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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恨水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34

梁山伯道:“贤弟酒量怎么样,我还给你满上一杯吧?”

祝英台道:“弟只有一杯之量,够了。”

梁山伯一手举起酒壶,一面摇头道:“还加上一杯,至多醉了而已。”

祝英台见他手举了酒壶,始终不肯落下。自己一想,加上半杯,大概不要紧。便举起杯子道:“好,这是喜酒,请还加上半杯。”

梁山伯是信任祝英台的话的,真的,只给了半杯。举起杯子来道:“贤弟饮呀!”

祝英台依然微笑。在这样高兴之下,四九进来了,他站在桌子边,望了一望酒壶。

梁山伯笑道:“大概酒是差不多了,你收去吧。”

于是都为此哈哈大笑,吃了晚饭,祝英台便前仰后合,坐在一边,颇有点醉意。

梁山伯道:“贤弟真有点醉态,对酒真有点不中。那末,去睡吧。”祝英台想打个呵欠。手刚一伸,又猛可的停住,望望梁山伯道:“唯酒无量不及乱(注:《论语·乡党章》上,专门记载孔夫子的行动。有一句话,“唯酒无量不及乱”。那意思说,酒是没有量的,但喝下去绝不会乱来)这句话真是不错。我们不能乱啦。”说着脚一抬,似乎没有着实,人晃了一晃,将手赶快扶住桌子。

梁山伯道:“贤弟真有点不行,我搀扶着吧。”说着,就走过来伸手扶着她后背,笑道:“走吧。”

祝英台这时真不要走,可说不上什么道理。因为真要说出是个女子,那就读不成书,若不说出道理,盟兄扶着盟弟上床,手膀子搂着后背,那是十二分的亲切,怎样可以谢绝?她这样一番考虑,依然没有走。

梁山伯道:“真醉了,走吧。”

说着,手膀搂得更紧。祝英台不容再顾虑,就随着梁山伯一推,半依靠他的手背,竟近了床前,连忙倒了下去。梁山伯给他脱了鞋,他一翻身向里而睡。梁山伯因为他没脱长衣,正想低身和他去解纽扣,忽然靠里的汗衫,发现了钉着许多纽绊。便道:“哎呀!这短衣服上,何以钉上许多纽绊。由袖子直到胸脯,像钉上许多补钉似的。”

祝英台道:“这是有缘由的。是三年前家母常常害病,小弟暗中许愿,将里衣绽上三十六节,所以有许多纽绊。至于绽上三十六节的缘故,就说家母有三十六节的毛病,都移到小弟身上来了。要望解除,须待四年以后,母亲不生病了呢!”

梁山伯两手一拍道:“原来如此,贤弟可说孝心很重。不过这种孝心,是鬼神的说法,将贤弟迷惑住了。”

祝英台道:“完全属于迷惑,小弟也知道,但穿着也有三年了,也没什么不便,所以现在还穿着。”

梁山伯点头道:“贤弟说得是,愚兄去睡了。”

说毕,自去。祝英台听了半天,一点响声没有,不觉私下赞道:“梁兄真是君子人啦。”

六、莫辜负这绿叶扶疏的日子

祝英台朦胧睡去,便天已大亮。她睁开眼来,向窗户边望去,天已放晴,只见窗外竹子的浓密绿荫,已经爬上粉墙。便失声道:“哎哟!昨夜一床好睡,这时起床,同学大概都已起来了。梁兄已起来了吗?”

梁山伯道:“我早已起来了。因为见贤弟睡得太香,银心进来两趟,我拦阻不必惊动,他就含笑不言出去了。”

祝英台道:“以后你起来,也叫唤我起来,免得同学们笑话。”

说着,忙穿衣起床。银心便进房舀水叠床。祝英台梳洗已毕,便走过前面屋子来。

便道:“梁兄,小弟半夜里可曾惊动?”

梁山伯已在长案上习字,因道:“没有没有,我曾呼唤贤弟,没有答复,睡得很熟呢。”

祝英台过来看了一看,便道:“梁兄习字端正,小弟也要来练习。”

梁山伯放下笔来,在座上抬起头,向英台道:“贤弟习字,自然是赞助。可是别学兄这种端庄有余,而潇洒不足。人家都说,看我写字,知道我是一个书呆子。”

祝英台听了这话,对梁山伯嘻嘻一笑。

梁山伯道:“不说笑话了。今天吃过中饭,先生讲书,贤弟预备笔砚吧。”

这才停止二人笑话。原来他们这里,供饭不供菜。而且为谋学生的便利起见,饭都开来书房里吃。梁祝二人和银心等的菜,天天在厨房里作,每次菜随饭送来。今天是先生讲课的时候,饭菜都照一定时间送到。饭后,梁祝二人就到大堂听讲。至于同学平常日子,各住各人的屋子里,决不吵闹。等待日子久了,方才熟悉,才有来往。否则在讲堂上见面,彼此只一揖而已。所以他们初来杭州,也没有什么朋友来往,听讲以后,自回房去。这样过了三个月以后,杭州慢慢的进了暑天。祝英台银心两个人常穿两件衣服。虽然拿了扇子,他们的衣服,并不脱下来。有一天,梁祝二人并坐。

梁山伯道:“天气有些炎热,现在我们并不外出,贤弟何不脱了长衣。”

祝英台道:“小弟没有这样的习惯,何况这房子是大户所盖,本来就很凉爽,不脱也罢。而且小弟虚弱多病,一脱长衣,反过来受了寒,那就更不好了。”

梁山伯以为这是实话,也自由他。一到将熄烛安眠,祝英台脱了长衣,里面的衣服,也和春季一样,绽了许多纽扣。梁山伯一想,这是祝贤弟为母亲许的愿,小衣上三十六节,不容易解下,也不怕热。人家说我过愚一点,要往衣服上说,祝贤弟比我还愚呢。暗中好笑,可未曾说明。

有一天,银心见屋子没人,便道:“到这屋后去玩玩吧。师母人也是很贤慧的。相遇到也可以拉拉交情。”

祝英台因独自坐在屋子里,怪闷得慌,出去走走也好。于是由银心引路,到屋子后面来。后面一列山峰,全是吴山。顺着吴山的山势,俯望杭州的市景,也觉得千万幢人家,与绕城的两面是山湖,两面是田野,非常的好。尤其是山外面,每丛树木,映着一座山峰,一座庄屋,由近到远,绿色大一片小一片,好像图画一阵。两人玩到傍晚方才回去。走到后门,银心走近前来,轻轻的道:“那个拿桶汲水的,是师母呀!她总挂念着你,今天可以说几句话了。”

祝英台看那后门里,一片菜地,中间一口井。井旁一个穿紫褂的女人,正在汲水。脚旁有一只洗衣盆,盆里正装了苋菜呢。那正是师母何氏。因走耳门进来,见了师母拱手一揖,叫了一声师母。

何氏见着,连忙将手里桶放下,笑道:“祝相公好久不见了,真是对功课很忙呀。”

祝英台道:“那都是周先生教导之功。我们不努力,周先生讲的书赶不上呢!”

何氏点点头,一双眼睛对祝英台银心都看了一看,便道:“你轻轻年纪,就离了家了,怎么样,有些不方便吧?”

银心站在祝英台后面,就插嘴道:“可不是……”

祝英台道:“先生顾惜周到,没有什么不方便。”

何氏对她二人笑了一笑,因道:“你两人还有什么东西没有的,尽管来借。”

银心道:“眼前要用的,就是针线,你老人家可以借吗。”

何氏道:“可以,回头你到我屋子里去拿。不过针线是女孩子用的东西,你也会用吗?”

银心要答复的话,还不曾说出来哩。祝英台就道:“我们乡下,男子也勉强动几针,所以出门方面,倒便当得多呢。”

何氏道:“是的。这样说,祝相公也能拿针线啦。”

祝英台笑道:“那和小孩拿笔差不多吧?”

何氏又一笑,因对银心道:“回头我在家里等你呀。”

银心点头,陪着相公回来。祝英台回到书房,梁山伯早已回家,问起哪儿去了,祝英台说到屋子后面,看风景去了,这自然算了。可是祝英台听听师母的口风,又像看出什么破绽似的。因在无人的时候,嘱咐和师母讲话,要小心一二。银心自放在心里。然而师母也没有什么别的话,给了针线就算了。关于破绽的,那是过疑。当然也就不提了。

这时,已临七月,南方气候,还热得很。这是七月七日晚上,天正晴朗。看看天上,天河横在天空。半圆的新月,要落下去,照见人家墙角影子,半明半隐。有那吹洞箫的,正在柳树荫下发出,只觉那声鸣亮入耳。祝英台穿了长衣,端了一架胡床,卧在窗子外小院中,对天不语,沉沉的看这夜色。

梁山伯在屋子里叫道:“祝贤弟,你在哪儿?”

祝英台道:“在小院里乘凉呢。你也端小圆几来坐,我们可以闲话。”

梁山伯道:“好的,今天晚上是七夕,乘凉闲话,正得其时呢!”于是端了一个小几,靠胡床旁放下,摇动自己团扇,坐下来消受。

祝英台道:“今晚是七月七夕,你也记得?”

梁山伯道:“自然记得的。家家都记得呢。尤其是有小姑娘人家,家家要预备瓜果,等蜘蛛盘网于上。若是蜘蛛真盘网于上,这瓜果的幸运了不起,以为是丰年之兆。这种瓜果引蜘蛛的玩意书上传下的名词,叫着乞巧。”

祝英台道:“梁兄所说不错。但还有一说,梁兄没有提到。”

梁山伯道:“还有哪层?我没有提到。”

祝英台哈哈一笑,她坐起来道:“小姑娘的瓜果,蜘蛛若盘网于上,那是她今年要提及喜事,还要得个有心郎哩。你们府上,没有这个风俗吗?”

梁山伯道:“是我忘了,是有的。贤弟,你乞过巧没有?”

祝英台道:“我吗?没有玩过。听说,预备瓜果,还要预备七孔针,五色丝线,盘结在瓜上。此外还要供设庭中,等蜘蛛自来,这就太不容易了。”

梁山伯道:“我弟细心,料到乞巧不容易,所以不玩。其实这传说,也有点荒谬。”

祝英台:“何事荒谬呢。”

梁山伯道:“父老传说,织女又名天孙,是天帝的外孙女儿。因要嫁牵牛星,所以织锦误事,天帝因罚她一年仅七月七日,相晤一回,不得多会。你看这事,不太荒谬吗?”

祝英台半天不作声,又对天上望望。因对天叹口长气,因道:“你看,天河这样宽,让他天天望见,不让过去,这个罚,比什么都难受。我看,天河这样东西,人世上就有,一年一会,日子实在太远了。”

梁山伯对他的说话,不十分了解,抬头看着天上,月亮早沉得没有。天河横嵌在天空,满天星点,其光灿灿。那织女三颗星是三角形,牛郎也是三颗星,是个一字形,相当明亮。想牛郎织女也许正在相会,一年一会,这也正好呀。

祝英台道:“梁兄对天上,看些什么?”

梁山伯道:“我想,这牛郎织女,一年一会,虽然时间太长了,到底有一年一会,总算不错。人世间不能够一年一会的,那就多了。”

祝英台听了这话,心房有些蹦跳,但是坐在胡床上,依然沉静。问道:“梁兄,你说哪种人不能相会?”

梁山伯道:“我不过譬方这样说。譬如看馆的人,他有四五年没回家,他家那位织女怎么样呢?”

祝英台笑道:“你说的是他。当然他家那位织女是难过的。我的意思,还有一个说法。譬如请了一位泥塑匠,雕了一男一女,十分像样。主人的意思,并没有许配他们为夫妻,但他却已相配了。主人一听大怒,把这两个泥人,分隔前后院,永不相逢,这才是惨啦。”

梁山伯哈哈笑道:“贤弟说的话,还不如三岁小孩,木雕泥塑的东西,他毫无人性,自相许配夫妻之说,哪有这种事。不要说然种子虚乌有的话了。”

祝英台笑道:“这是子虚乌有的话?但泥塑的人,有时还男女清楚,可以配一对假夫妻,有些人男女分不清,说死了也枉然,那真不如这一对泥人呢。”

梁山伯道:“不要说笑话。你看,斜月西沉,凉风习习,你进房去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祝英台伸个懒腰,缓缓而起,搬了胡床,自进房去。梁山伯以为祝英台闹着玩,也不放在心上,到了第二日中午,银心却笑嘻嘻地,端了两盘水果进来。一盘是桃子,一盘是梨。放在桌上。笑道:“这两盘水果,昨晚上供过牛郎织女,可以吃的。”

梁山伯道:“原来你乞巧来着。”

银心道:“我用不着乞巧,我想,我们的巧,就在眼前,相公你说是不是?”

祝英台坐在桌子旁,将手胡乱摆着,笑道:“你去吧,不说笑话了。”

梁山伯道:“你主仆二人一说笑话,连自己也不懂,这才真是笑话了。”

二人一笑而罢。又过了两个月,已是重阳佳节,这个日子,远自东汉,已经盛传,降至东晋,已经成为风气。头一天晚上,梁祝都在温课。

祝英台道:“明天是重阳佳节,学堂里放假一天,梁兄,你打算到哪里去玩啦?”

梁山伯把面前书推了一推,手按住桌面,笑道:“愚兄对于这个玩字,很是随便。若是贤弟一样不愿出动,咱们就观书取乐,不出门了。”

祝英台摇头道:“这个不好。你想,学堂一年放假几日?四九银心好容易望到今日,正打算问我们哪里去,我们来个哪儿都不去,那未免扫兴之至。”

梁山伯道:“贤弟既如此说,可以一游,贤弟打算到哪里去?”说着,抬起头来望着。

祝英台道:“西湖(注:西湖这个名字,唐末才盛传。东晋这个时候,应该是明圣湖。今以读者之便,还是叫西湖)可以一游。那地方洪荒未辟,颇多野趣。”

梁山伯道:“好的,明天带上些吃的,弄一挑担子,让我家四九挑着,咱们挑个雅致的地方,野宴一回,贤弟以为如何?”

祝英台笑道:“这样就好。只要我兄前去就成,那些小事,你交给我就是了。”

梁山伯依允了。次日早起,正是天高日晶的日子,梁祝二人带了四九银心二人同行。四九挑了一副小小的挑子,便上西湖来。那个时候的西湖,没有一切人工点缀。倒是山是青山,水是绿水,天然的景致,却是不坏。大家来到湖边,隔湖一带青山,高的矮的,照见一湖都是水影。也就是湖里的水,倒插高的矮的山,迎接来人呢。

梁山伯道:“西湖景致是不坏,只是欠缺人工,点缀上差一点。”

祝英台道:“这好的景致,总会有当政的人慢慢修起的。唉,梁兄,人生不过百年,好景不可错过呀!”

梁山伯说是。这时,脚踏沙石稀唆作响。梁祝二人的影子,紧紧的靠着,斜盖在路上,那种稀唆之声,恍惚着说略微靠得远一点儿吧。但是梁山伯并无这种了解。至于祝英台当然有这种省悟,不过梁山伯挨着自己走,决不好意思走开。因道:“梁兄,此地有小船,我们雇上一只,以当代步。”

梁山伯道:“好。在水上看风景,比走路看风景安逸得多。”

于是四九歇了挑子,站在人踏成的码头上,瞭望一番。在水旁上停有四五只船,就雇好了一只船,先把担子陆续入舱,然后四人一齐登舟。原来这船很小,船里可容纳两个人,梁祝盘膝坐了。四九银心在船头坐下,没有下舱。留着船尾给一位船家撑船。

梁山伯看那船篷是竹席子编的,四周透风,便道:“这船家给雇船的一种便利,席子破了不用补的,等于两方开了窗户。”

祝英台道:“下起雨来呢?”

船家在后艄撑船,就插言了。他道:“下雨,你不是个个都带有雨伞吗?雨来了,把雨伞撑开,撑住破席子的漏洞,那不好像篷一样吗?”

祝英台道:“梁兄,听见没有,既在船上,就要划到对岸为止,如是一只破船,尚要拿出雨伞,同济到对岸,若是一只好船呢?”

梁山伯道:“自然也要划到对岸。”

祝英台点点头道:“那就好,若是遇到了好船,我们要一致努力呀。”

梁山伯道:“话虽如此,我们也不能坐一辈子船啊!”

银心道:“梁相公实在忠厚得很,这是我们相公一句譬方话吗?”

梁山伯道:“哦——这原来是一句譬方话。”

祝英台看看银心,微微一笑。船家也不管他的话,慢慢划着走。梁山伯坐在船舱里,看看四周山色,缓缓的移动,有些柳树叶子,随水漂流。捞起一支柳叶,叹道:“还记得我们在浓柳荫下看书,说起来真快,看看要到绿叶飘零的时候了。”

银心道:“今日是重阳,梁相公要趁早的乐一乐。现在尚是绿叶密密的日子。”

四九笑道:“好的。我们把酒瓶子打开,我们四人都吃了烂醉。银心老弟你要是走不动了,我背你回去。”

银心道:“我不要你背,你……”

四九道:“我怎么样呢?”

银心道:“你比我也大不了多少,先生看见要骂哩。”

梁山伯道:“倒是银心说的不错,有酒当饮,不可太醉。”

说着,把酒菜分了两份,一份给四九银心吃喝,一份自己和英台吃喝。篮子里有茱萸(注:茱萸是一种乔木,自晋代以来,重阳都戴此物)两串,梁山伯拿起一串,对了船外天光一看。笑道:“这可避除不祥,我给贤弟戴上一支吧?”

祝英台点头一笑,梁山伯就拿起一支茱萸,除了几片老叶,给祝英台插上鬓角。祝英台对船外水中一照,那茱萸几片叶子,正掩藏半边脸的红晕。

梁山伯道:“贤弟,今年是愚兄插的茱萸,明年……”

祝英台道:“明年仍是兄插呀。”

梁山伯道:“好!各饮上一杯吧?”

他于是将黄花酒自瓶子里倒出,将带来杯子斟满了两杯。笑道:“我们喝啊。”于是两个人各举了那杯黄花酒,相对饮干。

七、疾病相扶持

梁祝二人这回在西湖上,度过了重阳,倒是兴致甚豪,吃逛得红日西斜,方才回去。祝英台也觉得一个老实人梁山伯,也比重阳前似乎要柔和一点,不像以前一直向前,很少转弯的机会。这个日子,有几位同学,也常到梁祝房里来坐。看到梁山伯一位规规矩矩的夫子,背后都笑他有三分愚气。对于祝英台的脾气,虽然细小文弱上有点儿过分,但是还没有料到她是个女子。

这时,已到次年二月之尾,梁祝快同学一年了。祝英台出来散步,与几个同学闲话一番。有人说:“梁山伯为人很好,不过过于本分。”

祝英台道:“正是如此。我对他十分投缘。你想,我一个对外事务知道得很少的人,交一个繁华子弟,小弟还一同住着,那前途是不可料的。”

同学听到这些话,也都点点头,以为祝英台的话很对。祝英台谈了一些话,回转房来,只见梁山伯抱膝闲坐,望天长叹。自己倒骇了一跳。便道:“梁兄,今朝有什么事不快活吗?”

梁山伯摇头道:“胸中有点烦恼,不谈也罢。”

祝英台看他对天望着,自己问话问不着头绪,就靠了桌子边,将手一摸胸襟道:“莫非小弟年轻,有什么言语,冒犯了兄长。”

梁山伯将两手一扬道:“贤弟说哪里话来,愚兄与贤弟相交,已经一载,向来没有言语冒犯愚兄,就是有,愚兄说明,贤弟改过就是了。贤弟所猜,不是的。”

祝英台道:“莫非周先生那里,对兄功课有些指摘?”

梁山伯道:“周先生指摘,那正是我求都求之不得的。慢说没有周先生的指摘,就是有,我们也应当共勉之呀。”

祝英台道:“这就难猜了。莫不是想念家中两位老人家。”

梁山伯将两手摆了两摆道:“我不想念家中两位老人家,家中很好,两位老人家也很平安。不过你猜的,倒有一半是对了的。”

祝英台将身体一耸道:“我明白了,二位老人家很挂念你。”

梁山伯叹口气道:“挂念倒非挂念,刚才接到家中来信,家中来钱已断,劝我不必在外面念书了,家中以后恐怕无钱接济,最好回家一次,再作打算。贫而不能念书,那倒罢了。只是与贤弟相处,真是如同亲手足一般,一旦分离,那能够不悲伤呀。

祝英台道:“哦!情形如此。就丢下我们异姓兄弟的情分吧,刚刚追随周先生一年,便抛开要走,那真是功亏一篑呀。梁兄!”

梁山伯道:“此层愚兄知道。但家中无钱接济,那怎样办呢?”

祝英台道:“若只为钱的一事,那倒好办。小弟的接济,家里是不会中断的。而且客囊还很充裕,以后梁兄用钱,小弟照拿给兄用便是了。”

梁山伯道:“贤弟之意甚好。但是,……这个……”

祝英台道:“别这个与那个了。你我如同亲手足一般,我兄自己都已承认。这点财物,何足挂齿。”

梁山伯道:“好,就依着贤弟,愚兄写信回禀双亲,便托人带回家便是。”

说到这里,梁山伯已没有了忧容,如同往常一样。这是春天,读书也格外有劲。一天晚上,祝英台坐着温习功课,只是要打瞌睡。

梁山伯道:“贤弟,你是累了吧?那先去睡。”

祝英台扶着桌子,慢慢儿站起道:“今晚果然支持不住。小弟要先睡了。

于是唤银心进房来,点着蜡烛,铺好床,请相公上床休息。可是祝英台离开桌面要走,只觉周身发软。便对银心道:“你过来,搀我一把。”

银心便走过来,扶着她走。

梁山伯瞧了他的后影,问道:“贤弟莫不是病了?”

银心扶着她到床边。祝英台道:“怕是有点儿病。但是睡一两天自然会好的,不必挂在心上。”

梁山伯听到了这话,便抢着走过来。只见祝英台已脱了长衣,倒下就放头睡了,把被子牵了盖着脚。银心见梁相公过来,只好闪到一边。

梁山伯道:“明天请个医生来瞧一瞧吧?”说着,伸手在她额角上一摸,只觉如热石一般,非常烫手。便道:“贤弟真个病了,这多半是晚上少盖被,受了凉了。”

祝英台睡在枕上也没作声,微笑了一笑。

梁山伯道:“今天晚上,你不必叫唤银心。我在贤弟脚头抵足而眠,有事只管叫唤我。”

祝英台道:“哦!如何敢劳动兄长?银心也没有事,叫他搭一张小床,就挤在我睡的大床边上,他若睡了,我有什么事,叫他一声,他答应了,也就够了。”

银心站在脚头,答应一声是。

梁山伯皱了眉道:“贤弟,有些地方你是过于固执了。现在病势已经来了。我在你脚头,睡个一天二天,那要什么紧。”

祝英台道:“睡在脚头,怕兄长受累。”

梁山伯摇着头道:“何至于。”

银心一听,这可糟了,可是人家是好意,又不能得罪人家。便道:“这是我们当书童的事呀。”

梁山伯道:“说的不错,是你书童的事。可是到了病人真叫唤的时候,我怕睡在外屋的人都醒了,你还在梦见周公呢。这事你休学你相公一味固执,这脚头两三晚,我睡定了。”

祝英台见他如此说了,也不好再作谢绝的意思,便道:“银心,你就不必在我房里睡了。真有什么事,我再叫你。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知道,不用你费心。”

银心站在脚头边,只好不作声。

梁山伯对祝英台道:“若厨房里还有开水,泡一碗茶给你喝,你看如何?”

祝英台点点头。于是银心去和英台泡茶,她喝过茶,侧身向里而睡。小半夜,祝英台翻身向外醒过来,只见长案上点了一支烛,梁山伯就着那支烛光,侧身坐着看书。他听着床上有翻动声,便放下书向床下望着。见英台两眼睁着,便道:“贤弟,你好点吗?”

祝英台道:“不见得好,可也不见得坏。”

梁山伯放下书来,便走向床边,伸手将他手一摸,还是非常烫人。便道:“今日已经夜深,看病是来不及了。明天一早,请位郎中来给你瞧瞧,好吗?”

祝英台道:“好!明天再说吧。请梁兄给我叫一声银心。”

梁山伯道:“叫他什么事?”

祝英台望望她那帐子顶,很久很久,才道:“告诉梁兄,也不要紧,我要小便。”

梁山伯道:“你是病人,大便小便,本来要人扶持,贤弟只管起来,愚兄来搀扶你就是。”

祝英台手扶被褥,慢慢坐起,便道:“不,小弟在家中的时候,父亲对我说,大小便都是不恭敬的事情,不宜唤人同去。就是银心跟了我去,也不唤他到厕所里去,在厕所门口等我就是了。”

梁山伯听他所说,大小便都是不恭敬的事,颇觉有理,便依允了,叫银心前来扶持了祝英台缓步而去。一会儿回来,祝英台颇觉吃力,银心送她到床面前,她只是手扶银心的手膀,喘气不已。梁山伯看了,不觉走了过来,伸了两手,上前搀着。

便道:“贤弟,你的病势不轻,不宜上厕所,往后拿了便壶进来,就在房里小便,免得劳累。”

祝英台答应一声是。梁山伯侍候着病人睡了,见银心还站在床边,便道:“你去睡吧,你相公若呼唤你,我自然会通知你。”

银心虽然答应着,可是两只脚并没有移动。

祝英台道:“你去睡吧,我若非叫你不可,梁大相公自然会通知你。”

银心这才走开。

祝英台道:“梁兄,时候不早了,你也去睡吧。”

梁山伯道:“睡我自然会睡,可是在贤弟脚头睡。”

祝英台道:“我看兄还是回到自己床上去睡吧。”

梁山伯将头一摇道:“不,今天我一定要在贤弟脚头睡,你看,你周身像火一般烫人,这个时候,你还讲什么客气。”

祝英台听了这话,心上又像擂鼓一样。本来,这一年多,就是亲生兄弟一般,要说床上不许梁兄同睡,说不出一个道理。要说让他抵足而眠,自己是个黄花处女,目前纵然瞒过了,将来总会让人家知道,那时如何交待?自然,百年配偶,已经看定梁兄,可是黄花处女不宜和别人同睡,梁兄也不能例外呀。她心里尽管为难,可是梁山伯并不知道。

便道:“贤弟,你又在想什么心事?”

祝英台道:“梁兄,你要睡弟脚头,可是弟乃……”

梁山伯坐在床沿,因道:“贤弟,弟乃怎么样,弟是病人,只怕弟会传染,那是笑话了。你的病来势不轻,让兄多关照一点的好。”

祝英台点点头道:“兄说的是。只是在家中父母惯坏了,自小就让弟独睡,现在两人同睡,恐怕睡不着。

梁山伯拍着衣袖道:“睡不着,就让他睡不着吧?兄倒可以陪伴于弟。”

祝英台望了一望帐子,又望了望梁山伯,便道:“好,兄可以睡在脚头。只是有个习惯,是家母惯坏了的。

梁山伯道:“是什么习惯?”

祝英台道:“凡是与弟同床的,弄个纸盒子,里面装满了灰。于是共榻的带了棉被,睡在外边,纸盒子装满了灰,放在外边棉被之间,睡觉的时候,谁要不留神,打泼纸盒子里一点灰土,那就明天受罚了。受罚什么东西呢?普请家里人大吃一顿。”

梁山伯笑道:“这是笑话,决无此事。”

祝英台道:“笑话,一点也不是。你叫银心来问问看,他就吃过老母输的东道。”

梁山伯道:“既然如此,我就试试看。当然,我们不请外人,受罚的连自己在内,一共是四人。但是怎么样知道是哪一方面泼的呢?”

祝英台道:“盒子不是四个犄角吗?这就很明白了,里面泼了沙土,是我泼的!外边泼的,自然是梁兄了。”

梁山伯想了一想,然后道:“好,这是很容易的事。”于是出去找了一个纸盒子来,有面盆那么大,里面装满了细沙,把纸盒子放在床中间。这就向祝英台道:“就是这样一个坏习惯。现在照办了,还有什么?”

祝英台想着放个纸盒子,这原是笑话,实在是不愿抵足而眠。不料自己说过了,梁兄说句那是笑话,那就是笑话吧。可是梁兄太相信自己了,稍微给这句一驳正,梁兄就相信了,不但相信了,虽然夜深,也照办了。心里虽有一百分好笑,也不忍笑出来。便道:“没有什么了,你抱锦被来,就在脚头睡吧。”

梁山伯见他没有什么话,就抱了锦被枕头一齐放在床外边,宽解长衣,打算要睡。想起和祝英台说了许久的话,恐怕引起了他的烦恼,因之走到床头边,用手向被里他手心上摸了一摸,觉得他手虽然还热,已不烫人。再看看他脸上,也不像以前一样,喝了酒那样红。他是朝里闭着双眼的,大概是睡着了。这就不敢惊吵他,自悄悄地回转那脚头,掀起锦被睡了。其实,祝英台并没有睡着。梁山伯抚摸着他的手,只是轻轻的感触着,不敢有所惊动,立刻就抽手回去了。祝英台原想以为他还要摸头一下,就只是装睡。但是他并不摸头,就立刻轻轻的走开,她心里暗想,梁山伯心里,真是没有邪念,自己这样做作,任何男子,总要向女子方面猜,但是他却无此思想。刚才若是说破了破绽,现在还是疏远呢,还是亲近呢?她想至夜深,还没有睡着,梁山伯已经睡熟了。

次日早起,银心已来了两回,看看床上放了纸盒子,纸盒子里装着满满的沙,放在两条被子中间。看小姐侧身睡着,一支手伸到锦被外面。玉藕一弯,横起在绿绸锦被上。她心想,这只有梁山伯会猜不出她是女人,若是别人,早已看出来了。她二次进来,祝英台已经是醒了。她对纸盒子指了一指,银心点头。祝英台依旧由银心引路,去了外面一次回来。

梁山伯也为惊醒,对床上祝英台道:“贤弟,已经病好些了吗? ”

祝英台道:“似乎好一点了。”

梁山伯起来,移了纸盒子,看了一看病况,以为病虽好些,医生一定要请的。祝英台也乐意他出去一次,就答应了。后来周先生来过,安慰了几句。随着医生同梁山伯也来了,诊了一诊脉,说是感冒,叫梁山伯好好照应,别转别的病症,三五天之后,自然会好的。自然,别让风吹着。梁山伯答应着是。医生走了,梁山伯送出大门。

过了一会,四九买了一个带盖圆桶回来。梁山伯吩咐放在床脚头,告诉祝英台道:“大小便现在不必出去,就在木桶方便好了。”

祝英台虽是答应了,但是她大小便的时候,总是屋中无人,梁山伯对此,也没有什么领悟。梁山伯虽然睡在她脚头,已经睡了四夜,总不敢惊动他,到了第五夜,病势已大见减退。梁山伯抱过锦被,回到自己床上,已不在脚头睡了。一连十日,祝英台方起床。对梁山伯道:“梁兄,小弟生病,老兄煮药给弟吃,弟现在已好,应当如何报答。”

梁山伯坐在长桌子边,把面前书一推道:“你好了,就算是报答了。”

祝英台站在桌子边,将头一点道:“梁兄,父母待我,也不过如此呀!记得端药我吃的时候,我的烧热,正在狂涨。我兄一手抱住我的头,使我的头仰起来,另一只手端了药碗,让我用嘴从容抿下,这是如何难得呀。”

梁山伯道:“碗放在桌上,已经温凉了,贤弟又抬不起头来,我不那样做,那药你怎么下咽呢?”

祝英台道:“我记得,厨房里送来稀饭,兄将小圆几放好,放在床边,不过我无法吃。梁兄从被中将我抱起,我四肢无力,还是无法吃。梁兄,实在难得呀,你右手拿筷子,左手端稀饭,身子俯在床上,亲自喂我吃,这是朋友做不到的事呀。”

梁山伯笑道:“疾病相扶持,这是圣贤书上告诉我们的,而我们读圣人书就忘了不成?而贤弟待我,也有一样好处。”

祝英台手抚长桌,想了一想,摇头道:“没有呀。”

梁山伯笑道:“贤弟说过,除了伯母,还未曾与人睡过,这四天夜里,贤弟独许我在脚头睡,虽然加上点拘束,究竟是难得的事呀。”

祝英台对他所说,驳也不是,不驳也不是,竟是勉强一笑。

八、师母为冰人

自从梁山伯伺候祝英台病体转愈之后,祝英台对梁山伯的友谊,更进了一步。梁山伯也想要个什么东西,还不曾开口要呢,那东西已经在手边了。

梁山伯心里也很受了感动,对祝英台道:“假如我兄弟是两个,那小弟像贤弟一样,那我作什么事,也是放心的,那真是有弟万事足了。”

祝英台站在梁山伯身边从容的道:“小弟侍候兄长,情愿侍候一辈子,也和兄长有个小弟一样呀。”

梁山伯看了一看,笑道:“但贤弟也是兄弟一人呀!将来读书回家之后,撑持门户,岂能随兄一辈子?”

祝英台道:“但是唯其是一个人,更要随兄一辈子。”

梁山伯哈哈大笑道:“贤弟的话,好像三五岁小孩子,请兄吃糖。但小孩子请兄吃糖,完全是真意,我是知道的。”

祝英台想了一想,也就只微微一笑。两个人在学校里攻读,又是两年八九个月。一天,梁山伯习字,祝英台伏在桌子边,用笔调和墨丸。这墨九是用漆烟同松煤两种东西做成的。那时,已经不用竹斗盛汁,改用凹心砚。将墨丸调和以后,笔染了墨汁写。祝英台尽管伸了头,调和墨汁,身子上半截就横桌子当心。梁山伯见祝英台半边脸上溅了几点墨汁,于是掏出手绢,给英台擦掉。他拿着罗绢,卷了右手中指和食指,正在脸上擦,他忽然哎哟一声,手拿了罗绢,坐了下来。

祝英台放下墨丸,站起来问道:“梁兄何以忽然惊讶失声?”

梁山伯道:“贤弟耳朵缘上,有耳环穿孔,是什么缘故?”

祝英台道:“梁兄问的这个,这原因很简单。是我未满十岁,家母因我是孤儿,就对佛盟誓,穿下两耳,算是向佛国讨下来一条牛喂养着。”

梁山伯道:“原来如此。伯母对此小儿,未免太妈妈经了。”

祝英台道:“正是如此。好在这是过去之事,现在不必提了。”

梁山伯因为父母疼惜儿女,果然有这类事,当真就不提了。不过祝英台想把这事说破,又没有这个胆量,这事总在心里,忐忑不定。这事又过了三个月,已经是三月尾上,梁祝同窗已经是三年了。祝英台无事,正在后门口散步。忽然过来一人施礼,口称相公。祝英台见是王顺,便道:“你又来了,有信没有?”

王顺道:“老安人有病,请相公快点回去。有信,相公请看,便知明白。”

说着,从怀里取出信来,双手呈上。古人的信,有一尺多长。还没有信封,里外一卷,把口子糊上。祝英台接过信,就拆开一看,果然说是母亲病了,赶快回家探望。

祝英台问道:“你知老安人是什么病?”

王顺道:“我只知道病了,就睡在床上。什么病,信上想必写明。”

祝英台拿着信,低头一想,记得起程前夕,答应母亲有病,即刻回家。管她是真病是假病,回家是无可推诿的。再说,留学已经三年,也应当回去看看。

于是向王顺道:“好,我回去。但是我还得料理料理行装,至早明日动身,你看如何?”

王顺道:“但凭相公。”

祝英台道:“还是你挑担先走,我和银心随后跟着。”

王顺说是。祝英台命他休息,匆匆回来,碰见银心告知此事,叫她收拾东西。然后进得屋来,见梁山伯正襟而坐,在长案上看书。这时候心里难过,无可形容。便走近书案旁,站定了脚对梁山伯看看。便道:“梁兄。”

梁山伯把书抛下,抬头问道:“贤弟有什么事?”

祝英台道:“我们来此攻书,于今几年了。”

梁山伯道:“算起来,也不为短,于今三整年了。贤弟问起此话,一定有缘故?”

祝英台道:“正是。刚才家中来信,说老母生病,应该即速回家。不过据弟推测,老母纵然有病,有也不重。只是离家三载,不为不久,叫我回去,倒是不能不去。梁兄之意如何?”

梁山伯道:“当然要回去,况有伯母来信叫你回去,只是……。”梁山伯说到这里,站了起来,望望祝英台。

祝英台道:“我何曾舍得梁兄,不过,望梁兄散学回家,早早到我家去……就是。”

梁山伯道:“贤弟何时起程,愚兄要送你一程。”

祝英台道:“打算明日动身。梁兄相送,小弟不敢当呀。”

正说着,外面四九跑来,见了梁山伯,便道:“银心告诉我说,祝二相公来了家信,家中要他回去,相公,你挽留一下子吗?”

梁山伯道:“母亲有病,叫他回家,也是正理。只是我和祝贤弟意气相投,万难割舍,明天你我二人相送一程吧。”

银心跟着话走进来,便道:“梁相公要送一程,这话不错。我家相公有话相赠呢。”

四九道:“银心,你的担子让我挑一肩,我不会说话,这就算是四九哥哥的交情吧!”

祝英台道:“可以的。我还要禀告周先生呢。银心和我同去。我拜过先生,你也拜上一拜,你在这里也吵闹三个整年了。”

银心说是。于是就在祝英台头里走。到了周士章房间里。

周士章道:“贤弟有何事问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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