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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琪安 当前章节:153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16:38

走到屋子后面,那是一处极大的花园,走到底是温室,全是落地玻璃窗,温室里面绿意盎然,可惜园子里面现在都覆盖了白雪,树木也掉光了叶子,春暖花开的时候应该美翻了。花园两侧有对称的两排小楼,许是仆人们居住的地方。Johann正和两个男人一起在清扫道路上的积雪,撒上化雪的盐,见我们来了,那两个男人都向Andreas弯腰行礼,也是称呼“王子,早安。”又向我微微鞠躬,我连忙问好。Andrea只微笑道一声早安,对Johann说:“这些事情你不必做的。”Johann答道:“扫雪也是很好的运动,顺便呼吸下新鲜空气。有些要紧信件我已经整理好送到你的书房了,有空看看吧。”Andreas只点点头便自顾和我走了,我有些尴尬,原来Andreas真的是这样尊贵,家里默默无语在暗处忙碌的仆人还不知有多少呢,从前在汉堡的时候他可从来没显露这一面。走远了,我才悄声问:“Johann是你什么人?只有他不叫你王子,是你的长辈还是?”

“不,他是我的私人管家。他曾祖父那一辈开始就在我们家族里工作,我父亲去世得早,Johann跟我亦师亦友,我刚出生他就开始照顾我了,关系很亲密,自然和其他人不一样。”

我疑惑道:“你的管家不是Anne吗?”

“Anne只负责我饮食起居和家务,Johann负责我的财务和社交应酬,以及庄园的对外事务等等。”

我深呼吸一口气:“这么大房子,每年的开销不少吧?肯定还有园丁和司机什么的。”

他笑说:“我这里不算大,有机会带你回我老家的城堡看看,那里曾经是皇宫。开销这一块的话看情况,俭省些几十万也可以应付一年,若要大动土木的话,几百万欧也不够花。我母亲是个出色的企业家,实施的是现代化管理,如今我们家族几乎每处庄园都可以自给自足,比如我名下的这块地方可以从土地和森林中收益。小镇上的几家旅馆和餐厅、商店都是我自己的产业,另外还有酒庄和度假屋、马场在附近,每年的利润不低,不会额外从家族账上要钱花。你不会真的以为靠我当摄影师的收入可以维持这样的开销吧?那都不够付Johann他们这些人的薪水。我的大宗用度除了靠这块土地的收益,有时从我的信托基金里面支出。”

我笑了,想起夏天时候他撞烂一辆保时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比起他的收入和开销,一部车子真的是小菜一碟。何况又有信托基金,就算不事生产也衣食无忧,只是他不愿意当个蛀虫罢了,我很尊敬他。

“那到你家来参观是否要收门票?我昨晚好像没付钱哦。”

他笑了:“上帝保佑,我还不需要赚门票钱来维持开销,现在我们家族的产业中只有最富丽堂皇的老皇宫是半开放的,每年都会举行大型宴请活动或者音乐会,但需要提前很久排队预约才可租用。我住的这一处城堡始建于300年前,曾经是皇室的狩猎行宫,堪称历史悠久,但装修并不奢华,不算声名显赫,当然也是不对公众开放的。”

走到围墙边往下看,才发现这处城堡地势奇高,处于平原之上一处山坡的最顶端,下面的盘山公路蜿蜒而上,怪不得开了这么久才到达。

我问:“住在这里会不会很冷清?”

他说:“习惯了就好,本来我也不是爱热闹的人。小时候在狩猎季节我们家人会一起住在这里,我一直喜欢此处遗世独立的清静,第一次骑马和第一次猎鹿都是在这儿学会的,母亲便在我 18岁成年时把这处产业赠予我作为礼物。镇上还有些居民,我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出去散步,和别人聊聊天。老家的大城堡华丽非常,小时候我很爱,但是这些年我母亲几乎把那里变成了博物馆,就像你曾经在浪漫之路参观的维尔兹堡和新天鹅堡之类的地方一样,慕名而来的游客太多,实在是住得不方便,我宁可独居,清静些,只在宗教节日或者生日聚会的时候回老家欢聚一堂。”

“Ti’an来过你这儿吗?”

“他知道这里,但还没来过呢,你走之后我和他一直是在慕尼黑见面的。我的纪录片前期准备已经结束了,这个月风雪太大,等风雪小一点我们就会开始航拍,你有没有兴趣来看?我带你坐直升飞机俯瞰整个拜仁州,到时候也会拍到我们现在住的这处城堡哦。”

我笑了:“我胆子很小你知道的,尤其恐高,饶了我吧。”

他说:“太可惜了,飞行是很有意思的事情,我正在学习驾驶小飞机,也许明年可以抽空把飞行驾驶执照考到手。”

我想起一事,忍不住问:“我听说你父亲是飞行事故意外身亡的,怎么你还在学?你不害怕吗?”

他的蓝眼睛里面平静无波,说:“Sascha,开车也有出车祸的概率,可人们还是不会放弃奔驰在路上的乐趣。任何事都有风险,上帝自有他的安排,想做什么由着自己的心就好,不必畏首畏尾。”

我叹气,心想,这就是男人的世界啊!换个轻松些的话题:“你第一次当导演吧,会不会压力很大?”

他漂亮的蓝眼睛映着积雪的反光,分外清澈,答说:“我没什么压力,这部纪录片40%的投资是由我家的文化事业基金会赞助的,所以我作为投资方和导演,拥有很大的决定权。当然这是团队工作,我不会一意孤行,毕竟要在2年内完成时间还是很紧迫的,光是一年四季的取景已经要耗去整整一年的时间。最后会剪辑成2小时的公映版,但我会私下剪一个4小时的导演特别版本,到时候请你和Ti’an一起来看,我家有个小小放映室。”

我觉得这个计划好庞大,忍不住夸他:“我真为你高兴,从前在汉堡学的东西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他看着远方黑沉沉的森林和一望无际的雪原,说:“其实在汉堡那几年,要说从课堂上学到了多少东西,很难说。更多的是内心的成长吧,那里没有母亲和兄长的照拂,连Johann也只能每个月跑1、2次来看望我,从小到大渴望的自由生活真的享受到了,反而让我惶恐。那几年是一个寻找自我定位的漫长过程,你看我表面平静,其实待人接物上面我忐忑得很,我从小上的都是私人学校,没有接触过那么多来自不同国家和不同阶层的同龄人,我不太确定该怎么和同学相处,有时候怕太亲昵,有时候怕太高傲,比小女孩初次参加成人舞会还要紧张呢。”

原来如此,所以那时候的他呈现出一种有点疏离又神秘的精神状态,大部分时候都是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世界吧。

他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Sascha,说出来你也许都不信,在汉堡你算得上我最亲密的朋友,我没有和别人一起单独待过那么长时间,也没有在别人面前那么随性过,跟你在一起一点压力都没有,是全然的轻松自在,你那么美丽又安静,好像一株玫瑰花悄悄地开在我房间里面,我很感激你陪伴我的那段时光。”

我也笑了,紧紧握住他的手。

Andreas又陪我去花园的温室中参观,里面温度极高,走了几步我们都不得不把外套脱下,一头薄汗,温室分隔成几个小房间,种着争奇斗艳的植物和鲜花,怪不得大冬天我的房间里面还有新鲜玫瑰。有一间房子全种着各色兰花,我都叫不出名字,虽然插着小标签,但几乎都是拉丁文,根本看不懂,Andreas跟我一一讲解,看我尤其喜欢一盆娇媚可人的白色蝴蝶兰,他许诺我回慕尼黑的时候装盆带走。

城堡比我想象得还大,Andreas带我转了好久还没看完,迷宫一样,有的大房间里面有暗室,彼此之间有无数的门,七拐八绕,没人带领一定会迷路。中午我们在一处明亮的小厅用了简单的午餐,墙上挂着巨幅的手工十字绣挂毯,复制了拉斐尔的一副名画。饭后Andreas带我去图书馆消磨了许多时光,那里收藏了不少珍贵的初版书籍和名家油画,因为正在进修西方美术史的缘故,他娓娓道来,讲解精妙,让我肃然起敬。我俩年纪差不多,相比之下我的学识涵养太浅薄了,学习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暗自下决心也要迎头赶上。

作者有话要说:  生活满意与否,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PS: Andreas住的城堡是根据德国拜仁州一座确实存在的城堡为原型描述的,但是我不想写明确切信息,请勿对号入座。

☆、华丽牢笼

晚餐也只有我和他两个人,餐厅大而空旷,墙上绘制着巨幅壁画,还有密密麻麻的贵族家庭的世袭城堡和族徽,表现彼此之间盘根错节的姻亲或者政治关系,Andreas跟我讲解了一会儿,我听得云里雾里,看来要找些有关的历史书仔细研究一下。天色全黑,水晶吊灯的光线昏黄,暗处影影绰绰的家具都看不太清楚,大厅正中间一张椭圆形大桌子足足可以坐三四十号人,雪白桌布上面用四个精美的银制大烛台点着蜡烛,烛火温暖,鲜花水果散发着甜香。他轻轻扶着我的腰,替我拉开椅子坐下,自己坐了我对面。我微笑问:“我以为是电影里演的那样,我们一人坐一端,各吃各的,隔得老远。”

他笑了:“然后我们大声吼着谈话吗?或者像木偶一样闷声不响?我不喜欢那样,你在我这里随性就好,不必拘礼。”看得出他是个习惯了孤单的人,是否乐在其中就不得而知了,在这方面他和田野颇为相似,他们在安静的时候自有一种由内而外的强大力量,好像凭一己之力就可以对抗世界那种铮铮傲骨。

片刻Anne就进来,低声询问“王子殿下”和“Sascha小姐”想吃什么,我表示只要简单的蔬菜沙拉和两片面包。Andreas先问有什么酒和甜品,然后要了一份汤和烤小羊排。

等餐的时候,酒先送上来,换了一位西装笔挺的男士来倒酒和摆放刀叉,动作优雅又迅速,鞠躬之后沉默退下。我尝了一口,清冽醇厚,略有些回甜,Andreas脸上也有些骄傲,说:“这是我的酒庄自产的半干红,除了自家享用之外也出售,以我母亲的名字命名。”

我看看酒标,果然有他家的族徽在上面。又偷偷观察餐具和刀叉,银制餐具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古董,上面有无数次擦拭过的痕迹,刀叉顶部的造型像凤尾一样散开,几条简练的曲线强调修长的美感,只在尾端以小小凸起的一排银珠装饰,上面刻着花体的“A”,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质感一流,高贵典雅。压在下面的白色亚麻餐巾上面也是在一角刺绣着红色A字。

我托腮笑问:“A?代表你的名字吗?我想起霍桑的小说《红字》,A可以代表通奸(a d u l tery)和痛苦(agony),亦可代表能干(able),天使(angle),崇拜(admirable)。在你这里代表什么?

“美国文学你也喜欢?从前跟我在屋里消磨时光的时候你只看歌德和席勒。这套刀叉是1920年代WMF制作,铭刻的A字代表我的祖父Albert,我沿用他的物品借此纪念他。餐巾刺绣的A确实代表我的名字,是Anne亲手做的,她不喜欢假手他人,这种活儿很伤眼睛,也只有她那样的老派人才肯花心思弄了。我家里老东西比比皆是,恐怕你用着不习惯吧?”

我轻轻抚摸那刺绣的凹凸,说:“很好看,我也想学刺绣呢。我觉得A代表angle,你也是天使。”我这样直白地赞美,他似乎害羞了,低头不语。我打量Andreas,他的金发颜色比去年见他时又变深了些,也许再过几年就成了棕色了,只有他蓝眼睛的颜色已凝固不变,宝石般华丽却冷清,就像他的城堡一样。他还这么年轻,我很难想象他运筹帷幄,操心这一大片属地的收益的模样。

我也不再多言,和他碰杯,品尝红酒,由衷地说:“这酒确实好喝,应该也卖得很好吧。原来你真是生意人。”

他微微皱眉,眼里有一丝不悦,说:“Sascha,跟你在一起的时候,请当我只是Andreas,那个汉堡的普通大学生,以及,一个刚开始职业生涯的摄影师。至少给我片刻的幻想吧,让我忘记自己姓von Thurn und Taxis。”

“对不起,Andreas,我没有讽刺你的意思,我只是想说,你要操心这么多事情,太辛苦了。如果你真的只是个摄影师,可能轻松自在很多。”

他嘴角挂着有点凄楚的笑容,说:“我有时候也这么想过,可不可以什么都不管,隐姓埋名浪迹天涯?然而我身为家族的一员,从一出生起就注定了担负重责。我不可以不优秀,也不可以不勇敢,若只求一人潇洒自在,那庄园里这上百号人怎么办,好多人都是祖祖辈辈为我们家族工作,若是失去依傍他们靠什么生活?为什么有人愿意千里迢迢来这个小镇花钱消费,买我们的酒,到我们的牧场骑马?游客们大老远开车上山来到镇上的餐厅吃顿饭,只因为那阳台可以远远窥探我的城堡外景?这些行为只有一个原因——我,Andreas von Thurn und Taxis住在这里,一个传说中不再拥有王冠的小王子,寂寞地在幽深的城堡里晃荡,满足他们茶余饭后的种种臆测和谈笑。Sascha,你难得来一趟,我也想陪你出去喝杯咖啡,散散步,在廉价小酒吧喝杯啤酒,假装我们只是两个偶然路过的大学生。可是我做不到,尤其在这个小镇上我寸步难行,人人都认得我的脸,我若出现在餐厅里,恐怕所有人都要凝固或者争先来搭讪。这城堡虽然美丽,其实,也是华丽的牢笼,锁着我。不管我飞得多远,总要回到这里,逃不开。”

我忍不住握住他的手,冰凉,比我的还要冷:“Andreas,不要这样悲伤,你才华横溢,世界这么大,总有能给你自由的地方,你有自己喜欢的事业,也有很多朋友……”

正说着,Anne敲敲门进来了,推着小车,送上主食,悄声说:“甜品稍后送上,今天有焦糖布丁和舒芙蕾,也可选择冰淇淋,有香草味儿、巧克力味儿……”我赶紧说:“谢谢,只要布丁就可以。”

Anne走后我们开始用餐,房间安静如同地窖,只有我们俩刀叉的磕碰声,在静默中异常刺耳。我忍不住问:“Johann为什么不跟你一起用餐,既然你和他关系亲密?”

Andreas淡淡地说:“他也是老派人,他的教养不允许他跟我太过亲近,否则在处理很多事情上他会失去客观的立场。在这里我一向是一个人吃饭,确实孤单,所以很高兴有你在我身边。”

“平常没有朋友来陪你吗?冬天这么漫长,可以举行Party什么的。”

“Sascha,再豪华热闹的宴席,散场之后也是空虚,日日狂欢,也换不来内心的愉悦。我宁可一个人待着,阅读,弹琴,思考,或者天气好的时候开车去兜风、散步、骑马。但是我很喜欢和你,还有和Ti’an在一起的感觉,答应我,以后常来跟我玩吧。这儿也不是太偏僻,路况好的时候,慕尼黑开车过来不到两小时就到了。”

“我当然愿意常来拜访你,这要看Ti’an有没有空,你看,他忙得都没时间来接机,还把我扔给你。”

他笑了:“你要理解他的立场,阿姆斯特丹的那事儿,如果处理不好对他的公司会很不利,他已是老员工,荣辱与共,只能挺身而出。而且你跟我在一起也很开心,不是吗?”

我叹气道:“在你这儿自然万般舒适,只是我很惦记Ti’an,他好忙哦,也不知道结婚以后会怎么样?”

Andreas饶有深意地看着我说:“Sascha,你虽然戴了订婚戒指,可一天没结婚,一日还是自由身,如果你觉得无法接受这样的生活的话,你还有机会……”他止住了话语,目光却停留在我的戒指上,久久不移开。

我立刻正色道:“我既然做了决定,就不会反悔。我选择了我所爱的,便会深深爱我所选择的。”

他不语,一口气喝了半杯酒,沉默了好一会儿,待甜品送上来之后他才开口说:“其实我很欣赏Ti’an,或者说,我羡慕他。不仅仅是因为他身上融合了东西方的知识和气质,更因为他有自由的灵魂和说走就走的果敢,不置恒产,无牵无挂,满世界旅行,遇到喜欢的女孩子就会勇敢追求。你不在德国期间我和Ti’an也不时见面,聊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他认识你才十几天,可是他对你的了解远远超过在汉堡6个月我所看到的你。我很沮丧,尽管我跟你可以毫无阻碍地谈话,可是Ti’an的存在让我醒悟,因为语言和文化的隔阂,哪怕我可以理解你99%的字面意思,但永远有1%是我们无法沟通的,那是骨血里与生俱来的东西。我嫉妒Ti’an,他跟你同源同根,你们提起某个名字就可以会心一笑,能一起背诵千年前的诗句,哼唱百年前的歌曲,畅聊我不懂的文学作品。”

说着他从随身的皮夹里面掏出一张卡片给我看,是田野手写的,用中文写了我的名字,标注了汉语拼音,还用德语写了几句解释。

Andreas接着说:“Ti’an说,你名字的意思是夏天青草地上的小花,这两个字仅仅是写在纸上已经如此好看,意境更是让我浮想联翩!可这是我无法理解也模仿不像的文字。他告诉我你出生于中国最古老最精致的城市,在江南水乡长大。我也不知道江南水乡是什么意思,他说,你想象一下威尼斯,Sascha的家乡就是含蓄版的东方威尼斯,白墙黑瓦,素雅洁净的环境里滋养了如你这般最迷人的女孩子,不仅容颜娇媚,而且诗意盎然。他还写了一首诗给我,说那形容的就像你,是他家乡一个诗人在千年之前写下的,意思是天上云朵和地上鲜花都想拥有你的容貌,你是从月亮里面飘落人间的仙女。多美妙!他对我念了一遍,仅仅是那种节奏感和韵律美已经让我神魂颠倒,可是我学不会,Sascha,他能理解你的深度是我永远无法企及的,我很嫉妒。”

他翻过纸片,背后是田野隽雅飘逸的钢笔字写着:“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这是李白的《清平调》,Andreas,哎……我无法准确翻译,这确实无法原滋原味传达,因为格律平仄,因为优美的韵脚,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我忙说:“Ti’an对我是夸奖太过了,我们中国人说,情人眼里出西施,意思是,如果你喜欢一个人,那个人在你眼里就是最美的,因为热恋中的人都被爱情遮蔽了双眼。他看着我,蓝眼睛里面是深不可测的湖水:“Sascha,此时此刻我多么希望身边也有那么一个人,不需要太好,我喜欢就好。我愿意用世界上最美的诗歌去赞美她,我会念诵圣经的雅歌和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给她听。这样的对象,也许我曾经得到过,可是我把她弄丢了……

我担心话题发展到无法收场的地步,也顾不上是否失礼,马上站起身来,止住话头:“Andreas,时间很晚了,我们都睡觉休息吧,明天见。”

他也立刻起身,一直把我送到楼梯口,目送我回房间。

这一夜我做了梦,Andreas一直注视着我,他的脸越来越巨大,如天空覆盖而下,无处可逃,我掉进他湖水般的目光中,冰冷的水淹没头顶,我大声呼救,没有光也没有声音,一片黑暗……

作者有话要说:  跨文化的沟通本身是非常有意思的,但是无法否认,有些东西只有母语者之间可以沟通。

Andreas,总是慢了半拍啊……可悲可叹。

☆、模特儿

次日Andreas都一直陪着我,天气放晴,浅蓝的天空上飘着铅灰云朵,间或有阳光洒落。我穿了一件红色羊毛大衣,他说很好看,像朵玫瑰花。见我心情不错,他提议开车出去兜风,还特地带上了相机。车库门打开,停放着好几辆车子,他去年夏天撞过一次的那辆银灰保时捷也在里面,当然已经焕然一新。犹豫片刻,他选了一部大红色的奥迪R8,这车子是办公室小李子的梦想座驾,大幅照片一直贴在格子间里面,所以连我这个汽车白痴都认得。我笑说:“开这辆车会不会太夸张了一点?我们只是去散步,开那部四门的黑色奥迪就可以。”

他笑说:“我不过是喜欢这颜色,外面是冰雪世界,一抹血红才有画意,别人看见了也会赏心悦目,就好像你穿这件衣服走在雪地上一样的美感。”

上了车一路往山下开,盘山公路全是陡峭的弯道,我有点胆战心惊。下到平原上,路上一辆车没有,他一下提速到200,推背感让我心跳加速,但是看他愉快的神情,我忍着不敢吭声,他毕竟不是田野,可以随意撒娇使唤。哎……还是和田野在一起自在一些。

开了一段路,进入缓缓起伏的丘陵区,他减速慢行,指着远处一片房舍对我说:“这边是我的牧场,养马和牛羊,我家平日吃的牛奶和奶酪都是自产的,比外面买的更好。”

我开玩笑地对Andreas说:“原来你是个很有钱的Farmer(农民,特指为了谋生而种地的人)。”

他大笑起来,认真纠正我:“你的英文比你的德语差多了,正确地说,我是Peasant(能自给自足,可以不靠任何人,不买任何东西的人)。”

我们停在坡上下车,Andreas仍旧贴心地用他的大围巾把我裹紧,自己倒是不怕冷,只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极目远眺,从平原上仰望,他的城堡显得更加壮观,我想象从空中俯瞰的话,耸立的这处山峦会像一个逗号,他的城堡就是那个点,延伸的一条镇上的长街就是那个小尾巴。Andreas的牧场此时冒着炊烟,衬在黑色的森林和雪白的原野之上,带来一丝人间烟火气,现在家畜们都应该在室内吧,四周空旷,只有一棵大树孤单伫立,枝桠上覆盖着白雪和冰柱,美得不似人间景色。Andreas取出相机,说:“Sascha,能走得远一点吗?对,朝着那棵大树往前走,我让你回头的时候再转身。”

我只好闷头往前,雪很干燥,踩着微微陷下去,地毯般平整的雪面只有我一串脚印留下。走出去十几米远,Andreas叫我:“转身,看着我,对,就这样,很好!”

他按下快门,突然一阵冷风袭来,还裹着些雪花,我赶紧拿围巾捂住脸,闭上眼睛,大呼好冷。他大笑起来,快门不停,当然不会放过我瑟瑟发抖的窘态,只听他说:“以后你要习惯德国这种天气啦,今年还算好的了,12月才正经开始下大雪,去年的冬天从10月份开始持续了整整6个月,好多人的抑郁症都爆发了。”

他又拍摄了几张雪景,我叫唤冻死了,他才终于和我一起上车,在车内回放拍摄的照片给我看。这次用的是一部崭新的宾得,他说最近都使用数码相机,尝试新的摄影风格。

又开车去看了几处他的产业,有度假屋、酒庄甚至还有一处救济所,他说那是慈善性质的,为无家可归的人提供免费食宿,每年的开支不小,所以他更加不能推卸责任,必须用心经营名下的产业,才能赚钱做这些善事。“德国不可以有因为饥饿和寒冷而死去的人,否则就是国家的耻辱。”他这样对我说,认真的神情让我钦佩不已。

我脱口而出:“我能帮忙吗?只是我不知道我可以做什么,烧饭洗衣打扫卫生?”

他想想说:“Ti’an说你会画画,也许你可以为我们的慈善基金会画一些明信片或者贺卡义卖,版权费我就不付了,销售的利润就算你的个人捐款。”

我皱眉说:“我不会油画,中国画不知道德国朋友们会不会欣赏。”

“别担心,德国也有很多人迷恋东方文化,我们试试看。”

转眼已到饭点儿,我们都有些饿了。Andreas提议找个偏僻的餐厅吃饭,运气好的话也许不会撞见熟人。停车找了一家乡村小饭馆,里面的装修也是朴素的,墙上挂着一些狩猎而来的动物头骨,连头顶的灯也是鹿角制作。想来Andreas也射杀过小鹿吧,他的生活娱乐不是我所熟悉的普通世界。

随意点了乡村风味的菜肴,食物很快就送上来,正吃着,有个挺着啤酒肚的年轻男人似乎认出了Andreas,含笑走过来问好,他也是蓝眼睛,但褐色卷发已经秃成地中海,眼神有点闪烁狡黠,他直呼其名:“Andreas!太巧了,居然会在这里遇见你,我正想找一个天气好的时候上山去拜访你呢。”Andreas眼睛里瞬间掠过一丝不悦,但他还是客气地起身握手致意。

他看看我,又热情地自我介绍一番,自称是附近某处的一个城堡的主人,欢迎Andreas和他的“东方美人”一起去玩。打搅了好一会儿他才离开,Andreas好像没了胃口,放下刀叉,闷头喝水。

我悄声问:“亲戚?朋友?”

他淡然说:“也许上溯四五代还能勉强扯上点瓜葛吧,是我母亲那边某个姻亲的亲戚。一个新贵而已,不足挂齿。”

他含蓄地说“新贵”就是中国人所说的“暴发户”了,他是世家子弟,自然看不起这样的人。我也觉得那人气质不佳,言谈粗俗,便笑问:“他的城堡比你的如何?是不是金子铺的地板,钻石镶的桌面?”

他也笑了,压低声音在我耳畔说:“他确实很有钱,做互联网发了家,从我们家处理的产业里面买了一处破破烂烂的旧城堡,花了30万欧买下,再花了300万维修,再花了200万买了些艺术品点缀门面,四处炫耀,呼朋唤友。我母亲也出身贵族,从前他自诩是我母亲娘家那边的人,如今买了我们家的城堡,又和我们Von Thurn und Taxis家族扯上关系,糊弄不知情的人。Sascha请不要误解,我没有阶级歧视,反而特别尊敬白手起家的人,我只是不喜欢这种刻意攀附权贵的人罢了。”

我大吃一惊:“再怎么破的城堡也不止买30万欧吧?这笔钱都不够在慕尼黑买座小房子的,为何要贱卖给这样的人?”

他耸耸肩,笑说:“Sascha,不赚钱的资产就是亏本,不如去芜存菁,现金到手另作投资,钱生钱速度更快,死守着破房子有什么用?如今德国破落贵族太多了,新贵们花钱不多就可以买到一处摇摇欲坠的庄园,只是之后维护的费用是天文数字,年年花钱如流水,永无终结。这些事情跟你说你也搞不懂,还是 Ti’an跟我聊得来,他工作中接触的都是一流大企业,对企业管理和投资有很丰富的经验,我从他那里得到很多宝贵的建议,他大方得很,也没收我的咨询费,替我省了一大笔钱呢。”说着他眨眨眼睛,调皮地笑了一下。

我微笑了,Andreas确实很欣赏Ti’an啊,但愿他们能一直这样做好朋友。

之后几天Andreas几乎都是和我寸步不离,天气好就开车带我去兜风,在雪地里散步。天气不好的时候就绞尽脑汁在城堡里面带我找乐子,我很感激,但也不愿影响他的正常生活,主动说:“Andreas,其实你可以忙自己的事情,我可以看书或者写写画画打发时间,你不必一直陪着我。”

“冬日漫漫,这个月我也没有什么要紧事务,正好陪你。你如果觉得无聊,要不我教你玩古董相机吧,或者你做模特让我拍,我也有阵子没拍肖像了,正好手痒。”

我故作惊恐地捏住领口说:“大冬天的,你要让我脱光立在雪地里吗?”

他开心地笑起来,眨眨眼睛说:“正有此意,最好是把花园里面的池塘敲个洞,把你浸在冰水里面冻成冰雕,那才好玩呢。”

说笑了一番,他拉着我的手回屋里去:“我们去三楼拍照吧,那儿还维持着100多年前的模样,你来一间间打开看,我们在那儿拍点特别的作品。”

我说:“是灵异照片吗?”

他赶紧在胸口画个十字,说:“上帝保佑,我这里干净得很。我只想拍些有古典味道的照片,你想不想试试穿以前淑女们的锦衣华服玩一玩?家里有很多。”

他叫了一个正好在一旁垂首致敬的年轻女仆陪我去选衣服,自己先去三楼准备器材。这个女仆很和善,笑眯眯地带我推开无数间房门,他家真的太大了,迷宫一般,终于停在一个类似更衣室的地方,她打开橱柜说:“您自己挑,以前的贵族女子多是娇小可怜的身材,这些衣服您应该穿着也合身。”我闻到一种防虫剂和灰尘混合的奇特味道,不讨厌,和图书馆那种少人问津的小角落是类似的感觉——岁月的沉淀。

衣服都是绫罗绸缎,层层蕾丝和繁复绣花,有些岁月侵蚀过的褪色。我想象着《乱世佳人》电影里面的场景,我要是穿礼服,女仆就会从背后帮我把束胸的带子一根根绑紧,勒成蜂腰,走三步就会喘不过气晕倒。玩心大起,挑了几件,女仆脸色有点尴尬,悄声说:“Sascha小姐,这些都只是睡袍和衬裙,不是礼服。”

我也对她笑笑说:“谢谢您的提醒,我也看出来了。我的身材不像德国姑娘那样丰腴,既然穿不出它们应有的美感,不如就穿这些遮掩了身体线条的宽松袍子,也是别有一番风味。我们只是拍照玩玩,并不是去跳舞,您说呢?”

她点点头,含笑不语,帮我抱着衣服到了三楼去,推开沉重的大门,Andreas闻声从一间房子里探出头来,说:“请帮Sascha小姐换衣服,然后到我这儿来。对了,请叫园丁送几盆玫瑰花上来,要粉红色。”

女仆陪我进了一个小房间,只有沙发、穿衣镜和大衣柜,似乎仅供更衣,屋里一股子闷得久了的灰尘味儿,她说:“三楼很少使用,有些浮灰,真是不好意思。”

我说没关系,请她自去忙活,我可以自己换衣服。我脱了毛衣和牛仔裤,套上一件烟粉色袍子,丝绸冰凉的触感很舒服,蕾丝边有点泛黄,松松地垂在在身上,嗯,有点像《午夜凶铃》里面贞子。

Andreas敲门唤我,我走出去给他转了个圈看看,他笑说:“很有意思,有点像黑头发的爱丽丝,梦游仙境那个。”我也笑了,毕竟我身材娇小,又是圆圆杏眼,确实有点稚气。田野喜欢我长头发的模样,所以一直蓄长了,一直能覆满整个背部,冬天因为静电太厉害,我一直盘着头发。Andreas柔声道:“头发可以放下来吗?”我用的还是和田莫言一起在成都买的银簪子,既然他要求,我便抬手把发簪抽出来,头发瞬间散开,瀑布般泻下,坠到尽头再悠然弹起。Andreas看着丝缎般的黑发垂落,蓝眼睛里面瞬间有光芒闪烁,片刻又压了下去,转身带我去了隔壁房间。

这个房间像是主人的卧室,装饰得十分华丽,还保留着古老的四柱大木床和许多沉重巨大的绒面沙发椅子,抽屉柜上面摆着老瓷器、座钟和梳妆盒,还有东方风味的嵌螺钿妆奁和各色小盒子。描金缠枝花壁纸和层层叠叠的暗红色丝绒帷幔和金色流苏让我觉得时光倒流。他开了灯,顶上的华丽的水晶吊灯已改装了现代化的灯泡,光线昏黄,借着窗外的雪地反光,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感。

园丁送了一大束长茎玫瑰花上来,新鲜剪下,插在水瓶中,娇艳欲滴,Andreas指示放到靠窗的小桌上。他抬着三角架在屋内寻找合适的场景和角度。我坐在沙发上等着,上面有个丝绸靠枕,四个角都坠着流苏,还穿着碧玺珠子。手艺精湛,图样是一盆鲜花,虽然丝线已经褪色,但栩栩如生的细密针法把花瓣的深浅浓淡表现得如油画般精细,让我惊艳不已。我忍不住问:“这是谁绣的?”

他看看说:“其实我也不确定,据说是一百多年前在这里住过的某任王后,她是从奥地利王室嫁到我们家族的,年轻美丽,爱打网球和划船,精力充沛。这儿附近有个修道院,她特别喜欢骑着自行车在人家的长廊里面一圈圈狂奔,尖叫大笑,裙摆飞扬,露出蕾丝衬裙和一截粉白的小腿,把那些修道士们吓得面红耳赤,但碍于身份,谁也不敢拦她。”他的讲述迅速在我脑海里面描摹出这样奇妙的场景,让我心驰神往。

他看我思绪飘远,说:“Sascha,我真的很高兴能再次和你相聚,只要我在家,你随时可以来玩。不止这里,我可以带你四处游玩,探索每一个秘密城堡的传说。等考了执照,我还可以开飞机带你飞越阿尔卑斯山。”

我微笑说:“只要Ti’an有同意,我没意见。”

他明白,因为田野的存在,我无论如何会避免和他独处,叹口气,不再多言。

作者有话要说:  世家子弟总是看不起新贵的,哈哈。

夏莎的美丽是毋庸置疑的,所以Andreas永远拍不腻。

☆、心有不甘

我们在这间屋子里拍摄了一些照片,我换了身衣服,灰蓝色的袍子一直垂到脚面。又换了间房子,是空旷的大厅,墙上和天花板都是宗教故事的壁画和浮雕,挂着许多镜子,靠窗放置着扶手椅,但屋子中间没有任何家具,似乎是个舞厅。Andreas不知从何处拎了一个上锁的鳄鱼皮箱子进来,打开之后一格格拉开,是几套珠宝,看起来都是有年头的东西,累累镶嵌着各色宝石,造型各异,一件比一件华美。Andreas说这些都是家族代代相传的古董,让我挑选自己喜欢的佩戴,作为拍照的道具。

其中我最喜欢一套珍珠首饰,白金底座做成花朵的姿态,花茎和叶片上镶嵌着细小珍珠和碎钻,以大颗天然珍珠镶成花瓣,一套有项链、戒指、手镯、胸针和耳环。Andreas见我爱不释手,便说:“珍珠这一套是上个世纪初Van Cleef & Arpels的作品,和你灰蓝的袍子很配,那就先拍这套吧。”我怕累赘,先把自己的戒指和钻表都卸了,选了项链和手镯两件珍珠首饰戴起来,那项链极美,卷曲的叶子下面以拇指大的一颗白色海珠作为花苞,链子沉甸甸的挂在脖子上,冰凉。

Andreas也觉得好看,让我站着,坐着,或者靠着窗,换了几个角度拍摄了一些照片,又让我试戴红宝石和蓝宝石的几套。他收起相机之后我马上小心翼翼把首饰取下放回,立刻把我的订婚戒指戴起来。他看着我的一举一动,叹气道:“Sascha,这些珠宝都很配你,不过都是家族财产,有编号也有保险,我不能随意送你。但是,假如是我的妻子,这些珠宝便可以随意佩戴,今天给你看的只是一小部分,家中收藏取之不尽,琳琅满目。你喜欢祖母绿,我亦可送你……”

怕话题走到令人尴尬的地步,我赶紧打断他:“不敢妄想,你特地让我欣赏,我已经很感激。”

他又问我:“你最喜欢珍珠?那些蓝宝石红宝石都不合心意?”

我点头说:“我的家乡盛产珍珠,我确实很喜欢,也经常佩戴,不过没你家的这种天然珍珠这么名贵,都是人工养珠。”

他淡淡笑着说:“养珠也很好,形状规整,装饰效果一流,很适合你的肤色。”

他在相机里回放拍好的照片,十分满意,我也凑过去看,我站在金碧辉煌的屋子中,漆黑长发和东方脸孔和欧洲皇室风格的房间凑在一起,有种奇异的妖艳,仿佛穿越了时空,在流金岁月中彷徨。

他把一盒古董首饰拎走,我坐在地板上,阳光从格子窗洒进来,形成一格格的形状。正走神,Andreas很快回来,手里拿了一个扁长红丝绒盒子,递给我:“看看这个。”

见盒子上印着Cartier,我便知十分贵重,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珍珠项链,长度应该是刚好贴在锁骨上方,珠子粒粒精光四射,完美的正圆形,大小一致,每一粒就算单独镶嵌成戒指已经十分昂贵。项链中间一块叶形的翡翠青翠欲滴,以白金镶嵌碎钻做成叶脉,连接着两边的珍珠,配色淡雅又高贵。我看项链的镶钻搭扣簇新,可能是新买的,疑惑地问:“也要戴着拍照吗?我们不是要拍复古的风味?这条项链看起来是新做的。”

“好看吗?珍珠和翡翠都是东方人喜欢的,Ti’an圣诞节期间和我在慕尼黑见过一次,告诉我你们订婚的消息,这是我特地为你订做的结婚礼物。”

我大吃一惊,赶紧说:“Andreas,求求你别再送我贵重珠宝,你送的钻表我平日都不敢戴出来,这个卡地亚太昂贵了,我真的不能要。”

说着我立刻关上那盒子,坚持还给他,他他脸上写满无可奈何,忍一忍,接了,随手扔在地板上。他掩面,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沮丧和痛苦,十分激动:“Sascha,告诉我,你喜欢什么?你想要什么?我如何才能让你发自内心地欢笑?我做得不对吗?Ti’an能给你的我都可以给,他不过送你一枚戒指你就视若珍宝,你喜欢什么样的宝石我给不起?你要祖母绿,我家的祖母绿颗颗都在10克拉以上。你要翡翠,千里迢迢我也为你寻来。你要珍珠,我家的珍珠堆起来足够把你这个小小人儿淹没!我拥有的一切我都愿意给你,可是你什么都不要,让我怎么办?怎么办?”

我心中大恸,赶紧抱住他安慰:“不要这样,Andreas,你对我的关心我都感受到了,这几天我过得很快乐,我们少年相识,不需要用物质的东西来传达感情,你说是不是?中国人说的,君子之交淡如水,让我们保持这样纯洁的友情,好不好?”

他看着我,蓝眼睛里面水雾弥漫,有些哽咽:“友情?你再说一次?你是这样界定我们的关系吗?我知道,你很爱Ti’an,我想不通我哪里比不上他,也许是心灵上的交流,他理解你的世界比我更深刻,你选了他,我无话可说。如果还在中世纪,也许我会持剑和他决斗,可是如今,我只能远远看着,不能再吻你抱你,必须保持礼貌的距离,心爱的人就在跟前我却不能触碰,你知道我心里有多痛苦吗?”

我转过头去不敢看他,站到窗前,天快黑了,外面的雪一点融化的迹象都没有,冬天啊,太漫长了,田野,你快点来接我吧,这冰天雪地,无处可逃,可是和Andreas的共处让我快要崩溃。

我轻声说:“Andreas,谢谢你的爱,可是那不适合我,就好像华丽的王冠不是每个女孩子都配得上。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女孩子,没有奢望过轰轰烈烈的爱情。我只想要一个可以和我朝朝暮暮的人,彼此牵挂,互相扶助,我每天为他洗衣做饭,他对我嘘寒问暖。也许庸俗,但我喜欢这样和世间所有夫妇一样庸俗的生活。”

只听Andreas说:“Sascha,原来这就是你期望的爱情?你怎么知道我不可以像所有普通男人那样庸俗地爱着你?和你分别之后我反复思索,为什么你喜欢的是Ti’an那样的男人,没错,他很好,可是一定比我优秀吗?我想过问题也许出在当初你爱着我的时候,我还不懂什么是爱情,可是Ti’an,他很成熟,无懈可击,了解所有男女情爱的隐秘,他知道怎么样表达情思也知道如何征服女人。Sascha,但你必须了解,我12岁就被送去教会学校,关在巨大幽暗的城堡里面,除了基本的功课,还日日修读拉丁文和神学,每个周日跪在礼拜堂做祷告,那几百年的石头地板都被无数人的膝盖磨出坑来。学校里面全是清一色男孩子,一个个格子间里面只有一床一柜一桌一椅,别说找不出一个女清洁工,连庄园里面的马都是阉割过的,怕它们发情有碍观瞻。在这样的环境里面长大到18岁,我没有接触过除了家里佣人和亲戚之外的年轻女孩子,我整个青春期可以说是空白的,我不知道如何和女人相处,亲吻的滋味是什么我不懂,什么是欲望什么是爱情?是书上和电影里描述的那样快乐无比吗?是圣经里说的原罪吗?女人的身体和油画上的维纳斯一样丰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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