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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冯骥才 当前章节:154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34

他。因为老头儿和傻二的爹同辈儿。" 你听说一个外号叫' 青头楞' 的吗?" 老头儿问他。傻二想起,爹爹生前提到过

此人,吹一口好笛,在村里的" 吹歌会" 领头。这会是纯粹的音乐会,红白喜事不吹,只在逢年过节演奏一番,讲求音

调和味道。" 青头楞" 本姓刘,排行老四,由于头皮青得发蓝,乡人给他起了这个蚂蚱的绰号。傻二说:" 原来您是刘

四叔呵!" 老头儿高兴地咧开嘴唇,直露出牙花,连连点头。这刘四说,早在乡间就听说天津卫出了一个" 神鞭" ,他

猜到这是傻二爹,谁知这次到天津一打听,没料到傻二爹没了,但功夫已经传到他身上。傻二问刘四,怎么会猜到是他

家。刘四说,天下还有谁会这独门奇功?跟着,他告诉傻二所不知道的事儿——传说傻二的老祖宗,原先练一种问心拳,

也是独家本领,原本传自佛门,都是脑袋上的功夫。但必须仿效和尚剃光头,为了交手时不叫对方抓住头发。可是清军

入关后,男人必须留辫子,不留辫子就砍头。这一变革等于绝了傻二家的武艺。事情把人挤在那儿,有能耐就变,没能

耐就完蛋。这就逼得傻二的老祖宗把功夫改用在辫子上,创出这独异奇绝的辫子功……刘四啧啧赞赏地说:" 你祖辈有

能耐,这一变,又是绝活!" 傻二好似一下子找到自己的根儿,心里十分快活,呼叫金菊花备些酒菜招待。刘四说,团

有团规,不准吃荤、喝酒、逛窑子、诈钱财,违者挨一百杖,还要给赶出坛口。然后就问傻二身怀绝技,为什么呆在家,

不去竖一杆旗,上阵灭敌,光宗耀祖。他正色说:" 东洋武士都败在你手下,难道你还怕洋人?你匾上写着' 张我国威

' ,挂在这儿给谁看的?你要是把这辫子当做古玩,它可就成死的了。如今,大男儿不去为民除害,以身报国,等啥?

我老汉乡下还扔着一大家子人呢!""您……今年高寿?""整整七十啦!" 刘四说,但乡下人操心少,活动多,吃新米鲜

菜,都显得年轻硬朗。" 这样高龄也上阵吗?""不上阵,我一百多里下卫来干啥?显然舞不动铁枪钢刀,穷哥儿们杀毛

子时,我也吹吹笛,鼓鼓劲呗!" 傻二心里一动,眉毛也一动,问道:" 刘四叔,我入你的团如何?" 金菊花一旁想要

阻拦,却给傻二的目光逼得没敢张嘴。刘四笑道:" 不瞒你说,今儿是义和团的总头领曹福田老师叫我请你来的,当下

就在近边的吕祖堂。说啥入不入团,请你去做老师!神鞭一到,团民立刻要精神十倍呢!" 傻二把搁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 人都说义和团都避枪炮,这话当真?" 刘四看他一眼,说:" 不假。你要看,就随我来。" 傻二把" 神鞭" 往头上

一盘,对刘四说声:" 走!" 就拉着刘四走出大门。他们来到吕祖堂,这清静的庙宇如今大变模样。殿顶墙头插满牙边

绣面的黄红团旗,就像戏台上武生后背插着的靠旗,好不威风!大殿前月台上,团民正操演排刀,殿前摆一条大香案,

供着大大小小许多神牌。一尊水缸大的生铁炉子插着数百棵线香,团团浓烟往上冒,直与那些旗子卷在一起。团民们齐

刷刷站了一圈,四周还有不少百姓,观看团民拜神上法,表演过刀。这场面可是既奇特又神秘,傻二以前在乡间看过白

莲教、红枪会铺坛,连气氛都很相像。义和拳按八卦中的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分八门,又分红黄白黑四

色。曹团是乾字团,主黄,故团民一色黄包头,黄褡膊,黄裹腿。有的青蓝布衫外边罩一个金黄肚兜,镶滚紫边,当胸

拿红布缝个" 三" 字,高矮胖瘦,老少豪秀,嘛样都有,却一派威风凛凛,神情庄重,若有神在。一个年轻团民跳到月

台中央。这小子圆胖小脸,肥嘟嘟小噘嘴,左眼下有块疤,嗓门又哑又尖,一口地道的天津话。他脚上穿一双白布孝鞋,

十分刺眼,自称能求来孙猴子附体。他走到香案前对着神牌先叩三个头。这些木头做的神牌上,用墨笔写着神仙的姓名,

却都是戏里的人物。有关羽、姜太公、诸葛亮、张天师、周仓、孙行者、黄天霸、黄三太、窦尔墩、杨六郎、武松、秦

叔宝等等。他叩过头,站在香案旁一位络腮胡须、个子高大的师兄,拿起一道符,口中念道:

快马一鞭,

几山老君,

一指天门开,

二指地门开,

要学武技请师傅来。

这穿孝鞋的圆脸团民也口念一咒语:

北六洞中铁布衫,

止住风火不能来,

天有天道,地有地道,

齐天大圣护我身,五雷刚。

念过后,闭上眼,浑身猛地一抖,好像有神附入体内,跟着就陡然旋身疾转,手舞足蹈,每一动作都极像猴子。傻

二看出这都是" 猴拳" 的招式。大个子师兄问团民:" 何人下山?" 这团民尖声答道:" 我乃悟空,刀枪不入也。不信

就拿刀来试一试!" 这声调与戏台上孙猴子的道白差不多。师兄操起一柄开了刃的九环大刀,朝这团民哗哗响举起来。

这团民并不怕,拉开衣裤,一运气,肚子鼓得像扣上去的一个小盆儿。师兄一刀砍在肚子上,但听" 卡" 一响,居然皮

肉不伤,刀刃砍过之处,只有一道白印,渐渐变红。这一来,团民愈发神气,对师兄叫道:" 你拿洋枪来,我也不怕!

" 师兄就从香案下取出一支洋枪。这洋枪里没上子弹,而是塞满掺了砂子的火药,抬起来,枪口对着团民。这场面可够

惊心动魄,谁料这小子胆大包天,非但不避,反而把肚子凑近枪口,带着股刚烈气息,尖声叫得刺耳:" 来呀,毛子们

来呀!" 只听轰一响,硝烟飞过,这小子毫无损伤!他像掸尘土那样,把打在肚皮上的沙子用手都拂下去。众人看得说

不出话来。傻二心想,这团民用的是不是硬气功!即便如此,这也是顶上乘的功夫。他从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因此对

这附神上法也就信多疑少。哪知道,那时义和拳就是用这样的高手,稀世的绝招,鼓动士气,使人相信上阵能避枪炮、

灭洋人,以此招徕团众。经过这叫人信服的操演,那些要去打洋人、却畏惧枪炮的哥儿们,就都嚷嚷着要入坛了。这时,

忽从五仙堂走出几个团首,簇拥着一个背披斗篷、腰悬大刀、气度非凡的黑瘦汉子。这汉子正是津门义和团总头领曹福

田。刘四忙引傻二登上月台去见曹老师。曹老师是行伍出身,浑身带着干练精悍的劲头,见傻二就单手打个问心说:"

神鞭一到,不愁赶不尽洋毛子。" 众人见到神鞭傻二来入坛,一齐欢呼起来,气氛很是热烈。傻二说:" 曹老师为咱中

国人雪耻,要率弟兄们去紫竹林与洋毛子一决雌雄,胆量气节,都叫我五体投地。" 曹老师说:" 哪的话!你的神鞭给

我添了十倍的力量。就请您当众略施神功,壮我士气!" 傻二马上慨然答应,叫八名团民挥刀砍他,眨眼之间,啪啪数

响,不及看清,那八柄腰刀早给横七竖八抽落在地。惊得众人一时无声,然后哄地同声喊起好来。傻二这几辫抽出精神

来,他对曹老师说:" 几时去紫竹林接仗,我愿同往!""今日后晌就去。我给您两队团民,由您带领,殷师兄——" 曹

老师扭头对刚才演排刀、穿孝鞋那个圆脸团民说," 你跟着去!""好!" 殷师兄过来对傻二说," 只要您叫我上,迎着

枪子儿也上,如有半点含糊就是狗养的!" 傻二对他含笑点头。他已经深为这团民的豪气所感动。" 眼看晌午,我就不

回家送信了,快快上阵。" 傻二说到这儿,心想还是上法在身更牢靠些,便抱拳对曹老师拱拱手说," 愿借神威。" 曹

老师当即拿出黄表朱墨,写了咒符一张给他,傻二接过来看,上边写道:   

    家住东海南,

    日没昆仑山,

    砂子赛冰凌,

    闭炮不冒烟。   

这四句咒语后边还画个" 五雷正法" 的符图。他看了半天,似懂非懂,等他把这符咒摺成三折,塞进辫根里,感到

满脑袋的头发都发烫。似乎真有法力注入他的辫子里。他想:神鞭加神拳,毛子全玩完。心里有种纵入紫竹林,一扫洋

人的渴望。这时,曹老师已经派遣三名精壮团民到紫竹林去下战表。那战表上这样写着:统带津、静、盐、庆义和神团

曹,谨以大役布告六国使臣麾下:刻下神兵齐集,本当扫平疆界,玉石俱焚,无论贤愚,付之一炬,奈津郡人烟稠密,

百姓何苦,受此涂炭。尔等自恃兵强,如不畏刀避剑,东有旷野,堪作战场,定准战期,雌雄立见,何必缩头隐颈,为

苟全之计乎?殊不知破巢之下,可无完卵,神兵到处,一概不留,尔等六国十载雄风,一时丧尽,如愿开战,晌后相候。

晌午,傻二随同团民饱餐一顿百姓送来的得胜饼和绿豆汤,然后,列齐队伍,刀上贴了符纸,开拔上阵。兵分作二路,

曹老师一路出东门直捣马家口,傻二一路出南门径取海光寺。临行时,曹老师赠给傻二一块缝着乾字图样的头巾。他掖

在怀里没戴,而是故意把那四尺多长的神鞭乌光光顶在头上。一时,城中人都说,这一下,傻二爷要把毛子们都赶到海

里去,就势还要拿神鞭将紫竹林里的洋楼和电线杆全都抽倒。说到电线杆,因为那时百姓们都认为电线杆里藏着洋人的

妖法。

十二 一个小小的洋枪子儿

地有准,天没准,说阴就阴。虽然没有倾盆瓢泼往下浇,空中飘起又细又密的雨毛毛,不一会儿,树皮草叶就湿乎

乎冒光,地皮也发滑了。刚刚,傻二带领团民与毛子们打了一场硬碰硬的交手战。毛子果然有隔路的招数,挺着枪刺只

捅不扎,与咱中国人使唤扎枪的法子大不相同,傻二也使出拿手好戏,辫梢专抽毛子们的眼睛,只要毛子睁不开眼,团

民上去挥刀就砍。毛子吃了大亏,忽然脱开肉搏,退到土岗子后边放一排枪。傻二头一次与毛子们交战,这洋枪子儿比

戴奎一的泥球神得多,连声音都听不见,辫子自然也毫无举动,身后的团民却一个个倒下去。待他们冲上土岗子,毛子

们连影儿也没了。傻二见倒在身边一个团民,胸口给洋枪子儿穿三个洞,鲜血直冒,心里犯起嘀咕,还有几个年少的团

民看着发怔,似乎也对" 刀枪不入" 起了疑惑。那个穿孝鞋的殷师兄走过来说:" 这几个哥儿们功夫没练到家,请不到

神仙附体,就顶不住洋枪子儿!" 话刚说这两句,忽然跑马场那边毛子们打起炮来。西瓜大的乌黑的弹丸,眼瞧着远远

地飞过来,落在开洼地里,炸得泥水、土块、小树乱飞。殷师兄一点也不怕,对众团民叫道:" 站好啦,甭怕,怕鬼才

被鬼吓着!等大炮咋唬完了,毛子们就该出窝啦!" 团民们都迎着又凉又湿的风站着,没一个躲藏。这阵炮没伤着人。

随后,在前边墨绿色的树林后边竖起一杆小洋旗来,摇了两摇,小鼓冬冬响,毛子们出来了,前后三排,端着枪,踩着

鼓点直挺挺走过来。团民们正待迎上去肉搏,毛子们忽然变化阵形,头排趴下,二排单腿跪下,三排原地站着,轰!轰!

轰!三排枪。立即就有许多团民向前或向后栽倒。其余团民不明其故,仍旧站着不动,殷师兄尖声喊道:" 趴下!趴下!

" 于是团民们和傻二都趴在泥地上。毛子们换上子弹,轰!轰!轰!又是三排枪。子弹贴着傻二他们的头背和后脊梁骨

飞去,压得他们抬不起头来。殷师兄就趴在傻二身边,他的头巾被打糊了一块,压得他必须把脸贴在泥地上,他嘴巴上

蹭了一大块泥印子,气得他脸憋得通红,眼珠子直掉泪,奶奶娘地大骂,愈骂火愈旺,忽然跳起来,用那扯人心的尖嗓

子大叫一声:" 操他祖宗,我娘叫他们糟踏,我把他们全操死!" 就像疯了一样舞着宽面大刀冲上去。他那穿着白孝鞋

的脚,几步就闯入乱阵中间。应声的团民们立即全都蹿起来,迎着飞蝗一般洋枪子儿上,不管谁中弹倒下,还是不要命

往前冲。傻二自然也不管身上有没有法了,夹在团众里,一直冲入毛子们阵中,挥刀舞辫,碰上就打。耳边听着哧哧枪

子儿响,跟着还有一阵阵助阵的鼓乐声从身后传来。这乐曲好熟悉!是《鹅浪子》吧!它这悲壮的、尖啸的、凄厉的、

一声高过一声的声音,好像带着尖,有形又无形,钻进耳朵,再使劲钻进心里,激起周身热血,催人冒死上前,叫人想

哭,要怒,止不住去拼死。呀!这就是刘四叔那小管儿吹出来的吧!他来不及分辨,连生死都不分辨了。一路不知辫子

已经抽倒了多少毛子。忽然轰一响,眼一黑,自己的身子仿佛是别人的,猛地扔出去,跟着连知觉也从身上飞开了。待

他醒来,天色已暗,周围除去几声呱呱蛙叫,静得出奇,他糊里糊涂以为自己到了阴曹地府。再一看,原来躺在一个水

坑里,多亏这坑里水浅,屁股下边又垫着很厚的水草,鼻尖才没有沉到水面下边,不然早已憋死。他从水里站起来,身

上腿上都没伤,肩膀给洋枪子削去一块肉,血染红了左半边褂子。他爬上坑边一看,满地都是死人,有毛子,也有团民,

衣服给小雨淋得颜色深了,伤口的血却被雨水冲淡,一片片浅红濡染尸体与草地。他忽发现殷师兄和一个毛子死死抱在

一起,一动不动卧在地上。他用手一掰,原来殷师兄的大刀扎在毛子的胸口里,毛子的枪刺捅进殷师兄的肚子,早都死

了。在湿地上,那孝鞋白得分外刺眼。他四下把团民的尸体翻翻看,没有发现一个有气儿的。不知为嘛,他急于离开这

地方。他辨明方向,往城池那边走。走不多远,忽见一个黄土台上,横躺竖卧一堆死人。细看竟是他老家来的吹歌会,

已然全部捐了性命。牛皮大鼓被炸裂,木头鼓梆还冒着烟儿,地上扔着唢呐、笙、小钹、鼓槌。在这中间,斜躺着一个

老头儿,头上的包布脱落,脑壳露在外边,给雨淋得像瓜似的,冒着幽蓝幽蓝的光。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根九孔小管,呀,

正是刘四叔!他差点叫出声来。当他俯下腰给刘四合上眼皮时,心里一阵难受,并涌起一股火辣辣的劲儿来,头发根儿

都发炸,他猛扬头,一甩辫子,要只身闯入紫竹林决死一拚,但他忽然感到脑袋上的劲儿不对,再一甩,还不对,辫子

好像不在脑袋上,扭头看,还在后背上垂着,真怪!他把辫子拉到胸前一看,使他大惊失色,原来这神鞭竟叫洋枪子儿

打断了,断茬烧焦卷起来,只连着不多几根。掖在辫子里边的黄表符纸也烧得剩下一小半。嘛?神鞭完啦?啊!他蒙了,

傻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时好似提不住气,一泡尿下来,裤裆全湿了。天黑时他才回去,却不敢回家,又怕路上撞

到熟人,叫人看见。他用曹老师给他的那块头布包上脑袋,进城后赶快溜进老丈人金子仙家。金子仙听了,惊得差点昏

过去,待他神智稍稍清醒,就忙把傻二严严实实藏起来,千万不能叫外人听到半点风声!

十三 只好对不起祖宗了

天津城陷后,很长时候,没人提起傻二。有人说,他去紫竹林接仗那天,踩响毛子埋的地雷,丧了性命;也有人说,

他叫毛子们施了法术,关进笼子,还用电线捆起神鞭——那时人不知电线怎么回事,以为其中有魔——装上船,运到海

外展览。庚子变乱之后,一连几年,人心不定,社会不宁。毛子们拆去天津城墙,又把租界扩大一倍,天津地面上的毛

子更多起来。中外一仗,有人打明白了,不再怕毛子;有人打糊涂了,更怕毛子。他们想,天上诸神下界,都拿毛子没

辙,一条神鞭,即便真是祖宗显灵,也顶不住戗。金子仙人够精细。他把傻二这么一个五六尺,咳嗽喘气的大活人,藏

在家里半年多,居然没人知道。傻二养好肩上的伤,断辫子却一直没长好。那辫子是给洋枪子儿斜穿肩膀打断的,上边

只剩下半尺多,养了半年,长过了二尺却愈长愈细,颜色发黄,好比黄羊屁股上的毛,而且尖头出了叉儿。头发一生叉

就不再长,辫子少了一尺,甩起来不够长,也没劲,打在人身上就像马尾巴扫上一样。这些天,金子仙父女和傻二的心

情极糟,真像打碎一件价值连城、祖辈传下来的古董。金子仙跑遍城内外的药铺,去找生发的秘方。直把腿肚子跑细了

一寸,总算打听到估衣街上瑞芝堂的冯掌柜有这样的秘方。金子仙马不停蹄来到估衣街,谁知药铺的掌柜早换了蔡六。

蔡六说冯掌柜在半年前,洋人洗城时,叫一堵炸塌的山墙压死了。金子仙不死心,又幸亏他鼻子下边长了一张不嫌费事

的嘴,终于在北大关" 一条龙" 包子铺后边找到冯掌柜。冯掌柜如今在一间豆腐块大的门脸房摆小糖摊。一提药铺,冯

掌柜就哭了。原来,庚子变乱之时,聂军门武卫军的马弁们在估衣街上,乘乱烧抢当铺,大火把瑞芝堂药铺引着。蔡六

抢在水会来到之前,把帐匣子扔到火里,药铺的钱账,早就由冯掌柜交给蔡六掌管,花账、假账肯定不少。这一烧就没

处查对。火灭之后,蔡六买通一伙人,自称是债主,向冯掌柜讨债,冯掌柜拿不出账来,蔡六又里应外合,点头承认铺

子欠着这些人债款,由着人家说多少给多少,真把冯掌柜逼得倾家荡产。最后把药铺盘出去,才把债还清,谁知收底盘

下这铺子的正是蔡六。冯掌柜抹着泪说:" 这应了一句老话,真能治死你的,就是身边的人。" 金子仙感慨不已。人活

五十,都经过九曲八折,都有追悔莫及的事,联想傻二的辫子,他后悔变乱时,不该叫傻二和菊花住在城外,若在身边,

他决不叫傻二去和洋枪洋炮玩命。他见冯掌柜胆小怕事,老实软弱,不会在外边多说多道惹麻烦,就悄悄把傻二辫子的

事告诉冯掌柜。他明白,如果他胡诌一个什么亲戚得了鬼剃头,冯掌柜不会拿出秘方来。他话到嘴边,犹豫一下,不自

主用点心眼儿,只说傻二喝醉酒,辫子叫油灯从中烧断的。冯掌柜听了,叫道:" 呀!神鞭断了,这还得了!你老别急,

我这儿有个祖传秘方,还是太后老佛爷用的。这方子我没给过任何人。前年头里,阮知县得秃疮,掉头发,我也没给他

使过这方子,只给他抄一个偏方。偏方和秘方是两码事。我祖上传这方子时,有四句诀:' 青龙丹凤,沾上就灵;黑狗

白鸡,用也白用。' 傻二爷不是凡人,那辫子是祖传法宝,只要用上这方子,保他眨眼就生出黑油油的头发!" 金子仙

叫道:" 太好了!我就信祖传的!人家告我紫竹林一家德国药店,卖什么' 拜耳生发膏' ,灵透了,我就不信。不信洋

人比咱祖宗高明。" 冯掌柜听得眉开眼笑。他先收了摊子,关上门,然后打开屋角的花梨木箱子,从箱底取出一个紫檀

小匣,开了钢锁,捧出一个用宋锦裹得方方正正的小包,上边系着一条黄绫带子,解带剥包,再把一层又一层缎的、绸

的、绢的、毛纸的包皮打开,最后才是一块玉片压着的几张药方。药方的纸儿变黄,那些拿馆阁体的蝇头小楷写的字依

旧笔笔清晰。他恭恭敬敬把药方放在桌上,用镇纸压牢,取了纸笔,一边郑重其事誊抄,一边把各药的用法细心讲解出

来:" 这是《千金方》。荨叶,麻叶……各三两……米泔水煮汤,要等它不凉不热时拿它给傻二爷洗发。它有促生毛发

健旺之效。这是《圣惠方》,本是太后老佛爷最喜爱的梳头药。总共三味药,榧子,三个,去壳;核桃,两个,带皮;

侧柏叶,一两,生用,放在一起捣烂了。切切记住,药引子必须是雪水。千万不能用一般河水井水。要用雪水泡透药末,

再用梳子蘸这药水梳发。这核桃的功效在于' 润肌黑发' ,如果新发赤黄,就在里边多加一个核桃……你能记得住么?

" 金子仙拍着手说:" 行了行了,这下神鞭保住了!" 他又问道," 多少钱,我付!" 冯掌柜虽然软弱,却好激动。他

见金子仙这样高兴,又激动起来。摆着手说:" 分文不取!保住神鞭,也是保住咱祖宗留下的元气。我情愿赠送!" 他

又另给金子仙抄了两个秘方。一是《老佛爷护膏》,一是《老佛爷香发散》。这样,洗梳撒涂的药,全都齐了。冯掌柜

嘱咐他,把这药分开在几个药店去买,别叫人暗中抄去方子。医药之道,剽窃抄袭更是厉害。金子仙心想,自己真是碰

上大好人。千恩万谢之后,便揣起方子快快活活去抓药。回去按方一用,果见成效。这药仿佛藏着神道,不多天,傻二

的头发渐渐变黑变亮,仿佛用油烟墨一遍遍染上的。随后就眼看着粗起来,有如春天的草枝。半月后,忽见每根头发都

拱出乌黑崭亮的尖子来,好像窜芽拔节,叫金家父女惊喜得直叫。而且,用药以来,老天爷帮忙,常常下雪,还有两三

次下得一尺多厚,金菊花用新鲜的雪水泡药,拿它天天给傻二梳洗头发,眼看日长三分,过年转春,那一条光滑乌亮、

又粗又长的神鞭完全复元了。傻二耍几下,和先前那条并无两样。这时候,外边到处传说,傻二没死,也没给洋人运到

海外,他的辫子叫油灯烧断了,像秃尾巴鸡一样躲在老丈人金子仙家里,于是就有好事的人,假装到金家串门,包打听。

金子仙反而从这些" 包打听" 口中套出,这些传言竟是打冯掌柜嘴里说出来的。他想,没错!这些话正是自己告诉冯掌

柜的。幸亏那天留个心眼儿,真话没全说,否则人们都会知道神鞭是给洋枪子儿打断的,岂不坏了大事!这真叫他后怕

得很。他愈想愈气,直拍桌子,还要去找冯掌柜算账,但沉下心一想,对冯掌柜这种软弱的人,骂他一顿又有嘛用?别

看这种人脓包,更坏事。他心中暗道:" 这也应上一句老话:可怜人必可恨!" 傻二宽慰老丈人:" 何必气呢,明儿我

上街一逛,露露面,保管嘛闲话全没了!" 第二天,金家父女陪着傻二城里城外转一大圈。人人都看见傻二,也看见傻

二头上耀眼的神鞭,传言立时无影无踪了。看来,谣言不管多厉害,经不住拿真的一碰。就像肚子里的秽气,只能隔着

裤子偷偷往外窜。尽管在外人眼里,神鞭威风如旧,但傻二的心里不是滋味。那天,在南门外洼地上,看不见的洋枪子

儿穿肩断辫的感觉,始终沉甸甸压在他心上,高兴不起来。虽然他在众人面前强撑着" 神鞭" 的功架," 张我国威" 的

大匾依旧气势昂扬地挂在家中。他五脏六腑总觉得空荡荡,没有根,底气不足。这辫子在头顶上就像做了一个灿烂又悠

长的梦。现在懵懵懂懂地醒来,就像有股气从辫子里散了。近一年来,金子仙的日子不好过。花钱买他的" 八破" 自来

多是遗老遗少,而遗老遗少总是愈来愈少。他每天唉声叹气,不知要念上多少遍" 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但不卖画

就没饭吃,肚皮常常会瓦解人的硬气劲。他便改用费晓楼的笔法,给活人画小照,给死人画小影。偏偏这时,洋人的照

相业传进来,花不多钱,就能把人的相貌神气,一点不差留在小纸片上。洋人的照相术虽然奇妙,却也有缺陷,相片不

能大,画像要多大有多大。但没等他发挥画像的长处,排挤照相,跟着打海外又传来一种擦炭画法,把相片上的人放大,

并且画得和相片一样逼真。这纯粹不叫金子仙吃饭了,气得他大骂洋人,逢" 洋" 必骂,发誓不买洋货,还把家里一台

对时的洋座钟砸了。可是庚子之后,城拆了,没城门,不用按时辰开门关门,鼓楼上又驻扎洋人的消防队,那" 一百零

八杵" 大钟早就停止不打。他便无法知道时辰,只有看太阳影和猫眼睛里那条线了,遇事常常误点。他犯上犟劲,就是

不买洋钟洋表,于是就这样一误再误地误下去。这时傻二与金菊花早搬回西头的家去住,日子却要靠金子仙接济。他见

老丈人手头一天天紧起来,再下去该勒裤带了,就对金子仙说:" 我和菊花一直没孩子。辫子功必须传给子孙这条规矩,

看来是行不通了。我寻思,一来,总不能把这门祖宗留下的功夫绝了,二来,一日三餐,柴米油盐,没钱不成。反正肚

子空了,到时候准叫。我打算开个武馆,教几个徒弟,不知这样做,是不是犯了祖宗?" 金子仙没言语,想了三天,回

答他:" 我看也只有这样了。反正功夫没传给洋人,就算对得起祖宗。但收弟子时千万要挑选正派人,宁肯少而精,切

忌多而滥,万万不可辱没家风。" 傻二以为老丈人古板得很,这种违反祖宗的事,必定反对。听了这话,自己反倒犹豫

起来,害怕祖宗的魂儿来找他。金子仙之所以同意,还有一个说不出口的原因,就是金菊花不能生育,傻二无后,但如

功夫不传外姓,便会生出再娶一房小婆的打算,因此金家父女极力撺掇他开武馆,收徒弟,金菊花还总拿着空面袋、空

盐罐、空油瓶给他看。傻二被逼无奈,一咬牙,开山收徒。一时求师的人真不少,他从严挑选了两个收做徒弟。并给这

俩取了艺名。姓汤就叫汤小辫儿,姓赵就叫赵小辫儿,待到功夫练成,再称呼大名。傻二还和金子仙商量出武馆的八则

戒条,为" 四要" 和" 四不准" ,由金子仙用朱砂纸写好,贴在墙壁上:

  一、要知尊师敬祖

  二、要知忠孝节义

  三、要知礼义廉耻

  四、要知积德累功

  五、不准另拜别师

  六、不准代师收徒

  七、不准泄露功诀

  八、不准损伤发辫

收徒那天,傻二向祖宗烧香叩头,骂自己大逆不道,改了祖宗二百年不变的规条,但又盟誓,要把辫子功发扬光大,

代代传衍,这才是真正不负古人,不违先辈创造这神功的初衷。其实,他是给事情赶到这一步,不改不成,改就改了,

祖宗早烂在地下,还能找他来算账?总背着祖宗,怎么往前走?

十四 到了剪辫子的时候

傻二开了武馆,一直教授这两个徒弟。徒弟都是富裕人家的子弟,学艺钱和额外的孝敬,足够傻二夫妇糊口了。他

一心传艺,两个徒弟碰上这样难得的高师,自然认认真真学本事。几年过去,一百单八式的辫子功,实打实地学会了三

十六式,可是这时候,大清朝亡了,外边忽然闹起剪辫子,这势头来得极猛,就像当年清军入关,非得留辫子一样。不

等傻二摸清其中虚实,一天,胖胖的赵小辫儿抱着脑袋跑进来。进门松开手,后脑袋的头发竟像鸡毛掸子那样乍开来。

原来他在城门口叫一帮大兵按在地上,把他辫子剪去了。傻二大怒:" 你没打他们?你的功夫哪!" 赵小辫儿哭丧着脸

说:" 我饿了,正在小摊上吃锅巴菜,忽然一个大兵拦腰抱住我,不等我明白嘛事,又上来几个大兵,把我按在地上。

更不等我知道为嘛,稀里糊涂就给剪去了。""等?等嘛!你不拿辫子抽他们!""辫子没啦,拿嘛抽……""混蛋!你不懂

大清的规矩,剪去辫子,就得砍头!" 金菊花在一旁插嘴:" 你真气糊涂了。大清不是完了吗?" 傻二一怔,跟着明白

现在已是民国三年。但他怒气依然挺盛,吼着:" 他们是谁?是不是新军?我去找他们!""眼下这么乱,看不出是哪路

兵。他们说要来找您。有一个瘦子还说,叫我捎话给您,他要找上门来报仇。""报仇?报嘛仇,他叫嘛?""他没自报姓

名,模样也没看清。是个哑嗓子,细高挑儿,瘦得和咱汤小辫儿差不多,有一只眼珠子好像……" 正说着,有人在外边

喊叫:" 傻巴,滚出来吧,三爷找你结账来啦!" 随这喊声,还有一群男人起哄的声音。傻二开门出去,只见一个瘦鬼

儿,穿着" 巡防营" 中洋枪队的服装,站在一丈开外的地方,后边一群大兵穿着同样的新式军衣,连喊带笑又起哄,傻

二不知是谁。" 你再拿眼瞧瞧——连你三爷都不认得了?还是怕你三爷?" 瘦子口气很狂。傻二一见他左边那只不灰不

蓝的花眼珠子,立时想到这是当年的玻璃花,心里不由得一动,听玻璃花叫道:" 认出来了吧,俗话说' 君子报仇,十

年不晚'.庚子年,那个曾经祸害你三爷的死崔,给洋人报信,叫义和团五马分尸干了,也算给你三爷出口气。不过,毁

你三爷的祸根还是你的辫子。今儿,三爷学会点能耐,会会你。比划之前,先给你露一手——" 说着把前襟一撩,掏出

一个乌黑乌黑的家伙,原来是把" 单打一" 的小洋枪。傻二一见这玩意儿,立即一身劲全没了,提不住气,仿佛要尿裤。

当年在南门外辫子被打断时的感觉,又出现了。这时,只听玻璃花说声:" 往上瞧!" 抬手拿枪往天上一只老鹰打去,

但没有打中,把老鹰吓得往斜刺里飞逃而去。几个大兵起哄道:" 三爷这两下子,还不到家。准是不学功夫,只陪师娘

睡觉了!" 玻璃花说:" 别看打鸟差着点,打个大活人一枪一个。傻巴!咱说好,你先叫我打一枪,你有能耐,就拿你

那狗尾巴,像抽戴奎一的泥弹子那样,把我这洋枪子儿抽下来,三爷我今晌午就请你到紫竹林法租界的' 起士林' 去吃

洋饭。你也知道,三爷我一向好玩个新鲜玩意儿,玩得没到家,不见得打上你。要是打不上,算你小子走运,今后保准

再不给你上邪活;要是打上了,你马上就得把脑袋上那条狗尾巴剪下来,就像你三爷这样——" 说着,摘下帽子,露出

一个小平头。大兵们大笑,在一旁瞎逗弄:" 你叫人家把辫子剪了,指嘛吃饭?人家就指这尾巴唬人钱呢!""三爷,你

先叫人挨一枪,可有点不够,给他上一段德国操算了!""三爷可得把枪对准,别又打歪啦,栽面儿,哈哈!" 玻璃花见

傻二站在对面发怔,不知为嘛?一点神气也没有。这样玻璃花更上了劲:" 傻巴,别不吭气,你要认脓,就给我滚回家

去,三爷决不朝你后背开枪!" 一边说,一边把一颗亮晶晶的铜壳的洋枪子儿,塞进枪膛。傻二瞅着这洋枪子,忽然扭

身走进院子,把门关上,汤小辫儿和赵小辫儿见师傅皱紧眉头,脸色刷白,不知出嘛事了。墙外边响起一阵喊叫:" 傻

巴傻啦,神鞭脓啦!神鞭神鞭,剪小辫啦!" 一直叫到天黑。大兵走了,还有一群孩子学着叫。神鞭傻二一招没使,就

认栽给玻璃花,真叫人摸不着头脑。外边人都知道,玻璃花在关外混了多年,新近才回到天津,腰里掖着些银钱,本打

算开个小洋货铺子。谁知在侯家后香桃店里又碰上飞来凤。原来大清一亡,展老爷气死,大奶奶硬把飞来凤卖回到香桃

店,这么一折腾,人没了鲜亮劲儿,满脸褶子,全靠涂脂抹粉。玻璃花上了义气劲儿,把钱全使出来,赎出飞来凤当老

婆。自己到巡防营当大兵,拿饷银养活飞来凤。他这人脑袋浑,手底下又糙,嘛玩意都学不到手。这洋枪是从管营盘的

排长手里借来的,没拿倒了就算不错。今儿纯粹是想跟傻二逗闷子,怄一怄,叫他奇怪的是,傻二这么厉害,为嘛连句

硬话没说,掉屁股就回窝了?他想来想去,便明白了,使他震住傻二的,还是这洋玩意儿。于是他只要营盘没事,就借

来小洋枪,别在腰间,找上几个土棍无赖陪着,来到傻二门前连喊带叫,无论他拿话激,拍门板,往院里扔砖头,傻二

就是闭门不出。他们拾块白灰,在傻二门板上画个大王八,那王八的尾巴就是傻二的神鞭。这辱没神鞭的画儿就在门板

上,一连半个多月,傻二也不出来擦去。莫非这傻二不在家?有一天,玻璃花在街上碰上赵小辫儿,上去一把捉住。赵

小辫儿没了辫子,也就没能耐,好像剪掉翅膀的鸽子,不单飞不上天,一抓就抓住。玻璃花问他师傅在家干嘛。赵小辫

儿说:" 我师傅早已经把我赶出来,我也半个月没去了。" 玻璃花不信,又拉了几个土棍,拿小洋枪顶着赵小辫儿的后

腰,把他押到傻二家门前,逼他爬上墙头察看。赵小辫儿只好爬上去,往里一望,真怪!三间屋的门窗都关得严严的,

而且一点动静也没有。院里养的鸡呀、狗呀、鹅呀,也都不见,玻璃花等人听了挺好奇,大着胆儿悄悄跳进院子,拿舌

尖舔破窗纸往里瞧,呀,屋里全空着,只有几只挺肥的耗子聚在炕头啃什么。哎呀呀,傻二吓跑了!傻二为嘛吓跑了?

管他呢,反正他跑了。玻璃花抬脚踹开门,叫人把梁上那块" 神鞭" 大匾摘下来,拿到院子里,用小洋枪打,可惜他枪

法不准,打不上那两个字,只好走到跟前,在" 神鞭" 两个字上,各打了一个洞。

十五 神枪手

一年,才刚开春,草木还没发芽子,远远已经能够看见点绿色了。南门外直通海光寺的大道两边开洼地,今儿天蓝

水亮,风轻日暖,透明的空气里飘着朵朵柳絮。这时候,要是在大道上放慢腿脚溜达溜达,四下望望,那才舒服得很呢!

玻璃花来到道边一家小铁铺,给营盘取一挂锁栅栏门的大链子。他来得早些,铁匠请他稍候一候。他骂一句街,便在大

道上闲逛逛,逛累了,在道旁找到一个石头碾子,翘腿坐在上边,看见过路的大闺女小媳妇,就哼哼一段婆娘们哄孩子

的歌儿,找个乐子:

    小小子儿,坐门墩儿,

    哭哭啼啼要媳妇儿,

    要媳妇儿干--嘛,

    做鞋做袜儿,穿衣穿裤儿,

    点灯说话儿,吹灯亲嘴儿。

女人家见他这土痞模样,不敢接茬,赶紧走去。他见道上行人不少,忽然想到要显一显自己才弄到手的小洋货,便

打怀里摸出一根衣兜烟卷,叼在嘴上,还模仿洋人,下巴一用劲,烟头神气地向上撅起来。跟着他又摸出一盒纯粹洋人

用的" 海盗牌" 的黄头洋火,抽出长长一根,等路人走近,故意手一甩," 嚓" 地在裤腿上划着,得意洋洋点着烟,嘴

唇巴巴响地一口口往里嘬,就这当儿,忽然" 啪" 一下,烟头被打灭,他还没弄清怎么回事," 啪!" 又一下,叼在嘴

上的烟卷竟给打断,紧接着," 啪" 帽子被打飞了。三声过后,他才明白有人朝他开枪。他原地转一圈,看看,路人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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