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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冯骥才 当前章节:153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34

能耐最大的便是戴奎一。他手里的一把弹弓可称天下奇绝。顶拿手的一招,是把一个薄瓷的小酒壶横放在桌上,瓶口放

一颗泥弹儿,这泥弹儿与瓶口大小不离,他站在三十步远的地方一弹射去,把那泥弹儿打碎在壶中,绝不损伤瓶子。他

用这手绝顶功夫招人观看,实是卖" 化食丹".只要演过几招弹弓,他就捧着一块血淋淋的鲜牛肉,生嚼生吃,再吞下几

粒羊屎蛋似的丸药,口称这丸药到肚里,生冷俱消。他拿这种叫人目瞪口呆的法儿卖药,人们花钱买药,并非相信这药

真能化食,而是害怕他这股恶劲。据说,光绪二十年,河南来个马班儿表演" 小刀山".河南的马班子大都会几手少林功,

恃仗本领在身,没有先去拜会他,把他惹恼了。当一个年轻的女把式爬上三、四丈长的大杉篙拿大顶时,戴奎一站在远

处大叫一声:" 戴爷给你换个左眼!" 开弓一打," 啪!" 地把一个泥球射进那女把式的左眼窝,马班子的男男女女都

要跟戴奎一动武,眼望着这把上了子儿的弹弓,谁敢靠前?从此谁也不敢招惹他了,就是玻璃花那左眼放着没用,也不

愿意换个泥球。" 戴爷,咱哥儿们麻烦您来了!" 玻璃花拱拱手说。他此时气不壮,说话时精神也不足。" 您这是嘛话,

三爷!哥儿们我在城南,您在城北,城隔着人,不隔着义气。前儿,崔四爷来,把您的话捎给我。我跟四爷说了,只要

您三爷一句话,咱哥儿们掉脑袋也认!不过……我刚才用脑瓜又琢磨琢磨,那个卖炸豆腐的傻小子,值我戴奎一的一个

泥球吗?啊?哈哈哈哈。" 戴奎一咧大嘴叉子,仰面狂笑。他光着膀子。这一笑满身疙瘩肉像活耗子那样上下直动。他

长得人高面阔,猿背蜂腰,鹰鼻豹眼,宽宽一条桔黄色亮缎腰带上,别着一根柳木叉架、牛皮筋条的大弹弓子。当下,

他正站在自家店门口,店内迎面墙上挂着两幅死人的骨头架子。这背景和打扮一衬一托,就愈发显得凶厉。本来戴奎一

答应好今天为玻璃花去拔撞。虽说他向来天不怕地不怕,但是个人就有脑子,这两天耳边经常听有关傻二的辫子的传言,

传得神乎其神。在将信将疑之间,他开始掂量起来,为这个从来也没对自己出过力、眼下正走背字的混星子,去碰那个

不知根底的傻二,值不值得……死崔好像看见了戴奎一心里怎么拨棋子儿。他想,如果戴奎一不帮忙,就会挤着玻璃花

对傻二暗中下手。反正玻璃花决不敢再跟傻二明着较量,而且已经几次计划着,派几个小混星子暗中对傻二下手。暗着

干向来比明着干能成事。只要把傻二弄残,玻璃花就会在估衣街上重新抖起来。故此,必须设法使戴奎一去和傻二打一

场。如果戴奎一赢了,就在外边散风说,玻璃花没能耐,借刀杀人,玻璃花的脸上也不光彩;如果傻二赢了,戴奎一必

然恨玻璃花毁了他的名声,还会有玻璃花的好?想到这儿,他就拿话激戴奎一:" 戴爷,听那傻巴说您根本算不上咸水

沽人。""怎么讲?" 戴奎一没听明白这话是嘛意思。" 那傻巴是咸水沽人。他说,咸水沽水硬,人也硬,不出螃蟹。"

死崔说。" 我听不懂你的话。" 戴奎一说。死崔含笑道:" 就是骂您呗!螃蟹的骨头长在外边,肉长在里边,外硬里软,

不过看上去挺硬罢了。您先别生气,那傻巴还有话,——他说,要论胳膊大腿之外的功夫,谁也顶不住他的辫子,您的

弹弓子不过是小菜儿!" 对付人的本事,全看能不能摸准对方的要害。看准要害,一捅就玩完。死崔深知,戴奎一虽然

人高块大,心眼并不比针眼大。他更懂得,嫉妒这东西挺哏:男人嫉妒男人,女人嫉妒女人,同辈嫉妒同辈,同行嫉妒

同行;出家在外,同乡还嫉妒同乡。——没听说过,山海关一个名厨子会嫉恨起广东一个卖字画的,哪怕这舞笔弄墨的

家伙比他名气再大。果然,戴奎一的胸膛里盛不下这几句话,气得骂开了。死崔火上再浇油:" 人家都管傻巴那辫子叫

' 神鞭' !" 这" 神鞭" 是他为了气戴奎一,顺口编出来的。" 嘛叫' 神鞭' ?" 戴奎一吼着。他心里的火顺着血流遍

全身,手背、胳膊、脖子、太阳穴上的面条粗细的青筋,根根都鼓胀起来。" 他说,只要是凡人,想抽谁就抽!" 死崔

说着拿一双乌黑的小眼瞅着戴奎一发怒的脸。他要眼看着这妒火直把戴奎一的胸膛烧透了才成。戴奎一大叫道:" 他是

神仙,我也把他射下来!" 说着,把腰间的弹弓取在手,扭身来一招" 回头望月" ,把两个泥弹儿连珠射上去。只听天

上" 啪" 一响。第二个泥弹儿飞去得更急,直把第一个打得粉碎。玻璃花拍手叫道:" 好功夫,管叫那傻巴的脑袋成漏

勺!" 戴奎一听了,脸上立见笑容。他叫徒弟进屋取出一个缎面绣花弹囊,再从一排排晾在青石板上的泥弹儿中间,择

出一些最圆最硬、颜色发黑的胶泥弹儿装满袋囊。戴奎一转了转眼珠,进屋拿了两个铁弹丸掖在腰间,便走出屋来,带

着两个徒弟,与玻璃花、死崔去找傻二打架。从西关街走到头儿,有个土坯打墙围着的院子。墙挺高,上边只露出三两

个青瓦顶子。几棵老枣树黑紫黑紫,没发芽儿,带刺的树杈,密密实实罩在上边。院里没动静,树上没鸟叫,烟囱眼里

没有烟往外冒,倒像什么奇人怪客住在里头。有人给玻璃花壮胆,他顿时精神多了。上去" 啪!啪" 拍门,扯着脖子叫

喊:" 耍狗尾巴的,三爷找上门儿来了!" 砸了一会儿,毫无响动。他找了半块砖刚要朝门板砸去,忽听一个哑嗓音:

" 我在这儿!" 他们不觉回头瞧,只见不远的几棵大柳树下,站着傻二。还是那件蓝布大褂,粗长的辫子盘在头上。玻

璃花蹿上去,恨不得把傻二撕了:" 你别以为三爷栽了。今儿找你结账来啦!" 傻二态度谦恭,话说得诚心诚意:" 三

爷说到哪儿去了?我哪有能耐跟您闹。那天我也是稀里糊涂,赶巧碰您三爷两下,您不当回事就算了!""好小子,你还

想寒碜我?你他妈' 稀里糊涂' 就把我打了?好大口气!傻巴,告明白你,今儿还不用三爷教训你。这位,瞧见了吗,

戴奎一,南市打弹弓的戴爷——你三爷的兄弟,来给你换眼珠子来了。有能耐你就使!" 戴奎一站着没动,拱拱手说:

" 我这个属螃蟹的,来会会神鞭!" 这几个字,酸不溜秋,拿着劲儿,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傻二听蒙了。嘛是属螃

蟹的?神鞭?神鞭是嘛玩意儿?他说:" 我别听差了音儿。闹不明白您说的是嘛话。劳驾再说一遍。" 戴奎一嘿嘿一笑

:" 你是听美了,还想再听一遍。我可从来不用嘴皮子侍候人。既然咱俩都是咸水沽人,拿咸水养大——有你没我,有

我没你,来吧!" 他脱去外衣,取弓上弹。玻璃花凑上前说:" 戴爷真行,往后城北有事就找我。哎,您可小心他的辫

子!" 傻二又听什么喝咸水的话,更加莫名其妙了,不等他问明白,戴奎一狠巴巴逼着他:" 怎么玩法?" 傻二说:"

算了,您的功夫我见过。咱们何必做仇呢?" 死崔在旁边叫道:" 您听明白了吗?戴爷,他只说见过您的功夫,可就不

说好坏。见过算嘛?吹糖人、捏面人的也见过!" 这是往火头上再吹一口气。戴奎一气呼呼盯着傻二的脸说:" 你不动,

我动!" 他已然把弹弓抻开,拉紧的牛筋直抖。傻二想了想,走到三丈远的地方站好,对戴奎一说:" 您打我三个泥弹

儿,咱就了事,行不?" 戴奎一说:" 三个?不用,一个就穿瓢!看着——" 说着,右腿往后跨一大步,上半身往后仰,

来个" 铁板桥".这招也叫" 霸王倒拔弓".随即手指一松,弓声响处,一个泥弹儿朝傻二飞去,快得看不见,只听得" 哧

" 地穿空之声,跟着,啪!泥弹儿反落到场地中心,跳了三下,滚两圈儿,停住了。再瞧,傻二的辫子已经从头顶落到

肩上。这泥弹儿分明是给辫子抽落在地的。这一下真可谓" 匪夷莫思" ,使戴奎一和众人亲眼看到傻二辫子上不可思议

的神功了。戴奎一输了一招。顾不得刚才自己说过的话,出手极快,取出那藏在腰间的两个生铁弹丸,同时射去。这叫

" 双珠争冠" ,一丸直取傻二的脑袋,一丸去取下处,使傻二躲过上边躲不过下边。这招又是戴奎一极少使用的看家本

事。铁弹丸又大又沉,飞出去呜呜响,就听傻二叫声:" 好活!" 身子一拧,黑黑的大辫子闪电般一转,划出一个大黑

圈圈,啪!啪!把这两个弹丸又都抽落在地。重重的铁弹丸一半陷进地皮。傻二却悠然自得地站在那儿,好像挥手抽落

两个苍蝇,并不当回事儿。众人全看呆了。这一下,如果不是亲眼瞧见,谁都会不信。但事有事在,不信也是真的。戴

奎一大脸胀成红布。他不能再打了。原本说好打一个弹儿,已经打出三个;再说,自己也没有更厉害的招法,只有认输。

他把弹弓子往腰带上一插,拱手说:" 该你的了,撒开手来吧!" 傻二摇着双手说:" 戴爷,您要再打我也决不还手。

今儿咱们算交个朋友,不算比功夫。您不过打几个弹儿玩玩罢了。" 这几句话丝毫没有带着钩儿刺儿,明摆着这傻二不

想多事。戴奎一心里盘算,要是就此打住,还能带着脸儿回去;要是闹下去,非把脸儿丢在这里不可。自己绝对顶不住

傻二这条神出鬼没、施过法术似的辫子。还是识路子,借傻二的话赶紧下台阶为好。这时,傻二又说:" 戴爷,我是炸

豆腐的,不是武林中人,也没打算往这里边扎。故此,不愿跟任何人做仇。您刚才说的那些话,我琢磨不透——你干嘛

说我是咸水沽人?我往上数八辈都是安次县人,我也生在乡下老家。还有,您说那' 神鞭' 指的又是谁?是不是您弄拧

了,还是有人拿瞎话赚您?反正我说的都是实在话,没一个字儿虚的。" 这几句话,登时把戴奎一心里的火全撤了。他

没答话,双手抱拳朝傻二拱一拱说:" 你是亮堂人。我——走了!" 转身没答理玻璃花和死崔,径自走了。傻二见事情

了结,也回家了。玻璃花赶上戴奎一说:" 戴爷,不能就这么算了。甭听傻巴得便宜卖乖的话。您一走,可就算栽给他

了。您不是还有一手' 换眼珠' 吗……" 戴奎一好似胸膛鼓满气,不吭声,大步蹭蹭往前走,走着走着,忽然停住,张

嘴大骂玻璃花:" 滚你妈的,我差点叫你砸了牌子!你他妈打不过人家,拉我来垫背。我姓戴的从来没像今天这么窝囊

过,你还把我往死里推。我、我先给你换个眼珠子!" 说着,扯起弹弓就要打。皮筋一下拉得像线儿那么细。看来,他

要把心里怒气全拿这泥弹子发泄出来。玻璃花一害怕,竟然扑腾跪在地上,惊恐大叫:" 戴爷,戴爷,您是我爷爷!您

千万不能废我,我家里还有八十岁老母和怀抱的儿子呢!" 其实他光棍一条。这是江湖上求人饶命的套话。混星子们哪

能怕死?玻璃花向来拿死当儿戏。今儿为嘛脓了,难道叫傻二的辫子把脊梁骨抽折了?这一来,众人可就瞧不起玻璃花

了。" 死崔,你还不打个圆场!" 玻璃花想叫死崔了事。死崔嘿嘿阴笑,一句话不说。他要的正是这个结果。玻璃花只

好跪在地上向戴奎一求饶。戴奎一使劲一扯弹弓,泥弹子没往外打,倒把双股的牛筋条" 啪啪" 全扯断了,弓架撇在道

边沟里。他板着铁青大脸二话没说,带着徒弟走了。玻璃花跪了一阵子。忽然想到死崔,扭头一看,空无一人。死崔早

不见了。他站起身,想了想,觉得事情有些不妙,便直奔北大关的" 锅伙".这" 锅伙" 是混星子们聚会议事的地方。死

崔正在里边,他进屋就和死崔闹翻了。死崔不像往常,不单不怕他,反而比他还横,平时跟在他屁股后边的小混混们,

也都跟他上劲儿。以往,他给一股恶气顶着,在估衣街上说一不二,今儿仿佛气散了,怎么也硬不起来,竟叫混混们像

轰狗一样轰出来。他没处去,又跑到瑞芝堂药铺,还惦着住到后院那间屋去。此时,照看铺面的已是蔡六。这小子皮笑

肉不笑,话里话外使点损腔,没叫他进去,反把他请出来,气得玻璃花在街上大骂:" 好啊!破鼓乱人捶呀!等三爷把

傻巴儿的辫子揪下来,就砸你的铺子!" 蔡六拿鸡毛掸子轻轻抹着柜台上的尘土,好像没听见。路上的人都站住脚,看

玻璃花大吵大闹,就像看笼子里边的恶虎,样子虽然可怕,却又没什么可怕的了。

五 谁知是吉是凶是福是祸?

一连好些天,傻二没有挑担上街卖炸豆腐了。甭说出门,只要门儿开条缝,就有小孩子在外边叫:" 神鞭出来喽!

" 还有些闲人,蹲在家对面的大树下边,等着瞧他,好像等着瞧出门子的新媳妇。平时,他整天进进出出也没人瞧,站

在街头扯着嗓子叫喊:" 油炸——豆腐!" 声音从这条街传到那条街,也叫不来几个。看来世上的事,不是叫喊就成的。

他真后悔!那天万万不该使唤辫子。他觉得对不起死去的爹。他爹咽气前,拿出一辈子最后一点劲儿,把平时叮嘱过成

百上千遍的话,吭吭巴巴再重复一遍:" 这辫子功……是咱祖宗一代代传下来的。我一辈子也没使过……记着……不到

万不得已,万万别使……露出它来,就要招灾惹祸,再有……传子传孙,不传外人……记好了吗……" 临终的话,

就是遗言。老子的话平日少听两句没嘛,遗言不能违背。可是,那天见到玻璃花截会,自己哪来那么大的火气?整个头

皮都发烧,连辫子好像也有了感觉!头发根发抖,辫子往上撅,好似着了魔,控制不住要痛快地发泄一番。他抽玻璃花

头一下,几乎想也没想,辫子自己就飞出去了。哪里知道辫子上竟有千斤力呢!他自小跟爹学辫子功,不曾与人交手,

不知如此神速和厉害!而且使起来,随心所欲,意到辫子到,甚至意未到辫子已到。这辫子上仿佛有先知先觉。他疑惑,

是不是祖宗的精灵附在上边?正如父亲再三嘱告的话,辫子一使出来,就给他招惹一串麻烦,先是玻璃花,玻璃花引来

戴奎一,戴奎一引来在西市上砸砖头的王砍天,王砍天又引来鸟市上拉硬弓的柳梆子……全都叫他抽跑了。几天前,四

门千总马老爷打发人拿来帖子请他去,想派给他一个小缺,在护城营当什长,只教授武功,别的不干。饷银不高,倒是

清闲得很。但他家世代不沾官场,他相信:进了官场,没好下场。当即对千总爷说,自己只会耍辫子,属于歪门邪道,

拳脚棍棒,一概不通,推掉了这个差事。千总爷也不勉强他,只叫他耍耍辫子,当玩意儿看看,他不好再推辞,花里胡

哨耍一通,耍上性,还当场打落飞来飞去的几只蜻蜓,千总爷看得眼珠子都瞪圆了,当即把府、县、镇、署、前后左右

中各营的几位老爷用轿子抬来,叫他重新再耍一遍。他只得照样再耍耍,不用真本事,几位老爷已经开了眼,赏了他许

多财物。老爷们一点头,傻二的大名就不是歪名。于是,从早到晚,都有人来拜师。人们不知道他的姓氏名号,又不好

问,人家都出了名,还好问人家姓嘛叫嘛,只得尊称他" 傻二爷".他三十来岁,一直被人称呼贱名" 傻二" ,忽然贱名

后边加个" 爷" 字,反而有点别扭。他还想叫傻二,还想卖豆腐,但已经不行了。眼下,只有一条祖传的规矩得牢牢把

住,便是不收徒弟。他不管那些求师心切的人,怎么死磨硬泡,索性拴上门,砸门也不开。饿了就炸豆腐吃。但是,不

能天天吃炸豆腐活下去吧。他捏着自己这条大辫子,耳听外边把那个不知从何而来的" 神鞭" 的绰号,愈叫愈响,真不

知是祸是福,是吉是凶。一方面,他想到这辫子居然把地面上那些各霸一方的有头有脑的人物,统统打得晕头转向,暗

暗自得;另一方面他又犯嘀咕,天津卫这地方,藏龙卧虎,潜龙伏蛟,强中自有强中手,能人后边有能人,以后不知还

要引出嘛样的凶神恶煞呢。他总有点不祥的预感!

六 祖师爷亮相

不出所料,三天后,有人又嚷又叫,使劲砸门了。听声音,就知不是好来的。开门看,又是玻璃花。但这小子一见

傻二就后退三步,好像是怕叫辫子抽上,看来他是给辫子抽怕了。然而,今儿玻璃花精神挺足,大拇指往后一挑,撅着

下巴说:" 傻巴,你看看,今儿谁来会你了!" 大门外停着一顶双人抬的精致的轿子。前后跟着八个汉子,一水青布衫,

月白缎套裤,粉绿腰带,带子上的金线穗儿压着脚面;脚上穿薄底快靴,头上各一顶短梁小帽,显得鲜亮爽利;单从这

跟随的衣着上看,轿子里坐着决非一般人。此地人多官多,官儿从七品数到一品,城里城外到处都竖着旗杆刁斗,老爷

便是各式各样的了。谁知这是谁?但这阵势已经把傻二唬住了。" 怔着干嘛?" 玻璃花朝傻二厉声叫道," 还不有请索

老爷。" 傻二说:" 有请索老爷!" 心里却糊里糊涂,不知这索老爷是哪位。轿亻夫扬起轿扛,两个跟随上去左右

一齐撩起轿帘,打里边走出一个老者:清瘦脸儿,灰白胡子,眉毛像谷穗长长地从两边耷拉下来;身穿一件扎眼的金黄

团花袍子,宝蓝色贡缎马褂,帽翅上顶着一块碧绿的翡翠帽正,镶在带牙的金托子上。他耷拉眼皮,像闭着眼,似乎根

本没瞧傻二,大气之极。看上去,不是微服私访的大官,就是家财万贯的大老爷,多半是来请自己去做武师或是护院的。

他正盘算,万一这位大老爷开口请他,自己怎么谢绝。但玻璃花一说出这老头姓名,叫他心里像敲锣似的一响:" 索天

响,索老爷,津门武林的祖师爷,不认得,还是装不认得?!" 天津谁人不知索天响的威名!他在武林中稳坐头把交椅。

都说,单指拿大顶,脚踢苍蝇,躺在蜘蛛网上睡觉,是他的" 三绝".他住在西门里镇署对过的板桥胡同,但幽居深院,

找他不见,也从不在公众前露面,他的名帖却没有走不通的地方。大人物都是金脸银脸儿,本都是难得瞧见的,今儿居

然找到他门上。傻二不明其故,又有些受宠若惊。他恭恭敬敬给索天响作了长揖,说道:" 你老要是不嫌脏,就请屋里

坐,我给您泡茶。" 索天响好像没听见他说话,眼睛仍旧半闭半睁,不说话,也不动地方。玻璃花便朝傻二叫道:" 索

老爷是嘛身份,能进你狗窝?索老爷听说你小子眼里没人,叫你见识见识,也教教你今后怎么做人。" 傻二慌忙摇手,

惊慌地说:" 不成,不成,我哪是索老师傅的对手!身份、辈分、能耐,都差着十万八千里,决不成!索老师傅,傻二

在您面前,屁也不是。" 索天响的神气好像睡着一样。待傻二说完,他却开口冷冷地说:" 你不是要拿什么' 神鞭' ,

把我当' 冰猴' 抽吗?" 嗓音又哑又硬,像是训人。" 我可不敢这么狂!索老师傅,我……" 傻二不知是惊是怕,说不

出话来。" 好,我问你,你的功夫跟谁学的?" 索天响依旧半闭着眼。" 傻二这点能耐是家传的。""哪门哪派?""门派?

提不上门派。我爹也没跟我说过。" 索天响轻蔑地一笑,仍旧闭着眼说:" 没有门派,叫嘛功夫!那不成了戴奎一的江

湖之技了?好,我先考考你的见识,你——" 他虽然听见傻二惶恐的推辞声,还是硬逼着问道," 天津卫谁的功夫最高?

""自然是您索老师傅,您底下才是霍元甲,鼻子李,铁手黄。" 傻二说完脸上掬出笑容,以为索天响听了准高兴。谁知

索天响听到霍、李、黄三个,两边嘴角同时向下一撇,似乎说那三个在他名字后边也不行,应当只提他一个才是。索天

响干咳两声,又问:" 武林人常说:南拳北脚。你会几种南拳?""我……一种也没见过。" 傻二挺窘。" 哼,你这也自

称练武之人。那你说,你听说过几种南拳?" 索天响的口气,很像主考官。" ……听人说,梅花拳厉害得很。我还听…

…""胡说!" 索天响截住他的话说," 南北都有梅花拳,你说是哪个?北方查拳分十路。一路母子,二路行手,三路飞

脚,四路升平,五路关东,六路埋伏,七路才是梅花。南拳分大小梅花拳,并非十分厉害。厉害的要数——刘拳,蔡李

佛拳,洪佛拳,白眉拳,虎鹤双形拳,龙形拳,南杖拳,螳螂拳,插拳,黑龙拳,太虎拳,龙门拳,铁线拳,天罡拳…

…" 索天响一口气顺溜地说出一百多种,傻二听得瞪圆小眼,心想今儿碰上高人,该栽跟斗了。玻璃花得意之极,叫着

:" 傻巴,听傻了吧!你有师娘吗?" 索天响的跟随们也都面露讥笑。索天响接着问道:" 你上辈说没说,你这点功夫,

是从哪路拳里化来的?" 这口气愈加咄咄逼人。" 形意吧——好像是。""好,你说,形意为谁所创?""说不好,是不是

达摩老祖创的?""哈哈,达摩老祖?那都是乡野之人,不学无术,以讹传讹。你连形意拳的开山鼻祖都说不出来,也敢

把自己和形意扯到一块。这形意本是国朝初年山西蒲州人姬龙丰所创。张芸的《形意拳述真》说,' 明清之交有姬公际

可,字隆风者,蒲东诸冯人,精大枪术,遍游海内,访求名师,至终南山,得岳武穆五拳谱,意既纯粹,理亦明畅,后

受之于曹继武' ,于是传衍下来。这在雍正十三年的《心意六合拳谱》、马学礼的《形意拳谱》上都有记载。形意分三

派。河南一派,传马学礼,山西一派传戴龙邦,河北一派由戴龙邦传给李洛能。你既是安次县人,家学形意,可知道李

洛能?" 傻二听得汗都下来了,他摇摇头,但不甘心在玻璃花和周围一些人眼里一无所知,草包一个,想了想便说:"

我爹曾对我说,我祖上创这辫子功,是从豹子甩尾悟出来的。这便是得到' 形意' 的要领。""更是胡说!你要说' 少林

五拳' ,还扯得上。' 少林五拳' 为龙、虎、豹、蛇、鹤五形拳。内应心、肝、脾、肺、肾、五脏,外应金、木、水、

火、土五行,并与精、力、气、骨、神交互修炼。其中确有一门' 豹形拳'.形意的' 十二形' 为熊、鹞、龙、虎、鼍、

燕、蛇、猴、马、鸡、鹰、骀。哪来的' 豹' ?形意要六合,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肩与胯合,肘与腰合,

手与足合。还有三层道理,三层功夫,你可懂?""嘛叫' 三层' ?" 傻二答不上腔,真像个不掺假的傻巴了。" 嘿,今

儿可算费了牛劲。听着,三层道理是——练精化气,练气化神,练神还虚。三层功夫是——一层明劲,二层暗劲,三层

化劲,你连这个也没听说过?我的徒孙也能背出来呢!""我真正嘛也不懂。你老跟我盘道,我嘛也说不出来。""好笑,

凭你这点道行,也想往津门武林中插进一脚来?还要称王?可笑,你年轻,不懂事,才这样轻狂。我可以告明白你,打

你没生下来,这世上的每一寸地面上都有名有姓,你想立足,谈何容易。你别是缺心眼儿吧!" 玻璃花和众人一齐哄笑。

" 索老师傅,我决不想往武林里扎。我只会耍几下辫子,身上的功夫就像破鞋跟儿——提不上。" 傻二认真地说。" 噢?

" 索天响一直半闭的眼睛忽然睁开,一双灰眼珠淡而无光。他问," 你身上没功夫?""我能骗您?你不信就试试我。""

好,我试试你。你动辫子吗?" 索天响说。" 不动辫子,就试腿脚,你一摸就知我身上没功夫。" 索天响说:" 咱有话

在先,说好就试腿脚呵!" 然后双手一分,就要用武。一个跟随上来问索天响,是否脱去袍褂,索天响摇摇头,只把袍

子的前襟提起来别在腰带上,对傻二说一句:" 我这叫' 三十六招连环脚' ,瞧!" 说着就来到傻二跟前,两条腿使出

踢、蹬、踹、点、扫、铲、勾、弹,专取傻二下盘。一招一式,有姿有态,出手绝非寻常,颇有大家气派。傻二忽想起

春和营造厂的粉刷师傅毛吹灯,每次粉刷房子,都穿一身黑,一举一动,像天福戏园老生马全禄的做派那么讲究。刷完

浆,身上居然一个白点不沾。凡是这种高手,举动就不一般,自己决不可半点大意。他想到父亲教过他的八字身法——

吞、吐、沉、浮、闪、展、腾、落,一边回忆,一边用心使用,虽然生疏,倒能躲左避右,应付一气。他因有言在先,

不动辫子,逢到机会也决不甩出辫子来。打了一阵子,觉得有点奇怪,这索老师傅的拳脚固然有招有式,举手投足讲究

又好看,怎么没有叫人触目惊心、突兀险奇的招数?看来,这老头不愿意欺侮晚辈,有意对自己摆摆样子,并不打算伤

害自己。这也是人家祖师爷该有的气度。这是五月天气,今儿芒种,天阴发闷。索天响两边太阳穴已经沁出汗来,脑袋

晃动,太阳穴,就像蝉翼一般,闪闪发亮。按说索天响这种轻功极佳的人不该这样,也许年岁大了,毕竟不如年少,再

过数招,居然" 呼呼" 有些微喘。傻二说:" 你老是不是歇一歇?" 索天响乘他说话,不大留意,冷不防扬起一脚,直

踹傻二的小肚子,这一脚可是往要害的地方去的。傻二不由得来个" 嫦娥摆腰" ,刚好把这脚让过去。索天响踢空,用

劲又过猛,险些把身子带出去。他赶忙收腿,一时立不稳,慌乱中两只手摆了摆,才算立住身子,就势手一指傻二说道

:" 你既然累了,我让你喘喘。" 在场的人都看出索天响有些气力不济。傻二心想,这老头儿远道来,闷在轿子里,中

了暑热吧,便收住式子,说:" 我去给你老端茶。" 刚转身,只觉得身后寒光一闪,一阵冷森森的风直奔自己的后脖子。

他心想不好,头上的发辫反应比他的念头更快。" 啪!" 一响,再扭身,只见地上插着一柄斗尺多长扎眼的快刀。索天

响像木头柱子戳着发呆,右手的手背上有一条红红的印子,显然是给自己的辫子抽的。而自己的发辫已然搭在肩上,就

像玩蛇的,绕在肩上的大青蛇,随时都会再蹿出来。这突然的变化,叫众人看傻了。有人想到,怪不得索天响刚才不脱

袍褂,原来怀里藏刀,那傻二又是怎么比眨眼还快,把这刀抽落在地上的?索天响偷袭不成,一不做二不休,抢上一步

要去拔插在地上的刀子,傻二的辫子比他的手快得多,辫梢一卷刀把,往上一拔,就劲唰地扔出去,嚓!直剁在左边一

棵大柳树上,深入寸许,震颤有声。四下响起叫好声!索天响浑身上下,数脸皮没色了。他对傻二说话的口气依然挺大,

" 你小子言而无信,称不上武林中人,说好不动辫子,乘我不防动了。你等着,改天叫你尝尝少林正宗' 山' 字辈儿的

佛门拳。所谓内、初、山、寺、团、同、胜、国、少、年、用、者、思、多、猷、民,都是大架佛门,' 山' 字是前三

辈,使出这功夫,保叫你断筋折骨,皮开肉裂!" 说完这套话,一头钻进轿子,不等跟随上来落轿帘,自己就把轿帘拉

下来,跟着就走。那玻璃花已然跑到轿子前边去,走得更快。傻二站着没动,眼瞅着飞快而去的轿子,心里纳闷,这等

声名吓人的人物,怎么一动真格的就完了。见面先盘道,拿辈分当锤子,迎头先一下。论功夫,一身花拳绣腿,全是样

子活。一分能耐,两分嘴,三分架子。能耐不行就动嘴,嘴顶不住还有架子撑着。他原先以为天底下的人都比自己强,

从来不知自己这条辫子,把这些头头脸脸的人全划掠了。原来大人物,一半靠名,那名是哪来的,只有他妈鬼知道了。

他开始信服自己的本领了。他高高兴兴走进院子,关上门,站在当院,拿桩提气,认认真真耍了一套祖传的一百单八式

的辫子功。他愈发感到这辫子真是随心所欲,挥洒自如,刚猛又轻柔,灵巧又恢宏,似有一股扫荡天下、所向无敌之势。

他脑袋一晃,唰,辫子顺溜溜盘绕在头顶,这时他心里拱起一股暖乎乎的美劲儿,但冷静下来之后,又觉得这美劲儿里

头,还是混着一些模模糊糊、说不清楚的不安。是啊,世上的事不知道的总比知道的多,想象的总比实在的容易得多。

走着瞧吧!

七 广来洋货店的掌柜杨殿起

人像蜜蜂,哪儿开花往哪飞。您点高时,乱哄哄一大团围住您,没法分清;可是等到您点低的时候,真假远近,可

就立时看得一清二楚。天津卫有句俗话,叫做:倒霉认朋友。这几个月,落了坯的玻璃花算尝到了倒霉的滋味。没人理

他,也没人怕他。一个人,就是一股子精气神。像他这类人,没人怕,一切全完。他没胆子在估衣街上露面了,那里的

威风、便宜、势头、气候,连侯家后大小店铺以及姑娘班子里的油水,一概都叫死崔霸去。他后悔,当年他势头最硬时,

没借着死崔打坏自己一只眼,把他废了。现在干瞪眼、生气,也没辙。谁叫自己栽给傻二?怨谁,怨天怨地,不如怨自

己。往往坏事的根由还是自己。他不敢再去找人帮忙,戴奎一,王砍天、柳梆子,全弄得身败名裂。他指望索天响打败

傻二,谁想到这祖师爷竟是唬牌的。索天响挨了一辫子,露了馅,回去后,家里边差点叫徒弟们端了。傻二" 神鞭" 的

威名便加倍叫响。人们一谈起" 神鞭" ,自然扯到玻璃花。就是他在皇会上一闹,才惹出这条" 神鞭" ,要不傻二今天

还在卖炸豆腐,埋没着呢!因此无论谁说神鞭,还都得从他那天" 四脚朝天" 的大跟斗说起。愈是要把神鞭说神了,就

愈得把他说得惨些。他还能牛气起来?只有甘心当小狗子。有一天,他没钱花了,就来到东北城角三义庙左近的展家,

敲后门,找飞来凤借钱。胡妈出来拿一包碎银子,说是二奶奶给他的。他觉得这样有点像打发要饭的,又一想自己当下

还不如要饭的呢,便接过银包,对胡妈说:" 告诉你家二奶奶,钱花完了,还来找她。" 他用这些银子混了二十天,花

完了,真的又来敲后门,胡妈出来告诉他:大奶奶把二奶奶锁起来了。他不信,以为飞来凤不理他,便隔着那堵磨砖对

缝的高墙,往里边扔砖头,把院子里的金鱼缸砸碎了,引出展家几个男仆要抓他,吓得他一口气跑到海河边,在盐坨里

藏了一天一夜,饿了就抓点盐末子往嘴上抹抹。第二天清早才爬出来,刚走到宫北,忽听有人叫" 三爷".他心里一惊,

因为这几个月没听人叫他" 三爷" 了。扭头瞧,原来是广来洋货店的掌柜杨殿起。杨殿起专门倒腾洋货,卖美国斜纹布、

英国麻布、日本的T 字布和绉纱。各国的瓷器、金属器、纸张、烟卷、针线等等小商品也够齐全,这几年,喜好洋货的

人渐渐多起来,有人见洋货得使,有人买个新鲜,有人拿洋货为荣,这就使他的买卖愈做愈赚钱。他还带手收罗土产的

红枣、黄麻、驼毛、花生、蚕茧、草帽辫、牛皮羊毛以及骨角等等,卖给洋人运出海去,得利也不少。那年头,没有进

口出口一说,实际上进出口全都叫他包了,做的是来回都赚钱的买卖。这人细高挑儿,小白脸儿,目光锐利,精明外露,

脑子快得很。他在紫竹林里结识不少洋人,能说几种洋话,家里用的、摆的、拿的、吃的,净是稀奇好玩的洋玩意儿,

叫洋货迷们看了眼馋。有时他还陪着蓝眼睛、红胡子、金头发、白手套的洋人们在城里城外逛一逛,比洋人更不把中国

人放在眼里。那时,攀上洋人算一种荣耀。站在洋人堆里,自己也觉得比中国人高一截儿。别看玻璃花喜欢洋货,在杨

殿起看来不过是个土鳖。不过,杨殿起来船运货,必须同玻璃花这类人打交道。玻璃花也常弄点古董玩器,来和杨殿起

换些新鲜洋货,这样一来二去,两下就算很熟了。杨殿起把玻璃花请到后屋,茶水点心照应,一口一个" 三爷" ,却绝

口不谈玻璃花当下的处境。玻璃花心想:" 自己的事,有耳朵不聋就能知道,多半这小子刚打外边做生意回来,还没听

到自己的事,不然不会这么待承他。买卖人无论看货看人,都瞧行情,但如果姓杨的真不知道,就该唬着他。" 三爷新

近又弄到嘛好玩意儿?" 杨殿起问。" 好玩意儿倒是常有。估衣街上那些老板掌柜的,哪个弄到新鲜东西不孝敬我?"

玻璃花说。杨殿起粉白的脸上浮现一丝嘲笑,才出现又消失了。他接着问。" 有嘛,拿一样瞧瞧。" 玻璃花忽然想到飞

来凤送给他的那块怀表在身上,便掏出来往桌上一撂,说:" 瞧吧!" 这神气,好像还有十块八块。杨殿起根本没伸手

去摸,只用一种不以为然的眼神扫一下,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鸡心样的洋缎面的小匣子,也放在桌上:" 你瞧瞧我这

块,打开——" 玻璃花也想装得吃过见过,不去动,但心里痒痒,止不住动手打开匣子,里边平放着一块辉煌锃亮、式

样新奇的大怀表,个儿大,又讲究。自己那块表摆在旁边,就像不入品的小乡甲站在人家一品中堂身边一样。杨殿起从

匣里拿起表来,用手指轻轻一推表壳上的小小的金把儿,里边居然发出比胡琴还好听的悦耳之声。玻璃花看得那只花眼

珠都冒出光来。杨殿起对他说:" 这比你那块画珐琅的怎样?三爷,你听了别生气,你那块是平平常常洋货,我这块在

洋货里才是上等的。这叫' 推把带问'.瞧!镂金乌银壳,打点打刻不打分,一个钟点打四次,每刻一次。你要想问几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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