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才知其中原委,原来田莫言也是个痴情种子,这两姐弟倒是一脉相承。
我又问:“姐夫是从事什么行业的?”
“他在一个研究所待过几年,后来出来自己创业,现在生意做得不错,但是非常忙,所以我姐才辞职做全职主妇,照顾家务和李诗韵。”
我笑说:“真是大材小用了。”
田野笑说:“经营好一个家庭,维系婚姻,并不比管理一家公司容易,不要看不起家庭主妇的劳动价值。家庭和事业常常难以两全其美,她顾全大局,牺牲自己个人的追求,更值得尊敬。我和大哥都十分感激她多年来不辞辛苦地照顾父母双亲,人说父母在不远游,真正践行的也只有我姐了。”
我觉得自己太先入为主,看轻了田莫言作为主妇的身份,很是羞惭。
正说着,田野爸妈都回来了,田莫言隔了十几分钟也来了,她跟我们打了招呼就麻利地去厨房帮忙弄午饭。我也赶紧去厨房想打个下手,田莫言笑着推我出去,说:“就炒几个家常菜,很快就好,用不着那么多人,你去书房陪我爸聊会儿吧。”
他二人正在书房,田野帮着父亲把我送的笔墨拿出来,开了笔、磨了墨、铺了宣纸,试那一锭徽墨。他一边写字,一边跟我聊天:“你选笔墨的眼光很不错。这墨极好,丰肌腻理、光泽如漆,我要留着新年写对联的时候再用。这支笔毛杆直顺,锋颖细长,也是上佳的湖州纯紫毫。”
我有点腼腆,便说:“谢谢叔叔夸赞,不敢当。紫毫笔虽好,只是毛长不过4、5厘,做不了大笔,只能用来写写小楷。以后若是有好的京提再帮您寻。”
田野父亲含笑说:“田野说你的字也写得很漂亮,你必然功底不错,来选支笔帮我写个扇面吧,簪花小楷对你而言应该是得心应手了。”
我正要推拒,田野说:“夏莎擅长工笔白描,不如让她画幅小品,正好装饰楼上客房,那里太单调了。”说罢他做主选了一支小兼毫给我,无法,只得硬着头皮献丑。田野父亲十分慷慨,取了一张上品的泥金纸让我用。
我挽了袖子,凝神片刻,打了腹稿,落笔描了一幅在蒲团上打坐的僧人,左上角题了几句:“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问余何适,廓而忘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最后一笔落定,田野父亲赞一句:“妙极!这李叔同的偈言恰和我如今的心境,你画得也独树一帜,笔法冶炼,意境悠远。难怪田野我儿倾心于你,兰心蕙质,秀外慧中。”
我红了脸,不知如何作答,田野搂着我肩膀轻轻摩挲,悄声说:“我父亲喜欢你呢,别紧张,画得很好,我也喜欢。”
墨迹已干,田野父亲问:“你有没有印章?”
“有个普通的寿山石章,只是没带在身边。”
他想想便开抽屉,找了一个小小锦盒出来,打开一看是一枚印章,印石是润洁的芙蓉冻,素面无雕,递给我说:“这是一个朋友赠予我的闲章,我还没用过,便给了你吧,君子之交淡如水,投桃报李,谢谢你送的好笔佳墨。”我不敢拿,田野冲我含笑点头,我只好接了,粘了朱砂盖上去,是篆书三字“尘不染”,和画意诗情契合得天衣无缝。
我欢喜之情溢于言表,田野轻声在我耳边说:“尘不染,说的就是你。”我立刻耳根子都烧红了。田野也手痒,重新取了一张宣纸,选了一支狼毫,写了一首诗作:“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这首诗倾诉了思乡之情,他的行楷不似父亲一般的苍劲,有些温润柔和的气质,如同他人一样秀雅高洁。我忍不住说:“原来你也有两手,小时候临的谁的帖?”他笑答:“基本功还可以,柳公权和董其昌都临过,我最爱王羲之,可惜当年太调皮静不下心,没有下苦功,半途而废。”
田野父亲说:“书画功底田野跟你还差得远,你的字一看就是苦练过的。”
我不好意思地说:“我妈要强,看见别家小孩子上兴趣班,她也要我有一技之长,从小被硬逼着天天练字学画,不过慢慢也有了兴趣,这么多年没断过。”
田野父亲点点头,开了书柜,把我眼馋过的那本《芥子园画谱》抽出来递给我:“你的画很不错,有自己的风格,这本书送你吧,是很不错的参考,齐白石黄宾虹早年都把它当做范本。李渔的芥子园正好在南京,冥冥中也是缘分。”
我不敢收,他说:“没关系的,这并非初印本,只是复刻的,并非什么贵重之物,我也很少翻阅,你拿着比较有用。”我道谢不已,赶紧接了。
这时田野妈妈敲敲门,说老李带着李诗韵也到了,叫我们一起吃饭。
田野取了酒杯,开了一瓶水井坊,陪他父亲小酌,我看他一杯接一杯,面不改色。凑过去说:“你少喝点吧,我听说四川的酒都很烈。”
他微笑说:“我的酒量深不见底,不妨事,你也尝尝看。”说罢递了酒杯给我,田莫言冲我眨眨眼说:“你心疼就替他喝了呗,我在外面也经常替老李挡酒,女人的酒量其实都是练出来的,你试试看。”
我自讨苦吃,只好接了酒,浓香扑鼻,幸而只是小小一杯,皱着眉头一口咽下,喉咙瞬间火烧火燎,直喊要命。田野哈哈大笑,说:“你平常喝几杯香槟就能倒,这可是52度的白酒,罢了,别逞强。”我赶紧喝水,冲淡一直从喉咙烧到胃的酒气。
田野妈妈拿筷子头敲了一下田野的脑袋说:“你自己酒量好也就罢了,带着莎莎喝这么烈的酒干嘛?家里也有葡萄酒你去开一瓶好了。”
我忙说:“谢谢阿姨,其实我酒量真的不行,平常也很少喝酒,算了吧。”
她笑眯眯地说:“两个人在一起,偶尔小酌微醺,也是不错的。我们家人倒是都能喝几杯,你慢慢学吧。”说着她从厨房端了一小盅汤递给田野,叮嘱他趁热喝。我疑惑,怎么单单给他一个人呢。田野拿勺子舀起汤料来看了看,瞅瞅他母亲,脸上是有些讶异又窘迫的神情,但仍旧含笑喝了。
我只得悄声问田莫言:“是什么汤,我们都没得喝,很特殊的东西吗?”她也笑得很暧昧,低低说:“我们家里不作兴吃稀奇古怪的东西,只是牛尾汤,补肾壮阳的功效和什么鞭都是一样的。”
“壮阳”二字立刻让我脸红得像苹果……太丢脸了,田野妈妈肯定以为我们夜夜春宵,不知节制呢……怪不得她还给我吃阿胶。我咬牙瞪了田野一眼,他正喝汤喝得额头一层薄汗,都怪他!
吃罢饭,老李和田野父子一起喝茶,田莫言和田野妈妈一起收拾厨房。李诗韵拽着我一起去楼上弹钢琴给我听。钢琴看样子有年头了,盖着红丝绒布挡灰尘,我靠墙倚着听她弹奏。
琴声清脆,节奏愉快,诗韵年纪虽小,此时却是一副专注认真的神情,花瓣般的红唇抿得紧紧的。一曲终了,我拍手赞好,田莫言和田野一起上楼来,人未到,声先至。只听她说:“诗韵,这支圆舞曲你弹错了一个小节。”
田莫言挨着李诗韵坐下,把某个小节示范了一遍,动作优美,流畅自然,李诗韵恍然大悟的神情,跟着重复了一遍。我悄悄对田野说:“你姐姐以前练过?”
他答曰:“拜师学了十年,不算短吧?李诗韵的琴都是我姐手把手教的。这钢琴是我姐用过的,他们家里另外买了新的,这旧琴就留在这儿了,我妈妈有时候也会自弹自唱。”我心中慨叹,真是书香世家,每个人都是才华横溢。
老李上楼来问田野说:“我下午有应酬,你要不要带着夏莎跟我一起去玩玩,在家多无聊,你们都是文化人,弹琴写字,太闷了。”
田莫言抢白他:“跟着你除了胡吃海塞就是打麻将,你明知我们家里不许玩牌,就跑去外面玩?今天打多大?早上看你带了那么多现金在身上,今儿打算输几万出去?”
他讪讪地说:“老婆大人别生气,我知道你们都不会打麻将,我也是没办法硬学的。在外面应酬,有些亏必须得吃,你放心,我自有分寸,输出去的钱日后都是百倍赚回来的。”
田野打个圆场说:“姐,你对姐夫也别这么凶巴巴的,大男人在外面自然有他不得已的地方,姐夫晨昏定省从来没缺过,让他去吧,晚上再回来跪搓衣板。”
田莫言本来也不是真的生气,绷不住,还是露出笑容,走上前去替老李整理一下衣服,说:“钱财不过身外物,你自己把握分寸,场面上的事情达到目的就行了,不必掏心掏肺。少喝酒,不许抽烟,晚上早点回来。只是田野和夏莎今天跟我混,你自己一个人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芥子园画谱》我也有一本,哈哈,当然不是初印版……珍贵典籍过了那十年之劫,哪里还保得住……
☆、花重锦官城
今儿周日,下午田莫言仍然开了她小小的日本车,带着李诗韵和我们一起去城里逛逛。浣花溪公园这个名字我一听就喜欢,想起《浣花洗剑录》,杜甫草堂正坐落在这处占地广袤的公园里面。已是初冬,草木不再繁茂,但另有一番清静风味。草堂里面挂着一幅对联:“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田野说:“这是《春夜喜雨》里面的一句,成都自古繁华,东汉时期朝廷就在成都设置了专门管理机构“锦官”,因此锦官城是成都的别名。”此名甚妙,虽然此刻没有繁花似锦,我也似乎能从诗里嗅到草木的清香,看到白露沾花欲垂的景色,五彩斑斓的花木妆点着被雨洗净的街道,而织锦作坊里悬挂的丝缎绫罗,比鲜花还要灿烂。
四川湿热,公园中遍布茂林修竹,尽管地上已有一层落叶,但仍有翠绿枝叶在风中摇曳,只是池中荷花已然开败。田野看着一池残荷,感慨说:“生命中难免有繁华落尽的伤感,只求不染淤泥罢了。”我们顺着石板路走着,李诗韵特别活泼好动,沿路就看她上蹿下跳,钻在草丛里面捉小虫子。
田莫言笑说:“诗韵的性格像她爸,天不怕地不怕,才3、4岁的时候,在公园里面抓了一条小蛇,偷偷塞在口袋里带回家玩,把我吓个半死。有时候摘菜遇到小虫子,我碰都不敢碰,她倒是欢欢喜喜地捉了去喂她的画眉鸟。”
田野说:“有前途!也许长大可以当个生物学家或者冒险家,只是太调皮了,苦了你这个当妈的。”
田莫言长嘘一口气说:“我只求她平平安安长大,以后怎么样都由她自己选择吧。父母哪能把孩子拴在身边一辈子,你十八岁离家,如今也是独在异乡为异客。”
从草堂出来已到半下午,田莫言开车带我们去锦里走一走,“锦里”就是从前蜀锦织造的旧址了,只是如今景致早已变幻,成为游人如织的玩乐之地。进了牌坊就看见挂着大红灯笼,一片喜气洋洋,不是过年也热热闹闹。一处旅馆——或者说“客栈”门口写着:“人生在世谁非寄,到处能安即是家。”洒脱不羁的风格契合我想象中,四川人乐天知命随遇而安的秉性,这恰好是我所缺少的果敢,不愿离巢,不敢追求自由,因为自由常常伴随的是孤独。
李诗韵跑进去就挤到每个小摊子前面张望,看捏泥人和画糖人的手艺活儿。田野见她眼馋手痒,忍不住悄悄对我说:“你去给她买点什么吧,我要是给零花钱,我姐要打我的。”
我瞪他一眼,这人,把矛盾转嫁到我身上。哎……想来田莫言不会干涉我吧,我便凑过去,看李诗韵着迷的是什么,她正在看一些迷你的川剧脸谱,绘着三国人物,只有巴掌大,不能戴,只是作为装饰。我问:“你喜欢哪个,莎莎姐姐买给你。”
她却非常乖巧懂事,说:“爸爸妈妈不许我跟别人要东西,我不敢。”
我心想这孩子家教也太严格了些,正为难。田莫言过来了,给了她50块,说:“今天的额度就这么多,吃喝玩乐都在里面,自己考虑,可别一下子花光了,待会儿饿得咕咕叫也不能跟我要钱。”
她欢天喜地拿了零用钱,努力思考到底要买什么,太多喜欢的,难以抉择。田野跟他姐姐说:“你也管得太严了些,50块现在能买啥?我们随便喝杯茶就没了。想我们小时候,爸妈给的零用钱也是很充裕的,你在李诗韵这么大年纪的时候不也经常买各种小玩意儿。”
田莫言瞟他一眼说:“此一时彼一时,我们小时候物质生活哪有现在这么丰富,当年口袋里虽然有些钱,顶多就是买点小零食和漂亮文具或者连环画。现在孩子面临的诱惑太多,不约束不行。你没看新闻说有7、8岁的孩子拿了爸妈2万现金去买iphone的吗?”
田野无言以对,我掐他胳膊一下,压低声音说:“你在你姐姐跟前乖得像猫,我要跟她好好学学怎么收拾你。”
他含笑看着我说:“这是学不来的,你跟我在一起,我是大灰狼,你永远是小绵羊。”
路过一处银饰店,我忍不住进去看,玻璃柜里摆着各种手工制作的银饰,别具一格,尤其一对耳环,一边是莲蓬,一边是荷叶,小巧玲珑,一见倾心,可惜我没有耳洞。田野跟我说悄悄话:“你可千万别为了漂亮耳环去打洞,我喜欢你柔软的耳垂,打了洞吻着就没那种完美的触感了。”
我红了脸,不理他。田莫言在一个竹筒里面的一大把银簪子里面翻寻有没有心仪的,她也是长发,烫成自然的微卷,挑染了一点酒红色,看得出平常特别注意维持美好形象。我也凑过去,一眼相中一支簪子抽了出来,尾部是一朵莲花,雕刻得栩栩如生。田莫言也觉得好看,用手替我挽发,三两下就把簪子插入,形成一个紧实的发髻。我对着镜子前后照了一下,很喜欢,价格也便宜,就买下了。田莫言悄声说:“其实这不是纯银的,所以不贵。纯银很软,这都是白铜制作的才有这种硬度,若是以后有人跟你说什么藏银首饰,八/九不离十就是白铜打的,你别花冤枉钱。”又学到一课。
李诗韵终于忍不住掏出她的50块,买了一个铜钱和丝线编的流苏车挂。田莫言问:“买这个做什么?”
“爸爸买了新车,送给他作为礼物啊。”
我跟田野都笑了,这孩子真是孝顺。田莫言也由她去,低声告诉我们:“这孩子很爱她爸爸。虽说吃穿上都是尽可能给她最好的享受,但我们轻易不给她零用钱。在家她帮忙做一件小家务,擦桌子或者叠被子什么的,就可以记一分,一分可以换一块钱。她平常都不舍得兑换她的劳动所得,他爸过生日的时候她才跟我换了一百块,买了个小小的车用靠枕给他爸,还是真皮的,说是爸爸经常开车脖子酸,让他注意身体,把他爸感动得都掉眼泪了。都说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今世才有这样亲密无间,此言不假。”
我心里也是一热,100元得做100件家务才能积得下来,真是个贴心的好孩子。又感慨我和父亲之间从来没有这样温馨的回忆,如今我都快要谈婚论嫁了,估计他一点都不知道也不感兴趣吧。
到下一家店铺,是专卖佛珠的,焚着香,低低放着佛音。只一个壮实男子守店,低头垂目数着念珠念佛号。田莫言应该和那个店主是熟人,进去之后两人用我听不懂的语言聊了几句,田野告诉我:“我们的奶奶是藏族人,我姐跟她很亲密,会说一点藏语。”我看那些堆在柜台里的各色佛珠,眼花缭乱,珊瑚、水晶、青金石、琥珀、砗磲、檀木、松石……以及各种认不出的材质,还有放在小格子里面的纯银刻花珠子和小挂饰什么的。造型都很奇特,浓郁的宗教风味。我悄声问田莫言:“你是信佛教的吗?”她摇摇头:“我们这一代哪有真正笃信宗教的,就连我们爸妈也不信这些,不过是买了把玩,或者当做装饰。成都这边藏传佛教兴盛,你若是喜欢什么也可以买了玩玩,这店主是藏族人,很实诚,不会敲你竹杠。”
田野陪我看了几串,我喜欢珊瑚和琥珀,可是价格太贵。田莫言建议选择紫檀木或者菩提子,价格稍微便宜,配些银隔珠也很好看。店主亲自过来推荐了几串样品,田野从不戴首饰也就不考虑他,我打算给自己和妈妈各买一串。替妈妈选了素净的18粒小叶紫檀的手串,只佛头用了一颗蜜蜡点缀。我为自己选了小小的金刚菩提108颗念珠,可以绕手四圈,配绿松石隔珠。这些佛珠都是现穿,店主说只用松石太单调,又帮我选了刻着莲花的佛头和纯银花片,这样一搭配立刻不一样,精致华丽。我问那些小挂饰是做什么用的,店主说那是计数器,穿着银珠,尾部吊着金刚杵和降魔铃,是信佛之人数念珠时用来计算使用的,以一百一千一万……这样累积,到万以上就用卡子。我觉得挂着特别好看,虽然并不打算真的数念珠念佛号,也买了一对挂在上面。田野笑我:“这都是密宗的讲究,你既然不信佛又佩戴这样的东西,叶公好龙?”
我不以为然:“虽说只是图个乐趣,但若我一心向善,佛祖有教无类,定然不会怪我唐突。”
走走停停,逛逛小店,不知不觉已经暮色降临,沿路有些幽深的巷道,挂着灯笼或者从虚掩的门中透出光来,不知通往何处。温暖明亮的灯火抵御着黑夜带来的冷清,一溜小吃铺子,香辣的花椒味道扑鼻而来,烧烤在平底铁板上滋滋冒油、新鲜的豆浆气息在空气中弥漫,软糯的甜品、松脆的烧饼、香得让人馋虫大动的酸辣粉,五颜六色在眼前一一展示。忙碌工作的店主们用轻快的成都方言招呼着往来的客人,几家店铺面前还排着长队。黑暗中,这灯火通明的街道像个巨大的电影银幕,上演着人世间的平安喜乐。
我有点饿,但是这姐弟俩并没有坐下来吃点什么的意思,连李诗韵也乖乖的不吵闹,我也就不好意思说我真的很馋这些小吃。出了锦里的大门,我实在按捺不住,问:“怎么我们不在里面吃东西?”
田莫言说:“里面那些小摊子都是给游客图个热闹新鲜的地方,口味算不上最好,也不太卫生,我们去附近一家老字号坐下来好好吃一顿。”
走了一站路的样子就到了一家老式木楼的食肆“皇城坝”,里面都是木桌木椅,墙上还故意露出泥巴糊的破烂处,贴着些旧报纸,很有些农家风味。
田野说:“其实龙抄手,钟水饺那些有名店家的味道也很好,不过都是游客太多,这一家也是老字号,本地人偏爱,我小时候常常缠着爸妈带我来吃呢。”
田莫言三下五除二点了些吃的,片刻就端上来,都是小小杯盘碗碟,田野一一介绍,红油抄手、醪糟汤圆、甜水面、担担面、粉蒸排骨、小笼牛肉、钵钵鸡、黄金糕、银耳羹……我都看傻眼了,每样都吃了点,各有特色,欲罢不能,最爱是一叠子熏排骨,田莫言说是用松柏树枝烧熏烤过的,所以才有这样独特的香气。李诗韵最爱银耳羹,吃完了又点了一碗。
田野嘲笑她:“小小年纪,比大人都吃得多。”
李诗韵撅起嘴说:“老师讲的,我这个年纪正是身体发育的时候,不能挑食,要多吃才能长个子。”
田莫言说:“她胃口一向很好,睡前还要给她额外喝一杯牛奶和吃几片高钙饼干,否则半夜就饿得自己爬起来翻冰箱。明儿你们俩到我家来玩吧,李诗韵上课去,家里就我一个。”
我赶紧应了,其实我挺喜欢田莫言的,她的性格大方直爽,和谁都能交朋友的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 上帝为什么创造四川这样的地方呢?美景美食还有美男美女,天妒人怨啊!
☆、慢生活
次日我和田野陪他爸妈一起去附近小公园散步,买些新鲜蔬菜,一起在家烧饭吃。我掌勺是够不上资格,不过洗洗切切的活儿还能应付,田野妈妈一直笑眯眯地,传授我一些私房菜的做法,尤其是滋补汤水,我太崇拜她了,饮食之道博大精深,她能用最家常的东西做出各种叹为观止的菜式,也许这就是川菜的精髓,不求昂贵和难得,以超凡的烹调手段和绝妙的调味,让平常食材变成人间美味。田野父亲也十分和蔼,对我嘘寒问暖,我来了第三日,已经渐渐习惯了和他们相处,自在了许多。
午饭后田莫言很快过来,和田野去书房谈了一小会儿,出来对我说:“夏莎,田野要去见几个朋友,他们男人在一起很无聊的,你不如跟我玩吧,晚上我开车送你去跟田野会和。”
我觉得这样也不错,便告辞跟着田莫言去了。车子开出小区转了两个弯,隔了几条街就是田莫言家,一处清静的小区,楼层也不高,都是簇新的新楼盘,一楼是商铺。还没开进大门,田莫言就指一指一处草木茂盛的露台说:“那就是我家,特地为了李诗韵选的二楼的房子,一层是银行不要紧。她每日在家蹦蹦跳跳弄得乒乓响,若是楼下有住家人家要有意见的。
车子在地下车库停好,我们一起上楼去。田莫言家里是偏欧式的装潢风格,家具都是白色系,加以柔和的粉紫色布艺调和,有些新古典主义的味道。看得出是田莫言夫妇收入颇丰厚,屋内摆设并不冗杂,但我毕竟也在时尚杂志浸淫了几年,看得出件件都是价格不菲的精品,品味也不俗。她带我略参观了一下,房子非常明亮宽敞,客厅和餐厅打通,估计李诗韵在这里骑自行车都可以。另有3个卧室和一个大书房,主卧室漆成淡淡粉色,摆放着许多柔软靠枕和玫瑰花,应该是迎合田莫言的品味。主卧附带的浴室只用玻璃隔开,挂着蕾丝白纱,若隐若现,嗯……这两夫妻还真是挺浪漫的。书房看样子主要是李诗韵使用,放着许多儿童书籍和一架崭新的白色立式钢琴。她打开琴盖说:“这是雅马哈的电子钢琴,音效丰富,李诗韵很喜欢,经常捣鼓些流行歌曲,她乐感非常好,简单的歌曲听两遍就可以自己弹出来,有机会让她表演给你听。”
走廊出去是大露台,我暗叹,只这露台已经有我的小小蜗居那么大,真是会享受,他们搭了一间玻璃房子在中间,可以喝茶聊天。金银花藤下放着秋千,鸟笼里养着画眉。我赞道:“我真喜欢有露台的房子,在家也可以享受花香鸟语。”
田莫言说:“田野在慕尼黑那房子你去过吧?他那儿才叫漂亮呢,我只在照片上见过,太羡慕了,有玫瑰花圃和苹果树,大片草坪,白墙红顶的童话般的老房子,李诗韵要是能住在那儿,肯定欢喜得飞上天。”
我点头说:“那花园确实很好,打理得如诗如画,田野每天都可以享受那样的美景,还不用自己出力。”
她笑道:“田野跟我说了,如果你喜欢那住家,他便和房东太太商量买下来,以后花园的活儿可都是归你干了。那位德国太太年纪已经大了,又没有儿女在身边,房子迟早是要卖的。”
我有些惊讶,他们姐弟何时已经谈了这么多了。我不敢接话,她笑笑岔开话题说:“我倒是劝他不必着急,德国的房地产并不适合投资,近十年来也没有明显涨幅。他手头的资金大部分在股票和债券上面,比买房子好赚多了。再说了,你也未必喜欢住在郊区的老宅里面,去了慕尼黑多逛逛玩玩,选择你喜欢的地方定居。”
田莫言不愧是搞会计出身的,对投资理财说起来头头是道。我低声说:“其实我还没决定是不是去德国呢,我在南京这些年也习惯了,不想挪地方。”
她也不再多言,去厨房忙活弄水果和茶水,我依在门上看着,已见了好几次,今天才算真正仔仔细细打量她。虽然比田野还要长几岁,不凑近了端详,她仍算得上妙龄女子,穿着米白棉麻长款罩衫,前襟和后背都刺绣着粗狂的少数民族风格的花鸟图案,打底的是苏格兰格纹羊毛裤,舒服的雪地靴当做家居鞋。她身材纤瘦,肤色白皙,头发泛着健康的光泽,一点点裸妆更显出少女般的好气色,身上有隐隐的香水味,似乎是“Dior真我”。一双手保养得很好,十指纤纤如嫩葱,涂着淡淡珍珠粉的指甲油,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华丽的钻戒,一看就是这两年新打制的,镂空底座上密密镶嵌着碎钻,更衬托那一颗巨大的主钻贵气逼人。我心想,果然是少奶奶的命,有钱有时间,才有这样的闲情逸致修饰自己,享受生活。
我问:“你每天在家会不会无聊呢?不上班的话好像时间空出来很多。”
“哎哟,你是不知道,主妇乃是天底下最辛苦的职业,上班族还有下班、周末和公休吧?主妇可是一天24小时上岗,365天无休。每天打扫、烧饭、洗衣这些基本的家务已经够忙了,接送李诗韵还必须得掐点儿,老李要是在外面喝多了酒我还得开车去接他,我的行程都得先顾着老公和孩子。再加上家里养的花花草草和李诗韵的鸟,还有经常去我爸妈那边照看一下,我每天还真是难得凑出三两个小时的空闲呢,有点时间看看书听听音乐已是奢望。”
她噼里啪啦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好辛苦,便提议:“那不如请个保姆帮忙,这样你还是可以上班。”
她微笑,不着急回答我,用大托盘端了水果和茶带我去客厅里坐。茶叶在透明玻璃壶里面,慢慢舒展开来,优雅迷人。她说,这叫“东方美人”,也就是台湾产的白毫乌龙,美容养颜,十分适合女人喝。
开了柔和的轻音乐,点了一支香插在荷叶瓷盘中,她这才缓缓对我说:“从前我也想着一定要做个职业妇女,觉得不工作生活就没有重心,家里也请了个烧饭打扫的阿姨,但是我还是觉得很不满意,家务虽说有人帮手,但跟家里人相处的时间太少了。每天下班回家人也疲倦,哪有精力去跟老公聊天,陪孩子学习和玩耍,只想倒在床上休息。李诗韵一年年长大,老李的事业也是越来越忙,早出晚归,家里冷冷清清的总不是个办法。我爸妈也劝我心思要放在老公和孩子身上,赚钱都在其次,何况老李的公司经营状况已上正轨,收入不差,我们也不是那种特别野心勃勃的人,现已有两处房产和几个商铺,都收着租金,我就算不工作也不要紧。”
我心想,做全职太太也要老公养得起才有这样的福气。夸一句:“李大哥真能干。”
她含笑眨眨眼睛:“我从前也算高薪一族,注册会计师。如今不去上班也没闲着,家务不提,日常理财和不动产的事情都是我在操心,老李回家就是纯粹享福,吃吃喝喝,陪李诗韵玩玩。其实能干的是我吧?”
我赶紧恭维她:“那是!你才是家里的女皇!”
她笑了,喝口茶,对我说:“田野说,你不肯跟他去德国生活,主要是因为不愿意窝在家里当主妇。其实从我的立场来讲,这只是社会分工不同而已,男主外女主内,你就算待在家也是在付出劳动的,谁敢不尊敬你?远的欧美不提,你看看比我们经济发达的日本和韩国,婚后当全职主妇也是社会主流。而且去了慕尼黑你也可以找自己喜欢的事情做啊,不为挣钱才更能选择发挥自己的兴趣和特长。我是过来人,以前忙着打拼事业的时候,感觉和老李连基本的沟通都没有耐性,更别提夫妻情趣。这几年我闲下来了,似乎又回到初恋的时候,每天把家里打理得整洁温馨,常常变着花样做些好吃的,只要他有空我就安排周末旅行、看电影、远足……生活有滋有味,朋友们见了我,都说我逆生长呢。”
这番话听得我感触颇深,夫妻相处之道于我而言还是一门全新的课程,太复杂太玄妙,可是似乎就迫在眉睫了,难道真的这么快就要慎重考虑嫁给田野?我们才恋爱不过几个月而已……
喝了茶,田莫言看看时间说:“我带你去逛宽窄巷子吧,那里你肯定喜欢。田野也在那儿,我们玩够了去找他。”
“那诗韵放学了怎么办?”
“不用担心,今天她爸会去接她,晚上跟外公外婆一起吃饭。”
临出门她突然想起来,开柜子拿了一个手袋给我:“这是回赠你的小礼物,谢谢你送我的丝巾,我很喜欢。”
那手袋是黑色仿皮底子,Ipad大小,配一条细细金链子可以斜挎在身上或者收起来当晚宴的手袋,表面是精致的刺绣,一只只五彩斑斓的蝴蝶翅膀都是立体的,似乎就要展翅飞起。
“谢谢!这太好看了,真特别,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栩栩如生的刺绣。”
田莫言很得意地说:“这是成都本地一个设计师的作品,做这个手工活儿的都是羌寨出来的绣娘,风格奔放,虽然不像你们苏绣那般精细,但想象力丰富、用色大胆、另有一番独特的味道。你喜欢我就很开心。”
我立刻从皮包里面取了一些随身物品来装在蝴蝶手袋里面,背在身上,我们穿上外套,一起出门去。
宽窄巷子,田莫言介绍说是一片清末明初的古街道建筑群,此时华灯初上,走在黄昏的巷子里,人间烟火的味道升腾蔓延。一幢幢老房子如今都改建成酒吧、会所或者餐馆,红檐青瓦,石狮石墩、泥塑和彩绘仍在青砖墙上无言地诉说着往昔繁华。
“我们爷爷奶奶从前也住在类似的四合院里面,家里有阴暗的大堂屋,供着佛像,日夜焚香,雕梁画栋,门槛高得小孩子得手脚并用才能翻出来。田野很小的时候,爸妈忙起来就把他送去爷爷奶奶那里,他被放在堂屋里面自己玩儿,小小人儿,急得面红耳赤也爬不上那高门槛。”
我笑了,心想,有句话说“高不可攀”,田野家父母双全,兄友弟恭,又诗书传家,即使他们对我都这样的和蔼可亲,我确实感到一点点配不上这样的人家的自卑感。
我问:“那你们爷爷奶奶都还健在吗?方便的话我也愿意去拜访一下两位老人家。”
她摇摇头:“他们前几年陆续去世了。只有我们外婆还在,她是羌族人,已经搬回北川老家去养老。有点远,去一趟也蛮耗时间的,看田野的意思吧,有力气跑一趟的话我开车陪你们一起去。”
“北川城不是地震的时候都毁了吗?我那时候看新闻真是惨。”
“确实,北川以前我们也很爱去玩的,羌寨里面都住着吊脚楼,沿着溪流,盛夏时节那溪水都是冰凉的,是高山上的雪水融化而成。夜里寨子里的人都围着篝火喝米酒,唱歌,跳舞……太怀念了。地震后北川城已经整体搬迁,另外选了地方重建,物是人非。只是外婆想叶落归根,也就随她去吧,人活一世,不就图个开心吗?”
走走停停,看老人在茶馆门口安详地品茶,猫在墙角跟懒洋洋地睡觉,院落里斜斜伸出一枝不知名的花,花窗背后传来鸟儿清脆的歌声。这就是安逸生活,逍遥人生,走在这里,我觉得自己心跳都放慢了,慢一点,慢一点,让幸福的时光拉长,变厚。
田莫言指了指一处挂着暧昧灯笼的小小窄门说:“那是一处有名的酒吧,女主人是个诗人,你也许听说过,翟永明。”
我恍惚对这个人名有印象,酒吧叫“白夜”,虚掩着门,里面隐隐约约有欢声笑语传出来,我不由得心生向往。谁知田莫言并不带我进去,而是继续前行。看我脚步凝滞三步一回头,她莞尔一笑说:“她那地方名气太大,慕名前来的人摩肩擦踵,太嘈杂了些,我去过几次,没什么意思。我们先去吃饭然后去找田野,他今晚在另外一个酒吧等你。”
我满腹疑惑跟着走,进了一处院落,名为“兰亭叙”,推开门进去,只听见古筝的悦耳琴声,庭院深处是青石地、荷花池,虽是初冬,仍有碧叶亭亭,数朵睡莲静静吐露芬芳,淡淡白烟弥漫在池水之上,成都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凝固了时光,颠倒了四季。
田莫言问我是想在屋内还是院子里用餐,我看看那精致的青砖小楼,还是选了池边一处木桌藤椅的角落,这样可以欣赏古筝,弹琴的姑娘穿着旗袍,秀美娇俏,更添一番情致。田莫言俨然是熟客,菜单也不翻就点了几个菜。等餐的时候先送上茶水,我喝了一口,茶色如咖啡,麦香浓郁,我忍不住问:“很好喝,是什么茶?”
她微笑说:“是苦荞茶,成都人爱喝,说是对心血管疾病有预防作用,很多餐厅都免费提供,很家常的东西。名字虽然叫苦荞,其实一点也不苦,我们家也常吃荞麦面。你喜欢喝可以带一些回去,家里屯着好些。”
菜送了上来,几样精致菜色盛在荷叶形状的陶碗之中,连饭碗也是八瓣莲花形,增加了不少卖相。我尝了几口,食材讲究,口感丰富,确实花了心思。我正想夸赞她会选地方,一道菜田莫言只尝了一筷子,便招手叫服务生过来,柔声问了一句:“这个山药炖排骨,怎么里面放了葱花?我上次来都没有,你们换了厨子吗?”
那服务生对答如流,立刻说:“不知道您不爱葱花味道,立刻换一份给您。”
我不禁佩服田莫言,真是会吃,也会享受,虽然态度和蔼,但实际上有一丝不合心意也是不肯将就的。边吃边聊,田莫言饶有深意地看着我说:“田野的初恋情人你知道吗?那个空姐。”
我点点头。
“前不久我在这里吃饭,遇到她了,其实我们两家以前是邻居,我母亲曾是她父亲的领导,她见了我也不得不过来打招呼。”
我微微吃了一惊,田莫言对我还真是无话不说,我忍不住问:“她,是怎样的人?”
她促狭地笑起来:“还不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没什么特别的。要说漂亮,也不见得就是人尖子,模样是好的,但气质比起你来,好比粗瓷海碗和景德镇骨瓷那般的区别。”
我红了脸,她似乎对我还算满意。我赶紧说:“不敢当。田野和她谈恋爱那会儿都是十七八岁,小女孩和气质还扯不上边,年轻貌美就足够有吸引力。”
她接着说:“她是个没眼力的,我弟弟论模样论才华论性格论家世,哪一点配不上她。才去了德国几年,她就按捺不住跟一个年轻的飞行员好上了,把田野伤心得差点……”
我想起田野提过那时候难过得想自杀,揪心不已,人间自是有情痴,此事不关风与月。
田莫言一心维护自己弟弟,恐怕对那姑娘颇多愤恨,此时溢于言表。她冷笑一声,说:“报应不爽,她自以为找到了更好的,结果那飞行员心高气傲,又前途无量,怎么愿意早早结婚被拴住,跟她玩了几年,还是甩了她。我上次在这家吃饭见了她,最终还是嫁了个很粗鄙的中年男人,戴着明晃晃的金表,对服务生大呼小叫,她自己穿戴也俗气,从前还有一点点灵秀,如今都磨没了,还抱着个流鼻涕的小孩子,泯然众人矣。”
我也感慨万千,人说,女人选择婚姻就是选择命运,活生生的例子。忍不住追问:“那田野知道吗?——他的初恋女友如今已嫁人生子。”
“我跟弟弟是无话不谈的,当时就写了电邮跟他一一汇报。”
“那他怎么说?”
“他早就看开了,只说,种瓜得瓜,祸福自当。还劝我不要耿耿于怀,他说,他不会虚情假意讲什么祝福的话,也不会怨恨,真正的放下是——当你见到那个人的时候,心如古井水,波澜誓不起。不悲不喜,才算超脱。”
我粲然,这正像田野会说的话,他本是那样心胸豁达的成熟男人啊。不过心念一转,恍然大悟,田莫言真真是个七窍玲珑心,听着都是无意的闲聊,其实潜台词是暗劝我,前车之鉴摆在那里,千万别重蹈覆辙,错过她弟弟这个好男人。
作者有话要说: 前男友,前女友,谁没有一段故事?拿得起也要放得下,恋爱是一所学校,有毕不了业,也有高材生。田野俨然是学霸,夏莎却还是新手上路。
☆、蝴蝶飞【X】
吃过饭,我坚持要付账,田莫言性格爽快,笑意盈盈,也不和我抢,说:“田野跟我说过,你不喜欢占别人小便宜,是个自尊自爱的好姑娘呢,果不其然。”我红了脸,看了一眼服务生递来的账单,没想到这种私房菜馆消费这么贵,两人简单吃了几样菜,好几百就没了,幸好妈妈有先见之明,让我多带了些现金不至于下不了台。
吃过饭,田莫言带着我慢吞吞踱去另一条小巷子,这片建筑群峰回路转,曲径通幽,我已经被绕晕了。此时已经入夜,天色全黑,不知道田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偏偏撇下我独自和田莫言待了大半天,我们走到一家小酒吧门口驻足,田莫言指着招牌“未央”对我说:“这一家的主人是一对夫妇,都是搞音乐的,老板娘以前是我的钢琴老师,田野曾经和她老公学过几年吉他。他们这里也是极风雅的,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原来如此,都是旧识,所以特地要光顾这一家。推门进去,略下了几级阶梯,里面空间并不大,吧台那边两个酒保招呼着客人,已经坐的满满当当,深处的小舞台边有位女士在弹钢琴,琴声叮咚,伴随着欢声笑语,想必就是女主人。我借着黯淡的灯光扫视一下四周,确实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客人,衣着神态都是文化人的样子,个别奇装异服的也像是艺术家的模样。
田野已经看了我们,站起来招手。田莫言赶紧拉着我过去,同桌的一个中年男人也站起来和田莫言打招呼,田野揽过我,介绍说:“张老师,这是我女朋友夏莎。夏莎,这是我的恩师,我的吉他就是跟他学的,他可是成都鼎鼎有名的吉他手。”
我忙和张老师握手问好,他人很清瘦,有一双和田野类似的修长温暖的大掌,布满暴露的筋脉,像个长辈那样双手握着我的掌,用带着四川口音的普通话很热情地说:“我从下午开始就盼着你来了,田野说了好多关于你的事情,果然是画一般的美人儿。我就说嘛,田野跟那些德国人意大利人瞎混什么,兜兜转转,还是咱们中国姑娘最好看,最耐看。”我飞了田野一眼,他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低下头去。
钢琴曲终了,弹琴的女士也凑到我们这一桌来打招呼,如我所料就是张老师的妻子,田莫言的钢琴老师,他们夫妇坐着和我们闲聊了一会儿,又招呼酒保送了啤酒来给我们,便起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我笑着对田野说:“怎么,和德国姑娘、意大利美女或者什么混血儿玩腻了?牛排吃多了,所以要吃清粥小菜换个口味。”
田莫言一听已经笑得肩膀都抖起来,田野愈发尴尬,说:“张老师是我尊长,他调侃我,我不敢顶嘴,你也来落井下石……遇上你,真是我命里的劫数。”
我一手撑着下巴,一手玩着冰啤酒上凝结的水珠,饶有兴趣地看田野像个大男孩那样窘迫的模样。他今天穿着白色亚麻衬衫和旧旧的牛仔裤,屋里热,开司米对襟衫脱下来随意绑个结搭在肩膀上,因为要见老师的缘故,仔细弄了精神的发型。昏暗的灯光下他深邃的黑眼睛愈发闪烁迷离,这几天都没刮胡子,胡渣已经有些浓密,性感迷人。我小腹一阵热气窜上来,忍不住挨近他,用手抚摸他毛茸茸的下巴,轻轻靠在耳边说:“好啦,逗你玩的,男人有点故事更加迷人,我不是真的计较你过去的情史。”
他脸色由阴转晴,也不顾田莫言在场,低头在我脸颊上吻了一下,悄声说:“好好在这儿跟我姐待着,等下给你一个惊喜。”说罢他起身离开,我正要跟去,田莫言拉住我说:“稍安勿躁,他下午就过来安排了,我也很期待呢。”
只见张老师带着田野一起站在小舞台上面,他对着麦克风说:“各位朋友,容我说两句。今天,我的得意门生,田野,第一次带女朋友来光顾,要为她演奏一曲。请各位赏个脸,为这对郎才女貌的璧人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