖堂一带。哪条街哪个门可
说不准。我小时候,家就在吕祖堂后边。记得六七岁时,我娘领我去庙里烧香,认师傅,打小辫儿。不是说,那么一来,
就算入佛门了;有佛爷保着,不会再惹病招灾。那天,正赶上傻二去剃小辫儿。按照庙里的规矩,凡是认师傅的,到了
十二岁再给老道点钱,老道在大殿前横一条板凳,跳过去,就出家成人,熬过了' 孩灾'.俗例这叫做' 跳墙'.照规矩,
跳过板凳,就不许回头,跑出庙门,直到剃头铺,把娃娃头剃成大人样。这例儿三爷您听说过吧!""往下说——""傻二
的辫子长得特足。十二岁跟大人一般粗细,辫梢长过屁股。他跑出庙门,没去剃头铺,直奔回家,听说他舍不得头上的
辫子。所以他现在才长得这么粗,像条大鞭子。""你总提他穿开裆裤时候的事儿干嘛?三爷问他那狗尾巴上有嘛功夫?
""您别急,小的全告诉您,半句也不留。听人说他爹有两下子,可从来没跟人使过,天天都在西头那边走街串巷,卖炸
豆腐,听说他家是安次县人,那边人多练查拳。但傻二能耍辫子,从来没人知道。再说天下谁听说过辫子上还能有功夫?
外边人都议论着,拿辫子当刀枪使唤,真是蝎子屎——毒(独)一份儿了。""那傻巴的功夫是他爹传的?""多半是吧,
还能有谁?对了,从小听说,他爹罚他,就把他小辫拴在树上吊着。人都说他爹做买卖挺和气,对孩子却够狠的。他家
就爷儿俩。还有人说,傻二是他爹领来的。亲骨肉谁舍得把儿子的小辫拴在树上吊着?现下再回回味儿,想必那就是练
功吧!""说完了?""呵——""就这点屁,顶嘛用,滚吧!" 蔡六没动劲儿,稳稳当当说:" 您别急。事说完,话没完。
小的想告诉您,那傻二虽然有功夫,三爷您能耐却比他强!" 玻璃花用他那浑球般的花眼珠盯蔡六一眼:" 你小子拿我
找乐子,还是捧我?""哪的话,小的再有胆,也不敢跟您开涮!小的虽然不会武艺,却看得出来,傻二全靠着那条辫子
沾便宜。您琢磨,动手时谁还防着对方的辫子?可他的辫子一甩出来,就等于两条胳膊再加上一条。三条胳膊对您两条
胳膊,您还不吃亏?" 玻璃花听得入神,不觉点两下头。冯掌柜忙说:" 那辫子一转,何止三条胳膊,简直是千手观音。
" 玻璃花没搭理冯掌柜,直盯着蔡六一张白净的脸儿问道:" 你说三爷拿嘛法儿降他?" 蔡六这才给玻璃花指出一条明
道:" 您有那么多有能耐的朋友,谁有绝招就叫谁来,他们还不全听您三爷的招呼!""去你妈的!三爷打架向来一对一。
" 玻璃花说着照蔡六当胸就一拳。蔡六却看出玻璃花尖巴脸上有了活气,显然是听得中意,也中了自己" 移花接木" 之
计。这时,矬壮的死崔闯进来。蔡六忙给冯掌柜使了眼色走出来。到了前屋,蔡六笑着对冯掌柜说:" 这下子,玻璃花
该滚蛋了。" 冯掌柜迷迷糊糊,没弄明白。蔡六说:" 我知道他怕傻二那条辫子,便出个道儿,叫他去找人帮忙。他一
去,咱就算把这位爷请出去了。""他肯去吗?""他恨不得吃了傻二,怎能不去?""要是打不过傻二,不又回来了?" 蔡
六笑道:" 您放心,无论胜败都不会回来了!如果胜,就用不着住在咱铺子里;如果败,甭说咱铺子,连估衣街上也呆
不住了。" 冯掌柜依然忧虑未解地说:" 崔四爷未必肯叫他去吧!" 蔡六说:" 您还没看透,死崔不是不叫他出头露面。
他这一招够绝——他先把玻璃花关在咱药铺里,然后在外边散风说,玻璃花藏着不敢见人。为了叫人们嚷嚷玻璃花尿了,
把玻璃花名声弄臭。下边,他巴不得撺掇玻璃花去找傻二拼命,好借傻二的辫子除掉他!" 他的口气很肯定,好像把下
面三步棋全看在心里。" 这不能,他们是一伙的!不是哥儿们爷儿们吗?""别信那套!嘛叫哥儿们爷儿们?不过为了给
自己助威。轮到两人分一块肉时,刀尖又专往哥儿们身上要命的地方捅。" 冯掌柜听到这儿,白胖胖的脸现出笑容,他
没料到这新来的小伙计有脑子又有办法。他像危难中碰到保护人,好像大雨中找到一块房檐。他不由自主提起茶壶的铜
提梁,给蔡六斟茶,一边问蔡六:" 你刚才说傻二那些事都是真的?""管它真假,唬住他就成!" 蔡六接过茶碗,不客
气地喝了。他故意这样不客气,好像应该应份一样。因为这么一来,他在这个脓包掌柜的面前就不同以往了。
四 不信也是真的
不等天大亮,玻璃花就叫死崔陪着,打药铺出来,到南门外去请打弹弓子的戴奎一。两人横穿出估衣街,到了北城
门口,并没走" 进北门出南门" 那股近道,而是沿着城根儿往西,绕城半圈才到南门外。这因为玻璃花怕人瞧见他,一
路还穿街走巷,专择僻静人稀的路走。混星子们在街上向来爱走街心,车轿驴马都得躲着他们;他们还拿眼东瞅西瞅,
谁要是多瞧他们一眼,茬子就来了。今儿玻璃花却使劲低脑袋,恨不得把脑袋揣在怀里。死崔在一旁心想;我叫你小子
打今儿甭想再露脸儿啦!那时,南门外一片大开洼,净是些蚊子乱飞的死水坑,柳树秧子,横七八叉的土台子,没人添
土的野坟,再有便是密不透气的芦苇荡。住在这儿的多是雁户。拿排枪打野雁、绿头鸭、草鹭和秧鸡,到墙子那边去卖。
这是个常年热热闹闹的野市,俗叫" 南市" ,凡吃、穿、用的,随便买卖,应有尽有。鲜鱼新米、四时蔬果之外,还有
些打八叉的小商小贩,倒腾各种日用的新旧杂货。江湖上的" 金、瓶、彩、挂" ,什么拆字的,算马前课的,拉骆驼或
" 黄雀叼帖" 的,打把式卖艺的,变戏法的,耍滦州影儿的,唱包头落子、哈哈腔、西河大鼓的等等,都聚在这儿混吃
糊口。天津这地方,有块地儿就是主儿。河有河霸,渔有渔霸,码头上有把头,地面上有脚行,商会有会长,行行有师
祖,官场里上上下下,大大小小,一个衙门里有一个说一不二的老爷。在这集市上,欺行霸市要数" 三大块儿" ——戴
奎一,何老白,包万斤,都是" 安座子" 已久的老江湖(" 大块儿" 是指身上的钢筋铁骨腱子肉)。这三位" 大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