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看,一推这把儿,响几下,就是几点。" 杨殿起说着又推一下小金把儿,叮叮当当打了八下,墙上的挂钟的时针正
指在" Ⅷ" 字上。" 里边好像有个人儿。" 玻璃花情不自禁叫起来。" 比人报得还准!人还有遗忘的时候呢。" 杨殿起
笑道。" 嘛价儿?" 玻璃花问。杨殿起说:" 这是押箱底的宝贝,哪能卖呢?" 说着把表收在匣里。匣子却摆在玻璃花
面前。玻璃花忍不住总去瞅,一瞅心里就像有个小挠子。挠他的心。他瞟了杨殿起一眼,忽然说道:" 你他妈别来这套,
不想出手你给我看?你箱子里决不止这块表,还不是装满了洋货!" 杨殿起笑而不答,好似默认了。跟着把话扯到另一
件事上去:" 您那两个小铜炉还在手里吗?" 于是两人斗起法来。杨殿起一边贬他的铜炉是宣德炉,年份太浅,一边还
追着要。这铜炉原是北大关落子馆唱莲花落的一斗金孝敬他的。他曾经拿这炉子,打算和杨殿起换一副玳瑁架的洋茶镜,
没有成交,这次又嚼了半天舌头,还是没谈妥。杨殿起掏出一个洋指甲剪子,嘎嘎剪指甲,玻璃花头次见到这稀奇玩意
儿,看得入了迷,再也沉不住气了,说拿自己两个铜炉加上飞来凤给他的珐琅表,换一块" 推把带问" 的怀表,外加这
指甲剪子。杨殿起觉得很合适了,但仍不吐口,非要玻璃花把铜炉拿来细看一看再说。" 我那两个炉子存在一个小混混
家,今晚我去取,明早给你送来。""那好。明早我正要你跟我走一趟。" 杨殿起说。" 哪儿?""紫竹林。""干嘛去?"
玻璃花一怔。紫竹林是洋人的租界,那时候,一般人都怕去租界地。杨殿起笑了。" 瞧你,喜欢洋货,却怕洋人。我不
告诉你,但准有你的好处。" 玻璃花脖梗一歪说:" 三爷怕过谁?好处不好处,咱爷们儿不在乎,你得说明白,嘛事?
""有位洋大人要会会神鞭。你不是跟他交过手吗?洋大人请你去说说,神鞭那小子有嘛绝活,这还不容易。你就劲还可
以逛逛洋场。" 玻璃花一听这话才明白,原来杨殿起早就知道自己的景况。他没给自己白眼,是因为有用于自己。准是
洋人给他什么好处,他才为洋人找自己的。好小子!想白使唤人,没那样便宜事!" 他就故意说自己明天有事去不成,
想挤杨殿起现在就拿出表来,杨殿起立刻明白玻璃花这点蠢念头。他换了一种教训人的口气说:" 你挺明白的人,怎么
犯傻了?这洋大人是东洋武士,要找神鞭打一架。你琢磨,咱国货抵不上洋货,国术哪能抵得过洋术?这东洋武士要把
神鞭撂倒,你三爷不是又精神起来了,这事情一半也是帮你的忙哪!难道你打算后半辈子就这样窝窝囊囊下去了?东西
算嘛?都是身外之物,再说,我还能少你的?" 玻璃花一晃脑袋,登时明白过来,马上答应明天去紫竹林。他把桌上的
点心全划掠到肚子里,起身走出洋货店,乘着肚里有食,胡混一天,天擦黑就去金钟桥边那小混混家去要铜炉。他踢开
门,掏出一把刀子在自己胳膊上划一道,鲜血直淌。小混混以为玻璃花报复来的," 扑通" 趴在地上直叩头,没想到玻
璃花开口却是要铜炉。他当即拿出铜炉来,用纸包好,交给玻璃花。玻璃花见床上放着一顶崭新的珊瑚顶子的小帽翅,
不知这小混混打哪抢来的,他顺手操起,扣在头上就走了。
八 出洋相
转天大早,玻璃花换上出会那天不中不洋的打扮,袍子外边特意套上飞来凤送给他的那件洋马褂,来到广来洋货店。
杨殿起见了就笑道:" 袍子外边怎么还套上西服坎肩?哈哈哈哈,到洋人那儿去,哪能这种打扮,甭说你这套行头不伦
不类,就是穿上地道的洋装,在洋人眼里也是中国人,洋人反而看不上。" 杨殿起的穿装是顶顶考究又华美的国服。横
罗大褂,拷纱马褂,两道脸儿的银缎鞋,一码崭新,用料上等,做工更是精致讲究。腰带上坠着九大件:班指啦,怀表
啦,笔筒啦,眼镜啦,胡梳啦,鼻烟壶啦……一概装在镶金嵌银的绣花套子里,下边垂着八宝滚苏,一走三摆,手里还
拿着一把香妃竹的绢面扇,上边有字有画。" 好啊,铃铛寿星全挂齐啦!" 玻璃花叫道," 八大家的老爷们也不过这一
身吧!" 杨殿起笑一笑,没吭声。玻璃花觉得自己跟人家一比,就露穷相了。这要在过去,他准得开口向杨殿起借身行
装,现在不知为嘛,舌尖嘴皮都不硬气。他一面脱去洋马褂,一面把纸包的铜炉交给杨殿起。杨殿起打开一看,就说:
" 呀,那天我在灯下没看清楚,一直以为是宣德炉,谁知竟是假宣德,你瞧这锈,都是浮锈,纯粹是做出来的;再看底
上的字儿,多赖!算了算了,带去当做见面礼送给洋大人吧!" 说着交给同去的小伙计。" 你他妈别拿它借花献佛,我
没钱时,还指着它当点钱花呢!" 玻璃花说。" 你堂堂三爷,干嘛说话露这种穷气。我嘛时候叫你流过血?和你交朋友,
就得认赔!你凭良心说,是不?" 杨殿起说着笑着,两人一同穿过二道街,来到河边,那里早停着一辆大胶皮轮子的东
洋马车。两人钻进四面透亮玻璃车篷,伙计登上车尾的踏板上,车亻夫" 当——叮" 一踩罐子样的大铜车铃,车子
直上新修官道,刷刷地奔往东边的紫竹林租界。玻璃花几年没进紫竹林,隔着玻璃窗子认出道边的江苏会馆、风神庙、
高丽馆,以及邢家木场堆成大山小山似的蒿杆木板,溜米厂晾晒的东一片西一片的白花花的小站米,还都是老样子。可
是一进马家口,满认不得了。洋房、洋行、洋人,比先前多许多。各式各样的洋楼都是新盖的,铺子也是新开张;那些
尖的、圆的、斜的楼顶上插着的洋旗子,多出来好几种花样。还有一些树直花斜的园子,极是雅静;路面给带喷嘴的洒
水车淋湿,像刚下过小雨,又压尘,又潮润,男女老少的洋人,装束怪异,悠闲地溜达,活像洋片匣子里看的西洋景。
玻璃花恍惚觉得自己留洋出海,到了洋人的世界中来。杨殿起叫车亻夫停了车子。两人下车,伙计付了车资。没等
玻璃花闹明白这里原先是哪条道,忽然一个东西飞来,又硬又重," 啪!" 地一下砸在他的腮帮上。他晕晕乎乎,还以
为是谁扔来的砖头,前几天,在东门里就不明不白挨了一下,多亏歪了,砸在肩上。他捂着生疼的脸大骂:" 操你姥姥,
都拿三爷不当人!""别乱骂,这是洋人玩的球。" 杨殿起说着,拾起一个毛茸茸球儿给玻璃花看," 瞧,这叫网球。"
只见左边一片绿草地上,一男一女两个洋人,中间隔着一道渔网似的东西。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个短把儿的拍子,朝他
咯咯笑,那男的愈笑愈厉害,索性躺在地上,笑得直打滚儿,一会儿肚子朝上,一会儿屁股朝上。那女的边笑边朝这边
喊着洋话。杨殿起也朝他们喊洋话。" 你说的嘛?" 玻璃花问。" 他们向你道歉,我说别客气。""客气?他打了三爷,
就该赔罪!""您真不明事理。洋人能朝你笑,还道歉,就算很客气了。我看这两个洋人年轻,要是年岁大的,对你客气?
不叫狗来轰你,就算你走运。""我他妈要是不客气呢?""叫白帽衙门的人碰见,起码关你三个月,还得挨揍,挨饿,外
带罚银子。行了,三爷,别瞧您在天津城算一号,在这儿,随便一个洋人,就比咱知府大三品。这儿不是咱的地盘。咱
平平安安,把东洋武士请去给您消消那口气,比嘛不强!" 玻璃花捏捏这又硬又软、挺稀罕的球儿,说道:" 行,三爷
不跟他生气。但也不能白挨这一下,这洋球归我啦!" 他扭身刚要走,那女洋人穿着白纱长裙,像个大蝴蝶,跑上来两
步,喊几句洋话。杨殿起叫玻璃花把球扔给她,少惹麻烦,玻璃花心里窝囊,也没辙,发泄似的把球狠狠扔过去,口中
骂道:" 拿彩球往你三爷头上砸,三爷也不要你这臭娘儿们!" 那边两个洋人都不懂中国话,反而笑嘻嘻一齐朝他喊了
一句洋话。玻璃花问杨殿起:" 他们说嘛?三块肉?是不是骂我瘦?" 杨殿起笑着说:" 这是英国话,就是' 谢谢' 的
意思。这两个洋人对你可是大大例外了。我来租界不下一百次,也没见过这么客气的!" 嘻嘻,玻璃花心里的怒气全没
了。没走多远,杨殿起引他走进一座洋人宅院。头缠青布的黑脸印度仆人进去报过信,他们便登上摆满鲜花的高台阶,
见到一个名叫" 北蛤蟆" (实际叫" 贝哈姆" ,是玻璃花听了谐音)的洋人,秃脑袋,黄胡子,挺着松松软软的大肚子。
人挺和气,总笑,还是哈哈大笑,好像觉得一切都很好玩。此外,还有两个上了岁数、身上散香气的洋女人,眼珠蓝得
像猫,腰细得像葫芦,仿佛一碰就折。玻璃花头次在洋人家做客,真有点儿蒙头转向。特别是处处洋货:洋房、洋窗、
洋桌、洋椅、洋灯、洋书、洋画、洋蜡、洋酒、洋烟和种种古怪有趣的洋零碎,叫他眼睛花得嘛也看不清楚,而且一半
连名字也叫不上来。连养的一只长毛的花花大洋狗也隔路,趴在地上看不出哪儿是脑袋。以前,弄点洋货,好比大海捞
鱼,这次算是掉进" 洋" 海里了。杨殿起和北蛤蟆去到另一间屋,不知干嘛,甩下玻璃花一人。他正好得机会把这些洋
玩意细心瞅一瞅,否则就白来了。他一眼先瞧见桌上有个黄铜小炮,心想多半是个小摆件,好奇地一按炮上的小钮,"
卡" 一下,从炮口射出一个东西,掉在地上,吓他一跳,再看原来是根洋烟卷。他把洋烟卷拾起来,却怎么也塞不回去
了。他以为自己把这东西弄坏了,便将烟卷揉碎,偷偷掖在坐垫下边。他老实地坐了一会儿,不见人来,斜眼又见手边
有个倒扣着的小银碗,上边有柄,柄上刻着两个光屁股的女人。他轻轻一拿,只听" 叮叮叮" 响,原来是铃铛。应声就
有一个大胡子的印度人跑进来,瞪圆眼睛对他说话,他不懂,以为人家骂他,可这大胡子立即端来一杯又黑又浓又甜又
苦的热水。他不通洋话,吃亏不小。杨殿起和北蛤蟆有说有笑,有来道去。那北蛤蟆对杨殿起腰上拴的九大件感兴趣,
从进门到出门,不断地摸摸这个,捏捏那个,不住地怪声呼叫,还拉来那两个女人看,好像见到什么宝贝。他坐在一旁,
不知做什么,又不懂得洋人礼节,只好随着杨殿起去做去笑,人家点头他点头,人家摇头他摇头。一举一动都学人家,
可活活累死人。后来北蛤蟆似乎对他发生了兴趣,总对他笑。到底是喜欢他,还是他脸上蹭了黑?弄不明白。一直到他
与杨殿起告别时,北蛤蟆连说几声" 白白" ,又看着他,拍着自己的秃脑壳狂笑不止。杨殿起进紫竹林,就像回老家,
东串西串,熟得很,也神气得很。他叫玻璃花在一个尖顶教堂门前稍稍等等,自己进去一阵子才出来,然后带他往左边
拐两个弯,再往右拐三个弯儿,走进一家日本洋行。这儿从院子到走廊都堆着成包成捆的中国药材、皮货、猪鬃、棉花
之类。打这些冒着各种气味的货物中间穿过,在一间又低矮又宽敞的屋子里,与洋行老板喝茶。杨殿起换了一口日本话
与老板谈了一会儿,老板起身拉开日本式的隔扇门,只见当院一张竹榻上,盘腿坐着一个穿长衫的日本人,垂头合目,
似睡非睡,倒挺像庙里的老和尚打坐。洋老板会说中国话。他告诉玻璃花,这就是东洋武士佐藤秀郎先生。跟着,洋老
板朝佐藤咕咕嘎嘎喊了几句日本话。佐藤把他谢了顶的脑袋一抬,露出一张短脸;眼儿一睁,一双藏在眉棱子下边的鹰
眼,灼灼冒光。他双臂一振,像只大鸟,款款跳下竹榻,立在地上,原来是个矮子,矬身短腿,胳膊奇长,评书上说刘
备" 两手过膝" ,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人。这家伙阴森森,真有点吓人。洋老板叫玻璃花讲讲神鞭的能耐,玻璃花虽与
神鞭交过手,又亲眼见过神鞭大败戴奎一、索天响等人的情景,但至今他也没弄明白那辫子怎么来怎么去,一闭眼只觉
得晃来晃去,有如一条蛇影,此时,他为了在洋人面前表示自己是有用之人,便把那神鞭真真假假、云山雾罩地白话一
通,直说得比孙猴子的金箍棒还厉害。没料到,东洋武士听得上了火,他叫人拿来一杆赶大车的马鞭,交给玻璃花,叫
玻璃花抽他。玻璃花哪敢。洋老板说:" 佐藤先生叫你抽,你自管用劲抽。" 杨殿起也说:" 东洋武士瞧不起没能耐的,
你不抽我抽。" 玻璃花心想,三爷不抽你是客气,打便宜人谁不会。他挽起袖口,抡起鞭子死命朝佐藤抽去。" 啪!"
一响,并没抽上佐藤,鞭梢好像挂在什么地方了,抬头看看,头上无树,也没有别的东西缠绕,再一瞧,原来给佐藤抓
在手里。玻璃花吃惊地叫出声来:" 这——" 佐藤已撒开鞭梢,叫他再抽。他一鞭鞭,上下左右地,一鞭比一鞭狠。但
每一下都给佐藤抓住,出手之快,看也看不清。玻璃花把鞭子扔在地上,抱拳说:" 佩服,佩服,佐爷!我没见过这种
本事。" 杨殿起笑道:" 你就知道洋货好。洋人不强,洋货能强?!" 老板把这些话翻译给佐藤,佐藤脸上毫无得意之
色,大声喊来四条身材矮粗的日本汉子,看上去个个结实蛮勇,一人手里一杆长鞭。四人站四角,挥鞭抽打佐藤,佐藤
左腾右跃,鞭子渐渐加快,佐藤的身子化成一条鬼影也似,分不出头脚,却没有一鞭沾上他。只听得鞭子在空气里挟带
劲风的飒飒声。玻璃花看得发晕,一只眼显然更不够使的了。忽然,鞭影中发出佐藤一声怪叫,佐藤就像大鸟从中闪电
般地蹿出来一样转眼间落在竹榻上。四条日本汉子傻站在那里,鞭子挥不动,原来四条鞭子的鞭梢竟给佐藤挽个扣儿,
扎结在一起了。杨殿起大声叫好称绝。玻璃花连" 好" 都喊不出来,为表示自己不是外行,他琢磨一下对佐藤说:" 佐
爷,原来您练的是专门抓小辫!" 佐藤秀郎不答话,神气却傲然,好似天下所有人的辫子都能叫他抓在手里。玻璃花真
算不白来,大开眼界,由此便知,天底下,练嘛功夫的人都有,指嘛吃饭的也有。当下,佐藤拜托玻璃花,送一张战表
给神鞭傻二,约定三日后在东门外娘娘宫前的阔地上比武,到时候不到人就算认输。玻璃花见有这样的后戳,胆气壮起
来,答应把战表交给那傻巴手里,把话捎到那傻巴的耳朵眼里。随后,杨殿起又用日本话同老板佐藤说了一小会儿,玻
璃花插不上嘴,有些气,想杨殿起这小子不是有话背着自己,便是有意向自己炫耀一通洋话。分手时,玻璃花为了表示
自己不是土鳖,就把刚才从" 北蛤蟆" 那里听来的两个字儿的洋话说出来:" 白——白!" 这一来,反弄得日本人大笑。
在返回城去的马车里,玻璃花问杨殿起,洋人为嘛总笑自己。杨殿起说:" 三爷不知,洋人和咱中国人习俗大不相同,
有些地方正好相背。比如,中国人好剃头,洋人好刮脸;中国人写字从右向左,洋人从左向右;中国书是竖行,洋书是
横排;中国人罗盘叫' 定南针' ,洋人叫' 指北针' ;中国人好留长指甲,洋人好剪短指甲;中国人走路先男后女,洋
人走路先女后男;中国人见亲友以戴帽为礼,洋人就以脱帽为礼;中国人吃饭先菜后汤,洋人吃饭先汤后菜;中国人的
鞋头高跟浅,洋人的鞋头浅跟高;中国人茶碗的盖儿在上边,洋人茶碗盖儿在下边。你刚才在贝哈姆先生家把碟子当碗
盖,盖在茶碗上,当然人家笑话你了。" 杨殿起说这些话时,有一股精神从小白脸儿直往外冒。" 你敢情真有点见识!
" 玻璃花感到自惭不如。可是他盯了杨殿起的脸看了两眼,忽然说道," 我明白了——你小子原来两边唬——拿中国东
西唬洋人,再拿洋货唬中国人。今儿你腰上拴这些铃铛寿星,就是为了唬北蛤蟆的。对不对?哎,我那两个铜炉子呢?
" 杨殿起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两样东西给他。一样是指甲剪子,一样是块亮闪闪的金表,正是昨天见到的那种" 推把带
问" 的。但不是昨天镂金乌银壳那块,而是亮光光、没有做工的镀金壳,显然是杨殿起刚从洋人手里弄来的。" 你小子,
拿我那两个铜炉换了几块表?" 玻璃花问。杨殿起看他一眼说:" 你不要就别攥在手里,拿来!我把那两个假宣德还你。
你知道我往里搭进多少东西?一大挂五铢钱,还有一盒子血浸铜浸的玉件!""好小子!反正真假都由着你说。你和北蛤
蟆跑那屋捣嘛鬼,我也不知道。认倒霉吧!" 玻璃花推了一下表把,放在耳边,美滋滋地听一听,随即把表揣在怀里,
链卡子别在胸前。" 你可还得给我再搜罗些铜佛、胆瓶、字画什么的。我——还有些好玩意儿,你见也没见过呢!" 杨
殿起说。玻璃花身子随着车厢的摆动,眼瞅着在胸口上晃来晃去的金表链,听着杨殿起的话,忽然精神抖擞起来:" 等
东洋武士打赢,三爷我翻过把来,咱他妈就大折腾折腾!"
九 佐爷的本事是抓辫子
四名长衣短裤的日本汉子在娘娘宫前的阔地上,用刀尖划个大圈,场子就打出来。不管人多挤,谁的脚尖也不敢过
线。这儿,除去山门对面的戏面不准上人,四边的楼顶、墙沿、烟囱,能站人的地方都站满了人。还有些人爬到过街楼
" 张仙阁" ,推开窗子往下瞧。只见东洋武士佐藤秀郎和神鞭傻二面对面站着。东洋武士浑身全黑,短身长臂,鼠面鹰
目,那样子非妖即怪。傻二还是宽宽松松一件蓝布大褂,辫子好像特意用蓖麻油梳过,上松下紧,辫梢夹进红丝线头绳,
漂漂亮亮盘在顶上。人们都盯着他这神乎其神的辫子,巴望亲眼看见他显露神功。东洋武士一抬手,玻璃花捧上一根碗
口粗、四尺长、上平下尖的木桩子。东洋武士接过木桩,尖儿朝地,拿拳当锤,哐、哐、哐、哐,硬往下砸,眼见木桩
一寸一寸往地下扎。这一出手就把人们看呆了。玻璃花高兴地又喊又叫。玻璃花纯粹傻蛋一个。前三天说好,今天比武,
日本洋行的老板不来,这边全靠杨殿起和玻璃花照应。杨殿起还得当翻译。偏巧昨晚杨殿起说铺子里有急事,坐船去了
宁河的东丰台。玻璃花哪知道杨殿起由于天津人自打咸丰九年望海楼那桩教案,仇洋的情绪好比涨满的河水,使点劲就
会溢出来,他怕招惹众怒,耍个滑儿躲开了。玻璃花竟然挺美,他以为杨殿起不在,日本人又不懂中国话,他想怎么说
就怎么说了:" 傻二,瞧!今儿东洋的哥儿们,替三爷我拔撞来了。怎么样?三爷的路子野不野?今儿叫你小子明白明
白,是洋大人神,还是你那狗尾巴神。看谁还敢骑着三爷的脖梗子拉屎!谁他妈恶心过三爷的,今儿东洋哥儿就替三爷
出气!哎,傻巴,你怔着干嘛?" 傻二确是有点发怔。大前天,有人把战表包块砖头扔进他家院子,他就怵头。为嘛?
说也说不明白。反正那时候中国人怵洋人,谁也不知道为了嘛。有原因就有办法,没原因就没办法。直到昨天后晌,他
还犹犹豫豫,依然没有回表应战。这当儿有人敲门,他坐在屋里没开门,转眼却见一个人站在跟前,就是一阵风刮进来,
也没这么快。这人身材瘦小,鼻子奇大,单看目光透彻的双眼,就知有修行深厚的功夫在身。没等他开口,这人纵身往
后一跃,竟然毫无声息地贴在墙上,两腿离地三四尺,原来他左手的无名指勾在墙壁的钉子上,凭借这一指之力自由自
在地悬起整个身体,就像蜻蜓落在上边一样,这功夫可是天下少见的。这人笑嘻嘻对他说:" 我看你的神气不对。哥儿
们,难道你怵洋人?那你还算不上一条好样的汉子。洋人不过眼珠、头发、皮肤的颜色和咱不同,说话两样,至于其它
么——喜怒哀乐,行止坐卧,吃喝拉撒睡,还不都和咱一样?他们吃饱不打嗝儿,受凉不打喷嚏,睡觉不打呼噜吗?要
说能耐,各有各的长处;要说比武打架,非压他们一头不可。哥儿们,论功夫,你在我之上。可是我都不把洋人当回事,
你呢?咱初次见面,总不能叫我把你看尿了吧!尿给谁,也不该尿给洋人!洋人的武功再各色,总离不开手眼身法步,
你只要留神他用嘛法子,破法拆招,保你打赢。何况你还多一条辫子呢……哎,兄弟,你给我把扇子,这天跟下火差不
多。" 傻二转身拿扇子,边问:" 师傅尊姓大名?""鼻子——李。" 只听这三个字,回身已然不见墙上那人。头两字"
鼻子——" 声音还是在那面墙上,最后一个" 李" 字,已经是从门外传进来的。原来此人竟是赫赫有名的鼻子李。轻功
盖世,名不虚传。人家既然如此看重自己,胆气也就足了。至于人家说功夫在自己之下,也并非一般客套话。这种有真
本事的人,总爱把自己藏在别人后边;没真本事的人才总往前窜,生怕丢掉自己。怕人忘掉是最悲惨的事——这是题外
的话了。且说这时,东洋武士已经把木桩子砸进地里一尺半,地面上露二尺半,他双臂一展,落在木桩上,像只老鹰落
在旗杆顶上。他并不进攻,而是朝傻二比划两下,叫傻二进招。傻二想到鼻子李嘱咐他的话,用心琢磨对方的招法,悟
到这东洋武士身材矬小,够不上自己的发辫,故此先立个木桩,站在桩上,居高临下,逮机会好捉自己的辫子。傻二看
破对方招数,也就马上有了对策,他纵身贴前,拳掌并用,就是不动辫子。东洋武士手法极快,把他的来拳来掌,一一
抵住,而那双鹰眼始终死盯着他头上的发辫。傻二主意拿定,不到紧要关口,决不使唤神鞭。东洋武士也看透了他的用
意,故意卖个破绽,待傻二贴前,猛出双掌,快若迅雷疾电,傻二赶忙招架,两双胳膊顿时绞在一起,傻二的左腕被拨
在中间,只要对方发力,就可能被拨断。使辫子!他刚一动念,辫子已经抽在东洋武士的脸上,这一下,打得东洋武士
立即松开双臂,身子一晃,险些掉下木桩,但傻二这一辫子打出去,似乎感觉辫梢碰到什么,这是东洋武士的手!他立
即明白东洋武士今天憋足劲来捉自己辫子的,挨了打也没忘了抓他的辫子。他变个招数,不用横抽,而是如蛇出洞,寻
到空隙直戳出去。软软一条辫子,使得像铁杆扎枪,刚猛异常。玻璃花在一旁叫道:" 佐爷!小心辫梢扫眼睛!" 东洋
武士不通中国话,怔了一下,就给傻二的辫梢飞快地戳上眼睛,不等他睁开眼,傻二抡起辫子就抽," 啪!" 声如劈天,
打得东洋武士在木桩上转了两圈,若不是脚下有根,早跟土地爷热乎去了。这两下把东洋武士打糊涂了,他闹不清辫子
的来龙去脉,甚至不知这辫子究竟在哪儿。可是他忽然见傻二的辫子一甩,像棍子一样横在自己眼前,东洋武士见这机
会绝好,出手抓辫,指尖将将沾上辫子,这辫子又变成链条在他手腕" 刷" 地缠了两道。跟着傻二来个" 狮子摆头" ,
硬把东洋武士从木桩上甩起来,同时一掌打在东洋武士胸口上。这一掌为了不叫东洋武士借机抓他辫子,因而运足气力,
锐不可当,直把东洋武士晕头转向地扔在对面的戏台上去。就这一瞬,傻二已然站在那木桩上,神鞭乌光光又松松地绕
在肩上,双手倒背,神气顶足,好像站在那儿看戏。在众人叫好和哄笑中,东洋武士就像名丑刘赶三,傻乎乎立在戏台
上。不知谁大喊一声:" 打他妈洋毛子呀!" 跟着一大群人跳进场子和四条日本汉子打成一团。看热闹的人见闹事了,
有的往南跑,有的往北跑,反而挤成大瞎团。一时拳飞棒舞,不知谁揍谁。死崔忽然带着一帮小混混,冲进人群,围住
玻璃花,一把将他胸前的金表夺去,跟着混混们手舞斧把、竹竿、门栓,把玻璃花打得杀猪一般嚎叫,一直把嗓子喊劈
了,出不来声音。
十 它本是祖宗的精血
傻二鞭打东洋武士,不单威震津门,也落得美名四扬。本地乡绅送来厚礼和钱帖,才子们送来条幅对联,还有梅振
瀛写的两块大漆描金的横匾。一块是" 张我国威" ,一块就是这" 神鞭" 二字,尤其这" 神鞭" 写得尤见气势。" 鞭"
字最后一捺甩出来,真像傻二的辫子一甩那股劲——又洒脱又豪猛。可惜他房小屋低,没处悬挂,本地的山西、闽粤两
家会馆就召集买卖人募捐银钱,张罗泥工瓦匠,给他翻盖房屋。因为他这一鞭,压住了洋人的威风,也压住了洋货如潮、
猛不可当的势头。一连多少天,卖国货的铺子盈利眼看着往上增。故此,无论傻二怎样推卸,也推不掉众人这份盛情。
紧接着,就有更多好武少年求他开山收徒,传授神功。他祖辈的规矩在,非子不能传的。但不知谁在外边嚷嚷,说他大
开门庭,广收弟子。每天叩门拜师的人很多,杂七杂八,嘛样都有。有的脑袋后边的辫子不比老鼠尾巴长多少,毫不自
量,也要学辫子功。有一天,来一个黑脸的胖大汉子,辫子比棒槌粗,长得几乎挨地,竟然比傻二的神辫还长。傻二愈
看愈不对,上去一抓,掉下来一多半,原来掺了假发!傻二没工夫和这些人胡缠,便关上门,门板上贴张黄纸,写明不
收徒弟。可外边照样有人自称是他的嫡传弟子。大仪门口的益美丰当铺迎面墙上挂出一条大辫子。说是当年" 傻二爷"
送的。下边贴张红纸,写着" 神鞭在此,百无禁忌" 八个大字,引得不少人去观看,说真说假,议论不已。后来各买卖
铺一窝蜂都挂出辫子来,也就没人再论真假了。市面上闹得这样厉害,傻二是凡人,凡人不能免俗,难免得意洋洋,迷
迷糊糊像驾了云,他想自己出人头地,穿着打扮都得合乎身份,便在人家送来的礼品中,择了一套像样的袍褂,刚要试
穿,忽听门外传来拨动椽头的声音,知道这是担挑儿剃头刮脸的王老六。自己也正该把辫子精心梳洗整理一番,便开门
把王老六招呼进来。王老六是宝坻县人,本领出众。据说他当年在老家学艺时,师傅叫他抱着挂霜的老冬瓜剃,只准剃
去瓜皮上的一层白霜,不准划破瓜皮。老冬瓜都长得坑坑洼洼,练过这一手才算真本事。王老六在西头一带,走街串巷
二十多年,没听人说他划破过谁的头皮,可他今儿有点反常,不一会儿已经在傻二的头上划破五条口子;每划破一道口,
就赶紧用胰子沫堵住,不叫血出来,杀得头皮好疼。傻二抬眼见王老六握剃刀的手直抖,便问:" 你怎么啦?" 这话问
得直。王老六以为傻二看出自己心里的鬼来,扑腾跪在地上,浑身都抖起来,声音都发抖:" 您饶了我吧,傻二爷!"
傻二摸不着头脑,但觉得事情里边有事,往深处一追,王老六招出,原来玻璃花和杨殿起把他找去,说洋人要花一千银
子买傻二头上的辫子。他们先给王老六十两,待王老六割下辫子,再把赏银补齐。王老六一时贪财应了这事,临到动手
心里又怕起来。王老六说到这儿,把头磕得山响,掉着泪说:" 不管您打我骂我,还是饶了我,从今儿我都再不在天津
卫挑担剃头了。我白活了六十岁,什么发财的机会没碰上过,如今十两银子就把我买了。别看我岁数大,到老不做人事,
也不算人!" 这事叫傻二听了吃惊不小。他好言把这财迷转向的老东西安慰一番,打发走后,西城的金子仙来访。这位
金先生在各大南纸局挂举单,卖字画,自然一手好字好画,以画" 八破" 称名于世。这八破,即破碎的古瓶,虫咬的古
书,霉烂的古帖,锈损的古佛,薰黑的古画,断残的古钱,磨穿的古砚和撕裂的古扇。他原先最爱吃傻二的炸豆腐,现
在就自称是傻二的" 老哥儿们" ,常来串门。每来必送一幅字,都是用最考究的红珊瑚笺帛写的。傻二把刚刚发生的事
告诉金子仙,并说:" 我纳闷,他们割去我的辫子有嘛用?至多半年不又长出一条?" 金子仙慌忙说:" 不,不,你快
敲木头,这话不能说。这神鞭既是你父母的精血,又是国宝,焉能叫洋人弄去。" 他沉一下,放缓口气说," 老哥儿们,
虽说你神功盖世,要论您这人……我下边要说的话就有点楞了……""你有话干嘛留在肚里!""您——哩!您这人可算冥
顽不灵。对外,看不明白世道;对己,看不明白……您这神鞭。" 傻二想一想,连连点头道:" 对、对、对!是这么回
事。你怎么看,说说。" 金子仙的话题非同一般,神色也变得庄重起来,皱成干枣儿似的眉头上,还颇有些忧国忧民之
意:" 如今这世道是国气大衰,民气大振,洋人的气焰却一天天往上冒。他们图谋着,先取我民脂民膏,再夺我江山社
稷。偏偏咱们无知愚民,不辨洋人的奸诈,反倒崇尚洋人。就说市面上那些怪怪奇奇的洋货,都是海外洋人的弃物,愚
民竟当做珍宝,怪哉!还有洋人的图画,徒有形貌,毫无神韵,更是无笔无墨,上无刘李马夏,下无四王吴恽,全然以
媚俗取悦于人,愚民也好奇争买。有人瞧见,紫竹林一家商店摆着一件塑像,名号叫' 为哪死' (维纳斯),竟是赤身
裸体的妇人!这岂不是要毁我民风,败我民气!洋人不过都是猫儿狗儿变的,能有多少好东西?民不知祖,就有丧国之
危!老哥儿们,您再想想自己头上这辫子,哪来这样出神入化?您自己也说过,想到哪儿,辫子就到哪儿,想多大劲儿,
辫子就多大劲儿。凡人岂有这样的能力?这本是祖先显灵,叫你振奋国威民志,所谓' 天降大任于斯人' !洋人想偷神
鞭,意在夺我国民之精神!身上毛发,乃是祖先的精血凝成,一根不得损伤。您该视它为国宝,加倍爱惜才是。老哥儿
们,我看您为人过于憨厚,凡事不计利害,怕您吃亏,才不管您爱不爱听,把话全扔出来!" 这一席话,已然使傻二听
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人们常说,神呀,仙呀,灵呀,魂儿呀,现在竟都在自己身上。他瞥一眼自己的辫子,仿佛弄不明
白是嘛玩意儿了。好像脑袋后边拖着的不是辫子,而是整个大清江山那么庄严,那么博大,那么沉重。但再寻思寻思,
这事情确乎有点神。谁有这辫子,谁又听说过这样的辫子?一时,他有种当皇上那样的气吞山河之感。还有种感觉——
那时没有" 使命感" 这个词儿——他就是这种自我感觉。他心想,既然自己的功夫不能外传,就该赶紧娶妻生子,否则
便会打他这儿中断了祖辈传衍的神功,对不起祖宗。他见金子仙是个古板人,循规蹈矩,能信得过,便拜托金子仙帮他
找个媳妇。金子仙家正好有个老闺女,就送过门来。这女人名叫金菊花,模样平常,人却勤恳诚实,对他的辫子真当做
宝贝一样爱惜,三日一洗,一日一梳,为了安全,剃头的事都由她自己来做。梳洗好拿块蛋黄色绣金花的软绸巾包上;
还专门缝个细绢套,睡觉时套上,怕压在身子下边挫伤了。逢到场面上的事该出头露面,她在这辫子每一节都插上一朵
茉莉花,香气四溢,黑中缀白,煞是好看。这女人就一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防备歹人意外偷袭,这样子极像四月初八
城隍庙赛会上,各所看守古董玩器的童子。
十一 神鞭加神拳
光绪二十六年,有个歌儿唱彻天津城:
一片苦海望天津,
小神忙乱走风尘,
八千十万神兵起,
扫除洋人世界新。
这歌儿来得突然,事情来得更突然。天下闹起义和拳!但如果您要在那时候活过,身子叫在教的二毛子们当驴骑,
眼见过知府大人在洋人面前不如三孙子,您又不会觉得义和拳来得离奇突然。俗话这叫:事出有因嘛!清明一过,直隶
省遍地义和神拳纷纷竖旗立坛。一入五月,文安、霸州、静海、丰润、青县、沧州、安次、固安等地团民,呼喇喇潮水
般涌进天津卫,凭借着两丈高的城垣,与紫竹林的毛子们交上火。炮弹来来去去,像蝗虫一样飞。人都说义和拳能避洋
枪洋炮,天津卫的哥儿们应声闹起来,把各个庙宇、祠堂、公馆、公所、学院,甚至大家宅院,全都占做坛口,镇守天
津的总督裕制军弹压不住,换个笑脸,穿着朝衣补褂,方头靴子,向各路拳首三拜九叩行大礼。这一来,满街走的都是
义和拳了。文官遇上下轿,武官碰上下马,叫这些平时仰头走路的大老爷们垂头丧气,小百姓们自然高兴。这时,像广
来洋货店那样的字号,在" 洋" 字上边贴个" 南" 字;像玻璃花去紫竹林坐的那类东洋车,也改称做太平车。一切沾"
洋" 字都犯忌。信教的二毛子、三毛子、直眼们大都给团民们捉去,腿快的逃往租界。杨殿起虽然不在教,平时发了洋
财,无人不知,他机灵得很,不等义和拳闹起来,便提早躲进紫竹林,后来" 天下第一团" 的首领张德成,用八十一条
火牛往租界里一冲,他怕租界守不住,就随同贝哈姆的家眷坐轮船出海渡洋,从此不当中国人了。这些日子,外边人都
嚷嚷傻二去紫竹林拿神鞭打毛子,其实他一直呆在家。他心里痒痒,想摆个坛口,但又犯嘀咕,不大相信义和拳真能闭
住洋枪洋炮。金子仙更是不叫他和乱民掺和一起。他整天闷在屋里,并不死心。五月十七日,傻二在家,听大街上有人
叫喊,传告各家用红纸蒙严烟囱,不许动火吃荤,三更时向东南方供馒头五个,凉水一碗,铜钱五枚。义和拳大师兄要
到紫竹林去拆洋人大炮上的螺丝钉,如果马到成功,洋毛子的炮弹就落不到城里来了。不一会儿,又有人喊叫,各家都
用竿子挑起红灯一盏,红灯照仙姑今晚要降神火烧教堂。傻二将信将疑,叫金菊花照样做了,一天一夜,竟然真的没有
洋人炮弹落下来;当晚城那边果然起了大火,冒起三炷粗粗的黑烟,夹着一闪一闪的大火星子,直把东半边天都烧红了,
比正月十五放烟火盒子还要辉煌壮观。一打听,原来是西门内、镇署前、仓门口的三座洋教堂,给红灯照借来神火烧着
了。转天,傻二在家中无事,忽听有人敲门找他。开门进来一个穿团服的矮小老头儿,倒梨样的圆脸儿,腰间别着一根
九孔小管,自称是傻二老乡——安次县廊坊西边香芦村人。他忙请老头儿屋里说话。他不认得这老头儿,老头儿却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