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昌匆匆
他赶紧到近代史组。这间房子比他的工作室大一倍。但见他同组的秦泉和张鼎臣与近代史组男男女女四五个人混在一处;张鼎臣换了一件破旧而洗得发白的蓝布褂。不知是何原因,每次运动一来,他立刻换上这件衣服。人家都称他这件破褂子叫“运动衣”。此时,大家忙着写什么。屋内只有五张桌子,人多了一倍,显得拥挤,却没有声音,各干各的。大家见他进来都没打招呼,只有秦泉偏过半张瘦长而黯淡的脸,对他点了点下巴,也未出声。人与人的关系,在一夜之间变得不可思议了。乎日的友情变得不可靠了。友情好似一种水分,被蒸发掉,只剩下干巴巴的利害关系,而且毫无掩饰地突现在外。
吴仲义见老秦正在用他擅长的楷体字写大字报。标题字有拳头大小,叫做“欢迎对我狠揭狠批”。下边的字和火柴盒一般大,写得工工整整,行距整齐。以往运动乍到,他都写这么一份,但丝毫拦不住对他批判斗争的凶猛扑来的浪潮。其他人手里都拿着一种十大开表格似的纸张。有的在埋头填写什么;有的笔尖对着纸面呆呆发楞,也有的见他进来,用手把写在纸上的字挡住。他不去看,因为此时此刻总去注意别人写什么的人,就象自己心里有鬼似的。
门轴咔嚓一响,走进一个瘦高个儿,中年人,带一副黑色窄边方框的眼镜,镀金的钢笔卡子在平整整的制服上熠熠问亮。在大学校、研究单位和机关里都有这样的文职于部。一看即知是个能干、谨严和在各方面都富有经验的人;虽然他略显严肃和矜持,却因为人正派、办事规矩,在群众中很有些威信。他叫崔景春,是近代史组组长。他平时与所有人都保持一定距离,人缘好却谁也接近不得。而且在任何时候都是如此。别人对他更深一层的内心的东西很不容易得知。“你来迟了。怎么,你不舒服吗?”崔景春发现吴仲义脸色有点异常,故问。“不,不,我挺好……” 吴仲义忙说。可是他跟着又说,“我有点头晕,可能昨晚中点煤气……不过现在好了。”
他平时不说瞎话。此时一说,再加上心慌,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崔景春马上意识到对方表现异常的原因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吴仲义在每次运动中都无此表现,这是为什么呢?崔景春心里浮出一个小小的浅浅的问号。此种时刻,人们都变得极其敏感;连最麻木的人,神经都通了电;感觉的触角探在外边。崔景春把这个问号记在心里,表面不动声色地说:“从今天起,你们地方史组与我们组合并一起活动。所里成立了运动工作组;政工组老贾是组长。你们组的组长赵昌调到工作组去工作。咱们这个大组的运动暂时由我负责。这个--给你。”他说着,回手从桌上拿了一叠纸递给吴仲义,“你写好,都交给我!”然后转过身对秦泉用一种完全公事化、一本正经的腔调说:“老秦,你随我到工作组去一趟。他们找你。”
“好!”秦泉答应一声。显然,工作组找他没有好事。但他比较老练,并不惊慌,从容地把手中墨笔套上竹管的笔套,又把没有写完的大字报折成三折,用墨盒压好,然后拿起桌上的茶杯,将不多的一点热水“咕噔”咽下去,声音分外响,好象吞下一块鹅卵石。他撂下杯子就随崔景春走出去了。
这种气氛对吴仲义来说,形成一种压力。他坐在秦泉走后的空座位上,看着崔景春交给他的那几张纸,原来是两种油印的表格。一种是“检举揭发信”,上边印着“检举人”、“被检举人”和“检举有功,包庇有罪”的字样;另一种是“坦白自首书”,印着“坦白自首人”和“坦自从宽,抗拒从严”的字样。尤其是这空白的“坦白自首书”对他有种逼迫感。
他一双眼盯着窗外的一株柳树。返青的枝条在微风里轻轻摇着它淡绿色的生机,却没有给他任何动心的感受。他脑子象马达那样飞快旋转着。他把那封遗失的信所能引起的后果想象得毛骨悚然,就象一个胆小的孩子,坐在那里,想出许多可怕的情节吓唬自己。这时,他的虚构能力抵得上大仲马。可是他忽又想到,刚才找信时,家里书桌最下边的抽屉底下的空处没有找过。往往抽屉里的东西太满,一拉抽屉,放在上边的东西最容易从后边掉下去。早晨他慌慌张张收拾桌上的东西时,很有可能把那封信塞进抽屉里去,再一拉抽屉就掉下去了。他便将早晨那封信带在身上的印象,归于人紧张时常有的错觉。他恨不得马上跑回家把书桌翻过来看看。他坐不住,甚至想装急病好回家一趟。
他使自己轻松了五分钟的光景,很快又觉得这些想法都是不牢靠的自寻安慰的假设。于是,他早晨站在自己家中的走廊上用手按了按上衣口袋内那封信的感觉,又执拗、清晰、不可否定地出现在手指上。信明明丢掉了。只有盼望拾到信的人好心肠,把信替他丢进邮筒里。但如果是另一种人呢?拆开看了,发现了他的秘密,拿这封信立功和牟取政治资本,那么他的一切就都不可挽回了。这时,他眼前出现一个可怕的画面:工作组长贾大真从一个告密者手中接过信,现在正拆开看呢
这当儿,有人叩门。他心里一惊。屋内一个同事说: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伸进一张陌生的又宽又长的脸,吊稍小眼,扁扁的大嘴,象一张河马的脸,用一口四川腔问:
“这是办公室吗?我有事。”
“这儿在搞运动。你有事到后楼二楼革委会。要是外调就到后楼的三楼。工作组在那儿:”那同事淡淡地说。此时人人都不爱管闲事。
吴仲义的座位正对着门。他忽然发现这张河马样的大脸下边,隐约可见一只手捏着一个白色的东西。他的心顿时提到喉咙处。是不是送信的人来了?
那人已把门带上,走去了。
吴仲义猛地站起身。哐嘟一声差点儿把椅子碰翻,他过去抓开门,跑上走廊。这一连串动作十分迅疾,仿佛救人去似的。使同屋的人都莫名其妙。他在走廊尽头的小门口追上那人。
“你找谁?”
“找你们所里的领导。”
“你,你手里拿的是不是信?”
“是信。!,
“是不是在路上捡到的。”他急渴渴地问。
“捡到的?”那人一双吊梢的眼睛几乎立了起来,惊奇地打量着这个举动、言语和表情都象是有些失常的人,含着温怒反问道:“怎么是捡的呢?我是重庆博物馆来联系业务的。这是我单位开的介绍信,难道是假的。看,这是公章。我身上还带着工作证。”那人板着大脸,打开手里的那个白色的东西,果然是封介绍信。上边还盖着圆形和红色的单位图章呢!
吴仲义松了一口气,但这误会的确闹得人家挺不合适.他给一种尴尬的表情扯得嘴角直扭动。只好向人家道歉,却无法解释明白。
那人嘟囔一句什么“岂有此理”之类的话,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满走了。吴仲义转身往回走,只见赵昌迎面走来。赵昌胖胖的脸上带着笑,走到他跟前就说:
“老弟,听说你在写检举信。写好了可得给我看看哟!”
“什么?检举?检举什么?”他给赵昌的话弄得糊里糊涂。不明自赵昌为什么对他说这样的话。
“检举我呀!瞧你,干什么眼险得这么吓人。我跟你开玩笑呢!再说,你写了检举信也不会交给我。你得交给崔景春,不过最后还得到我手里。……哎,老弟,你可别拿我的笑话当真。咱俩互相心里最有底儿。谁也没问题,对吧?!”说着,赵昌亲热地拍了吴仲义一巴掌说;“有事找我,我在后楼三楼的工作组里。哎,早晨你怎么迟到了呢?我没见到你,在你办公桌上留张条,瞧见了吧!”然后不等吴仲义说什么就走了。
吴仲义站在这里,浑身感到一阵莫名的舒服。既然赵昌对他这样亲热,不是等于告诉他工作组还没有见到那封信吗?在事情没有落得最坏的结局之前,一切都是大有希望的。此刻,他不愿意去想刚刚发生的那件事--不愿意再想那封信了。他要象淋热水澡一样,长久地沉浸在刚刚赵昌对他的这种亲热里,永远不清醒地面对现实。他与赵昌是要好的朋友,赵昌的又软又胖的手常常亲热地拍一下他瘦削的肩头,但他从来没感到现在赵昌拍他一下有这样珍贵。
可是,赵昌刚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恐怕他此生此世都不会明白。
九
心与心,有时能象雨滴水珠那样一碰就溶成一个;有时却象星球之间距离那样遥远。从这个星球向那个星球上遥望,那里云包雾裹,玄奥莫测,是一个很难解开的谜团……
谁能知道,赵昌在役有发现吴仲义的秘密之前,竟是害怕吴仲义的?
他原是公用局业务科的一个办事员。喜欢地方的风物、历史、遗迹、习俗和掌故。业余有点时间就去访问遗老,搜奇寻异;并注意收集有关地方史方面的零零星星的材料,绝版小书,以及有价值的能对某一史实或事件作为佐证的物件;如本地名人的书信、农民运动中散发过的揭帖、民间年画、城砖庙瓦、大量的旧照片等等。往往一个专家开头的一步并没有什么宏伟的目标,全凭着浓厚的兴趣;而且学识渊博的学者不见得就是专家,对于专家来说“精”比“博”更为重要。赵昌对地方风物的兴趣,并没有停止在单纯的爱好或收藏家那样的嗜好上。他还致力于研究与发掘,并常在报刊上发表些小文章,来公布他的研究成果。地方史的研究一直是冷门。一般历史学家因其内容偏狭而不屑去做;而他们一旦需要这方面的史料或知识,还得求教赵昌这样的地方通。渐渐他就成了一名业余专家,有些小名气。五八年后,所里为了加强地方史研究而专门成立了一个组,就把他调进来;前后调人的还有张鼎臣。秦泉是所里的元老之一,五七年划为右派,摘掉帽子后也调到这个组工作。最后一个是吴仲义。
吴仲义进所不久就与赵昌成为相好。
人之间,好比锁和钥匙,只要合适,一拨即开。赵昌性情随和,没有是非,很好相处。他热衷于自己的工作,对别人很少有意见,这些都和吴仲义合得来。
他外表胖胖的,肌肉松软,全身的轮廓和线条都是圆的;和他的性格、说的话一样,没有一点棱角;弯弯的小眼睛总带着和蔼和亲切的笑。将近五十岁的人。在过光中脸上还有一层软软发亮和战样的汗毛。他给人的全部感觉,颇象只温驯的猫儿。有人认为他圆滑,有人认为他平和,不过他从不招惹人、干涉人,工作热情又高,怎能说他不好?
在吴仲义没调进来时,地方史组的三个人归属近代史组,由崔景春代管。业务上由赵昌负责,但没有明确职务。吴仲义调入后,地方史组就从近代史组分出来,独立了。所里委派吴仲义做“临时组长”。因为吴仲义大学毕业,又是个老团员;赵昌和张鼎臣、秦泉三人都是白丁,没有一点政治头衔。之所以叫吴仲义做“临时组长”,根由还在于哥哥的污点,不过一时没有更适当的组长人选罢了。
赵昌对这个新人来做组长,从未表露出一点妒嫉。反而,他很钦佩吴仲义扎实的学识、埋头钻研的毅力、对工作的热诚,以及录音带一般非凡的记忆力。他本人的知识带点“业余”色彩,庞杂而不够严谨,缺乏系统性和理论性。因此他总是谦恭又实心实意地向吴仲义请教。
吴仲义的能力只表现在专业研究方面。生活上是个糊涂虫,一点也不会料理和照顾自己。他对历史上的朝代年号倒背如流,生活上却丢三忘四,饮食起居和房间的一切都七颠八倒。一个人的精神总在别一个天地里,必然常常忘记身边的生活。他那些雨伞、钢笔、手绢、围巾和口罩,不知丢了多少次,买了多少次。由于常丢门钥匙,门锁一撬再撬,连门框都撬得满是洞眼和硬伤。
他一个人,工资够用,但过得挺拮据。衣服又脏又破,弄得人家总认为他装穷,他却很少舒舒服服吃过一顿饭。赵昌在这方面比他强得多,便主动帮助和照顾他;每年入冬,他家里的炉子烟囱都是赵昌替他装上的。吴仲义在人事上特别无能,每逢遇到一些不好处理的事,都是赵昌帮他想办法,排难解纷,处理得稳妥又无后患。渐渐地,他对赵昌的信任中产生一种依赖性,事事都和赵昌商量。当他含着感激温情的目光望着赵昌那张可亲的胖脸时,赵昌便笑道:
“等你娶了老婆,就用不着朋友了!。
他摇头。他多年来谨小慎微,没有朋友。但在同赵昌的长期交往中,认定了这个人是诚实可靠的。他想:“我就要这个朋友啦!”他不相信这样好的朋友会有疏远的一天.
六十年代的大革命来了。不仅改变了有形的一切,也改变了无形的一切。诸如人的思想、习惯、道德、信念,以及人和人之间固有的关系。运动初期,人们炮轰各层领导时,赵昌居然给他贴了一张大字报。说他“身为组长,在组内搞业务挂帅、业务第一、白专道路”云云,还举了一些例子。这事出乎吴仲义的意料,他想不明白赵昌这样做究竟为了什么?而且,这是所里第一张点了他的名字的大字报。这么一带头,又有张鼎臣和明史组的两个人朝他轰了几炮。他曾为此害怕、担心、失眠。幸好他平时谨慎,没有更多把柄叫人抓住,供人发挥。闹了一小阵子就很快过去了。过后,他对此事并不在意。他是个与世无争、不会报复的人,没有强烈的爱和恨,也不会记仇。但赵昌的行为确确实实成了他俩之间一层隔膜。关系慢慢疏淡了。
此后,两派打起来。赵昌参加了贾大真为首的一派,是一个中坚分子。据对立一派说赵昌是他那派的谋士,曾被提起来捆进麻袋里挨过一顿毒打。吴仲义身在局外,冷眼旁观,他不理解赵昌哪来如此狂热的情绪。赵昌还找过他,拉他加人那派组织。他婉言谢绝,头一次没有按照赵昌的主意去做。两人的关系更加淡漠。很长一段时间里,赵昌没去过他家。
后来,两派联合了,工作恢复了。赵昌的一派是战胜者,在新搭成的领导班子里占优势。所里的所有职权差不多都给这一派把持住。贾大真做了政工组长。赵昌被任命为地方史组的组长。原组长吴仲义虽没有被公开免职,实际上被稀里糊涂地废黜了。有人对吴仲义说,赵昌早就想谋取他组长的职务。他不相信,也不以为然。只要自己平安无事,怎么办都行。他叫这两年人与人之间残酷无情的搏斗吓坏了,恨不得藏到什么地方去才好。因此他一点也不妒恨赵昌,正象当年他做临时组长时,赵昌也不嫉妒他一样。
赵昌被任命为组长的当天晚上,忽来叩吴仲义家中的门。他长时间没来,但这次来仍象往常一样,神态自然,胖脸上依旧闪着亲切的笑意,进门就朝吴仲义的肩头热热乎乎地拍了一巴掌,笑吟吟地说:
“咱哥俩二年多没坐在一起喝喝了。都怪我瞎忙。从今儿起又该常来了!”
这三两句话,把两年来没有明朗化的不愉快的几页全翻过去了,好似他们之间从来没发生过什么。这自然很好。赵昌带来小半瓶白酒,几包油烘烘的酱菜,于是两人收拾一下桌面上的杂物,摆上菜,斟好酒,面对面坐下端起酒盅“当”地一碰。关系仿佛又回到他俩亲密无间的那个时期。吴仲义反而有些尴尬,竟好象他俩疏淡一阵子的责任都在自己身上似的。
吴仲义不会喝酒,半盅下肚就昏昏沉沉。不一会儿再挪动一下自己的脚,就象挪动别人的脚一样。对面赵昌的脸变得不清晰了。在灯光里,象一个活动着鼻子眼睛嘴巴的毛茸茸的白色大球儿。他笑嘻嘻看着虚幻中赵昌的脸,不说话;他属于那种喝多了酒不爱说话的人。
赵昌的酒量略大,但喝多了,也有些醉意,耳鸣脸热,头脑发胀。他的表现恰恰与吴仲义相反,酒劲上来之后,哇里哇啦说个不停。他觉得对方的脑袋一个劲儿地东摇西摆,但不知是吴仲义摇晃,还是自己摇晃。
酒常常会打昏心扉的卫士,把里边真实的货色放出来.赵昌感到心里象烧开水那样滚沸,控制不住了,日常的约束力消失了,他有种放纵的欲望,想哭、想喊,止不住要将心里的话全都泼洒出来。他把嘴里一块啃得差不多的鸡脖子“噗”地吐在桌上,咧开嘴说:
“老弟,我当初给你贴过大字报,现在又当了组长,顶了你,你对我有看法吧!”
“没有!没有!”酒意醺醺的吴仲义摇着双手说。“不!你对我不诚实。这可不够朋友!我赵昌不愿意当这个组长,七品小官儿,只有受累、得罪人,没什么好处。他们非叫我当不可。我实告诉你,他们因为你哥哥曾是右派,不肯用你!你不当这个组长并不是坏事。你还看不明白,今后象你这样家庭有问题的,别想再受重视,只有老实躲在一边干活吃饭。至于我运动初期给你贴大字报,我--”赵昌忽把酒盅往桌上一扔,涨红的胖脸非常冲动,一双小眼居然包满泪水,给灯光映得亮晶晶的,颤颤巍巍的,仿佛就要掉落下来。他面对吴仲义,嘴唇抖索地说:“我承认,我有私心,对不住你!我对你实话实说,当时我听了一个恍信儿说,你家里有问题,你又一向只钻业务,郝主任他……我都告诉你吧!那时他怕群众轰他。想把矛头转向下边。据说领导正布置收集你的材料,要整整你。我平时跟你的关系无人不知,怕被你牵连上,就给你来张大字报--这就是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把它全掏给你了!你要是因为这些恨我就恨吧!你恨得有理由,我心甘情愿叫你恨!”
吴仲义给酒精刺激得浑身发烧。他听了这些话又吃惊又害怕,同时又受不了别人向自己道歉、谢罪、讨饶、请求宽恕。竟如同受宠若惊那样,眼边晶晶莹莹闪烁着激动的泪花。他一手抓起面前的酒盅,举起来,带着少有的热烈劲儿说。
“过去的事,叫它过去吧!我……我们干一杯!”
赵昌听了,冲动中胡乱抓起酒盅,斟上酒,两人一饮而尽。酒醉的程度各自升了一级。心中的门儿彻底敞开。
赵昌掉着泪说:
“老弟,你这样宽宏大量,我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你相信我吧!今后我赵昌保证对得起你,你只要别把我当成那种踩着人家的肩膀往上爬的人就成!我再告诉你…… 这两年我算把什么事都看透了。运动开始时我还挺冲动。干呀,斗呀,死命的打呀,互相跟仇人一样。现在想起来挺可笑,自己这么大人,怎么跟孩子打群架一样,着了魔啦,整天不回家,白天晚上在总部里干,谁劝也不听。从小斯斯文文,没打过架,长大可好,脑袋叫人打得和大冬瓜似的……现在两派又联合了。握手言和。细想起来,谁又跟谁有仇?今天你整我,明天我整你,整来整去没一个好的。谁又落得好处?咱们纯粹是些棋子儿。人家把咱往棋盘上一摆,咱就打。用不着了,往盆里一收。越想越没劲!”
此时,在吴仲义的眼里,赵昌的面孔已经模糊一团:说的话也听不太清。但他几乎凭着一种本能,一种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放松的警觉,感到赵昌的话里仿佛有种犯忌的危险的因素。他一边摇头--摇头的幅度很大;一边象咬着舌头儿,吐字不清地说:
“你得注意,不要乱说。否则会使你一辈子爬不起来……”
赵昌叫酒精淹没的脑袋里还残留着一小块清醒的陆地。他听了吴仲义的话,不知为什么,竟象过了电一样,浑身一惊,纠缠着他的酒性顿时消失净尽。他睁圆的一对发红的小眼,直视着坐在对面的吴仲义。吴仲义还在摇头,连肩膀都跟着左右摇摆,好象在风浪中颠簸的船上,嘴里还在含糊不清祖说,
“不好,不好。你这些话反,反……”
“反动吗?我,我刚才说了什么?”赵昌问。
吴仲义忽然摇摆得失去了重心,向左边一歪,靠在椅背上。多亏椅子上的扶手拦住他,险些栽倒。他彻底被酒击败,无论赵昌怎样问他,他也回答不了。
赵昌扶他上床去睡多自己快快回家。一路上,他后悔自己酒后失言。他恨酒,更恨自己。但此后他与吴仲义在一起时,吴仲义从没提到那次酒中的谈话。他也不提,不解释;如果那天吴仲义醉酸酶的,根本没听清那些话,他一提反而等于把一条模糊的线条描得清晰和突出了。再说,在平时这些话并不太可怕,尤其象吴仲义这样一个不爱惹事的人,与他的关系又不错,不会主动去揭发和告密。现在在运动中就不同了。这些话会使他身败名裂。而且,自己的短处在人家手中就不能不防,不管是谁。因此他必须随时留神吴仲义的举动,悄悄地筑起一道无形的警戒线。
吴仲义哪里会知道赵昌这些想法呢?他现在自顾不暇。更何况他那天被酒冲昏了脑袋,过后就把赵昌的话忘得干干净净。
十
当晚,吴仲义站在河边。从河面吹来的柔和的微风,扑在他的脸上;在晚风的凉意里,含着一种清新有力,撩动人心的早春的气息。月光在宽展的河心给波浪摇成一片钢碎和闪闪烁烁的银蓝色的光点。这美丽而发光的何映衬着他、何边的栏杆和一些小树,成为黑色的如画一般的剪影。高高的柏树在远远近近沙沙作响,帮助躲藏在暗影中的一对对情人掩盖避人的私语……
这时,在岸边月色明亮的地方,走过来一个瘦弱的姑娘,缓缓地,带点羞涩的劲儿,生活把这珍贵和美好的东西给他送来。这样迷人的月夜,犹如给栅搬走来的姑娘伴奏着一曲甜美的琴音。,但这一切与他都似乎无关了。
下班后,他赶紧跑回家,心里怀着希望,把书桌的抽屉一个个拉下来二直到露出抽屉下边那块黑暗的空间,他去掏,但只掏出来一张旧照片,一个小笔记本的塑料皮,几个书钉和两页没用的论文草稿。依然没有那封信。。最后一个转危为安的可能也失去了。他带着空茫、绝望和乱糟糟的心情,依照上次与那姑娘的约会来到这里。
几天前,他有一个甜蜜的计划。他要和这姑娘结婚,成立家庭。前两年他还抱着一点独身主义的想法,自从去年年底认识了这个姑娘,他的想法就完全改变了。这个姑娘懂事、内在、规矩而不精明,生活能力并不强,比不得嫂嫂,但老实又诚实,稳稳当当,他却偏巧喜欢这种姑娘。可能是怕在一个爽利能干的姑娘身旁会成为受气包儿。他盼望未来的生活能出现这样的画面:在炉火熔熔的小屋里,点一盏台灯,自己伏案研究一项未完成的课题;身边满是书。那姑娘带着妻子的贤淑的微笑,把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放在他的面前--他想得就是这样简单。他希望有一个理解他的人,心甘情愿地挑起生活的担子,使他能把全部精力倾注在自己热爱的事业上。他也盼望感受一下家庭的温暖、夫妻的恩爱,盼望有个运人的孩子,使他这过于清静和寂寞的房间生气盎然起来。这样,远在天边的兑嫂也会放心和高兴。但是如果那封信找不到,这一切便要搁浅在幻想中,永远不会成为现实。
这姑娘名叫李玉敏。现在站到了他的面前,拾起一双大而长、并不年轻的眼睛,却闪着年轻人初恋时那种颤动的目光。这种目光在任何一双眼睛里也会相当动人。跟着李玉敏垂下眼皮。她的心“怦怦”地跳。另一颗心却是麻木的。
两人都在沉默,但不是一种沉默。
李玉敏不敢再抬起眼看他。幸亏没有看他,否则吴仲义脸上痴呆呆、毫无感触的表情,准会使姑娘生疑。
他俩走了几步,靠在栏杆上。两人心中是两种全然不同的境界。
李玉敏从口袋掏出一件东西悄悄给他,没说话。
“什么?”吴仲义问。
“信。”李玉敏轻声说。
“信?”他给“信”这个字搞得一惊。一瞬间,他脑袋里非常混乱,竟然想自己丢掉的那封信怎么到了她这里。“谁的?我的吗?快给我!”
上次他们见面,吴仲义提出要同她做正式朋友,她答应回去考虑。这封信正是要告诉吴仲义--她接受了他的要求。而且这也是老姑娘第一次向一个男人表露真情。此刻见吴仲义向她要信的神气如此冲动,误以为是对方进发出来的热烈的激情。她又欢喜又羞涩。羞答答把信塞在他的手中,扭过头眼望着河面上眩目的月光。悄言道。
“你要我回答的话,都写在这里边。”
“什么?不是,不是……噢,是你的信:”
吴仲义好象从梦中清醒过来。原来不是他迫切要找到的那封信!小小的一阵空喜欢,连声音都透出失望。
“怎么?”
“噢,没什么,没什么,那好,那好。”他说。把这信揣进口袋,好象揣一条手绢。
李玉敏给他的表现弄得又诧异又气忿。恋爱时的姑娘是敏感的。自尊心象玻璃器皿那样碰不得。此时受了莫名其妙的挫伤,脸上幸福的光彩顿时消失,松弛的皮肤垂下来,在夜的暗影里显出老姑娘本来的容貌。
李玉敏离开栏杆向前走。吴仲义也离开栏杆,下意识地跟着她。
吴仲义一点也没感觉到对方的变化。他的心情坏得很,脑袋里充满了那件惴惴不安的事,一句话没有,走在身边的李玉敏好似一个陌生的路人。他伴随她不知不觉走到一个路口,忽听李玉敏说:
“你把那东西给我!”
“什么?”
“信!刚刚给你的那封信!”
吴仲义从口袋里掏出信来。未等明白李玉敏的意图,就被对方一把拿过去。 “我回去了:”李玉敏说。
“我送你。”
“不用!”她的口气坚决,又非常冷淡,并意味着对方再来要求也会遭到拒绝。
这时,吴仲义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使李玉敏发生了误解。他见李玉敏气哼哼的,担心把李玉敏惹翻。忙说:
“我,我今儿不大舒服,你千万别介意。这信留给我行吗?”
站在路灯下的李玉敏,脸上现出一丝很难看的冷笑,她冷冰冰地说:“不用了,我看得出你改变了想法,并不真想看这封信!”说完,把那信往衣兜里一揣,转身就走了。
他呆立着,眼瞅着她走出十多步而不知所措,最后才勉强地叫道:
“我明后天去看你!”
她没理他。走去的步子很急,很快地消失了。
吴仲义往回走,心情烦乱而沮丧。他想:信、信、信!介绍信,情书,都是信。世界上每天来来往往有成千上万封信,无穷无尽的信,就是没有他要的那封信:他恍惚觉得那封丢失的信将带来的祸事已经露出头儿来,只有乖乖地等候它到来。
十一
运动开展的头一天里,全所只收上来十多份检举信。其中一份材料,揭发了办公室的一个姓陈的老办事员在早晨上班前“请示”的仪式中,两次拿倒了语录本-- 只有这份材料还有些文章可做。其余大多是鸡毛蒜皮。于是工作组下一道命令,自今日每人每天必须交一份以上的检举揭发信,否则下班不准走。
今天屋里显得松开一些。近代史组一个叫朱兰的女同志又被调到工作组去搞外调。秦泉不见了。据说所里成立一个监改组,已经把秦泉这样几个老牌的有问题的人收进去,做检查交待,晚上不准回家。秦泉那张叠成三折的《欢迎对我狠揭狠批》的大字报还在桌上,压着墨盒,好象遗物。
吴仲义坐在那里,仿佛在等候工作组派人来召唤他,告诉他那封信已被拾到的人送来。于是他就乖乖地全盘承认,挨一顿狠斗,被掀到监改组去和秦泉做伴。
他瞧着摆在面前的检举揭发信,不好不写,又没什么可写,真正体会到“如坐针毡”是什么滋味。尖尖的屁股坐累了,在椅面上挪来挪去。不单是他,别人也是这样。
时间,就这样从每个人身上匆匆又空空地艰难地虚度过去。
崔景春走进来。屋里的人都眼盯着自己手里的揭发信,装做思考的样子。这时张鼎臣站起来,手拿着两张纸凑上前,交给了崔景春。样子卑恭,并小声嗫嚅着说:
“这是我一份申请材料。要求领导每月在我的工资里扣去十块钱,补还我十年中所支取的定息。这是剥削的钱,不该拿,我主动交回……还有这份,揭发我叔叔。解放前我叔叔开米铺时,曾往米里边掺过不少白砂子,欺骗劳动人民。详细情况都写在这上边了。”
崔景春听了,脸上毫无表情。问道:
“你叔叔现在哪儿?”
“死了。五九年死的。”
“死了你也要揭发?”崔景春说着,严肃而平板板的脸上露出一点鄙夷的神气,随后拿着这两张纸走了。
张鼎臣回到座位上,两眼直怔怔,嚼味着崔景春这两句话的意思。
吴仲义想在自己手中的检举信上写点什么好交差,但他脑袋里依然没有一块可以用来回忆和思考的地方了。混混沌沌地盈满了有关那封丢失了的信的种种想法。笔下无意识地在检举信上写了一个“信”字,跟着他心一惊,觉得这个不祥的字会泄露他全部秘密似的。他赶忙在“信”字上涂了一个严严实实的大黑疙瘩。这当儿,赵昌走进来。
他赶紧把这张检举信折起来,用一只手紧紧按着,好似按着一个活蚂蚱。赵昌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笑呵呵地问:
“写的什么,能给我看看吗?”
吴仲义连忙说没写什么,攥在手里,不肯给赵昌看。他神色有点紧张和慌乱,使处于戒备状态的赵昌误以为吴仲义所写的什么与自己有关,由于险些被自己闯见而发慌。但赵昌表面上装得很自然,拍了拍吴仲义的肩膀,脸上还带着笑说:“你可得实事求是,瞎写会给自己找麻烦。你写吧,我走了!”说完一抬屁股就走出去。
赵昌走出门,在走廊上站了一忽儿。掏一支烟点上,连吸了几口。嘴里吐出的烟团,如同他此时脑袋里旋转着的疑团,绕来绕去。他把刚刚吴仲义反常的神态猜了又猜,各种可能一个个排除,最后仍做不出确切的判断。他非常疑心吴仲义在打自己的算盘--多半就是自己所担心的,即揭发自己那次酒后之言,以此来把自己从 “组长”的职位上推下去……想到这儿,他将一团烟留在走廊中间慢慢消散,急忙返回自己的房间去思谋对策。
十二
两天里,吴仲义和赵昌在互相猜测、疑心和害怕。
赵昌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碰到吴仲义就故意板着面孔,冷谈对方;眼睛也不瞧着对方,只微微一点头就走过去。他想以此给吴仲义造成心理压力,使吴仲义清楚地感到自己已然察觉到他的动机。同时,赵昌每天下班前的一个小时,都坐在工作组的房间里不动,等候崔景春交上来近代史组的检举信,察看一下有无吴仲义揭发他的材料。
赵昌的态度使吴仲义忧虑不安。他误以为拾到信的人已经把信交到工作组,赵昌也已经获知自己的问题。因为他俩平日接近,赵昌怕牵连自己才故意冷淡和疏远他。正象运动初期赵昌给他贴大字报时的动机和想法一样。
他把赵昌对他的态度,当做自己的事是否败露的晴雨表。这就糟了!因为赵昌也正把他的态度当成某种反应器。
他很紧张。遇见赵昌就更不自然。一双惊慌和不安的灰色的小眼珠在眼镜片后边滴溜乱转,如同一对滚动着的小玻璃球儿,躲躲闪闪,竟没有勇气正视赵昌。更使赵昌认为:“好小子,你怕我,看来你已经朝我赵昌下手了!”
赵昌还想到,之所以没见到吴仲义揭发自己的材料,多半由于崔景春见那材料关系到自己,收在一旁,没给自己看。或许背着他悄悄交给工作组组长贾大真了。于是他开始对贾大真和崔景春察言观色,留神有什么异样而微妙的变化。虽然他比吴仲义老练,沉得住气,掩饰内心情绪的本领略胜一筹。但心中也非常苦恼,烦乱,担惊受怕;此刻的心理活动与吴仲义无甚两样。因而他把吴仲义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吴仲义得急病,在上下班路上遇到车祸,或突然出现什么问题叫自己抓住,将他狠狠置于死地,好回不过嘴来咬自己。
十三
贾大真是所里一位铁腕人物。虽然仅仅是一名政工组长,二十一级的人事千部,天天骑一辆锈得发红的杂牌自行车上班,每顿饭只能买一碟中下等的小菜,得了病也不例外地东跑西跑求人买好药。但在那个人事驾驭一切事情之上的非常时期,却拥有极大权力。许多人在命运的十字道口上,全听从他的信号灯。可是别人在他手中,有如钱在高布赛克的手中,一个也不轻易放过。
一连串整垮、整倒、整眼别人,构成他生活的主要内容,工作的主要成绩。他是那个时期生活的主角和强者--当然是另一种主角和强者。把握着人与人关系绝对的主动权。同他打交道,便意味着自己招灾惹祸,沾上了不好的兆头;他带着一种威胁性,没有人愿意同他接近。他却自鸣得意。说自己是“浓缩的杀虫剂”。由于到处喷洒,连益虫也怕它。
他敏感、锐利、精明、机警。能从别人的眼神、脸色、口气以及某一个微小的动作,隔着皮内窥见人心。还能想方设法迫使人把藏在心里的东西掏出来。每逢此时,他就显得老练而自信。好象一个提蟋蟀的能手,能将躲在砖缝里的蟋蟀逗弄出来那样心灵手巧,手段多得出奇。非正常的生活造就了这样一批人,这批人又反转过来把生活搞得更加反常。在那个不尚实干的年月里,干这种行当的人渐渐多了,几乎形成一种职业。人家天天用卡尺去挑检残品,他们却拿着一把苛刻得近似于荒谬的绳尺去检查人们的言行;人家用知识、经验、感情、血汗,以及心中的金银啡紫写成文章,他们却在写文章的人身上做文章。把活泼快乐的生活气氛,搞得窒息、僵滞和可怕。这些人还有共同的职业病:在平静的生活中就显得分外寂寞,闲散无聊,无所作为;当生活翻起浪头,他们立刻象抽一口大烟那样振作起来,兴致勃勃,聪明十足。又好似夜幕一降,夜虫在鸟就都欢动起来。此时此刻的贾大真正是这样,如同一个刚上场的运动员那样神采奕奕,浑身都憋足了劲儿。
特殊职业还给了他一副颇有特色的容貌:四十多岁,用脑过度,过早秃了顶。在瘦高的身子上头,这脑袋显得小了些。他也象一般脑力劳动者那样,长期辛苦,耗尽身上的血肉,各处骨胳的形状都凸现在外;面皮褪尽血色,黄黄的,象旧报纸的颜色。只留下一双精气外露、四处打量的眼睛,镶在干瘪瘪的眼眶里。目光挑剔、冷冰冰、不祥、咄咄逼人。而且总是不客气地盯着别人的脸;连心地最坦白的人,也不愿意碰到这种目光。
早上,张鼎臣写了一份矛头针对自己的大字报,名日《狠批我的剥削罪行之一》。吴仲义主动帮他到院子里去张贴。
吴仲义这样做,一来由于在屋里心惊肉跳坐不住,二来他想到院中看看有什么关于自己的迹象。他还有种天真的想法--幻想到院子里,可以碰到拾信的人把信送来,他好上去截住。
院墙上贴满大字报。有表态式的决心书、保证书、批判文章,也有揭发运动中两派斗争内幕的。充满纷繁复杂、纠缠绞绪、说不清道不明的派性内容。有攻击,有反击,也有反戈一击;或明或暗,或隐或露,或曲折隐晦,或直截了当;在这里,人和人的矛盾公开了,激化了,加深了。由于公开而激化和加深了。
吴仲义和张鼎臣在这些大字报中间找到一块空当,刷上浆糊,把张鼎臣那张骂自己的大字报贴上去。贴好后,张鼎臣嫌自己的大字报贴得不够端正,他举着两只细白的手进行校正。吴仲义站在一旁,手提浆糊桶,给张鼎臣看斜正。这当儿,吴仲义觉得身边好象有个人。他扭头,正与两道冷峻而通人的目光相碰。原来是贾大真!他倒背着手,两眼不动地直盯着自己看,仿佛把自己心里的一切都看得透彻和雪亮。他不禁一慌,“啪”地一响,手里的浆糊桶掉下来,浆糊洒了一地。
贾大真见了,微微一笑,笑得不可捉摸,好似带点嘲讽的意味。
吴仲义直怔怔呆了几秒钟,才忙蹲下来,一双控制不住的颤抖的手在地上收拾着又粘又滑的浆糊,一边抬起头强装笑容地说:“桶把儿太滑,我……”他努力掩饰自己的失常。
贾大真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走了。他不需多问,已经意外地得到一个极大的收获。他回到工作组,只赵昌一个人在房中整理各个组交上来的揭发材料。他坐下来,掏出烟点上火,抽了一阵子。头也不扭,说:“老赵,你认为吴仲义这人怎么样?” 赵昌一惊。他立即敏感到吴仲义和贾大真可能接触过了。是不是贾大真已经掌握了自己的问题,现在来试探自己?他感到手脚发麻,心中充满恐怖感,脸上也明显地表露出来。如果这时贾大真与他面对面,肯定又给贾大真意外发现一个有问题的人。而使贾大真有机会大显身手,建树功绩。但是贾大真没有这么多好运气。运气象个没头没脑的飞行物,一头栽到赵昌的怀里。他瞬间的流露没给贾大真瞧见,便赶忙垂下眼皮,翻着手中的材料,边看边说:“这个人……很难说。”“怎么,你不是同他很好吗?”贾大真扭过脸来问道。“好?”赵昌淡淡哼了一声,“他和谁都那个样子。”“你不是挺照顾他吗?”“我俩在一个组里,又搞同一项工作,总比较近些……”“每年入冬时,他家的炉子不是你给安上的?前两个月,他哥哥病了,你还借过他二十块钱。是不是?”贾大直目不转睛地瞧着他说。
赵昌见他对自己同吴仲义的关系了解如此详细而略感惊异。贾大真一向对人与人的关系感兴趣,全所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他都了如指掌。而且还把握着大多数人的业余活动。赵昌与贾大真在运动初期虽属于一派,贾大真对他还挺重用(譬如调他来工作组),但赵昌很清楚,只不过自己没有什么短处抓在贾大真手里。如果有问题叫贾大真抓住,就是贾大真的至爱亲朋也不会被轻易放过。此时,赵昌不明白贾大真同他谈这些话为了什么,只觉得没有好事,便推说:
“是啊,他找我借钱,我怎好不借。那只是一般往来。”“吴仲义这人的思想深处你了解吗?”贾大真又问。
赵昌从这句问话听出来,贾大真所要了解的事与自己没有什么直接关系。心里便稍稍轻松一些,问题回答得也比较自如了:“您要问这个,我可以告诉您,我虽与他表面上不错,实际对他并不很了解。我俩在一起时,只谈些工作或生活上的事,他的想法和私事从不对我讲。有时他长吁短叹,我问他,他不肯说。弄长了,他再这样唉声叹气,我连问也不问了。”赵昌一方面想把贾大真的兴趣吸引到吴仲义身上,一方面有意说明自己与吴仲义从来不说知心话,好为否定一旦吴仲义揭发他那些酒后之言做铺垫。他防守得十分严密,如同一道无形的马其诺防线。
“他家的收音机有短波吗?”贾大真转了话题,问道。
“没有吧!恐怕连收音机也没有。”赵昌说。他虽然不明白贾大真问话的用意。但已明确地觉到这些问话的矛头不是针对自己。
“他写日记吗?”贾大真又问。
“那就不知道了。要是有也不会给我看呀!怎么,他怎么了?”赵昌开始反问。他懂得光回答别人的话,会使自己处于被动地位;对人发问才会变得主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