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含笑说:“织毛衣是打发时间的好方式,到了我这个年纪,最不缺的就是闲暇。这一篮子都是李诗韵的旧毛衣,她好动又能吃,个子长得快,衣服隔一年就不能穿了,只能给她拆了再织成袜子和护膝什么的。她妈妈舍得花钱,这件背心买的是最好的羊驼毛织的,就穿了一冬,扔了可惜。”
我点点头,这毛线我摸着也觉得舒服,虽然是旧的,比一般羊毛更柔软更暖和,原来是羊驼毛。过了一会儿,田野妈妈拍拍我的手说:“莎莎,看得出你是个乖巧懂事的好姑娘,我一见就喜欢。跟你说些心里话可以吗?”
我连忙说:“您但说无妨。”
她停了手里的活儿,说:“我看你和田野确实是真心实意地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他是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来,他的意思我们老两口都明白。田野是个外刚内柔的孩子,喜欢谁就恨不得心都掏出来给她。他一向诚实,想来从前的事情你也知道。他刚满十八岁就出国了,对父母放得下,倒是舍不得他高中那个小女朋友。在德国读书那几年,我们给了他丰厚的生活费,他不舍得自己吃穿好些,倒是都买了机票偷溜回国看那女孩子。以为我们不知道,岂不知他父亲在慕尼黑那边都有通风报信的朋友呢。那姑娘偏巧也是熟人家的闺女,我们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儿女情长英雄气短,随他去吧。”
我心里也一软,说:“可怜天下父母心,不过田野还是很上进,并不因为这些事情荒废了学业。”
她点点头说:“确实,他是要强的,上高中开始就自学德语,他大哥在美国给他联系了几所好大学,那些Offer他都拒了,坚持要去德国。好不容易本科读完,他又决定修双硕士。我明白他是下定决心要闯一番事业,给他那初恋女友良好的物质生活。莎莎,你也是学德语的,知道德语有多难。两年时间用德英双语分别修读两个硕士学位,这考验的不仅是脑力,也是体力,靠的是废寝忘食的非人意志。哎……只可惜那姑娘不明白,也不珍惜。”
我握着她的手说:“阿姨,田野就是这样的,爱别人胜过爱自己,其实也是优点。”
她也握紧我的手说:“你知道刚才你睡午觉时我们谈了些什么吗?田野没跟你说?”
我摇摇头。她眼底有点疲倦,但还是打起精神说:“告诉你也无妨,我不拿你当外人。田野大哥在美国旧金山那边已经定居多年也成家了,总是惦记田野一个人在德国孤孤单单。最近他把田野推荐给一家美国公司的老总,对方很欣赏田野的资历,有意请他去那边当职业经理人,主要负责开拓中国市场,这样他可以旧金山和他哥哥一家在一起,也可以常常借回国出差的机会和我们团聚。美国那边承诺的薪酬比他现在的年薪还要高三成,条件不能不说优厚,家庭事业两全其美。我们和他谈了一下,但是,他拒绝了。”
我大吃一惊,这么大事,田野一点风声都没透露,刚才叫我起床,脸色一如往常。
“为什么啊?”
她含笑看着我说:“果然是个没心机的傻姑娘,当然是为了你。”
我愣了,只听她说:“田野说,他还是决定带你去德国定居,你是学德语出身的,在那边你可以继续读学位或者谋一份工作,可以有自己的事业,生活也自在些。若是去了美国,你恐怕只能在家当个主妇,他怕你过得不开心。”
我心中五味杂陈,没想到田野首要考虑的是我。我咬咬唇说:“阿姨,说实话,我跟田野还没到真的要论及婚嫁的地步,我是真心喜欢他,正因为如此,我还是希望他过得好,我怎么样是其次,何况我也还没答应要跟他去德国。”
她叹气道:“我们都是过来人,岂有不明白的。如今看你们在一起,眉目传情,难舍难分。我这个当妈的当然是希望你们早日修成正果,田野一个人在外面这么多年,我真的是心疼他,只是长大了的鹰是养不家了。田野确实是舍不下你,若是你不肯去德国,他也许会争取外派回国常驻的机会,但至多也不过三五年就要召回,而且也是待在在北京上海这样的一线城市工作,和你还是聚少离多。你们分隔两地总不是个法子,只不过我们并没有权力强求你舍下自己的家人和工作到德国去陪伴他。你是一个独立的人,我们家也一向是尊重孩子们自己的意愿的。两个相爱的人之间,彼此退让牺牲都是应该的。这些事儿留着你和田野自己去商量,无论你们怎么决定,你不要有压力或者负疚感。”
我眼里噙着泪,想哭又不敢哭。田野妈妈见状,抽了一张纸巾给我,我按在眼角,一下子都浸透了,鼻子有点酸。
“阿姨,你让我好好想想,我不愿意让田野伤心,也不想让你们二老难过,只是……我自己还有很多放不下的事情,一时半会儿也下不了决心。田野是我第一个男朋友,谈婚论嫁这些事情对我来说都是破天荒头一遭,我心里乱得很。”
她轻轻拍拍我的肩膀:“我都懂。莎莎,活到我这个年纪就明白,这个世上,父母终有一天会撒手人寰,孩子长大了也会离家,唯一从青春红颜一路携手走到白发苍苍的那个人,只有你身边的伴侣。那个人是值得你付出一切的……”
作者有话要说: 身边这个人,是会一直陪伴到老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父母会死,孩子会走,唯有爱人,是一生所系。
☆、推心置腹
正说着,田野和他父亲都打开门走出来,我眼睛红红的,已然来不及掩饰。田野疑惑地走过来,捧着我的脸,问他母亲说:“妈,你趁我不在欺负莎莎了?这都哭了。”
我赶紧说:“没有,我有根眼睫毛倒了,扎得眼睛疼。”他抬起下巴来端详了两眼,哪里瞒得住他,他低声用德语跟我耳语:“骗我干嘛?你刷了睫毛膏根根挺立,哪有什么倒插的睫毛。我妈要是跟你说了什么不开心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好意思地推开他起身说:“我去洗个手。”说罢便赶紧上楼去。
田野立即也上楼,也不顾父母随时可能上来,跟着我进了浴室反锁上门。我又羞又急,要赶他出去。他抱着我不放:“怕什么,我又不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是我女朋友,二楼也只有我们俩。”
我拗不过他,任由他抱着,取了化妆包出来补一下眼妆,幸而还没晕成熊猫眼。
这次是田野沉不住气:“我妈到底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为难你了?”
“没有,你妈妈人和蔼得很。”
他不信,在脖子里磨蹭着,弄得痒痒,一直追问。
我实在挣脱不了,只好说了实话:“你妈妈告诉我,你拒绝了去美国的那份工作邀约。果真是为了我的缘故吗?”
他脸色一变,松开我,不说什么,沉吟片刻,微笑说:“我们出去散散步吧,顺便买些水果鲜花什么的回来。”我想他可能是想去外面和我单独谈,便答应了。
跟他爸妈打了招呼,我们去小区附近的水果店买了些新鲜果品,在花店选了一盆三角梅。走到小区里面的花园,找了个小亭子坐一下,田野抱着我,轻轻在脸上吻了两下说:“小傻瓜,不要胡思乱想好吗?一路你都是闷闷不乐的。”
我心中压着沉沉大石,忍不住说:“田野,以你的条件和年纪,事业上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若是有好机会,你不必因为顾虑我而放弃。”
他揉揉我的头发说:“我妈是这么跟你说的吗?我跟他们陈述了好几个不想去的理由,她倒是只记得最主观的一个原因了,怪不得你都急哭了。”
我不吭声,当妈的自然心疼自家儿子,我说到底还不是一家人。他握住我的手,在掌心轻柔地摩挲,柔声说:“我自然有我的考虑,我跟父母也是这么说的。和很多中国人不同,我并没有所谓美国梦,美国的工作机会对我而言没什么特别的吸引力。一来,虽然现在我待的公司也是跨国企业,在纯英语的坏境里面工作对我而言没有问题,但是去了美国的话,我德语的优势就白费了,吃了那么些年的苦头怎么算呢?第二,我在德国待了这么久,已经有了自己的社交网络和人脉资源,社会环境也非常熟悉,以后若是要跳槽或者自己独立创业,都有良好的基础。我去了美国,一切必须从零开始,我虽然不怕吃苦,可是美国的经济还不如德国j□j,未来很多变数,胜败未知。第三,虽说对方承诺我很优越的薪酬,可是表面上的数字不代表全部,我现在的公司福利也很好,出差都是商务舱和五星酒店,配好车随我使用,每年30天的带薪假期,还额外贴补度假费用,我有充分的私人时间和足够的物质享受。美国那边根本谈不上什么劳动保障,超时工作和周末加班是常态,年假也没有这么长。德国的税负确实比美国高,但是医疗和各种社会保险等等都非常健全,美国那边医疗制度多混乱你应该也有耳闻,社会治安也不比德国这么安定,你也听见Andreas多么鄙夷美国枪支泛滥的问题了。事业确实很重要,但是我也很重视个人自由和一个安全稳定的生活坏境。最后我才提及你的部分,你还这么年轻,若是在旧金山,你能做什么呢?整天闷在家里?还是在华人圈子里瞎混?你德语底子这么好,在德国大有可为,继续读书或者谋个差事都不难,而且欧洲的人文环境和艺术氛围对你的写作也是大有裨益的。”
我感动不已,靠在他肩膀上,说:“谢谢你为我考虑这么多,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了,只是我还不能为你承诺什么。”
“我也没要求你承诺什么,这事儿我本不想告诉你的,没想到我妈那人直肠子,直接跟你谈了。他们是心疼我在德国一个人,想着我去旧金山跟大哥一家子,彼此往来照应不至于太冷清。其实我只要有你就够了,心满意足。两个人在一起的幸福感,是再多金钱也换不来的。莫说给我加薪三成,就是翻倍,若是你不去,我也是绝不会接受的。钱不在多,够用就行。你也别再游说我,免得以后感慨——商人重利轻别离,悔教夫婿觅封侯。”
田野随性拼了两句诗,一下子把我逗乐了。两人牵着手回家,田野妈妈正在厨房忙活,我赶紧洗了手去帮忙。但她手脚麻利,我根本插不上手,她边忙活边对我说:“我们家晚上一向吃得简单,我熬了一锅花生粥,做几个凉拌小菜,蒸了几个包子,咱们随便吃吃吧,你习惯吗?”
我闻着粥的香气,笑说:“我学田野的,晚上也吃得少。这样已经很丰盛了。”
正说着,田莫言一家已经到了,她有钥匙,自己开了门进来。李诗韵下了课还没来得及换下纱裙舞衣和白色连裤袜,只是换了双雪地靴穿着,披了一件呢子外套,小公主一般。一个浓眉大眼的高大男人跟着一起,想必就是“姐夫”了,我讪讪地不知道怎么称呼,他倒是大方,走进厨房来问好:“莎莎美女你好,我是你姐夫。”
田莫言走过来笑说:“看你这个粗人都把人家吓着了,还没过门呢,就逼着人家改口了,也不问问莎莎乐意不乐意。莎莎,你叫他老李就行,他们山东人脸皮厚,不必跟他客气。”
我赶紧叫一声“李大哥好!”原来田野的姐夫是山东人,怪不得他们一家子彼此都说普通话,确实是为了迁就老李和李诗韵。
一大家人坐定,餐厅瞬间热闹了起来。老李和田野拥抱一下,两人差不多高,但老李比田野壮实一圈,他拍了田野两下,大声说:“老弟好久不见,怎么还是一点肉都没长,反而还晒黑了?你在德国当民工吗?”
田莫言啐他一口:“你个下里巴人,我弟这叫度假黑懂不懂?是在沙滩上度假才能晒成这么漂亮的古铜色,哪像你,酒缸里泡得发白。再说了,表面上看着他瘦,你跟他掰手腕未必能赢,绝对一分钟内放倒你。田野一向注意锻炼,哪像你整天吃了睡,睡了吃,猪都比你勤快。”虽然话说得狠,可是她眼角眉梢都是爱意满满,老李也只是笑嘻嘻的也不还嘴,这对夫妻真是挺恩爱的。
说说笑笑间都上了桌子,李诗韵挨着我坐,可能是跳舞累了一番,脸蛋红扑扑的,娇俏可人,身上有淡淡的孩子气的奶香。老李不客气地拿了滚烫的包子,大口咬着。我看他吃得香也馋了,田野妈妈挟了一个略小的给我说:“你吃这个吧,是特供李诗韵小朋友的豆沙包,甜的,都是我自己做的。”我道谢不已,咬了一小口,皮薄馅儿大,豆沙清甜软糯,十分美味。粥熬得烂烂的,里面的花生碎香气四溢,似乎还混合了核桃之类的坚果,略放了一点盐和芝麻油,家常的味道正合我意。几盘小菜看起来也是自家腌制的,色香味俱全,我夹了一片嫩姜尝了尝,酸辣的味道很开胃。忍不住我又自己拿了一个大包子吃,咬开是肉丁混着某种咸菜,鲜美异常。田野悄声对我说:“这是我妈秘制的咸菜,蒸包子或者做粉蒸牛肉特别好吃,肉末儿是老腊肉,而且是羌寨山里弄来的,很香很实在,不是市面上那些注水猪肉。你若是喜欢这些肉食,家里还有野鸡肉和牦牛肉可以弄来吃。”
我也悄声说:“你父母这儿虽不是钟鸣鼎食之家,饮食上也真够讲究的,我真是开眼界。”
田莫言笑说:“我本来建议晚上咱们出去吃火锅,我妈非说晚上不要暴饮暴食,我也郁闷,我们平常自己吃也就算了,哪有用一锅粥来待客的道理。”
田野立刻代我回答:“莎莎最随和了,也不挑食,何况她也不是外人,家里平常怎么吃就怎么安排,多她一张嘴也就是添双筷子的事儿。”
田野父亲开口,一语定江山:“你难得回来,夏莎也是第一次来成都,今天就罢了,明天开始田野多带她出去玩玩,在外面找有特色的餐厅吃饭,想吃火锅也可以。可以让姐夫带你们去,他在外面应酬惯了,哪家馆子好问他没错。”
老李却眨眨眼睛说:“我可不当电灯泡,不过我的车田野可以开,新买的途观,德国大众你总开得惯吧。”
田野笑着推拒说:“有我姐这个免费司机,我才不操心自己开车呢。再说了,你的新车子若是被我弄些磕磕碰碰,你肯定要心疼。”
老李倒是爽快:“酒嘛水嘛,钱嘛纸嘛,车烂了就再买,千金散尽还复来。反正你想开车就跟我说,开我的也行,或者公司还有一辆帕萨特你可以用。你姐那小破车坐着不舒服,我腿都伸不直。”
田莫言飞了老李一眼:“看不起我的车?这几年买菜接小孩都靠我这小破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擦了碰了也不心疼,实用你懂不懂?别搞那么多花花肠子!”
李诗韵也顺杆爬打击她爸:“爸爸的车子比妈妈的好,但是你开车一颠一颠的又爱急刹车,晃得我头晕,我宁可坐妈妈的小破车也不坐你的大车。而且妈妈的车子破旧正好可以防盗啊,有次妈妈在上舞蹈课的地方停车,取车的时候发现周围好几辆新车都被砸了车窗,就我们这辆小破车幸免于难。爸爸,这叫伪装,伪装你懂吗?”
小朋友一本正经数落老爸,我们都忍俊不禁,哈哈大笑。一顿饭因为这一家三口,吃得有声有色。我有些羡慕,夫妻生活原来是可以这样其乐融融,我心里又酸酸的,想起我小时候爸妈总是吵架,哪像李诗韵这般小公主一样享福,可以和爸爸妈妈拌嘴逗乐。
作者有话要说: 当收入已经达到了一定高的水平,追求的就不仅仅是涨薪了,而是更多自由空间和精神享受,以及和家人共处的时间。
这也是马斯洛模型所展示的,满足了基本温饱需求之后,我们需要自我认同,需要爱和关怀。
闲话,今天去看牙医,常规检查和洗牙,很幸运一切顺利不需要拔牙什么的。按照我的愿望,照顾我的3个人都是女医生。我很怕被男医生看牙,不知为何,觉得很丢脸。一个跟我很好的朋友也是牙医,匈牙利人,高大英俊,幽默又温和。但是我从来没去他的诊所看过牙齿,他曾经笑问,我是不是信不过他的医术,其实我是不想在熟人面前张大嘴流口水,被捏着下巴摆弄,那样子太囧了……还是在朋友面前保持一点淑女优雅的形象比较重要。
☆、天伦之乐
饭后收拾了,田野拿了礼物出来送给田莫言和老李,给他姐姐的是Prada的一副羊皮手套和一个皮夹,看样子是同系列的,镶嵌着同样的金色拉链和铆钉。田莫言一见就十分欢喜,当即在手上试戴那副手套,说:“还是弟弟贴心,从前买的Hugo Boss我说款式太古板,这次就换风格了。”田野笑答:“姐姐大人发话,我敢不鞍前马后立刻办好吗?我在意大利出差的时候特地去买的,选了最保险的黑色,你若想要鲜艳些的下次给你买一个红色的皮包。”
送老李的是一个万宝龙的钥匙扣,田野解释说:“姐姐说你买了新车,小小礼物恭喜一下。这次我行李比较多,你喜欢喝的酒和烟放不下就没带,下回再说吧。”
老李笑眯眯地说:“幸好没带,你姐最近督促我戒烟戒酒,要是你给我她肯定藏起来不让我碰,更难受。”
田野拍拍他的肩膀说:“戒了好!你若是在外面应酬,有些不必喝的酒,不喝也罢。若有人逼你,你就说现在政策放宽了,你要和我姐生第二胎,不能饮酒也不能抽烟。”
田莫言哎哟一声:“还生第二个呢,为了李诗韵我都成了全职主妇了,再生一个我可没力气伺候两个混世魔王。你姐夫的基因太好,李诗韵根本不像个姑娘,整天上蹿下跳,房顶都要拆了。”
李诗韵耳朵尖已经听见了,腻在外公外婆身边说:“我已经很听话了好不好,芭蕾舞和钢琴哪样没乖乖练啊?妈妈,老师说要尊重天性懂不懂?我再练十年也成不了淑女,不过跳舞也挺有意思的,能长个儿,我以后要打篮球。”
我听了也直乐,挨着李诗韵坐下,问:“你这么爱运动,身体素质一定很好,以后当运动员也不错。”
她脸色是孩子气的纯真,跟我咬耳朵说:“莎莎姐姐,其实我是哄他们的,我本来不喜欢跳芭蕾,还不如打球有意思。但是我喜欢的那个男孩子说我穿舞衣很漂亮,每次我去演出他都会来看,所以我才坚持练的。你不知道,压腿可疼了……”
我忍不住笑意,心想李诗韵真是可爱,小女孩的娇憨表露无遗。田野也过来靠着他爸妈坐,他送给父亲的是一本英文书,很厚,像是什么专业书籍。他父亲戴上老花镜翻了一下目录,很满意地点头说:“很好,正是我需要的,我跑了好几家外文书店都没找到,还是国外好弄。”
田野又殷殷叮嘱:“爸,你现在精力不比从前,虽说大学那边还是返聘你回去当客座教授,但是你毕竟不直接指导学生了,不必再这么辛苦钻研课题,宏观上略提点一二即可,保重身体要紧。”
田野父亲却正色说:“活到老学到老,现在技术发展的速度多快啊,我若不抓紧学习就要落伍了。”
田野不好多说,便凑过去跟他母亲说话,拿了一个信封塞给她。田野妈妈打开信封口往里面瞟了一眼便要推拒,田野按住她的手抢先说:“妈,我知道你们不缺钱,大哥也常拿钱给你们。不过我难得回来,这是一番心意你就不要推辞了。如今欧元走低,我也就没有兑换成人民币,等汇率回升的时候你们再换了用,我不在的时候,想要什么想吃什么,你们就用这些钱去买,就当是我孝敬你们了。”
拳拳之心娓娓道来,田野妈妈脸色欣慰,便不再推辞,合上信封随手放在桌上。李诗韵调皮,抢了过来打开看大声说:“这个钱长得真好看,紫色的!”我瞟了一眼,暗自惊心,一叠500欧面值的崭新纸钞,绝不是小数目,田野对父母确实出手大方。薇如说过,田野身家丰厚,可见一斑。
田野看李诗韵喜欢,便从自己钱包里面抽了两张100欧的纸钞给她说:“这个绿色也很好看,你拿着吧,当提前给你圣诞礼物了。”
田莫言赶紧过来一把抢过还给田野说:“我们一向管得严,不让她养成乱花钱的坏习惯,过年都不封红包了,你偏要给这么多零花钱,现在孩子不能宠,你这没当爸的真是胡来,你让她拿这么大钞票去买棒棒糖吃吗?你跟大哥给的美元和欧元爸妈都存在外币账户里面没动过,迟早要还是你们自己用。再说了,你当我跟你姐夫不存在是不是?真要有什么用钱的地方也轮不着你们天高皇帝远的干着急。”
田野被他莫言姐一损,很不好意思地又把钱收回去。我捂嘴笑,不忍看他丢脸,起身去拿我准备的见面礼。
田莫言性格开朗活泼,收下我送的丝巾立刻拆封,披在身上展示说:“真好看,我明儿就戴。”又抱抱我说:“谢谢,其实你送妈妈的珍珠我也很喜欢的,下次给我弄一条吧。”
田野皱眉说:“你这人,吃着碗里瞧着锅里,还直接跟人要礼物,真是厚脸皮,姐夫把你惯坏了。”
我忙说:“这有何难,下次就送你珍珠。不知道你喜欢,要不就带来了。”
田莫言冲田野眨眨眼说:“听见没,有下次,这可是我替你争取福利呢,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我才反应过来这姐姐并非真的贪图小礼物,只一心向着自己弟弟呢,神经大条的我无意中就承诺了“下次”,立刻红了脸。李诗韵过来在我身上腻着问:“莎莎姐姐,有没有给我的礼物啊?”我赶紧拿了在苏州买的甜点出来,她不客气地立刻拆了一味吃,老李也凑过来拈了两块。我这才想起什么礼物都没有给这位姐夫准备,很抱歉地说:“来得有些匆忙,没准备礼物给李大哥,下次补上。”
老李也是聪明人,立刻含笑说:“嗯,下次!”我脸更红了。
田野过来打圆场,把几盒甜点都拆开,请爸妈也一起尝尝苏州的特产,大家都觉得香甜可口,田野在我耳边轻轻说:“你真好,对我家人这么用心。”
我羞道:“彼此彼此。”
热闹了一晚上,田莫言看看时间不早了,便要告辞,李诗韵拽着我的衣袖撒娇说:“可是我还没弹钢琴给莎莎姐姐听呢!我不走。”
老李捏捏她的脸蛋说:“时间很晚了,这会儿弹琴吵到邻居多不礼貌。明儿你再过来表演你新学的曲子吧,莎莎姐姐又不会跑。”
我也哄她:“明天再听你弹琴好不好?早点睡觉才能长个儿啊!”
她撅着嘴,还是跟着爸妈回家去了。
田野父母让我们上楼去自便,他们也进了屋休息,夜幕降临,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放松。田野让我先洗澡,我也不推辞就先去收拾洗漱。田野妈妈特别贴心,雪白的新毛巾和浴袍都准备得齐全,洗完出来身心舒畅,田野却在我房间里面。
“你怎么在我这儿?”
他笑笑说:“我刚跟妈要了电热毯给你铺上,虽然天气还没那么冷,但四川比较潮湿,你又手足冰冷,一个人睡恐怕睡不暖。”
我感动不已,轻轻在他脸上吻了一下:“你这么鞍前马后的伺候,我受不起,你爸妈看在眼里要数落你了。”
他坐在床边,含笑说:“这你就是瞎操心了,我爸看着严肃,对我妈那叫一个无微不至。我妈若是不在家,他茶不思饭不想。我妈若是病了,他恨不得自己替我妈受苦,亲自煎药,喂饭。他们只会嫌我对你照顾不周呢,宠爱另一半是我们家的优良传统。”
我听得心里暖洋洋的,真是有爱的一家人。田野也去洗漱干净,出来穿了和我情侣款的浴袍,里面估计只有内裤,露出精壮的胸膛,我扫了一眼又羞红了脸。田野用毛巾擦干头发上的水渍,取笑我:“我姐擅长斗嘴,你擅长脸红,有你们俩在,一动一静,真是一堂好戏。”
我转身不理他,他也不生气,拿了电吹风来帮我吹干头发。我坐在床上,电热毯已经把床铺烘得暖洋洋的。他如此体贴,我心里又软了,说:“要不我剪短发吧,这样也不用总是麻烦你替我吹头发了,很浪费时间。”
“两个人在一起,有时间可以肆意挥洒,多么幸福。夜里抱着,陷在你头发的海洋里,做梦都更香甜,别剪短,现在这样就很好。”
正在吹头发,有人敲门,我吓了一跳,田野去开了门,笑盈盈站在门口的正是田野妈妈,端着一杯牛奶。她走进来,我赶紧也从床上站起,把身上浴袍的领口紧了紧。她把牛奶递给我,温热的。
“趁热喝,这里面兑了阿胶粉,是家里的陈年阿胶磨的,阿胶要放几年才好使,你新送来的我都收好了以后再用。你手脚冰凉是气血不足,阿胶正适合你吃。”
我心里有点为难,其实我从来不爱吃这些滋补的东西,怕中药味儿。不过田野妈妈亲自端来,盛情难却,我硬着头皮接了喝了一口,还好,没有什么异味,有点像加了红糖。一口气喝完,她接了杯子,临走笑眯眯地对我们说:“别聊得太晚,早点休息。”
我红了脸……其实我俩什么也没做,却被撞见在同一间房里待着,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田野倒是淡定,继续给我吹干发根。我有点尴尬地说:“不用吹了,你快去自己房里睡吧。”
“你在哪儿我就睡哪儿。”
我推他:“别,你爸妈就在楼下呢,你给我留点面子好不好?”
他关了电吹风,叹气说:“早知道要禁欲,还不如不回家,好歹在南京饥渴两三天还能饱餐一顿,这一周太难熬了……”
我掀起被子钻进去,背对他咕哝说:“你去吧。君子慎独——你爸教的,可别在你父母面前自毁形象啊!”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田野一家人着墨比较多,也是想展示夏莎如何一步一步被同化、吸引、感动。恋爱是两个人的事,但婚姻是两家人的事,不是你侬我侬就行了。田野带夏莎回家也正是希望这个温暖的家能打动她的心,不要那么抗拒谈婚论嫁。
清水了好几天,下一章就比较肉了……
闲话:圣诞节就要到了,满街都是过节的气氛,下周我们也要开车出去玩儿了,逛圣诞集市,好吃好玩的都在年底爆发啊!又要长肉了。
☆、反客为主【XXX】
第二天我睡到自然醒,不知道几点,一看手机原来没电了,吓了一跳,惨了,可能睡过了头,田野父母肯定早就起了,我这个准媳妇第一次上门就睡懒觉太丢脸了。火速穿了衣服奔去浴室,田野看样子也是刚起,还穿着浴袍,立在水池边洗脸。
“急什么?”他见我急吼吼地冲进来,问道。
“几点了?我们都起晚了吧。”
他笑笑说:“刚过8点,在自己家,又是周末,多睡会儿也不要紧。”
我竖起耳朵听,楼下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爸爸妈妈都不在?”
他点点头:“我刚下去喝水的时候看他们留的条子,说今儿星期天惯例要去打太极拳,和社区的老朋友们都约好的,他们要到11点左右才会回来。”
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开始刷牙洗脸。田野已经弄好了,却不走,在我背后贴着,大手揉着我的头发,以指代梳,替我整理纠结的长发。我微笑着看他温情脉脉的眼神,问:“你今天怎么不刮胡子。”
他从镜子里看我:“某人不是说我眉眼长得太秀美,应该蓄须增加些阳刚之气么?这几天试试看不刮胡子是什么模样,正好也不用工作。”
我转过身去摸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渣,痒痒的刺刺的,不讨厌,酥麻的感觉顺着手指像电流一样传到心脏,我感觉心跳加速,赶紧背过身去,胡乱往脸上涂抹乳液眼霜。
田野大手轻轻按着我的胳膊,笑说:“小傻瓜在想什么呢,你拿洗面奶在当眼霜涂。”
我窘得无地自容,赶紧又洗了一遍,他拿了毛巾,把我转过身来,轻轻替我把脸上的水渍都抹干,饶是如此,还是有几滴水顺着下巴一直滑下,到领口的深处,一直往下,滑入,消失……
我清楚地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情动了,可是他没有进一步。他不说话,转身离开,去了自己的睡房,腰背仍然笔直,步态仍然优美,但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按捺不住的吱呀声,如同低声尖叫。我一边梳头发一边立在走廊上窥探他的房间。他在床边静静坐下,久久不动,如一座山,或一棵树。他十指紧紧抓住床沿,微微皱眉,似乎在思考什么又像在天人交战,根本没注意到我,他的侧脸在清晨的阳光下清晰如刀刻,挺直的鼻梁下是抿得紧紧的唇。忽然,他似乎有些懊恼地用手拨弄着头发,全部朝后梳理,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天啊,我好想抚摸他柔软的乌黑的头发。他站起身来,脱掉浴袍,不急,也不犹豫。颀长健康的身体在晨光下如大理石雕般美丽,整个侧面逆着光暴露在我眼前,阴影清晰勾勒出他腰下一处高高的凸起……我知道,他欲望勃发,却在克制自己,和雄性动物在万物复苏的清晨的本能做抗争。
他拿了一件衬衫开始穿,低着头,还在沉思。手指灵巧,流畅地一颗颗扣上扣子,我看见他/裸/露/的美好皮肤此时又被慢慢掩盖,突然有股莫名的冲动,我扔下梳子,走进他房间,锁上门。他吃了一惊,我已冲上去抱住他,重心不稳,一下子两人都倒在床上。我纤细的身板试图压住他壮实的身体,急不可耐地去解开他的衬衫,差点扯坏。
我听见自己的喘息,感觉到飙升的体温,田野的大手扣住我的肩膀,低沉的声音压抑着情绪:“小傻瓜,你要干什么?我是不是在做梦?”
“对,我们还在梦里,永不会醒。”
我解他刚扣好的纽扣,一颗一颗,手指颤抖,呼吸急乱。此时的我不是我,是被本能驱使的小野猫,一切都风驰电掣,势如破竹,我阻止不了自己。意乱情迷,衬衫脱掉,田野的身体j□j在晨光下,身上好闻的檀木香充斥了我的嗅觉,我陷入绮丽的桃色幻想。我三下五除二脱掉自己的上衣,上身只剩Bra,是新买的,白色丝绸镶着黑色蕾丝边,印着可爱的玫瑰色小桃心,3/4罩杯挤出恰恰好的波涛,晃晃悠悠,这两团柔软压在他身上,田野的身体瞬间也紧绷,忍不住抚摸我光洁的背。
我不吻他的唇,只从他的喉结开始舔舐,一路前往结实的胸和平坦紧绷的小腹,手指慢慢往下,伸手按住他最敏感的那一根,坚如冷铁,硬如瓷器。对,是瓷器,我可以轻易打破它,让它崩裂破碎,让它不再这么雄赳赳气昂昂地在我眼前晃悠。它在灌木丛中蠢蠢欲动,这不是梦,是现实,是温暖潮湿的现实。我把它从内裤中解放出来,它散发着早晨露水般的芬芳,我注视它,第一次这样清楚地凝神屏气观察,它很漂亮,光滑笔挺,如骄傲的兽,昂头挺胸。
田野握住我的手:“你确定你要吗?开弓没有回头箭。”
我俯下身去,长发如流水泄了他一身。我含住它,用唇齿温柔一击,田野发出一声近乎痛苦的叫喊。转眼之间我的口腔已经将它包拢,吮吸,逗弄。它的味道是甜的,如同我最爱的冰淇淋,在我的舔舐下逐渐融化湿润,可是越来越膨胀/坚/挺。
田野无法动弹,也许是陷入这个绮梦中,被我长发的藤蔓缠住,他的手指绞着我的长发,任我摆弄。此时此刻它是甘美的果子,随我啃咬采集,我让它畅快,也让它疼痛,揉捏它旋转它,似乎我已经这样做了千百次那样熟稔。原来这是本能,如同小鹿天生就会吮吸母亲的乳汁,我吮吸它,如吮吸甘泉,吮吸生命本身。
天已经亮了,可是我们都陷入了黑暗,我成了涨潮的海,田野是矗立的礁石,被我的浪潮拍打,摇摇欲坠,他的/呻/吟是压抑不住的渴望,他的手指穿过我的长发,轻轻按着我的头,身体优美地向上拱起,想更深入我的口腔内,我接纳它,撑得我下巴酸疼,一直进入不可思议的深处。
突然,他的整个身体都痉挛起来,无法自控地抖动,那个已经膨胀到极致的家伙在急不可耐地寻求突破口。田野用力推我,闷哼一句:“快放开,我不想弄在你嘴里……”
我却不放,用力含住吮吸,如贪求杯底的最后一口奶茶,我不想让它离开,我要和田野一起享受这极乐的一刻。他抽搐起来,来不及了,喷射开始,黑夜的海上,星落如雨,无法遏止,一次又一次猛烈的射击。我紧紧含着这一根脆弱的吸管,温柔地搜集他释放的每一滴。他喘息着,大手捧住我的脸,我们一起去到了一个未知的世界。
终于我轻轻地把它释放出来,它变得有些疲倦而柔软。田野撑起身体,我面色潮红,眼里满是水雾,无法言语,只看着他。他脸上是藏不住的惊慌和羞涩,急急地低声说:“快去吐掉,别……咽了……”
我捂住嘴,拿上自己的衣服,开门出去了。他没跟来,我反锁了浴室的门,把嘴里满满的液体都吐了出来,浓稠的、雪白的,看见胜利的成果,我心情意外地很平静,甚至有些骄傲,反客为主的我第一次在他身上获得成就感。我再次漱口刷牙,看水流把那一滩都冲走了,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是一个成熟女子的如花笑靥,双颊荡漾着被露水滋润过的红晕,眼底含春。
我整理好自己之后镇定自若地出去,田野靠在走廊上等我,已经穿戴整齐,低着头如做错事情的小孩子。我微笑着,拉着他,十指紧扣下楼去。
早餐都已经准备好,我们在沉默着摆好碗筷,沉默着一起吃饭,田野不时窥视我的神情。我掩饰不住笑意,大胆迎上他的目光。
“你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花吗?”
他侧头不敢看我,握拳在唇上堵着,欲语还休。我俩吃了东西,一起收拾,只几个碗盘于是就手洗,我挽起袖子,在温热的流水下冲洗碗筷。田野在后面抱住我,高大的他此时却像个撒娇的小孩子。他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在耳边,温热的吹气:“对不起,是我没控制住,那些液体……你没咽下去吧?什么感觉?”
我强作镇定,跟他说:“有点甜,像酸奶,不讨厌。如果不小心吃下去了会怀孕吗?”
他伏在我颈窝,无声地笑了。我说的是实话,想起以前看《Sex and City》,里面萨曼莎交往过的一个男友,热衷于让她做Blow job,可是那个液体的滋味却可怕至极,萨曼莎想尽办法也没用。田野一向讲究饮食身体又健康,其实他的味道真的一点也没让我觉得反感,如同他的人一样洁净芳香。我又开始胡思乱想,其实我和他的几任前女友比起来,应该也不算太差吧,虽然没经验,可是,壮着胆子胡来一番,也可以让他那么快乐……
洗了碗,我擦干手,转身面对他,他注视着我,怜爱和喜悦交织,情绪复杂。我对他说:“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后悔吗?你总说要启蒙,要让我的身体里潜藏的本能苏醒。如今唤醒了,我为所欲为,你可会害怕?”
“为什么要怕?男人和女人本就是相辅相成,彼此交融。若总是我掌握全局又有什么乐趣?谢谢你给我惊喜。只是我有些难堪,你完全不懂任何技巧,只是乱来一气,却没想到被你一下子……太不堪一击……真是无招胜有招,我输得心服口服。”
我笑了,也悄声问:“弄疼你了?”
“一点点,不过很愉快,下次我教你改进,学海无涯。”
我捶他两下:“没有下次了……”
他立刻含住我的耳珠,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那是我说了算!”
作者有话要说: 床上的事情,确实两个人相辅相成比较有乐趣,夏莎潜力无穷,再接再厉!
☆、我手写我心
吃了早饭,家里只有我们俩不禁觉得有点冷清,田野带我去书房找书看。一看这书房便知田野为何博学多才,文理皆通,皆是家传。屋内三面墙都是直到屋顶的大书柜,塞得满满的,除了工科的专业书籍,还有许多文艺著作,国学古典和外国名著琳琅满目。我顺手抽了一本旧书,是一本《文心雕龙》,还是木刻宋体竖版。我惊讶不已,田野解释说:“这不是真的古籍,是以前流行的复刻本,我父亲在80年代喜欢这种版本,买了好多。”说着他又抽出排在一起的几本,都是类似的竖版木刻,《四书章句集注》、《诗经》、《唐五代词》……甚至还有一部大开本的《芥子园画谱》——这书我只在图书馆借阅过,没想到田野家里也有收藏。
我好奇地抽出有些泛黄的《唐五代词》,翻开,也是木刻版竖排的,看得有点吃力。
“我只看过宋词,却不知还有这个集子。你看过吗?”
“小傻瓜,唐五代词你肯定是看过的,只是没有按体系来学习而已,花间词派听说过吧?以前西蜀词家是颇有名气的,为首的温庭筠、韦庄你必定知道,稍晚些的李煜也是享有盛誉。虽说宋词是鼎盛时期,但起源却是从唐代。”
我想想说:“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蓣洲。”
“对,是温庭筠的。其实李白的词写得也很好,公认是词家鼻祖,这个集子里面也有收录。《忆秦娥》读过没?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我有点羞惭,说:“其实我小时候读书都是乱七八糟的,抓着什么就看什么,不如你这样系统规范。”
他笑说:“阅读本就是私人乐趣,并不为了追名逐利或者与人炫耀,我也是喜欢才看。我父亲总督促我多读《大学》、《中庸》,但孔孟之道非我所求,我偏偏是喜欢老庄那一派的,尤其庄子的《逍遥游》最合我意。”
我抚摸着他衬衫的扣子,轻声问:“追求自在逍遥固然快乐,可凡是离乡背井追寻更宽阔天地的人,注定永远是个孤独者。如今你去国离家,八千里路云和月,叶落归根也难续旧梦,你有没有后悔自己选择的路?”
他神情笃定:“任何抉择都有代价,没有后悔的余地,选择我所爱的,爱我所选择的。”
我抬眼看见墙上挂着一副对联:“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字迹飘逸娟秀,和客厅那副“厚德载物”明显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是谁写的?”
“我母亲。”
我吃了一惊,那样温婉慈祥的老太太,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才华,可见年轻时也是受过良好教育的。
田野款款而谈:“我母亲出身大户人家,琴棋书画都略通,书法虽然比不上我父亲,但也拿得出手。你看得出来我父亲是严于律己的老学究,我母亲性格柔婉,总是叮嘱父亲要宽以待人,所以她写了这幅字挂在书房里。我们家是典型的严父慈母,因此也造就了我们姐妹三人自由选择生活方式的民主氛围。我独自潇洒多年不必多言,我哥在美国多年,娶了个美国太太,生了两个小天使一样的宝宝。田莫言本来也是高薪金领,如今却相夫教子,洗手作羹汤。”
“莫言姐神采飞扬,性格奔放,我一见如故。她为什么守在父母跟前,不像你们兄弟一样在国外定居?”
田野微微一笑,说:“她其实也是在美国留学过的,当年是公费派遣出国的高材生,但拿到硕士学位就立刻回国结婚了。姐夫是我父亲以前带的一个博士生,你别看他样子五大三粗的,人很实诚又温柔,跟我姐感情特别好,上大学那会儿两人就私定终身。以我姐的聪明才智,如果不是早早回国嫁人生子,如今恐怕也是华尔街精英的一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