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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恨水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34

祝英台道:“这个一定遵命,请问第三件。”

祝公远将几上飞尘,用大袖挥挥,便道:“这事有几分难处。”

祝英台近前一步道:“请爹爹说出来,慢说只有几分为难之处,只要能赴杭州,就是赴汤蹈火,也万死不辞。”

祝公远点头道:“好的!现在你去杭州,父母远离,不能照顾,一定要你这主仆二人,互相帮助。互相照拂。你回家之日,上虞县的稳婆,我要请回家来相验,若稳婆验后相告,还是处女,儿还保持了你的清洁,那自然光彩。”

祝英台道:“否则怎么样?”

祝公远道:“那何待再问?你自寻个了断吧。”

祝英台道:“我以为有什么难处,这是女儿本分之事,自不须嘱咐。父亲提的三个大事,件件依从。”

滕氏坐在一边,听得第三件大事,想着一定为难,只是皱眉,又不便插嘴。现在见女儿毫不为难,件件依从,便一把拖住英台,望怀里一拉,口里道:“这才是乖儿。我儿哪天起程。”

祝英台道:“还听爹爹主张。”

祝公远道:“我既然答应你前去,家中留住几天,也无济无事。我看明日改装,后日登程。关于主仆二人所用的东西,明日叫王顺先挑着走,儿后日起程,家里先备好一匹马归儿骑,银心挑一副挑子,带一些零用的东西,应个景而已。”

祝英台道:“还要爹爹费神,好,就是后天走吧。”

于是主仆二人告别回房,收拾一切。过了两天,天气晴朗。祝英台重要的东西,收拾了一担,头一天,已经让王顺挑起走了。吃过半上午的午饭,主仆二人便向二位老人家告辞。这时候,祝英台是读书人打扮,倒是白白净净的脸,正是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银心头戴青色便帽,身穿一件青色对襟夹袄,倒也像一个小书僮样子,来至堂前,二老正在闲话,英台走上前来,拜了四拜。

站起身来,周身一看,因道:“孩儿这份打扮,像还是不像?”

祝公远道:“像倒是像,我吩咐孩儿的话,须要紧记在心。”

祝英台点头道:“紧记在心,时刻不忘。”

银心也过来拜上几拜。

滕氏对主仆看了一看,因道:“刚才员外和小姐的话,你都听见了。你和小姐要时刻在心。不,现在要称公子,你和公子要时刻在心啦。”

主仆二人称是,含笑而出。遇到家里人,都老远的作个揖,对家里的事,重重的拜托。走出大门口,二位老人,起步依然相送。

祝英台上前止步道:“儿子出门,不敢劳动父母相送。”

祝公远道:“看你上了马,走出村子去吧。”

祝英台一回头,见一匹枣色马,马上备了鞍镫,缰绳却捆在柳树上,正是预备骑的。银心将一挑东西,挑在肩上,只有二十斤重,果然应个景儿,要用的东西都在王顺肩上了。

祝英台掉过身来,对二老两揖,对二老道:“孩儿走了,望多加保重。”

家丁解了缰绳,牵过马来。祝英台顺手牵过缰绳,一跃上鞍,简直是老在行的样子,两腿一夹,马就走出村口。银心挑了一担挑子,在后面跟着。回头看着二老依然望着。只听滕氏一手招着,口里连呼保重。慢慢地后面树木遮住,就看不见了。

祝英台在马上骑着,便道:“你那副挑子,你挑得动呢!还是挑不动呢?”

银心道:“我有挑四十斤的气力,你是知道的,现在只有一半重,太挑得动了。”

祝英台笑道:“以前在家里,真是一点都不敢乱动,现在好了,打开鸟笼子窗户,天空任鸟飞了。我想不必忙,一天只走个三四十里。你看,当此暮暮三月,百花齐放,正是好景当头,我们应当缓缓的经过,以赏玩风景,你的意见怎么样?”

银心道:“那正合我意啦。走到好玩的地方,歇下二十斤重的挑子,在树荫底下一坐,谈谈说说,不知有多好呢。”

祝英台道:“我正是这番意思,慢慢走吧。”

两个人谈话,走上了大路,约莫大半下午,去家约二十多里路。

祝英台道:“今天初走远路,不宜走得太累,前面有家客店,我们安歇了吧。”

银心点头说是。当晚便投宿这家旅店,次日早起,依然慢慢走着,却也还不累。在路上行走,非止一日。这日下午的时候,忽然东南风猛起,天色慢慢的变动,黑云升起,当头已没有了太阳。

银心道:“哎哟!风暴来了,应当找个地方避雨方好。”

祝英台骑在马上四周一看,这里望北,天脚全是黑云遮起,望南虽天脚好些,但也是黑云团团移动,不久,恐也会被黑云挡起的。

因道:“果然要下雨,此地去客店多远?”

银心向远处一望道:“客店相去,恐怕还有两三里路呢,怕是来不及了,找一家人家躲避才好。”

祝英台依然四周观望,见往南相去不远,有一个草亭子,靠亭东边,有几株两人合拢抱不过的大柳树。

便将马鞭子一指道:“你看,这里有个草亭子,我们就到那里暂避一时吧。”

银心说声好的,挑了担子就奔草亭子。祝英台骑马后跟,因为怕雨很快就要来的。银心到了亭子里,歇了挑子。祝英台一骑马,也到亭子边上,立刻滚鞍下马。银心牵马过去,将缰绳捆在亭子外柳树上,祝英台步上亭子,四周嘹望,见西南角面临田野,此时麦已长齐,东南风正卷着绿浪,向西北角上吹来。那麦田中,有几块油菜地,这时,开着正盛的菜花,一片黄绸子,随着绿浪簸动。东南便是柳树林子,大风吹着,丈来长的绿色条子,正像掀动绿色的小山。柳树边上,有一带小溪,水潺潺的流着。那小溪沿上,长了不知名的绿草,还有小如金钱的紫花黄花,看着亭子里来人,媚然相对。

银心在亭子外望着道:“这里风景很好,可以赋他一首诗呀。”

祝英台道:“果然,这里柳浪很好,我正想赋一首诗呢。你听着啊!巨风自南来,掀动桑田绿。旅途倦征人,正思青葱木。忽然草亭湿,而未抱松竹。巍峨子尺柳,……(注:中国的旧诗,向来分个古体今体,大概古体,是五古,就是五个字一句。七古,就是七个字一句。今体,有五律,用字里面,要讲平仄,是五个字一句,三四五六句子,要讲究对起来,共八句。七律,是七个字一句,也是八句,内容和五律一样。五绝,七绝,是五个字或七个字一句,每首四句。六律六绝,是以六个字组成,规矩和五律七律差不多。但是作的人很少。此外,尚有五排七排,不过句子多些,内容和五律七律一样。晋代作诗还只有五古。这首诗的大意说,好大的风自南方来,掀动了桑林里的绿色。长路行人走倦了,正想着青青的颜色树木呢。忽然之间草亭打湿了,是因为没有拥戴松树和竹子。高大的十丈杨柳呵……)。”

银心用手一指道:“你看,你看,一匹马,一挑行李,也望着这亭子路上来呀!也是躲雨吗?”

四、草亭相会

祝英台听了银心的话,向前看去,果然一个年轻的男子,骑了一匹灰色马,匆匆而来。马的后面,跟着一挑担子,正是铺盖行李。

那挑担子的道:“相公,这亭子里已经先有避雨的人呢!”

那骑马的道:“是的,把行李放在一边,也就是了。”

说话之间,人已滚鞍下马。那人头戴儒巾,身披蓝衫,也是文士打扮。不过所穿蓝衫,丝织得非常的粗,并非文土里面有钱的模样。脸是长圆形的,眉目八字分开,非常明朗。看那人样子,十分规矩,所以将马牵过柳树边下拴住,然后走向亭子里来,他看到先来的人,也是文土模样,便一拱手道:“请了,大雨要来了,这里暂避一避。”

祝英台站在亭子一边,有礼相还。说道:“请了。是的,大雨要来,避上一避的好。”

正在这时,那个挑行李的小伙子,也挑向亭子里,靠外边歇下担子。他身上穿着灰色大襟夹袄,头戴皂色便帽,年纪也不过十八九岁。因脸上流汗,拿着一方白绢,只管在圆脸上揩汗。但是两匹马拴的太近,只各拴在一棵柳树上,不知争吵什么,两匹马同时蹦跳,同时嘶叫。祝英台的马转过身去,拿起后腿便踢。那小伙子跑了向前,一顿吆喝,将缰绳解了,另拴在一棵树上。银心也自向前,将缰绳牵了过来去,马被拉走一边。

那人将银心看了一眼,问道:“牵马的,你自哪路来啊!”

银心对那人看看,将牵着的马放了,没有作声。

那人道:“哎哟!是哑巴吗?”

银心道:“你才是哑巴呢。”

那人两手一张道:“不是哑巴,为什么不讲话呢?”

银心道:“有道是和气生财,你和人打招呼,开口便是牵马的,我觉得不受听,所以没有答言,这才真正不是礼貌。”

那人笑道:“哟!这成了我的不对,大哥,小弟施礼。”说毕,躬身一揖,银心含笑,也就有礼相还,便道:“你们从哪道来的呢?”

那人道:“会稽梁家庄来的。”

银心道:“现在到哪里去呢?”

那人道:“前往杭州念书呀!”

银心道:“你去念书?”

那人道:“不,我们相公。”

银心道:“哪个是你相公。”

那人道:“就是他。”说时,向亭上一指。

这时,那个被称的相公,正对天上雨势留意,站在亭子边上,对天上望着。

那人道:“我也得问问足下,你们是从哪道而来?”

银心道:“上虞祝家村来的。”

那人道:“往哪儿去呢?”

银心道:“和你相公一样,往杭州去攻书。”

那人道:“也是往杭州攻书,念书的就是足下吗?”

银心道:“不,是我们小……小相公。”这时,指着亭子上,这时,祝英台正坐在石墩上。

那人道:“这太好了。到了杭州,诸事还要请教呢。大哥,你是怎样称呼?”

银心道:“小名叫着银心,就是银子的银,心事的心。大哥,你怎样称呼?”

那人道:“我吗?小名叫四九。是我爸爸四十九岁生我,所以取这个名字。”

银心道:“不用说闲话吧。大雨要来,我得请我相公多加仔细。”

四九道:“是的,我也应当告诉相公。”

于是两人各要把听来的话,和大雨要来的话,都告诉相公,都急忙向里走。四九相公在亭边看雨势,相离得更近些,便道:“四九,为何急着向里走?”

四九走到石头阶下,就停步道:“大雨要来,相公留神点。”

相公一点头。四九道:“刚才四九和银心大哥谈话,相公可曾听见?”

相公道:“听到一二,还不曾听得仔细。”

四九向亭子里一指道:“这位相公,也是到杭州去攻书的。”

相公道:“果然如此,实是幸会,等我来动问一二。”说着,掉转身来,见了祝英台正和银心谈话,她脸上似乎现出着欢喜。便作一个揖道:“仁兄请了。刚才四九报道,我兄是到杭州去攻书的,不知此话是真吗?”

祝英台起身还了一礼道:“是真的。仁兄今欲何往?”

那相公道:“也是向杭州攻书的,岂不太妙。请问仁兄,由哪道而来?”

祝英台道:“上虞祝家村而来,仁兄呢?”

那相公道:“会稽梁家庄而来。”

祝英台道:“这真是美不美,故乡水了。”

那相公道:“亲不亲,故乡人,太巧了。”

祝英台道:“这里还有一个石墩,何妨请坐叙谈。”

那相公道:“好,正要请教。”

于是二人重见一礼,那相公近前两步,靠近石墩,祝英台取过行李袋中尘拂,掸去石墩上浮尘,将尘拂归还行李袋。石墩相距三尺路,二人分开坐下。

祝英台道:“请问仁兄高姓尊名。”

那相公道:“在下梁山伯。山水的山,伯仲叔季的伯。我兄呢?”

祝英台道:“在下祝英台。祝是祝福的祝,英雄的英,楼台的台。不知我兄前往杭州,想投哪位名师?”

梁山伯道:“周老先生士章,设馆尼山,我想拜周老先生门下。我兄前往,又是投哪位名师呢?”

祝英台道:“正和仁兄一样。现在名师难得,这位周老先生门下,听说有不远千里而来的学生呢。”

梁山伯道:“正是如此。”

正说到这里,只见黑云遮盖的地方,两道电光由云里钻出。仔细看,电光由头到尾,好像一个人字形,尤其人字形的接栒所在,电光极为强烈。有一道白光,由人字形发出,照得四周山川,全体变白,好在电光所射的时间尚短,一闪就过去。但电光虽过,雷声便来。只听见霹雳一声,哗啦啦直响。这样雷电交作,有十余次,那大雨便来。看那雨的来势,有如密挂珍珠帘子一般,由近而远,那些田园屋合,有些模糊,越远模糊越厉害,顶远的地方,模糊一片,田园屋舍都看不见。银心四九被大雨所赶走,一齐站在亭子角上。

梁山伯道:“四九,大雨你怕么?”

四九道:“大雨我倒是不怕。只是刚才一阵大雷,就像打在亭子外一般,好像有些……”

梁山伯道:“有些害怕。这是人情所不能免的。雷声猛烈,尽管与我无关,孔子圣人,也道个疾雷必变色。”

祝英台道:“仁兄这话,倒讲的是。现在大雨滂沱,一步难行,不免在此多盘桓些时候。请问仁兄,杭州地方,有亲戚没有?”

梁山伯道:“倒未曾有,不知仁兄哩?”

祝英台将手拍着大腿道:“小弟也未曾有呀。”

梁山伯道:“如此说来,倒是情形未免相同。请问兄台。家中昆仲几位呢?”

祝英台道:“家中就剩兄弟一人,所谓独生孤儿啊?”

梁山伯叹口气道:“如此说来,与小弟又已相同,小弟也是孤儿独生,这真是巧极了。苍天下这大雨,与你我两人赶着草亭相会,这真是有缘了。”

祝英台道:“是,正是巧合。”

梁山伯偏头对亭子外看看,雨势略微小一点,便道:“现在雨势稍住,等弟来看一下,下午还可赶路吧?”

说着,站起身来,慢步来到亭子边上。这时,那两匹马被雨势淋漓,站立不住,都已站到亭子边下。天上的雨,恰被屋檐遮住。

梁山伯笑说:“你看,马被雨势所赶,自自然然相聚无雨的所在,可见万物都有个缘字在暗中牵动。”

祝英台听了,只是默然,将两只袖子,按住大腿。

梁山伯道:“呵!雨势更小了。你看,西北已经天开,云势渐渐的向东南移动,今天下午,天气晴明,你我还可以赶路。”

说着,将手抬起,向云开的地方一指。祝英台也为他手指所引,便起身过来相看。果然雨势大停,云势开朗。青天丽日,慢慢现了出来。那屋舍清楚透露,屋外的大小树枝,被雨洗刷过,全是碧绿。过去约半里路,有一弯白色粉墙,围了一丛竹子,七八株柳树,白色和绿色相映,格外好看。最妙的还有两株粉红花,全有绿叶子配着。那人家墙外有一道浅浅的细流清溪,看去也不过三尺,正向麦垄中流去。那两株粉红花儿,正向溪头开着,向亭子里微笑。

祝英台道:“好景致。这一番大雨,正向绿的红的,添了许多鲜艳之色。”

银心四九也都被两位相公引动,一齐向外站立。

四九道:“是真的,经过这一番大雨,景致都非常的好,可惜怎样好法,我又说不出来。相公,你何不作首诗,以表示我们在杭州所遇景致。从前在路上,一路啾啾咕咕你都说是吟诗,我一句也不懂。现在好了,在这里遇到了祝相公,我敢说你作一首,祝相公还要和一首呢。”

梁山伯笑道:“看你不出,还晓得吟诗,人家祝相公大才,我吟出诗来,惹人见笑。”

祝英台道:“我兄说哪里话来,小弟正要请教呢。我兄何不吟诗一首,以开茅塞。”

梁山伯道:“吟诗不必,我们谈谈诗吧。我兄以为曹子建之作品如何?”他说着话,仍旧走回来,依旧和祝英台坐在石墩上。

祝英台道:“好的,愿就教。小弟在家常读曹子建之诗,觉得他怕曹丕害他,所以伤感的多。”

梁山伯后两手一拍道:“此言正合我意。但子建之诗,真不错呀。你看,这里不是‘远望周千里,朝夕见平原’(注:远望周千里,朝夕见平原。说远望千里路那样宽宏,日里黄昏的时候都看得见平原)吗?”

祝英台道:“是。他还有的《浮萍篇》,开头就说,‘浮萍寄清水,随风东西流,结发辞严亲,来为君子仇。’(注:这一首诗起首四句,大意说,浮萍托迹清水里面,风吹着东西不停的流。人是把头发结束起来辞了父亲,去与正人君子成为朋友。曹子建名植,曹操第三个儿子,是那个时候才子。哥哥曹丕,常要害死他)这正是说到小弟一样。所以在草亭遇到仁兄正是合拍,以后还望多多赐教呢!”

梁山伯一听祝英台所说,正是读书有得,便道:“既是同窗,切磋之处,彼此共之。你所说的‘结发辞严亲,来为君子仇’,小弟也是一样呀。”于是两个人哈哈大笑。

祝英台道:“现在我们去读书,可以说便当得很。可有一件事,极为不平。”

梁山伯道:“何事不平?”

祝英台道:“你想呀!现在周老先生设馆授徒,可不收女生。便是寻遍国内,也没个女先生授徒,这让国内许多识字的女子,都半途而废,你想,这不是极为不平吗?”

梁山伯点头道:“我兄说得极是。不过这个不平,不是一朝一夕之故呀!”

祝英台道:“我想东汉女先生授徒,还是有的。例如班昭 (注:班昭,字惠姬,为班固的妹。固作《汉书》,其《八表》和《天文志》,未成而死。昭继续成之)是个文学大家,续成汉史,这岂是平常先生所能教的?还有一个蔡邕(注:蔡邕,字伯喈,是东汉时人,博学多能,官拜郎中,后得罪宦官,流朔方,赦还。董卓专权,强要他出来,封高阳侯。后董卓被诛,蔡坐党卓,死牢中。文姬是他女儿,名琰。为匈奴擒去,后曹操赎回)之妇叫文姬,流落匈奴,是曹操把金子赎了回来的。她也极有文学,又解音律,似乎也非平常人所能教的,可惜史书,总没有提过是谁教的。

梁山伯笑道:“吾兄说来,道理很充足,将来吾兄娶位才学嫂嫂,可以设馆授女徒了。”于是就吟蔡邕的《饮马长城窟行》道:“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注:诗的大意说,河边上的草是青青的,千万里的远路真是相思不尽,远路是想不到,只有两三天晚上梦寤中可梦见吧!)

祝英台笑道:“我兄对蔡中郎的诗,也熟得很啦。”

梁山伯道:“都是我兄勾引起来的呀!”

说时,大雨已经过去了。只见六七株柳树,排成一道绿雾,笼罩了草亭。行人的衣服,都变成了绿色的。柳树圈以外,太阳又已出来了,阳光照得行人路上,都变成白色。而且这白色条纹,直钻进麦田里去。

梁山伯见祝英台的抱负不凡,又满腹诗书,便道:“现在天色晴了,我们就要上道,一路之上,少不得都要帮助,到了杭州以后,需要帮助的地方更多,所以我们这一会,真的实非偶然。”

祝英台道:“我兄所说的极是。”

梁山伯将头抬起想了一想,然后向祝英台道:“弟有一句话,不能不说。”

祝英台道:“我兄与我一见之下,是十分投机的,我兄有什么话,尽管说不妨。”

梁山伯道:“尼山设馆,所收的学生必多,言语习惯上,一定很多隔阂,我和仁兄就不同了,言语习惯,样样相同,以后先生有什么指示,尚望你我两个人多多的商量,互相勉励,小弟有见不到的地方,我兄要不客气的赐教。这样合作起来,比从言语习惯不同的学友讨教要好得多。”

祝英台点头道:“这好极了。小弟正想找一位书理通达的同学,将先生讲的文章经济,温习议论一番,以便求个实在,我兄能不客气的赐教,弟非常欢喜。愿多多就教。”

四九也站在亭子边看天气,便道:“银心哥,你听见了没有?你家相公正答应了我家相公之请,在一处看书。我想我们也应当帮助帮助,我们不妨求求先生,也给我们一间屋子,没有事的时候,相公给我们两本书念念,我们自己也可以拿着纸,练练字。再其次,相公派我们的事也可以商量商量,这样做法,也许事情作的好些。”

银心站在祝英台身后收拾网篮,听了四九的话,便望了祝英台,想说话又不敢说话。

梁山伯道:“四九这几句话,倒也可取。”

祝英台道:“是的,一二十岁的男小伙子,读读书,写写字,总是本身好处,房子事情,见了先生那一面的人再说吧。”

银心检理东西,东西触动一下响。

梁山伯回头看看,见担子里面放的东西,非常之少。便诧异道:“仁兄所带的行李,非常之少,莫非到了杭州预备再做吗?”

祝英台笑道:“这次小弟出门,携带了两个人。有一个王顺,颇有点气力,关于出门的东西,都是他挑了。他走得快,这个日子应该到杭州了。这里银心所挑,只限于路上零用的,所以非常的少。”

四九听了这话,就道:“我说呢,祝相公就只这样轻便一些东西,银心哥真挑得轻快。但出门的人,这些是不够用的呀。本想问银心哥,又怕银心哥嫌我太罗嗦,心里只管纳闷。原来祝相公已有一挑行李上前了。”

梁山伯道:“祝相公若是觉得身体凉,我这里还有衣服,随便挑一件去加凉。”

祝英台摇头道:“多谢关照,弟尚有衣服加凉,不敢劳动。”

梁山伯看看亭子沙土,已轻轻向干燥边靠近,天上的黑云,已全数飞去。便道:“现在天气已经晴了,我们路上有了伴,一路也不寂寞,我们走吧。”

祝英台看着四周,便道:“是,但我对草亭,尚不能忘记,你看,那七八株柳树,被大雨一冲,柳条枝枝下垂,远望了去,真像一座小小的绿山。柳树下那道曲曲弯弯的水沟,是走亭子右边经过,水沟已被大雨冲洗加深了。站在亭子上,已听到水冲动的泠泠响声,真是耳目一新。”

梁山伯笑道:“我兄曲尽描写,已经是一首诗了。”

祝英台笑道:“但是我还有点不足。亭子左边,缺少个蔷薇花架,以挡亭子左边空隙。”

梁山伯哈哈大笑。这时,四九银心已将马牵上大道。梁祝各让了一路,还是梁山伯先上,四九银心挑上担子随后跟着。那马蹄踩着人行大道,不免沙沙有声。忽然麦田弯处,水沟露出,扑嗤嗤一双五彩野鸭,背人飞了出去。

梁山伯后道:“妙,这才是马蹄声的点缀品呢。”

于是四人大笑,惊破这野外人行路上的寂寞。

五、柳荫结拜

当梁祝四人上了官马大路,一路所见,野林桑田,平川秀石,本来也就欢喜。加之梁祝相公都有些诗情画意,一人见物发生点感怀,另一人也就赋起诗来。一路之上,颇不寂寞。约莫三天旅程,就到了杭州。

在路上,祝英台道:“小弟有些东西,王顺先一日挑来杭州的,等着先把东西寻到,再换了干净衣服去拜见先生,好吗?”

梁山伯道:“但凭仁兄的意思。”

祝英台因记好王顺所告诉饭店,前去一问,果然在内。梁祝也就投身这家饭店,先宿一宵。次日,便换了衣服,往尼山周士章所设经馆中来。到了门口,就见白色粉墙,八字门,里面种了几百根竹子,遮掩到门外,决不是三家村里私塾了。两人到了门里,门旁有一人闪出,问来馆有什么事。

梁山伯道:“在下叫梁山伯,这位叫祝英台。我们是特意到杭州来,打算投奔周先生名下读书的。未知能通报否?”

那人道:“我是他看门的。周先生设了经馆多年,各方来读书的,现在共有一百多人。周先生倒是一位博施济众的人,对于来者总不拒绝。请二位稍等,我去给二位通报。”

说着,把姓名籍贯开了,向屋里去禀报。过了一会,便出来相请。二人便随了进去,见一座堂屋,正中摆了一字长案,案上摆了许多钞写书籍(注:自唐以前,没有印刷,书都用手钞。书不用本子,都是用卷轴。所以一“本”书,古人讲一“卷”书。可见古人藏书以至读书,都是不容易的事)堆叠得像砖墙一样。四围都是书架,大小卷轴摆满。

那先生头戴古母追巾,身穿蓝衫,三绺苍白胡须,有三四寸长,正站在案头外边。那看门的就告诉梁祝二人,这是周先生,然后告退。梁祝二人一看周先生倒是落落大方,先作了一个揖,各通了姓名。

周士章道:“两位请坐,有话细谈。”

说着,将手一引身旁,有两排木椅。说道:“请坐下。”自己也在对过一张胡床坐下。然后对梁祝二人道:“二位来这里动机,可以略说一二。”

梁山伯道:“久仰大名,早已想来的,只是堂上二位老人家难以分合,所以未能成行。但是今年春季,眼见山伯渐渐长大,周先生名下求学,也不可耽误,所以就命弟子前来。行至中途,遇着英台仁兄,晓得他也是来求学的。而且神气飘爽,英朗照人,淡得非常投机,于是结伴前来杭州求学。自觉有二人在一处,遇事都可勉励一点,这就是经过实在的情形。”

周士章手摸胡子,只是点头。他在梁祝二人之间,只觉得山伯和英台都有点英气扑人,但英台英气之外,总带几分媚气。便道:“祝贤弟到这里来的缘由,也可略说一二。”

祝英台道:“慕先生大名,正和梁兄一样。想到国家正在用人之际,所以想求点实用,以备国家采纳。其余的话,也同山伯一样。”

周士章道:“呵!二位可带了窗稿前来。”

二人都答应有。各在衣服里面,将窗稿取出,双手捧着送上。周士章将窗稿取过,看了两遍。便道:“好!二位窗稿,还不少进取模样,我就收两位作我的学生。我的学生共有一百零八名,每逢二四六日听讲,就在这后面,有一所顶大的讲堂,那就是为众生预备的。其余的日子,学生将读的书,前来问问,我倒也是知无不讲。当然,也许有不懂的,留在我这里以待考查,过后再行奉答。”

梁祝二人各答了是。就请周先生上坐,各拜了四拜。

周士章道:“二位既是同气相投的朋友,就在这后面有房两大间,分作读书休息之用。”

梁山伯道:“谢谢先生。还有两个学生家里带了来的书童,也要住房。”

周士章道:“也给你二位两间小住房,这住房就在你二人读书房子对面,正好以便呼唤。”

梁祝称是,告称回寓。第二日,把东西挑了进馆,看门人已经将房间打扫干净。所住的是两间正房,房外靠南院子里两株大樟树,映得屋子阴凉,后屋有雕木窗户,正对屋角上一个小院落。里面有百十根竹子,最妙的还有两株大柳树。外面是一道粉墙,墙外常常听到马蹄声经过,想必外临大路了。屋子里床和几案,都是现成。

祝英台道:“仁兄,这后面一间屋子很好,哪个居住。”

她说这话时,走到后屋的窗户边。梁山伯随在祝英台的身后进来道:“这间屋子,既然仁兄说是很好,那就归仁兄居住。我看先生对我二人,甚为关心,知我二人性情相投,所以挑选房子,也不用我多费唇舌,就分两间彼此相连的。”祝英台点点头,随意将房子观察。忽然哎哟一声。

梁山伯走到她的面前,问道:“仁兄,为什么作一个失惊的样子。”

祝英台道:“梁兄,你不感觉吗?这后面房间,没有通外边的门户。”

梁山伯哈哈一笑道:“这是对的。我觉得有门户自前房进出,那就够了。后边再开个门户,又多一层照料,不但本房里不谨慎,连前面房也欠着谨慎。”

祝英台怎好说出所要说的话,因道:“虽然说谨慎些,此原是对一个主人而言。若是两个主人,就怕读书吵闹,所以我主张对看房子的人说一说,把通前房的门户,调上一调,使后房前后不通,摘下那个房门安起来通外。”

梁山伯道:“仁兄若是觉得这样妥当,就这样办吧。”

祝英台一想,这事还是不妥。先生都觉得我两人共一扇门为是,若是把前房通后房的门阻死,另外向外开一门以为进出,那就和其他同学一样,无所谓同气相投了。女子这一关节,千万不可露痕迹,还是不提为妙吧。笑道:“我不过有这个想法,仔细想来,还是兄的想法为是。”

梁山伯不知道她为什么有此一驳,他只好付之一笑。于是打发四九与银心把房子布置起来。因问起四九的屋子。

他道:“出房门左边便是。”

祝英台问银心道:“可有什么不便当地方。”

银心道:“倒没有什么不便当,只是壁缝多些,四九哥若从壁缝里张望,怪有不便。”

四九道:“哟!壁缝多些,怕我由壁缝里张望,张望要什么紧呢。壁缝张望,和打开门瞧,有什么两样呢?”

祝英台点头道:“你这话说得对。他自小有个毛病,怕人家私瞧,这样会感到周身不痛快。”

四九道:“既是那么着,我不瞧就是。”

他两人口里说着话,手里做着事,不到半上午,房子布置已经就绪。各人长案,都靠窗户。梁山伯对两株大樟树,满院青苔,只是阴凉爽快。而祝英台环境又属不然,她窗外一百多根竹子,那长的几枝,带了绿色,直压到她窗户台上。尤其下雨以后,竹梢比屋脊还高,那滴笃响的雨点,正好打在青苔上,好看煞人。那两株大柳树,也正好长阴遮日,阵阵凉风袭人。这里两人读书,浑浑就是一正午。晚上点烛攻书,倒过了个自在。过了一些时候。

梁山伯道:“小弟倒想起一件事。”

这时,祝英台正点了一支烛,插在铜制的烛台内,放在桌子角上,自己坐了看书。就望梁山伯道:“仁兄,想起了什么事?”

梁山伯手一指道:“我们两间房,各点一支烛,未免过于浪费。以后非有重要事情,可同在一案攻书,共点一支烛,仁兄以为怎样?”

祝英台不敢说不是,便道:“是的,以后可以俭省的地方,仁兄作主便是。”

于是祝英台便端了两只烛台放在梁山伯桌上,把原来烛吹熄了,两人对面坐下,温习他们的功课。这梁山伯真是至诚君子,他说着省点一支烛,真是省点一支烛,等祝英台共坐而后,他依然温习功课。两间房里共点一支烛,同坐看书。第一晚是如此,第九晚第十晚也是如此。祝英台着实有些感动。至于日常情形,除了读书作文而外,梁山伯第一件事,就是散步。同学的一百多人,慢慢的混熟到二三十人。散步时候,总是太阳离山不多高的时候。当梁祝一对儿,由学校门口,散步附近的人行大路上,那熟同学,相遇一点头。有时候,谈点先生课余的指示,有时候,谈点古人的得失,有时候,谈点他乡的人情风俗,梁山伯因话答话,倒也谈论得拢。有时候,谈及妇女的事情,颇有引起不正当的兴趣,梁山伯总含笑点头,并不回答。祝英台对他这点涵养功夫,也非常的满意。有时候,遇着混得熟的同学,点头道:“二位散步,总在一处,真个像弟兄一样。”

梁山伯道:“我们熟人很少,只有彼此熟悉一点,所以外面散步,不期然而然就是我们两个人了。”

同学听了这话,有为之一点头,也有不以为然的。但梁山伯倒是实话,每日下午,总是邀祝英台出来。

这日下午,天上下毛毛细雨,祝英台道:“今日同去散步,天气上不能够,仁兄可觉得烦闷?”

梁山伯走到祝英台窗子下,因指着柳树道:“是的,不过因此,我倒想起一件事,草亭相会,还有此物,那时枝叶青青,我想我们相会,也是柳叶青青吧?”

祝英台也站在窗户边,看那柳叶拖了细雨,青得爱人,觉得这书斋让柳树笼罩。因之点点头。

梁山伯道:“现在同学都道我们像亲生弟兄一样,小弟看来,也的确是如此。本来我们都是独生孤儿,都是来杭州同拜名师,求学深造,有许多地方,又属相同。据我看来,多少有一个缘字相引。因此,弟有一句话,考虑再三,还不敢说出来。”

祝英台道:“我兄与弟相见之下,果然十分投机,我兄有什么言语,尽管说不妨事。”

梁山伯道:“我想与我兄更结盟为金兰(注:在晋以前,金兰二字,根据《易·系辞》:“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后人就假托异姓结为兄弟之辞)之好,虽不能说什么祸福共之,至少有一个帮助,未知我兄对这事意见如何?”

祝英台对窗外竹枝看去,正好枝叶交叉。那竹叶子上,半晌滴落一点水。还有交叉阴密地方,叶子铺张得像一把伞一样,那雨点落下格外来的大,而且急速得像一根绳索一般,只是响得的的扑扑,这就像击鼓催花,好像告诉人说,帮忙越大,成功越快。于是点头道:“我兄的话,也正合小弟的意思。不知仁兄实在年龄多少?”

梁山伯将手一比道:“今年痴长一十八岁了。闻道我兄今年十七岁,是吗?”

祝英台道:“正是一十七岁。”

梁山伯道:“这样说来,我痴长一岁了。”

祝英台两手一拱道:“我敬你为兄了,不知何处结拜?”

梁山伯将手一指两株柳树道:“你看,这房间里面很好,百根竹子,两株柳树,表示这结拜前途,正是绿叶蓬勃的日子。”

于是祝英台叫四九银心进来,将书案扶得正中,焚好了一炉檀香。梁山伯祝英台在香案前跪下,对天三拜。梁祝二人起来,祝英台又过来一揖道:“梁兄,小弟有礼了。”

梁山伯以揖相还道:“贤弟,为兄有僭了。”

祝英台道:“银心,你过来见过梁相公。”

银心对梁山伯拜了一拜。

梁山伯道:“四九,你过来见过祝二相公。”

四九赶紧过来,对祝英台也拜了一拜。

梁山伯对四九道:“现在我们是一家人了。以后作事,比以前还要尽力。”

四九站在梁山伯面前道:“相公既然和祝二相公都拜把子,我想和银心哥哥也拜个把子。因为我和银心在外,都是一个人,我们虽也互相帮助,但究竟不如手足那样亲密啦。”

梁山伯微笑,目视祝英台。

祝英台道:“银心,四九的话,你听见吗?我觉得相当有理的。”

银心道:“相公都拜了把子,我等自不能例外呀。四九哥今年几岁了。”

四九道:“我比相公还大—岁哩,今年十九了。”

银心道:“我今年一十七岁。”

四九道:“那末,我是哥哥了。”

银心道:“那是自然,要敬你为兄。”

梁山伯指指檀香道:“现在炉香正热,正好结拜。”

于是四九银心对天赶快磕头,爬起来,银心对四九叫了一声哥哥。

梁山伯道;“今天余兴甚豪,回头吃晚饭,要同饮几杯。”

祝英台道:“小弟不善饮,但今天是一桩喜事,稍微尽一两杯吧。”

梁山伯甚喜,数了银钱,交给四九打酒买肉。到了晚上,烧起两支红烛,放在长案上。叫厨子共作了四碗菜,乃是烧鸡,烧鱼,虾子拌芹菜,咸菜烧肉和豆腐,另外两双杯筷。

梁山伯将一只左手袖子卷起,把左手托起右手,右手提了酒壶道:“贤弟,请坐。为兄斟上一杯。”

祝英台在一边看着道:“这就不对了。应该由弟斟酒,怎么梁兄抢起壶来。这似乎不像小弟了。”

梁山伯道:“贤弟,你就坐下吧。一来弟不会饮酒,所以不善斟。二来既是一家人,谁得空谁就斟,毋须客气。”

说着,就把壶向对面空杯子斟了去。古人杯子格外大,一杯就是一两多酒。壶的形式,原不一样,梁山伯抱的这把壶,是陶器,是个扁瓜形,装满了怕不有斤把斤。

祝英台向酒壶笑道:“酒怕打多了吧?”

梁山伯道:“这壶只有半壶,为酒不多。四九买的酒,多了他也不会干的呀,请坐吧。”

祝英台听了,只好落座。

梁山伯自己斟了一杯酒,端起来一饮而尽。笑道:“其味甚佳。”说罢,方才落座。梁山伯自斟自饮,拿着筷子挑碗里的莱吃。因道:“贤弟,人生所没有的事,一天变成了有,这是人生所最快活的事。你我原是独生孤儿,今天结拜之后,你有了痴兄,我有了贤弟,是人生一乐呀。喝……”

说着,举起杯子来对祝英台一请,自喝去了。祝英台看见梁山伯甚为高兴,也不拦他的酒兴,也不断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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