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叹口气说：“其实还没到卿卿我我的阶段，只是有点心动吧。我听说那女孩是Andreas母亲那边的一个远亲，德法混血，出身法国的名门望族，他也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在交往，所以还没跟你说吧。那个周末就让我陪你一起去好了，免得你跟他们一对在一起你单单一个，多尴尬？你平常在他跟前大咧咧惯了，也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忌讳，现如今他身边有了女人，你如何自处？怕是到时候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放。”
田野总是为我考虑周全，于是我便答应了，我也十分期待看看Andreas沉寂这么久初次交往的对象是何方神圣。
五月份从布拉格开始到布达佩斯结束的旅行让我身心舒畅，纯粹的度假和陪田野四处出差感觉不一样，全然的轻松自在，我们从早到晚腻在一起，再也不是他忙于工作，我白天一个人在城市中游荡。这次度假仿佛又让我回想起3年前那个美丽的夏天，我们在浪漫之路上的甜蜜之旅。可是回到德国之后我觉得有点不对劲，我的例假已经迟了三周。田野毫无察觉，只是充分享受着毫无阻碍的欢爱，我却下意识感到不妙，不，是太妙。
好不容易抽出空档，出发去国王湖的前一天，我跑去Luisa家，告诉她我的小麻烦，偷偷问她该怎么办，她立刻给了我一盒验孕棒，教我次日早晨排尿的时候再验，比较准。周六一早我趁田野还没醒，蹑手蹑脚起床，把自己反锁在厕所里，仔细看那德法双语的说明书，手忙脚乱一番折腾，度秒如年地盯着那两条线浮现出来，又拿起说明书确认了好几遍……这个，真的是有了吗？不放心，一连用了三个，都是阳性反应。我懵了，悲欣交集，这个爆炸性的消息来得太冲击了，婚后这两年田野一点儿不着急，我也就拖延着，根本没采取任何医疗手段，居然自然而然怀上了，这不可能啊！罗毅说过，我根本没有排卵，怎么就不药而愈了呢？要不要找个医生复查一遍，免得是空欢喜一场。
正在胡思乱想，田野已经起床了，我听见他在外面洗脸刷牙，过了一会儿敲门问：“你在里面很久了啊！可以让我用吗？”
我赶紧回答他：“Schatz，请你用另外一间厕所可以吗？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他嘟哝着走了，我赶紧把验孕棒都藏起来，祈祷田野不要发现。我从厕所出来的时候田野看我懒洋洋的心不在焉，讶异地问：“你看起来有点不太对劲，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今天还是坚持去国王湖赴约吗？若是状态不好，打电话给Andreas商量推迟一天再去好了。”
“没关系，睡得不太好有点疲倦，等下我在车里眯一下就好了。”我用力洗脸，用冷水让自己保持清醒，啊……真难熬的周末。
田野开车，我闷头假寐，其实心里一直在东想西想，盘算着要不要告诉田野早上验孕的结果，又怕他难以接受这个意外。
近中午时分我们终于到了约定的地方，这是掩映在森林中的一处幽静别墅，是Andreas家族的一处度假屋，离国王湖很近，十分现代化的造型如同乐高积木搭建而成，石墙和巨幅玻璃窗组合在一起，又引来流泉环绕，流水叮咚，绿意盎然，把舒适的居住和自然风味完美结合在一起。
Andreas看到我们的车子驶入庭院，亲自出门迎接。天气暖和，他今天只穿了简洁的灰白渐变色针织衫和柔软的棉布裤子，笑意盈盈。我们走上前去和他拥抱问好，我已经忍不住问：“怎么不见你的绯闻女友？”
Andreas立刻推了田野一把：“嘿！Ti’an，你何时变得这么八卦？明明还只是女性朋友，怎么就成我的女友了？Elena在楼上沐浴，她早上去骑马了，一身汗，很快就下来。”
原来她叫Elena！Andreas带领我们去花园里就坐，风清气朗，草木茂盛，正是待在户外享受阳光的好时节。木制桌椅上面铺着苹果绿的纯棉桌布，印着大朵玫瑰，长椅上放置着柔软的拼布垫子，十分乡村风味，恰和6月初夏的美好天气。
Andreas摘了眼镜，揉揉眼睛，笑意盈盈看着我，说：“我特意选了这个季节，Sascha，记得吗？上大学那会儿在汉堡，我们拍照也是在6月，四年之后重逢亦是在6月的浪漫之路上，今时今日，又是美好的夏季，怎么能不纪念一下呢！等这次这一批照片拍好，我会开新的摄影展，反响好的话还会再出一本影集。我的风格和上一本相比是180°大转弯，你们看了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衣冠楚楚的仆人前来询问我们吃什么，Andreas摆摆手示意要等Elena来了再决定，先送气泡矿泉水和新鲜蓝莓汁上来。蓝莓是早上刚从花园采摘的，他请我们一定要品尝一下。
正谈笑间，一个高挑健康的姑娘快步走来，穿着休闲的长款亚麻罩衫和紧身牛仔裤，逆着光看不清脸。终于走到跟前，先和Andreas来个吻面礼，热情地上前和我们拥抱一下，我闻到她身上柑橘味儿的淡香水，年轻新鲜，活力四射。坐下之后我才有机会仔细打量她，和我之前想象中那种单薄纤瘦的金发女孩的形象完全相反——她的身材像小马驹一样健壮，只有脸蛋是典型法国姑娘那样的狭长小巧，栗色头发和棕色大眼睛，可爱的雀斑遍布在晒得红红的颧骨上，一直延伸到胸脯上都是，一定是常常晒太阳的缘故，愈发显得稚气又健康。
Elena用流利的德语开口说：“Sascha，Ti’an，允许我直呼你们的名字吧？叫我Elena就行，我常听Andreas提起你们这一对漂亮朋友，今日终于见到真人了，真高兴！你们更习惯讲英语还是德语？中文抱歉我可不会。”
田野笑了，说egal（德语，意为——随便，无所谓），便用英文跟她问好，Elena立刻也以英语应对，却是一口英国腔。Andreas含笑说：“Elena你还是讲德语好了，最起码你说德语的时候没有法国口音，可是你的伦敦腔听着真矫情，再加上Ti’an的美式口音跟你一唱一和，我听得脑仁都疼了，饶了我吧！”
Elena耸耸肩，说：“抱歉，我一直在英国上学，所以口音有点重。”她和我们是初次见面，所以自我介绍了一番，她是Andreas的远亲，从小一直听说Andreas这个美男子，却一直到前两年才在法国一个马术表演上真正见着本人，他们俩本来就算沾亲带故，又都热爱骑马，一拍即合，后来就常常找机会见面。Elena少女时代开始便在英国的私立学校读书，之后在爱丁堡大学修读英国文学，刚刚毕业，特地到德国度假，和Andreas一起待一段时间。
我问：“那你喜欢谁的作品？英国文学家我的最爱是简奥斯丁。”
“哦，没人不爱奥斯丁！《傲慢与偏见》简直是姑娘们的爱情启蒙教材！”
我俩气味相投，立刻凑在一起大聊特聊。她毕竟也是名门望族出身，尽管性格活泼像个邻家女孩，但言谈间遣词用句仍然十分优雅。因为有一半德国血统的缘故，德语极其流畅，我们一直从简奥斯丁谈到毛姆，又一起讨论莎士比亚的悲剧。我真喜欢这姑娘，她有一种令人心情愉快的神奇魔力，希望Elena的明亮温暖能一扫Andreas灵魂里的一片阴霾。
两个女人聊得密不透风，Andreas完全插不上话，只好和田野商量吃什么，叫了仆人过来安排了饭食和酒水。没一会儿饭菜就上来了，是时令的新鲜蔬菜和美味的烧烤，我们都食指大动。
田野问：“Elena，你才刚毕业那还很年轻呢，之后有什么打算呢？”
她看看Andreas，促狭地笑笑，直言不讳：“要是按照爸爸妈妈的想法呢，我应该做个淑女，继续读个艺术类或者文学类的学位，差不多就找个门当户对的男人订婚，嫁人生子。不过我想做个马术运动员，参加奥运会。”
Andreas但笑不语，我打趣道：“Andreas可是万中选一的理想丈夫，有钱又有才，难得还长得这么英俊，你有没有慎重考虑一下他？”
Elena大笑起来：“爱情是什么我还没想清楚呢！Andreas又是个清教徒一样的人，我估计咱俩得擦破皮才能擦出爱的火花。他现在第一爱的是上帝，第二爱的是艺术，第三爱的是Sascha，我不知道排到第几了。”
我脸迅速红得像番茄，她说Andreas爱我？晕死……田野已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Andreas也羞得无地自容，十分尴尬。
Elena蛮不在乎地说：“Andreas每次跟我秀他的摄影作品，三句不离Sascha，说Sascha多美啊，不管什么角度拍都好看，穿不穿衣服都美翻了，无论拍多少次都不腻。Ti’an，Sascha，我知道你们是恩爱夫妻，请不要误会，此爱非彼爱，我认为艺术家必须热爱他的创作对象才会有最棒的作品，你的肖像都拍得那么美，正是因为Andreas倾注了许许多多的情感啊！他爱你就像达芬奇爱蒙娜丽莎，雨果爱朱丽叶，达利爱加拉……”
Andreas忍无可忍，拿叉子敲敲酒杯：“嘿，别再列举下去了，Sascha是个含蓄的东方女孩，你口无遮拦让她难堪了。今天可是要进行我策划已久的拍摄项目呢！别给我搞砸了！她要是害羞跑了，你来给我当模特吗？”
Elena说：“我这身板儿，至少减肥10公斤估计才能达到你的审美标准，算了吧！”
Andreas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说：“你们是不一样的美，你静态虽然没有Sascha好看，不过动态却十分美丽，我很想拍一次你骑马时的英姿飒爽。”
她开心地笑了，立刻骄傲起来：“那必须的，五年内我一定会成为法国，不，整个欧洲大陆最棒的马术运动员！”
作者有话要说： Andreas和Elena配不配呢？其实我也不知道，也许他需要一个阳光开朗没有心机的姑娘，来和他过于深沉内敛的性格互补一下。
☆、只羡鸳鸯不羡仙
下午开始Andreas带着我拍摄照片，这处别墅是新建的，室内有超豪华的恒温泳池，调整到了最舒服的水温，蓝汪汪一池水看着就想泡一泡，他的两个助手已经在那里做好了准备工作。田野和Elena跟着一起看热闹，Andreas却很严肃地清场：“Elena，你带着Ti’an一起去骑马吧，绕着庄园后面的马场和森林好好跑几圈，给我们捎点儿新鲜的雏菊花回来，装饰晚餐的桌子。Ti’an的骑术虽然比不上你，随便溜达几圈还是应付得了。”
田野故意打趣：“嘿，Andreas，你打发我去陪你的绯闻女友没问题，我能跟法兰西最美的女骑士学习马术也深感荣幸。只是先说好了，拍照归拍照，可不许又强迫我老婆把衣服脱光了！”
Andreas叉着腰说：“艺术是严肃的，我要怎么拍，只要Sascha同意就行，闲人勿扰，赶紧都出去！耽误了时间光线就会变了！”说着就把他俩都赶出去了。
我问这次拍摄计划到底是什么，Andreas说，他想拍摄水下的肖像照，把在室内泳池拍摄的照片和室外湖景进行合成，构成超现实主义的风格。今天拍摄室内的部分，明天再去国王湖拍外景，不过在野外不会让我下水，因为我学会游泳还不久，技术很一般也不会长时间憋气，他不敢让我在天然的湖泊中冒险。
他的两个助手都非常专业，一个负责服装造型，一个负责灯光布景和安全措施。裙子十分漂亮，不是特意做成鱼尾那样的特效服装，而是柔美的礼服裙，有乳白、米黄、酒红和珊瑚粉和灰紫各款，飘飘欲仙的纱裙漂在蓝色的池水中，想想都觉得特别迷人。妆面用的是防水彩妆，特意把眼线勾得粗粗的，眼尾拉长上挑，粉底偏白，淡淡腮红从颧骨一直扫到鬓角，以最正最艳的中国红勾勒双唇，强调艺妓般的东方韵味，妆面完成之后又喷上一层防水喷雾。Andreas说，这是特地为我向Valentino订制的，都是飘飘欲仙的款式，拍完清洗整理好了派人送去慕尼黑家中，当做我的报酬。
我心花怒放，那些精美绝伦的礼服早已让我心动不已，没想到是专为我做的，我说：“哇！你太慷慨了，其实我穿普通的纱裙效果也是差不多的，你不必下此重本。”
他这次很严肃，一边摆弄相机一边说：“Sascha，这两年你不时都做我的模特从未索求什么报酬，我送你几件衣服只是聊表心意，本来是想从Elie Saab订做，但跟Ti’an商量了一下，他说你不喜欢太繁复的衣服于是就改为Valentino，尺寸也是他提供的。这次拍摄你会很辛苦的，待会儿如果体力透支的话你一定要喊停，别硬撑。”
如他所说，这次拍摄实在耗时太长了，几乎整个下午我泡在水里进进出出，皮肤都起皱了。在水下我必须不断做出各种肢体动作，旋转，游动，挥舞四肢，让他拍到不同光线照射的效果。他精益求精，一个镜头有时候要重复拍十几次，他自己也带着防水相机在水里进进出出。他的创意层不不穷，比如让助手在水面抬着一大片有机玻璃，让我从水下浮上来，双手用力按在玻璃上，做出似乎在鱼缸中痛苦挣扎的表情。Andreas是个一旦沉浸在创作过程中就无比狂热的艺术家，就像当年在汉堡，他强迫我脱光衣服一样，此时此刻他追求的是完美的作品再无其他，见他不喊累，我也只能强打起精神努力配合他的各种要求。
拍到后来我实在脱力了，小腿抽筋，一直往下沉，Andreas见状赶紧从腋下搂住，把我从池子里捞起来，让我去里间卸妆冲热水，换衣服休息。我弄了很长时间，Andreas担心我，敲门进来，我已经洗好了，瘫倒在沙发上，浑身无力。
他也换了一身干衣服，有些内疚地坐在身边，对我说：“对不起，我越拍越激动停不下来，太为难你了。可是你今天真美，像仙女。不是我们欧洲油画中那种肉感的女神，而是Ti’an形容过的那样，从月亮里面飘来的精灵般的仙女，身体好像月光般透明，伸出手去，只能触摸到你头发丝缎般流淌的质感，却永远抓不住。Sascha，你是最美的，让我一直为你拍照吧，直到……世界末日。”
我坐起身来，轻声说：“Andreas，我不是仙女，也不想做仙女。我不是那种可以端庄娴静，待在幽深城堡里，身边仆役成群的贵族名媛。我喜欢烧饭洗衣拖地板的平常生活，我身上有厨房的油烟味儿，双手也会因为洗洗刷刷而逐渐变得粗糙。我在中国是个没名气的小作家，数年如一日地写着一页纸的小文章，名字叫《夜夜心》——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虽然是你不会懂得的的语言和诗歌，可是我可以讲这个故事给你听。久很久以前，中国有个叫嫦娥的美丽女子，她有个很好很好的丈夫，他每天都像超人一样救苦救难，奔波忙碌。嫦娥不高兴，她不喜欢这样世俗的生活。他的丈夫为了让她开心，求来了长生不老的药，可是只够一个人吃，吃下去就会变成神，永远住在天堂之上。丈夫深爱着妻子，不愿和她分离，就把药丸藏起来了。可是自私的妻子却偷偷独自吃下了药，她飞上了月亮，成为那里的主人，永远青春美丽，可是也永远承受着寂寞的痛苦，她后悔不及，却再也无法和丈夫团聚，夜夜守着凄冷的夜空叹息哭泣。Andreas，我用这句诗的典故作为我的专栏名字，就是想提醒自己，不要做那个月宫里的可怜仙女。”
Andreas皱眉，想了一会儿，单刀直入：“Sascha，你是不是想说，你从来就不想做一个高高在上的贵族，而只想和Ti’an过普通夫妇的简单生活？”
我直视着他，他也看着我，这一刻，我小心翼翼地剖白了心迹，而Andreas，他的聪慧又怎会不明白我话中所指，只是，他明明知晓，却仍旧一意孤行，让我拿他怎么办呢？已经两年了，田野说，这是一个漫长的慰藉的过程，让他不要痛苦，让他从阴影走到阳光里面。我们做的真的对吗？有求必应，日夜陪伴？这是真正的通往救赎的窄门，还是滑向地狱的诱惑之路？他能不能明白，这些偷来的快乐时光不过是镜花水月，看在眼里是如梦如幻之美，伸手去攫取，便会如泡影幻灭。Andreas，醒来吧，往前走，看看周围的世界，看看那个鲜活的实在的Elena！
我不得不继续说得更直白：“我喜欢Ti’an，不是因为他英俊，世上原有更多比他更英俊的男子。我爱他，也不是因为他聪明，世上肯定也有千千万万更加睿智的男人。我爱他，更不是因为他富有，在真正的富豪面前我们的小小财富不足挂齿。我爱他，只因为他是他自己，有时温柔有时霸道，有一点坏有一点痴。我爱他，只因为我们在恰当的时间相遇了，如果他还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也许我们还是会错过，可是他是这样成熟笃定，立刻捕获了我的芳心。Andreas，你很完美，无可挑剔，也许你是对的人，可惜我们没有在对的时间相遇。上帝这样安排自有他的深意，因为你的那根肋骨还在某处等着你，你千万别陷在和我那段少不经事的暧昧上面，一直看不开。”
他不说话，我也低头玩指甲，谁也猜不透对方心里的风云变幻。
田野骑马回来看见的就是这番场景，我脸色惨白坐在沙发上，裹着浴袍，头发还在滴水，和Andreas一起坐在沙发上，却各自发呆。他也顾不上和Andreas问好，又心疼又生气，径直去浴室取了电吹风，一边替我吹头发，一边说：“小傻瓜又逞强了吧！Andreas，你还真是不遗余力地压榨Sascha啊，今儿拍了些什么？”
Andreas拍拍田野的肩膀说：“不必这样诋毁我吧？我可舍不得折磨你心爱的人，拍的作品等展出的时候你就知道了，现在保密。”
Elena也笑着说：“我看Sascha的样子比我们骑了一圈马还要累，Andreas你下手真的太狠了，被你拍一次照片半条命都没了，幸好你看不上我的外形。”
我有气无力地说：“我晚上要吃大号猪排补充体力，累死我了……Andreas，明儿如果还这么累，我就再也不跟你疯玩儿了！”
晚上睡在凉风习习的大房间中，淡淡花香和虫鸣带来初夏的清凉，月光照得房间雪亮，田野兴致高昂，手脚不安份，强烈要求沐浴着月光来一次酣畅淋漓的爱爱。
我想着万一真的怀孕了，太激烈的“运动”恐怕对胎儿有害无益，赶紧求他忍一忍，借口说我太累了，何况又是在Andreas的眼皮子底下，隔墙有耳。
田野叹口气，只得规规矩矩以寿终正寝的睡姿躺着，和自己蠢蠢欲动的渴求进行天人交战。
他悄声说：“Andreas还真是守身如玉，足够立贞节牌坊了，他居然跟Elena分房睡，现在德国年轻人像他这么恪守教条的已是凤毛麟角。其实Elena这个女孩子很不错，大方又直率，马术一流，我本以为我骑马还算可以了，跟她一比简直自惭形秽。今天和她聊得很开心，如果她和Andreas在一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家世和才学都是旗鼓相当。”
我戳戳他：“皇帝不急太监急，他们俩能不能成咱俩根本操不上心。再说了，他们都是世家子弟规矩大，你以为都像你这样浪漫不羁，想要就做？Andreas又是虔诚教徒，他有时候不小心碰到我的身体都会脸红，何况Elena和他未必就发展到那一步了。”
田野翻个身，轻轻吻我的额头：“我知道，他是个真正的绅士，不会炫耀自己拥有什么，懂些什么，享受过什么，更不会逾越道德的戒律。我很高兴你能有这样珍贵的好朋友在身边，也放心让你和他独处。这两年你跟着他是受益匪浅，艺术和宗教的知识不说，骑马、游泳和滑雪他也都带着你掌握了基本技能，还介绍了不少新朋友给你认识。他对你是真心好，生日和圣诞从来没忘了精心为你准备礼物，若是你学会了驾驶，他恐怕会送你一辆车。”
我也吻他，抚摸他结实的胸膛：“我亲爱的老公又不是买不起，谁稀罕别的男人送的车子！”他笑得很欣慰，抱着我又是翻来覆去地吻，身下愈发坚硬如铁，情动难耐。
“哎……我真的想要，不要这样折磨我吧，暖玉温香满怀抱，却不让我碰，人间酷刑啊……”
哎，拿他没办法，我只好轻轻缩进被窝，慢慢俯下身，顺着小腹一路吻下去，用别的方法来让他稍微满足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夏莎虽然小事上面糊涂，大事还是想得十分透彻，她很清楚自己要的幸福是什么。唯有这种清醒才能收获真正的爱情。
闲话：圣诞节都过了，我才想起屯的一包布料，是专门做圣诞节的Patchwork的Packet，不过心血来潮，今天还是搬出缝纫机，哼哧哼哧玩了2个小时，把表布拼缝好，明儿是否继续，要看手工店啥时候开门，才能去配辅棉和底布、包边。希望在我兴致还没有消失之前都买齐，不要烂尾，哈哈。
☆、彼岸花
次日我们出发去国王湖，Andreas带着我和两个助手坐一辆越野车，田野开车带着Elena随后跟上。虽然才刚见面，他俩因为都爱运动的缘故，十分投契，出发前便商量好要一起爬山，都穿着登山靴和舒适的运动服。
到了国王湖，Andreas已预约了一艘船，于是我们先坐船到上湖勘定的拍摄地点去，田野和Elena沿着岸边的山路步行，到半路的教堂休整之后，再坐船到上湖跟我们汇合。
风清气朗，沿途风景幽美宁静，红顶白墙的教堂倒影在水中，宛如仙境。两岸高高的悬崖顶上还有积雪，天空的云朵极低，就在山顶随风疾驰，在水面上投下瞬息万变的光影。湖中不时有雪白天鹅和野鸭静静凫水，为了保护环境，只能使用独木舟或者电动的游船，因此悄无声息。湖面狭长，船行至最深处的码头，还必须步行老长一段路才能到达人迹罕至的最美的一处湖泊，那里四面被山围绕着，水极其清澈，映着蓝天，呈现出深深的蓝绿色，靠近水边的浅水区，能够清楚看见鱼儿游动搅动的光影，倒在水中的枯树呈现出美妙的诗情画意。湖面并不广阔而是精致幽深，四周绿树环绕，有一座木头小房子伫立在湖中，以木制走廊和湖边相连接，遗世独立的美立刻抓住了我的眼球，Andreas预定的拍摄地点就在这里。
我穿了Andreas选定的一条单肩绛红纱裙，在木房子那里或坐或卧，让Andreas按照他的构想拍摄了一些照片。然后我们继续往深处步行，Andreas见一株大树倒在湖中，一半露出水面，枝桠上长着绿藻，他很喜欢这番景致，让我涉水走到树上去坐着。我脱了鞋子，踩入水中，虽是6月初夏，但由于此处雪山环绕，湖水仍旧冰冷刺骨，我立刻打了个寒战，走了几步，湖底的石头和泥沙硌得生疼。疼痛我可以忍受，但是我立在水中，撩着裙摆，却突然想着，浸泡在这样冷的水中，会不会对身体不好呢？若是平常也就罢了，可是万一我真的怀孕了，会不会对幼小脆弱的胚胎有伤害？好像听说怀孕初期是特别容易流产的，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也没有时间去查阅有哪些禁忌，此刻进退两难。
好不容易走到枯树旁边，摆了几个姿势，Andreas拍得兴起，希望我继续往水较深的湖里多走几步，直到水淹到大腿的深度。我咬咬牙，说：“Andreas，我不能继续泡在水里了，我可以上岸吗？”
“水很冷吗？再坚持一会儿行吗？现在是正午，如果现在不拍，之后水温会越来越凉，更没法拍了。”
我还是摇头，他有些疑惑，但也不强求，便让我上岸。到了岸边，他看我脸色不对劲，主动过来抱起我，去干燥些的草地上找了块石头让我坐下。纱裙已经浸湿了一部分，我撩起裙摆挤干水分，他的助手递过来大毛巾，我仔细把脚擦干，缩在裙子里，蜷着坐在大石头上。两个助手看看Andreas的眼色，便开始收拾三角架、反光板和相机，他们知道今天是不能再拍了。Andreas谢谢他们的协助，请他们自便，过会儿在码头汇合。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对不起，是我要求太过分了，毕竟水温这么凉，我没有充分考虑你的承受力。”
我笑笑说：“不好意思，我确实坚持不下去了，我们就坐会儿吧，等Elena和Ti’an来找我们，然后一起回去。”
他靠着我坐下，翻看相机里面拍好的照片。见我一直望着水面出神，他忍不住问：“Sascha，你有心事吧，你肯定在想什么，告诉我可以吗？”
我便问：“今天还会继续拍照吗？”
“嗯，晚上回去之后我们去别墅附近的小溪继续拍，今天是大晴天，黄昏时霞光漫天，那种光线和色彩会非常美丽，我想让你浸泡在小溪里面，那里有很多睡莲，我们再撒上许多鲜花在四周，你躺在水里，穿着丝绸长袍和蕾丝衬裙，戴华丽的绕颈数圈的珍珠项链，就像莎士比亚笔下溺水而死的奥菲莉亚那样，让五色霞光照亮你的眼睛，你的瞳孔会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琥珀色，很梦幻吧！这一幕我已经构思很久了……”
他自顾兴奋地描述着，见我不答话，他扶着我的肩膀摇晃着，问：“你不高兴？怎么突然就不开心了，是太累了吗？”
我想想，万一他真的让我继续泡在溪水里面几个小时怎么办？虽说怀孕的事情还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只能说实话了：“对不起，亲爱的Andreas，恐怕我不能帮你完成傍晚的拍摄计划了，如果还是要浸泡在冷水里面的话我无法继续。因为……我可能怀孕了！虽然还不十分确定，但验孕结果是这样显示的，我还没有找医生仔细检查，所以Ti’an都不知道，你能暂时为我保守秘密吗？也请你理解我的顾虑！”
我的话如惊雷，如雪崩，惊得他一脸大梦方醒的惶恐，他的身体似乎瞬间冰冷了，蓝眼睛里面是乌云密布，疑惑和震惊交织，那神情就跟圣母玛利亚被告知以处女之身受孕那一刻，圣约瑟脸上的表情一样不可思议吧。难道他觉得我是永远不可能怀孕的模特儿，他可以一直以我为创作对象拍下去，年复一年，青春不老？抑或他根本不愿意去想起我是一个有夫之妇？
他眼里突然积聚了泪水，大颗大颗地滑落，他赶紧掩面，捂住自己的哭泣声。我吓呆了，我怀孕了他何至于此，恐怕身为准爸爸的田野都不会这样失态吧。
我赶紧抱住他，像哄小孩那样拍着他的背，抚慰着：“你哭什么啊？我是个有丈夫的女人，怀孕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我会和所有女人一样做母亲，身材走形，皱纹满面。我不会永远像个少女一样苗条纤细啊，这就是自然的规律，或者说，上帝创造的人世的规则。”
他激动地跪在地上，抱住我，头靠在我腹部，似乎想听听里面的动静。他哽咽着说：“Sascha，你居然怀孕了，是Ti’an的孩子！我不知道冲击我心脏的是什么情绪，是感动、欣喜还是痛苦抑或嫉妒。我确实这样幻想着，骗自己说，这无忧无虑的时光永远不会改变，就好像以前我们在汉堡一起骑自行车那样，如果我不喊停，可以一直飞驰下去，一直高声谈笑，一直阳光灿烂，没有风雨也没有尽头，只有纯粹的快乐。我终究是自欺欺人，哪怕我能常常见到你，甚至拥抱你，我们可以彻夜长谈，可以纵马驰骋在原野之上。可你毕竟是Ti’an的妻子啊！哪怕一根手指头都不属于我。就算我一再视而不见，上帝还是用这样的方式来狠狠敲醒我，不能继续下去了，美好的时光就要终结！我听见天空传来福音，他们在对我怒吼：到此为止，莫再前行！愚蠢的Andreas，到此为止，莫再前行！”
（注：到此为止，莫再前行。出自圣经《约伯记》第三十八章第十一节。这是上帝阻止人类堕落的一句告诫。）
我也忍不住掉下眼泪，Andreas，他的心魔还是没有彻底根除啊！这两年我们的和平相处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他总是笑得那么纯真，拥抱如阳光般丝毫不带占有和j□j。可是在他深深锁住的心扉里面，他还是忘不了，忘不了近在咫尺却无法触碰的痛楚，忘不了他曾得到过又失去了我。两年以来我小心翼翼为这份感情构筑的象牙塔因为我怀孕的消息而崩塌了，本以为他已将我深锁于梦土之上，当过往种种是回不去的失乐园，可终究，他还是逃不开对世俗情爱的渴望。
我急急地抚慰他：“Andreas，不要伤心，我们还会见面的，即使我真的有了孩子，我们可以继续快乐下去，真的。人世间有种种情爱，男欢女爱只是一种，谁说一男一女之间只能以这种方式维系呢？就好像世间圣城不止有耶路撒冷，也有梵蒂冈，心中有爱，处处皆可为圣殿。人的情感也是一样，不是只有夫妻之诺是唯一神圣的契约，我们即使不能以男女之态相守，亦可结一世的缘分，不是吗？Andreas，曾经，作为一个女孩，我确确实实地为你心动过，如今，我想作为一个好朋友深深爱你，将来也许我们可以成为联系更紧密的家人，甚至建立一种超越凡俗的关系，可以吗？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如果我真有了孩子，只要你愿意，你就是这孩子的教父，我恳请你为他施洗礼。这是神的旨意啊！Andreas，抬起头，你看着我！”
我捧着他的头，他眼里的泪比湖水还要丰沛，多么美丽的脸庞，多么悲伤的天使，让我想起两年前那个冰雪之夜，他对我唱着《Without You》，泪流满面，求我不要抛弃他。他的泪水如雨下，颗颗滚烫滴在我手上。我吻他的额头，声声唤他的名字，想把他从愁天苦海中拖出来，就好像他昨天把筋疲力尽的我从水池中用力拉上岸。
“Andreas，看着我，你是天地之间第一个知道我怀孕的人，你知晓了神的暗示，他借我变得沉重的肉身告诉你——你年少轻狂的岁月终结了，从此刻开始你通过了试炼的窄门，你将走上阳光照耀的自我救赎之路。Andreas，我知道你一直在努力，你是个有坚定信仰的男人，你睁开眼睛看看，在你身边，我还在，Ti’an他也很爱你，我们都不会离开你，有了孩子也不会。Elena是个好姑娘，答应我，今夜，你去拥抱她，吻她的唇，感受这一切，神会告诉你，你的心脏会狂跳，你会从她的唇间感受到幸福的味道，她会让你知晓真爱的秘密。”
他哭得像个孩子，跪在我面前就像个跪在教堂里忏悔的小男孩，就像他少年时代无数次重复过的那样。他抱着我，脸贴在我裙子上，哭着说：“Sascha，对不起，我那样愚蠢地错过你，那样残忍地伤害过你，又这般固执地不放手……谢谢你一直陪着我没有背弃我。我会勇敢的，我知道，今天是我的新生，我会为你和孩子祈祷，神会祝福你的，我会永远爱你，以超越男女情爱的方式，把你永远刻在心上。”
我心中百感交集，搂着他的头，抚摸着他的背，弯腰对他说：“你可以这样想就太好了，男女之间，情会淡，爱会薄，但挣脱情爱枷锁的超越世俗的情感，是永恒不变的钻石，熠熠生辉，坚不可摧。Andreas，你失去了某些东西，但你会得到更多，以其他方式永远地拥有我，你明白的……”
Elena的声音突然响起，惊动了抱在一起的我俩：“你们怎么了？哭成一团？辛苦拍了大半天结果相机掉水里了吗？”
如听天籁！这是个心事坦荡，如夏天烈阳般光明的女孩子啊！我努力朝她露出一个笑容，田野抄着手站在一旁，脸色深不可测，难辨悲喜。哎……是不是该解释清楚这个太容易让人误解的情形呢？
傍晚时分，我说拍摄已经结束了，田野也不想继续滞留在Andreas的别墅，我们一起告辞，Andreas并未挽留，他留给我的最后神情是有点悲伤又极力振作的笑容，Elena和他并肩而立，如一棵茁壮的小树，她会带给Andreas阳光和幸福吗？
开车回家的路上，田野一言不发，我一直偷偷看他，甚至尝试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吻他的婚戒。他并不回应，只是冲我微笑，心意难辨。我怕他的心结越来越深，终于忍不住说：“Schatz，你能找个路边休息站停车一下吗？我有事跟你说。”
“就这样谈不可以吗？”他有些不悦。
“不行，我怕你会激动得撞到栏杆上去。”
他有些惊讶，于是加速往前，找了最近的一个休息站停车。
他熄了火，下车伸展一下肢体，靠在车门上，一言不发。我也开了车门，靠着他一起，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快速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语言抓一抓，也不想拐弯抹角了，直言不讳： “Schatz，我今天早上用了三个验孕棒，它们都显示阳性，我可能怀孕了。”
他猛地捏住我的肩膀把我转过来面对他，急迫地追问：“你再说一次？是我幻听吗？”
我扶着他的胳膊，一字一句地说：“我说，我可能怀孕了，但是，我还没有去找医生，所以不敢100%确定。Andreas今天之所以哭得那么惨，是因为我告诉他不能再泡在冷水里面拍照，我怕对胎儿不利。他激动不已，为我们高兴，所以哭得一塌糊涂。请你千万不要误会，他也许是懊恼策划已久的拍摄计划因为我怀孕而被迫终止，他还有一个超棒的构思……”我还要解释下去，田野的脸色已经瞬间从冷淡转为狂喜，紧紧抱起我，那么用力，似乎要把我揉进他的身体里去。
“上帝啊，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孩子真的是意外啊，是神赐！是天意！这真的是太好太好太好的消息，好得我的脑子里已经找不出形容词来描述我的激动和幸福！明天我立刻打电话预约慕尼黑最好的妇科医生，我陪你去检查！”
好容易才挣脱他的怀抱，他满足和快乐的神情溢于言表，情不自禁和我深深拥吻，不管不顾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和车。
再次出发，我在他胳膊上捏了一下：“某人刚才一路黑脸，是不是以为我和Andreas之间有点啥？”
他装傻：“你跟他有啥吗？他那么感性的艺术家本就经常掉眼泪的，看电影里感人的片段会哭，看小马顺利出生出生会哭，冬天第一场雪落、夏日最后一朵玫瑰凋零……为了这些他都能感动得泪流满面，今天你穿那条红裙子在湖边真是美死了，他必须哭一场啊！”
我大笑起来，好吧，这一页就风轻云淡翻过了，有些事发生了，但也过去了，重要的是即将到来的事。我双手放在腹部，那里平坦，也平静，可是我听见了天使的号角在空中吹响！哦，圣母玛利亚！
作者有话要说： 到此为止，莫再前行！
到此为止，莫再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