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大真忽然站起来,以一种非常有把握的肯定的语气对赵昌说:
“他有问题!”
当赵昌听到了贾大真说这句话,他兴奋得眼睛都亮了。这看上来是对准自己的枪口,原来是对准别人的。如果他现在一个人在屋里,会喊出一声:“谢天谢地!” 可是他还是不清楚贾大真怎么会从吴仲义这样一个胆小怕事、循规蹈矩的人身上发现问题。他不禁问:“他能有什么问题?”
贾大真膘了他一眼,并没把刚才自己偶然间的发现告诉赵昌。他在屋子中间来来回回踱着步,考虑着,一边抽烟。最后他走到桌边,把烟头按死在一个玻璃烟缸里。扭过脸面对赵昌说:
“你先别管他有什么问题,但我肯定他有。我……打算叫人去进一步观察他一下,看看他有什么反常的表现。如有,随时告诉我。我叫你去,是因为你平时同他关系较近。你接近他,不会惹他起疑。不过,无论你发现了什么也不能惊动他。你能不能做到?”
赵昌听了很快活。从贾大真给他这件任务来看,大概吴仲义尚未把自己的问题揭发出来。他心想,不管吴仲义有无问题,或有什么样的问题,他都可以借此将吴仲义控制在自己手中。如果能把一张于自己的安危祸福有直接关系的嘴巴,捏在自己的食指和拇指中间,他就有利和主动了。他便说:
“我可以做到。不过请您和崔景春打个招呼。否则我总去接近吴仲义,崔景春会感到莫名其妙。再说崔景春这个人脾气古怪。”
“什么古怪?!右倾保守!他一贯如此。对搞阶级斗争总有些抵触情绪。这些你都别管了,自明天起,你以工作组的名义下到近代史组去参加运动。好不好?” “那好!好极了!”赵昌产生一种整人的欲望。
十四
赵昌坐在近代史组的七八个人中间,表面上不动声色,暗中留神察看,果然发现吴仲义有些异常。吴仲义的脸象墙皮一样灰白,镜片后边的目光躲躲闪闪,只要别人一瞧他,他立刻垂下眼皮,躲开别人的视线。赵昌特意地试了几次,结果都是一样。他显得没有兴致,带一种愁容和病容。有时眼盯着窗外或墙角什么地方,能一连怔上半个小时。这时他脸上会一阵阵泛出一种惧怕与愁惨的神情。当人招呼他一声,或有什么突然的响动,他就象麻雀听到什么声音那样浑身微微地惊栗般地一颤。动作失常,时时出错,那是一个人心不在焉时的表现。吴仲义平时衣衫不整,不修边幅,大家对他这样子习以为常。可是赵昌有心仔细察看,就从中看出毛病:他面皮发污,眼角带着干结了的眼屎,脖子黑黑的,大约有四、五天没好好洗脸了。也有几天梳子不曾光临到他的头上,乱蓬蓬好似一窝秋草。而且居然瘦了许多。颧骨在塌陷的脸颊上象退潮后的礁石那样突出来,眼圈隐隐发黑……
“他失眠了?”赵昌想,“究竟怎么回事,难道真有什么问题吗?”
他瞧着吴仲义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生出怜悯的感情;他与吴仲义相处十来年,在这个老实、厚道、谦让的人身上,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憎恨的根由。他甚至有个想法--想和吴仲义个别交谈一次,弄明究竟,帮他一把儿。可是转念一想,这样做是不可以的。如果吴仲义真有严重问题,自己就要陷进去受率累,再说,他还不能排除吴仲义揭发他的可能。愈是吴仲义自己有问题,愈有可能为了减轻一点自己的问题而来揭发他。从事研究工作的人都把握着一种思维方法:当各种迹象都存在时,需要做的是进一步研究这些现象再做结论;当把无可辩驳的论据全部拿在手中时,由此而做出的判断才是可靠的。
中午饭前,崔景春忽把吴仲义叫出去谈话。等他俩走出去三分钟后,赵昌也走出屋子,在走廊上转了两圈,发现崔景春和吴仲义在地方史组那间空屋子里谈话。他在门外略停了停,里面的谈话声很小,听不清楚。
午饭时候,赵昌在食堂乱哄哄的人群中,透过雾一般飘动的饭菜的热气看见崔景春独自一人坐在一张桌前吃饭。他端着自己的饭盒走过去,坐在崔景春身旁。吃了几口,便悄声问:
“你刚才找吴仲义干什么?”
崔景春抬起脸,看了赵昌一眼,平淡地说:“没什么,随便扯扯。”“他说些什么?”
崔景春又瞥了赵昌一眼,依旧平淡地说:“没说什么。”看样子,他根本不想把他们谈话的内容告诉给赵昌。
赵昌想,这不肯告诉自己的话是否与自己有关?那种怀疑吴仲义有害自己的想法重新又加强了。他心里再没有对吴仲义任何怜悯,只想把吴仲义快快搞垮,才能确保自己的安全。他草草吃过饭,回到工作组就把自己上午在近代史组那些宝贵的发现,加些渲染,告诉给贾大真。贾大真点着尖尖的下巴,高兴又得意地笑了笑,似乎满意赵昌的收获,又满意自己昨天在吴仲义身上敏锐的觉察和神算。他说:
“我回头叫崔景春给他点压力。”
“我看崔景春未必能做到。”赵昌说。跟着把午饭前崔景春与吴仲义在地方史组空屋内秘不示人的谈话情况告诉了贾大真。然后说:“您昨天说得很对,崔景春对于搞运动是不大积极,我看近代史组的气氛很不紧张。崔景春对我到他们组也好象不怎么乐意。”
贾大真由于生气,脸板得挺难看。他冷笑两声说:
“那我亲自给他点压力!明天我设计了一个别致的大会,领导已经同意了。你等着瞧吧!水底下的鱼保准一个个自动地往外蹿!”
十五
今天,历史研究所当院的气氛有如刑场。
全所人员一排排坐在地上。后楼正门前水泥砌的高台便是临时会场的主席台。这种主席台不做任何装饰和美化。在这里,美是多余的东西。有如炮台,只考虑火力和杀伤力。
主席台上摆着一个黄木桌,没有铺桌布,只矗着一个单筒的麦克风。麦克凤的话筒包着红布,远看象一个倒立的鼓捶。靠门一排四五张木头椅子,坐着所里的几位领导,一律板着面孔;拒温情、笑容、亲切与善意于千里之外,仿佛这些眼前要傲的事都是有害的。必须立目横眉、冷酷无情才合乎这种场合正面人物的特定表情。
有时,生活逼着人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去演戏。一本正经地出丑,或是引人发笑的正经。你认为你是导演,摆弄别人,而你实际也不过是一个扮演导演的演员。那不怨别人,因为你有凌驾众人头上和飞黄腾达的痴想。
贾大真头戴一顶绿军帽,神气活现地走上台。他在黄木桌底直条条地站了三分钟。全场肃寂无声,等他说话。他忽然“啪!”地一拍桌面。所有人都一惊,听他用严厉的声音一N4:
“把顽固坚持反动立场的右派分子、历史反革命分子秦泉等四人带上来!”
应声从后楼的拐角处,一双双左臂上套着印有“值勤”二字红袖章、穿军褂的本所民兵,反扭着秦泉等人的胳膊出现了。这是事先安排好的。同时,站在台前一角的一男一女两个口号员带领全场人呼口号。一片白花花、圆形的小拳头,随着口号声整齐地起落,会场顿时紧张起来。
吴仲义坐在人群中间,想到自己再有几天很有可能这样被架上台来,浑身不禁冒出冷汗;赵昌就坐在他左旁,眼珠时时移到右眼角察看他的神情。
秦泉等人被押到台前,低头站定。大会开始批判。几个运动骨干在头天下班前接到批判发言任务,连夜赶出批判稿,现在依次上台,声色俱厉地把秦泉等人轮番骂一通。随后在一片口号声中,那一双双民兵又把秦泉等人架下去。贾大真再次出现台上。他的确有点导演才能,很会利用会场气氛。他把刚刚这一场作为序幕,将会场搞得极其紧张,现在该来表演他别出心裁的一出正戏了。他双手撑着桌边,开始说:
“刚刚批斗了秦泉等四个坏蛋。但我们这次运动的重点还不是他们,而是深挖暗藏的、特别是隐藏得很深的敌人。运动搞了将近一周。我们一开始就发了两种表格。一是检举揭发信,一是坦白自首书。我们可以向大家公开真实情况--因为我们的工作是正大光明的,没什么可以保密的。现在的情况是:检举揭发很多,坦白自首很少。我们以收到的大批检举信(包括外单位转来的检举信)为线索,初步进行一些内查外调,收获不小,成效很大。充分证实我们单位确实隐藏一批新老反革命。现在就坐在大家中间:”
贾大真说这些话不用事先准备,张嘴就来,又有气氛,又有效果。此刻,会场鸦雀无声。吴仲义觉得他句句话都是针对自己说的。他感到耳朵嗡嗡响,响声中又透进贾大真的话:
“这些天我们三令五申要这些人主动坦白,走‘从宽’的道路。但事与愿违。这些人中,有的抱着侥幸心理,总以为我们诈唬他们,因此想蒙混过关j也有的拒不坦白交代,负隅顽抗,企图硬顶过去。迫使我们采取行动。时间紧迫,我们不能一等再等,一让再让。今天我们要在这里揪出几个示众!”
吴仲义听了,顿时如一个静止的木雕人。只剩下一双眨动着眼皮的眼睛,但眼球也是凝滞不动的,直勾勾地盯着台上的贸大真。他身旁的赵昌心里也很不安稳。虽然事先贾大真把他安排在吴仲义身旁,进行监视。从贾大真对他的信任,看不出对自己有何异样。但听了贾大真的话,他心中却也激起小鼓来。这种时候,人人自危,吉凶变幻莫测,他焉知贾大真给他的不是一种假象?贾大真这种人是不可理解的……在春日溶溶的太阳地里;他鼓鼓的额角泌出一些细小的汗珠,却不知是热汗,还是冷汗。耳听贾大真大声说道:“为了给这些人最后一次‘坦自自首’的机会,我等五分钟。五分钟内不站起来主动坦白,我们就揪!这里边的政策界限可分得很清。主动坦白的,将来处理从宽;揪出来的,将来处理从严。好--”贾大真抬起手腕看看表,象运动场上的裁判员那样叫一声,“开始!”
好比临刑前的五分钟,无声的会场充满一种恐怖,贾大真叫着:
“还有四分钟,三分钟,两分钟,一分半钟,半分钟,五秒钟--”
吴仲义不觉闭上眼睛,似乎等待对准他胸膛的枪响。
“啪!”贾大真一拍桌子,大声叫道,“把历史反革命分子王乾隆揪上来!”
这时,两个站在会场外戴红袖章的民兵,带着凶猛的气势奔进会场左边的人群中,把一个头发花白的瘦小的人抓起来,架到台前去。口号员拿着事先开列好的口号单,带领全场呼起口号来。吴仲义一瞧,原来是明史组的老研究员王乾隆。不由得陪吃一惊,想不到这个老成持重、体弱多病、学究气味很浓的老研究员是历史反革命。
待王乾隆在台前低头站好,贾大真那一双在绿帽檐下炯炯发光的眼睛,从整个会场上扫过。最后停在吴仲义这边。他伸手一指,正指向吴仲义这儿;另一只手 “啪!”一拍桌子。吴仲义连心跳仿佛都停住了。却听贾大真这样叫道:
“把反动组织的坏头头、现行反革命分子王继红揪上来!”
原来中弹的是王继红,他正坐在吴仲义身后。
立即有两个民兵跑过来,从吴仲义身后把王继红象抓小鸡那样揪起来,架到台前,挨着王乾隆并排站立。随后,贾大真的目光如同一道探照灯的灯光,慢慢地由台下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上。紧接着“啪!”地一响,又是一声吆喝,又揪上去一个,并伴随一阵口号呼喊。他此刻真是神气,威不可当;好象端着一架机关枪,面对着一群手无寸铁的人,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当他再要一拍桌面时,会场中间突然站起一个回头圆脑、戴眼镜的人,原来是张鼎臣。他说:“我有问题。六六年抄我家时,我只把存款交出来,还有一对金镯子和一枚翠斑指,被我藏在煤堆里了。另外我还偷偷对我老婆骂过抄我家的革命群众是土匪。”他的声音抖颤得厉害,说话声连底气都没了,显然吓得够呛。
贾大真略略停顿一下,随即说:“好,你主动坦白,我们欢迎!你自己走出来吧!站到这一边来。喂,大家看见了吗?政策分得多么清楚,表现不同,对待不同。但我肯定台下大家中间还有人有问题,还有反革命。再不站起来坦白,我们还要揪!” 他说着,目光又在人群中间慢慢移动。
吴仲义已经吓得受不住了。但他还是下不了决心站起来自首。他没有勇气,担心后果,并存有侥幸。他身旁的赵昌也是头次经历这样凶猛的场面。眼看着一个个坐得好好的人,突然被点名,揪上去,成了台前那副完蛋的样子,实在可怕。他心里有件不放心和没摸清楚的事,当然也怕贾大真突如其来地喝唤他的名字。这时,他脑袋里竟闪过一个奇特的念头,想悄悄问问吴仲义是否揭发过自己。如果揭发了,他就干脆站起来认罪。但他究竟沉得住气,理智和经验渐渐压住了一时的慌乱。他努力使自己眼从一种决心;情愿叫人揪出来,从严发落,也不轻易地葬送在自己的胆怯和贾大真有虚有实的诈术上。
他额角上的汗珠多了,汇聚成大滴,流淌下来。他没带手绢,便把手伸到吴仲义胸前,想借手绢用用。未等他对吴仲义说出借手绢用,忽听贾大真又是用力一拍桌面。他一惊。
吴仲义也一惊!紧张中,吴仲义下意识地一手抓住伸到他胸前的赵昌的手腕。他的手冰凉,抖得厉害,满是粘粘的冷汗。赵昌全感到了,并再也不犹疑地确认吴仲义心中有件可怕的非同寻常的秘密。
贾大真又揪上去一个,是个管资料的青年。因为说过一句错话被人揭发了。赵昌知道这个情况,他从交上来的检举信里看见过这份材料。
吴仲义见不是自己,心中稍安。但他没想到,自己惊慌失措的举动,已经把自己排在刚揪出来的这个青年的身后了。散会之后,赵昌立即把吴仲义会上的反应汇报给贾大真。贾大真马上做出决定,要利用今天大会给吴仲义的强大的心理压力,非把吴仲义内中的秘密彻底挖出来不可!
十六
一刻钟后,贾大真与赵昌来到近代史组。他俩进门来的神气,好象拿着一个逮捕证抓人来似的。吴仲义感觉是朝自己来的。他只看了贾大真一眼就再不敢看了。
崔景春问:
“有事吗?”
贾大真给他一个不满意和厌恶的眼神,说:“来说几句话!”随后打个手势说, “大家坐,坐。”
大家坐下。人人的心都怦怦地跳。吴仲义坐到近代史组考穆的身后。老穆肩宽胸阔,躲在他身后,似乎有点安全感。贾大真问:“刚才的会大家都去了吗?”
没人敢答话。贾大真扭头看看崔景春,表示这句话是问崔景春的。崔景春平淡地说:
“谁能不去?”
贾大真听得出崔景春话中有种明显而强烈的抵触情绪。此时的贾大真心傲气盛,是惹不得的,立即就要发火。但他知道崔景春此人并不吃硬,而且他对于没有把柄在自己手中的人就不得不客气一些。他控制住自己,让没说出的发火的话变成一种低沉而可怕的声音,在喉咙里转动了两下,沉了会儿,面向大家开口说话--由于心里边憋着怒气,说出来的话更加强硬、厉害与凶狠:
“我们来,目的明确。你们组还隐蔽着坏人。这个人问题的轻重程度,这里暂且不谈。我要说的主要是这个人很不老实,还在活动,察言观色,猜测我们是否掌握他的情况。我不客气说,罪证就在我手中。”
吴仲义心想:完了!只等贾大真呼叫他的名字。他的两只手不住地摸着膝头,汗水把膝头都蹭湿了。这个细节也没逃出贾大真的有捕捉力的眼睛。贾大真嘿嘿冷笑几声说:“刚才,我本想在会上把他揪出来。但我想了想,再给他一点机会,让他自己坦白。可是我得对这个人把话说明白--政策已经放到了最宽的程度。再宽就是右倾了!(这句话是针对崔景春说的)无产阶级专政是不可欺的。我再给你两个小时的时间。你要再不来坦自交代,下午就再开个大会专门揪你一个!好了,不再说了。”说到这儿,贾大真用眼角扫了扫低头坐在老穆身后的吴仲义,又补充两句话:“为宇打消你的侥幸心理,促使你主动坦白,我再点一点你--你就是平时装得挺老实的家伙!”说完,就招呼赵昌一同离去。
吴仲义觉得屋中的人都眼瞅着他。他头也不敢抬,感到天族地转,眼前发黑;他一只手扶住身旁的桌边,象酒醉的人,利用残留的一点点清醒的意志。尽力防止自己栽倒。
这时贾大真走在走廊上,边对赵昌说:
“回去等着吧,他不会儿自己就会来。”
后边门一响,崔景春跑出近代史组,追了上来。
“老贾!”
“什么事?”贾大真停住,回过头来问。
崔景春很冲动。他说:
“我不同意你这样搞法。你这是制造白色恐怖,不符合党的政策!”
贾大真两条细长的眉毛向上一挑,反问他:“你替谁说话?你不知道这是搞阶级斗争?你有反感吗?”口气很凶。“搞阶级斗争也不能用欺诈和恐吓手段搞得人人自危!”“我看你的感情有点问题。老崔同志!你想想,你说的是些什么话?对谁有利?什么人人自危?谁有问题谁害怕!搞运动不搞问题搞什么?奇怪!这么多年,搞了这么多次运动,你竟然连这点阶级斗争的常识都没有。”
崔景春素来是个沉稳的人,头一次表现得和自己的形象如此不调合:他听了贾大真的话,气得下巴直抖动,两只手颤抖不止。眼镜片在走廊尽头一扇小门射进来的光线中闪动着。他站了足足十秒钟,突然转身大步走去。一边说:
“我去找领导。你这是左倾!极左!”
赵昌说:“老崔,你等等,等等呀!”他要上前拦住崔景春。
贾大真抓住赵昌的胳膊说:
“叫他去,别理他!领导不会支持他。搞运动时,哪个领导敢拦着不叫搞?他去也白去。等我把吴仲义揪出来,再和他计较!”
十七
中午十一时,吴仲义带着一颗绝望和破碎的心,踩着后楼高高的、用锯末扫得干干净净的水泥楼梯,一步步往上走,直走上三楼。
三楼静得很。一条宽宽的走廊上,一排同样的小门;六七间房屋都在朝南一边。这里平时没人办公,房门都上着锁,里面堆放着珍贵的绝版与善本书、旧报刊杂志、破损的书架和桌椅、节日用的灯笼彩旗与画像、收集上来的大件古物以及乱七八糟、积满尘土的旧杂物。其中有两个房间曾是家在外地的单身职工宿舍,后来这几个职工或是结婚,或是设法调回家乡,早在文化革命前房间就空下了。里边只有几张空床、脸盆架和单身汉们扔下的破鞋袜;屋子中间还扯着磨得发亮了的晾手巾用的弯弯曲曲的铁丝……所里的人很少到这儿来,除非逢到酷热难熬的伏日,一些离家路远的人才爬上楼来,在走廊的地上铺张报纸躺下睡午觉。这儿又清静又阴凉。把走廊两头的窗子一开,还有点穿堂风呢!真是个歇响的好地方。故此所里的一些人称这儿为“北戴河”……
几天前,紧靠走廊西端的一间小屋腾空了。搬进来一个上了两道锁的大档案柜和四张书桌,几把椅子,作为工作组的办公室。这三楼就变了另一种气氛。
两个小时之间,吴仲义经过最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彻底地垮了,不再怀疑那封丢失的信已然落到贾大真的手中,任何自寻慰藉的假设都被自己推翻,也不再存有侥幸逃脱的念头。刚刚贾大真那些凶厉的话把他最后一点妄盼平安的幻想也吞没了。他自首来了。
当他站在办公室紧闭的门前,不知为什么又变得犹豫不决,两次举起冰凉的手都没有叩门。
屋里坐着两个人--贾大真和赵昌,在等候他。好象把炸药扔进水里,爆炸声过后,只等着他这条鱼儿挺着淡黄色肚皮浮上来。
贾大真听见了门外轻微的响动,镶在干瘪瘪的眼眶里的眼睛顿时亮起来。他等了半分钟,不见动静,猜到门外的人在送死之前下不了最后的决心。他便故意对赵昌大声说:
“他再不来坦白,下午就开会。”
赵昌不明白贾大真为何这样大声说话。这当儿,门板上响了几声叩门声。
“进来!”贾大真马上叫了一声。好似见了鱼漂儿跳动,立即提竿。
门把儿转动,门开了。吴仲义走进来,面色惨白地站在贾大真桌前。赵昌这才领略到贾大真刚刚大声说那句话的用意。不禁对这位工作组组长的机警和精明略略吃惊。贾大真板着脸问吴仲义:
“你来干什么?”
“我,我……”吴仲义自己也不知为什么,要坦白的话到了嘴边忽然消失了。 “我来汇报思想。”
“噢?”贾大真瞧了他一眼,“你说吧!”
“我,我思想里有问题。”他说,一边搓着手。
“什么问题?”
“现在没问题。以前,以前我上大学时,我当时年轻幼稚。比如,我对国家的体制……我认为咱们的体制不够健全……我还……”吴仲义吭吭哧哧地说。由于他没准备这样说,愈说就愈说不下去。
经验丰富的贾大真单凭直觉就看出吴仲义身上有种不甘于毁灭的本能在挣扎着。他忽然打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制止住吴仲义的话。把脸拉下来,装得很生气那样严厉地说:“你,你想干什么?你来试探我们吗?告诉你,你的问题我们早就掌握了。我刚才在你们组里说的那些话,就是指你说的。你直到现在还耍花招,居然敢到工作组摸底儿来!我看你非走从严的绝路不可了!你平时装得软弱无能,老老实实,其实反动的脑袋比花岗岩还要硬!你这些话我不听,你要说就对赵昌说吧!”说着气呼呼地站起身向门外走。临出门前,他在吴仲义背后,从吴仲义瘦削的肩上递给赵昌一个眼色,意思叫赵昌从旁给吴仲义再加些压力。
十八
屋里只剩下吴仲义和赵昌这两个多年的好友了。
赵昌和气地摆了摆胖胖的手叫他坐下。就象他俩平时在一起时那样。吴仲义如同冻僵的人,一股暖气扑在他身上会使他受不住。他一坐下来就哭了。抽抽噎噎地说:
“老赵,我不想活了!”
赵昌隐隐感到一阵内疚。
现在,从各种现象上可以证实,吴仲义并没有揭发他。原先以为吴仲义由于揭发他而表现出来的那些反常现象,现在看来,其实都是吴仲义本人有问题内心恐惧的反映。他误解了这些现象,错下狠心,暗中动用手段,才把吴仲义逼到这般可怜的地步。可以预料,吴仲义一旦招认出什么来,哪怕一句什么犯忌的话,也立即会横遭一场打击,弄得身败名裂,什么都完了。他看着吴仲义瘦瘦的手指把泪迹斑斑、不甚干净的面颊抓得花花的。想到多年来,吴仲义对他的善意、无私、帮助和宽容,他甚至觉得自己缺德。但事已如此,不可能再挽回了。他方要安慰吴仲义几句,忽然警觉到更大真可能站在门外窃听,他便把这才刚露出头儿来的同情心收敛起来。对吴仲义说:
“你别调说,什么死了活了的。你想到哪儿去了。有问题坦白了,我保准你没事。”
吴仲义孤单无靠,把平日要好的朋友赵昌,当做唯一可以信赖的人,他哀求着说:
“老赵,你能不能告诉我,老贾是不是已经知道我什么了?”
赵昌略犹疑一下。他看了看关着的门板,眼珠警惕地一动,说:“告诉你实话吧!你的事老贾全掌握了。你主动坦白,将来不是可以落得一个从宽处理吗?”他说这些话时,故意提高了音量,为了给可能站在门外的贾大真听见。
好朋友的一句话,等于把流连在井边的吴仲义彻底推下去。吴仲义却把这些话当做溺水时伸来的救命的一只手。他眼里涌出感激的热泪,速度很快地流过面颊,滴在地上。他对赵昌说:
“我听你的。我都坦白了吧!”
吴仲义刚说完这句话,门就开了。贾大真手指夹着烟卷走进来,还带着聚在门口外的一团浓烟。显然他刚才走出去后一直站在门外窃听。赵昌暗自庆幸自己刚才留个心眼儿,没对吴仲义动真感情。同时又有点后怕。他便象是替吴仲义说情那样对贾大真说:
“吴仲义想通了。他主动交代。”
吴仲义站起身,贾大真摆摆手叫他坐下。他自己坐到书桌前,把烟叼在嘴角上,烟头冒出来的烟熏得他皱着眉眼。他双手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厚厚的卷宗翻着看,也不瞅着吴仲义,只说一声:
“说吧!赵昌,你记录!”
吴仲义掉着泪说:
“老贾,我在所里一直努力工作呵!”
贾大真摆摆手,冷冰冰地说:
“现在别提这个。有问题谈问题。”
于是吴仲义一下狠心,好象跳崖那样不顾一切地把心里的事倾泻出来。赵昌在一旁拿一支圆珠笔飞快地记录着,笔尖磨着纸面吱吱地响;一边听得不时露出吃惊的表情。贾大真一只手夹着烟卷不住地吸,另一只手来来口口翻着卷宗看,并不把吴仲义的话当做什么新鲜事,似乎这一切他早就了如指掌。每当吴仲义在交代中间略有迟疑之处,他脸上就现出一种讥笑,迫使吴仲义为了争取贾大真的信任而把心中的事竭力往外掏。他交代了十多年前在陈乃智家里的那次谈话。只在涉及哥哥的方面做些保留。最后他谈到那封丢失的信。
“那封信怎么也找不着了,真的!”吴仲义说。
贾大真翻动卷宗的手突然停住,膘了吴仲义一眼。赵昌要说话,却被贾大真拦住:“叫他说!”“我当时带出来,放在上衣口袋里。但到了邮筒前就不见了,我肯定是掉在路上了。”
贾大真吸了几口烟,似在思考,然后直瞅着吴仲义问:
“你是不是认为有人拾到那封信后,送到我这儿来了。”
“嗯,因为我用的是公用信封。人家抬到了,肯定会送到单位来。”吴仲义说。
贾大真忽把手里的卷宗一合,表情变得挺神气说:“你算猜对了!就在我这儿。但不只是一封信,还有外单位--也就是那个姓陈的单位转来的揭发你的材料!都在这卷宗里。”他拍了拍厚厚一卷材料说:“怎么样,想看看你丢失的那封信吗?” 这句话等于问吴仲义是否怀疑他。
吴仲义怯弱地摇了摇头。
坐在一旁做记录的赵昌听到这儿,便认为吴仲义的前程已经断送。未来变成一片荒沙。自己应当考虑一下,怎样和这个要好的、出了事的人之间挖一条宽宽的沟堑。
时间过得真快,下班的铃声响了。吴仲义说得口焦舌干,要了一杯水喝。贾大真把手里的卷宗锁进抽屉。脸上带着一种得到什么宝贝那样满意又得意的神情。站起来说:
“你初步有了一些较好的表现。虽然你是在我们的压力下坦白的,但我们还是承认你是主动坦白的。不过,你今天上午只坦白了全部问题的一小部分,距离我们掌握的材料还很远。现在,你先把刚刚交代的一些问题写成材料。不要写思想认识,只写事实;把你和你哥哥、陈乃智等人的问题分开写;一条,两条,三条,时间,地点,谁在场,谁说了什么有问题的话,都要写得清清楚楚。还有,你把丢了的那封信重写一遍,我要以此考验你是否真老实。好了!你去到地方史组那间空屋子里去写,午饭有人给你送去。”
一叠白纸摆在吴仲义面前。
他感到,这是一叠要吃掉他的白纸。
十九
贾大真用一种很平淡的态度看着吴仲义按照记忆复制的那封丢掉了的信件。贾大真的态度好象说明他早看过数十遍,因为原稿在他手中。但他的眼睛偶尔却闪出别人察觉不到的一道光亮,那完全是内心流露出来的新鲜的感受。随后他把这封复制的信撂在桌上,问吴仲义:
“你认为你老实吗?”
“老实。我不敢隐瞒信上的任何一句话。因为您那里有底儿,可以核对。”
贾大真满意地点点头。拿起信,连同吴仲义交代的十多页材料一起收入抽屉内;好象猎人把新猎取的兔子放在他背囊里那样喜悦。
二十
下午,工作组开会。吴仲义仍被指定在地方史组的空屋子里继续写交代材料。
他独自一人在屋里,坐在自己平日办公的座位上。屋内安静极了,仿佛又回到他以往工作时那种宁静的气氛中。午间喜微的阳光暖融融照着他的脸,书桌前放着一堆堆书,书页中间夹着注了字的纸条;这里边还有他一个很有价值而尚未完成的研究课题。但这一切都属于别人的了。等待他的只有怒吼、审讯、役完没了的检查和一种失去尊严和自由的非人的生活。
这时他想起了李玉敏。前几天,他与李玉敏发生那次误会之后,两人一直没见过面,他却已经预感到事情的结局。有两。次,他想去找李玉敏,把自己的情况用曲折隐晦的方式告诉她,或者编造一个什么理由,回绝了她。可是他没有勇气去说。仿佛他还不甘于一下子打碎生活中这件难得而美好的东西。现在该说了!因为,过去的生活象一株树,上边的花朵、绿叶、结成的果实和刚绽出的嫩芽都已经毁掉了。
四点钟左右,他隔窗看见前院里有五六个人在张贴标语和大字报。突然他睁大眼,标语上一串大字“坚决揪出漏网右派、现行反革命分子吴仲义”跳人眼帘,他脑袋“嗡”地一响,顿觉得腿脚瘫软站立不住;胳膊、脑袋、手脚仿佛不是自己的了。这本是意料中的事,但一发生,他反而象意外受到一击那样。
过了半个小时,院里的大字报几乎全都换成针对他的了。人也愈来愈多。
他又想到李玉敏,应当马上结束这件已经没有生命的事情了。他想了想,跑到门口看了看,走廊上没有人。他飞快地跑回来,做了十多年来最大胆的一件事。他抓起电话,拨了图书馆的电话号码,很快就有人接,恰巧是李玉敏。他真不明白,怎么倒霉的事进行得如此顺利。“我是吴仲义。”
“干什么?”耳机里传来的李玉敏的声音,很冷淡,显然还在生上次误会的气。
吴仲义没必要做什么解释了。他说:
“你下班后到我单位门回来一趟。我等你,你一定来,有件非常重要的事告诉你!非常重要!你必须来!”
他从来没对人用过这样命令式的口气说话,并不等对方说什么就放下电话耳机。他怕有人来。当他把耳机从耳旁放回到电话机上去的过程中,还听到耳机里响着那老姑娘的声音:
“怎么口事?哎--”
半小时后下班了。他站在窗前,多半张脸藏在窗帘后边,只露一只眼睛窥视窗外。下班的人们往外走。有的推自行车。一些人停在院里观看刚刚贴出的写着他名宇的大字报。他感到这些人都很吃惊。
这时,他忽见当院的大门外站着一个姑娘,头上包一条淡紫色的尼龙纱巾,、手提着小小的漆黑发亮的皮包。正是李玉敏。她迎着下班往外走的人,左右摇着脑袋躲闪阻碍她视线的人往里张望。
吴仲义又有种后悔的感觉袭上心头。似乎他不该叫她知道这一切,这会在她的心中消灭自己。跟着他清楚看到她的嘴和一双眼都吃惊地张得圆圆的,直条条象根棍子一样立着不动--显然她发现了满院讨伐吴仲义的大字报。这时,走过她身边的人都好奇地打量她。随后,她转过身低着头急急走去。黑色的小皮包在她手中急促地一甩一甩。
吴仲义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
他熄灭了自己生活中最后一盏灯。
几天前他有个天真而离奇的幻想。盼望生活中出现的这一切只是一场恶梦。一旦梦醒,可怕的梦境就立即烟消雾散。但现实踏破了他的幻想。如果说他还残留一点点什么幻想的话,那只是盼望紧接着就要来到的一场猛烈的摧残和打击来得慢一些。
不会儿,一个留平头、小眼睛、骠悍健壮的中年人闯进来。他是所里的仓库保管员兼后勤人员。名叫陈刚全,光棍一个。缺点心眼儿,脾气特大,性情粗野,爱打架,不过平时对过于懦弱的吴仲义还算客气。两派武斗时,他是贾大真和赵昌一派的敢死队队长,绰号叫“挤命陈郎”。现在代管监改组。非同寻常的职位使他不自觉地摆出一副相应的凶狠无情的面孔。此刻相当厉害地对吴仲义说:
“老贾说,从今儿起不准你回家了。把你交给我了。快跟我走吧!”
吴仲义现在是无条件地听任人家摆布的了。五分钟后他坐在了秦泉的身旁。
二十一
这下子他安心了。
前一段时间,好象一只在疾风的漩涡中的鸟儿,跌跌撞撞,奋力挣扎;现在落到平地上。再不会更坏了,到底儿了,不必再担惊受怕了。
他真的不如一条狗。每天在监改组里,随人叫出去,轰回来。顺从人家摆弄、支配和辱骂。不准反问、反驳和辩解;更不准动肝火。如果一时使点性子,只能招致更严厉的教训,自讨苦吃。尤其是看管他们的陈刚全。身上过剩的精力无处发泄,把折磨人当做消遣。一次吴仲义无意间触犯了他,他一拳打在吴仲义手上。左手无名指被打得骨节错位,消肿后歪向一边。这教训足叫吴仲义一辈子牢记不忘。象吴仲义这种被揪出来的人,个性是应当打磨下去的棱角,而且必须把面子扔在一边,视尊严如粪土;对各种粗暴的、强加头上的言辞,一味点头,装出心悦诚服地接受 --这便是过好这种生活的法则。张鼎臣在监改期间就一点苦头也没吃过。
照吴仲义的性格来说,本来也不该吃什么苦头,但他吃的苦还不小呢!大都为了他曾一度顽强地保护哥哥,尽量不使自己的问题牵累到哥哥身上。但这样做又谈何容易。一来,事情之间本来有着内在的联系,互相牵连,分不开。比如人家从他那封丢失的信的内容,必然要追问到哥哥来信的内容,他不说不成。二来,他愈不说,贾大真使的办法就愈多、愈狠、愈出奇。贾大真的攻心术无坚不克,又有棍棒辅助,便把他从一个个据守的阵地逼得狼狈不堪地退让出来。直把哥哥与陈乃智他们当年的“读书会”、以及那天晚上在陈乃智家哥哥所说的话统统揭发出来……
此后两个来月他比较清闲了。除去所里开大会,把他和秦泉等人弄去批斗,平时很少再被提审。大概工作组派人到他哥哥和陈乃智那里调查核实去了。这期间,看不见赵昌了。大约又过了一些时候,他在院子里扫地时瞧见了赵昌。赵昌的脸瘦了些,晒得挺黑,象一个圆圆的陶罐。赵昌回来没几天,他又受到一阵暴风雨般猛烈地袭击。连日被提去质询审问,有时拖到后半夜。为了给他增加压力还配合了大会批斗,弄得他精疲力竭。贾大真拿出大批材料,都是当年“读书会”的人对他的揭发--他揭发了人家,引来人家的反揭发;每一份揭发材料都在五、六页以上。陈乃智揭发他那天晚上有关国家体制的议论的材料,竟达十四页之多。显然这里边包括了一些由于他的出卖而激起对方在报复心理上发挥的内容。还有些话因隔得岁月太久,记不得了,最后只能在一份份材料上签了名,按了手印,承认了拿。
原先,他被迫揭发了哥哥之后,心里边曾拥满深深的内疚和悔恨。他想到,他的出卖会使兄嫂重新蒙受苦难时,甚至想到了自杀。他活在世上,感到耻辱。兄嫂与他关系肯定从此断绝,他认为自己已经成了一个自私又卑怯的小丑,只不过还没有勇气和决心结柬自己的生命就是了……而现在,贾大真说,哥哥也写了大量揭发他的材料。他反而引以为安慰。虽然他从贾大真讯问他的话里,听不出有多少哥哥揭发他的内容。他却极力想哥哥这样做了。仿佛这样一来,就可以抵消他出卖手足、不可饶恕的罪过。哥哥嫂嫂现在究竟怎样了呢?
二十二
入秋时,所里的运动出现一个新高潮。一连又揪出许多人。同时院子内的大字报又闹着“反右倾”,要“踢开绊脚石”,不知要搞谁。秦泉悄悄俯在吴仲义耳边说:“反右倾”的矛头对准的是近代史组的崔景春;原因之一是崔景春曾在吴仲义的问题上手软,抵触运动,保护坏人。秦泉是在锅炉房听两个去打热水的人说的。那两人话里边含着对这种搞法深深的不满,但也只是私下交换一下而已。没有几天,有一张新贴出来的大字报就点了崔景春的姓名。刚要大闹一阵,突然又卷起另一个惊人的浪头--一位名叫顾远的革委会副主任被掀出来了,据说这位副主任是贾大真对立一派的“黑后台”。顾远被揪出来后,立即给关进监改组,与秦泉、吴仲义他们为伍。这样一来,有关崔景春的风波就被压了过去。
监改组的人日渐增多。扩充一个房间很快又显拥挤。这里与外边伊然是两个天地。但这里的天地似乎要把外边的天地吞并进来。
新揪出的人代替了吴仲义这种再搞也没多大滋味的“老明星”了。他就象商店货架上的陈货,不轻易被人去动,活动比较自由些。每次上厕所也不必都要向陈刚全请示一下。但还不准回家。一次,他着了凉,肚子渴得厉害,工作组居然给他一个小时的时间,允许他去保健站就医。
他去看了病,拿些药,独自往回走。其时已是晚秋天气。被秋风吹干的老槐树叶子,打了卷儿,从枝条轻轻脱落下来,洒满了地,踩上去沙沙地响。瓦蓝色、分外深远的天空,飘着雪白、耀眼,象鼓风的白帆似的雪团。和这黄紫斑驳的秋树,配成绚烂辉煌的秋天的图画。秋天的大自然有种放松、苏解和自由自在的意味,与夏天里竞争、膨胀、紧绷绷的状况不同了,连太阳也失去了伏天时那种灼灼逼人的光芒,变得温和了,懒洋洋晒在脸上,分外舒服。吴仲义被囚禁半年多了,没出来过。此刻在大街上一走,强烈地感到生活的甜蜜和自由的宝贵。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到自己的家,那间离去甚久、乱七八糟、布满尘土的房间。象南飞的小燕想念它旧日的泥巢,他真想回家看看,但他不敢。虽然从这里离家只有三四个路口,却仿佛隔着烟波浩渺的太平洋,隔着一个无法翻越的大山。他想,如果自己的家是一座四五层的高楼多好,他至少可以在这儿看到自己家的楼尖。
他走着走着,突然觉得面前站着一个人。他停住了。先看到一双脚--瘦小的脚套着一双黑色的旧布鞋,边儿磨毛,尖头打了一对圆圆的黑皮补丁。他从这双脚一点点往上看。当他看到一张干瘦、黑黄、憔悴的女人的脸时,禁不住吃惊地叫出声来:
“嫂嫂!”
正是嫂嫂。穿一件发白的蓝布旧夹袄,头发缭乱地挽在颈后。多熟悉的一双眼睛!却没有一点点往日常见的那种温柔和怜爱的目光。正瞪得圆圆的,挺可怕,怒冲冲地直视自己。他自然知道嫂嫂为什么这样看着他。
“嫂嫂,你回来探亲吗?哥哥怎样了?”他显得不知所措。
嫂嫂没有回答他。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地直盯着他。他发现嫂嫂紧闭的嘴巴、瘦弱的肩膀和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抖颤。她在克制着内心的激愤和冲动。忽然她两眼射出仇恨的光芒,挥起手用力地“啪!啪!”打了吴仲义左右两个非常响亮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