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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恨水 当前章节:154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34

祝英台道:“我没有暴躁呀。爹问我一句,我答应一句,还有什么不可以的。”

滕氏道:“不说许多闲话了,我问你,马家聘礼,大概总有几多抬。这几多抬东西,望祖先堂上一摆,你若不依,请问家里人怎样对付?这纳聘的抬子,大概快到门了,我儿不要闹吧。”

祝英台两手一扬,然后分开来,大声道:“这有什么难处,把人到大路上去拦着,说祝家不收这种礼,原礼退回。”

祝公远一指道:“你听听,这孩子疯了。”

祝英台道:“孩儿一点也不疯,这礼一定得退回去。”

祝公远道:“这孩子说什么话。”说着,又坐上了圆墩。

滕氏道:“有话你回房去说吧。这里……。”话说不下去了,只管把两只手来推英台。

祝英台不理她母亲,依然半偏着身子道:“这里人多,说话就大家知道了,这很好哇!我正要大家知道。”

祝公远急得两只手发抖,抬起一只手指着天道:“我不能!我不能!”他说这这话并没有交代清楚,什么事他不能。但他话的用意,却十分明白。

这时,天上阴雨,来的格外紧密。在斜风细雨中,家里在前后院收拾的人,都为这大声说话所惊动,全站在屋檐下观看变化。

滕氏招手道:“你们来,把小姐劝回屋里去,有话慢慢商量吧。”

于是这些人一拥进门,围着祝英台劝她回房。

祝英台道:“我也不能老和父母争吵,自不能久站在这里分个高下。但我的心已经决定了,我宁可死,绝不是马家人。”说毕,也不用众人劝,分开众人自回房去。

银心早已在屋檐下站着,这时跟着祝英台进了房去。

祝英台道:“事先怎么一点没有打听出来,今天争吵,已经晚了。”她说这话,靠了床沿站定,两眼望了鞋尖,只管对地上出神。

银心站在身边,问道:“已经晚了,你怎么办呢?”

祝英台冷笑了一声,望着银心道:“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宁可死,也绝不是马家人,我的志向已经决定了,绝不能变动了。”

银心道:“过两天梁相公要来,那时,再作计较。”

祝英台道:“梁相公就是今天能来,已经无补于事了。”

银心道:“小姐,还是等梁相公来了再说吧。我还是去打听打听。”

祝英台道:“无须去打听了。一切听其自然。”

银心一看她说话的神气,的确下了决心,也就无言而退。那前院里尽管热闹非常,祝英台只当没有事,只是关门睡觉。那天下的雨,紧一阵,松一阵,落的这院里的竹叶松针,哗啦哗啦直响,更分外增加愁绪。

那前院祝公远虽然把事情办完了,但一整天没看见女儿露面,也放心不下。就叫了银心去问上一问。银心到了,祝公远问:“小姐还好吗?”

银心看看祝公远,闷坐在方墩上,两只手彼此起落,只管摸胡子。便道:“小姐像人有点不舒服,终日关了院门睡觉。”

祝公远听了半晌,点了一点头,把手挥了一挥,银心自退。他听了这话,也自在意中。但英台晚餐没有吃饭,次日早餐又没吃。祝公远虽没作声,滕氏可有些焦急,便到后院来看她。

这时,祝英台披了衣服,坐在长案边,抬起一只手撑在桌上托住自己的头。桌上放了一卷书,还是不曾动,书卷也没卷。滕氏走到门边,站了很久,她头也不回。

滕氏便叫了一声道:“英台,你是有了病吧?来了一个人,站了这么久,你还不知道呢。”

祝英台抬抬眼一看,方知是母亲来了,便抛书让坐。滕氏牵了她的手,细看了一看,就在面前圆墩上坐了,因道:“你有两三顿没有吃饭了,这却不是办法。有饭尽管吃,有话尽管说,这才是大小姐的办法。”

祝英台靠了长案边站着,微微一笑道:“有饭尽管吃,有话尽管说,这是好法子。但有饭吃不下,有话不能说,大小姐的办法也穷了。”

滕氏道:“你还说你有话不能说吗?这就不对了。你那么高嗓子,这屋子前后都听见了。”

祝英台道:“就算都听见了,我算胜利了吗?”

滕氏道:“这个……现在我们不谈这个了,孩子,你当平一平气,也当用一点儿饭,然后……”

祝英台道:“然后怎么样?”

滕氏笑道:“不谈这个了,什么可乐的,我们寻这些可乐的谈一谈吧。”

祝英台道:“不谈这个了,你说了两遍,其实,除了这个,你真无话可谈了。说句老实话,要平一平气,只要父母不把我当犯人办,气是会平的。话说完了,妈请走。”

滕氏道:“难道你不要父母吗?”

祝英台道:“我并没说不要父母呀。我只说请妈走。”

滕氏正站起来作要走的样子,忽然又停住了,问道:“我既是只知道这个,索性有两句话,要问一问。就是上次李夫人到这里来,带了几篇文章来。你爹看过,说也还罢了。现在他特意交给我,叫我转交给你,请你品评一下。不过我看你的样子,好像不愿意看吧?所以文章虽然放在我身边,始终没有敢拿出来。”

祝英台道:“我说怎么样,还是有话说吧。我既非马家亲友,又不是故旧,看人家的文章作什么?”

滕氏看她言谈之间,对着父母还是生气的,因叹口气道:“我就常对你父亲说,英台这个女孩子,颇有点男孩子气度,对她的婚姻大事,要慎重进行呀。自从你由杭州回来,越发带了几分蓝衫习气,我更留意这婚姻事情。后来马家提亲,我以为他是簪缨世家,阀阅门弟,又是富豪首席,这样的人家,当然配得过你。不患你在杭州读书,又认识了梁山伯,而且又自动的许配了九妹。哎!真为难死人。”

银心正站在窗子边,听了这话,以为安人是来解绳子的,便道:“马家在后,解除婚约就是嘛。”

滕氏道:“你懂什么?马家婚约,现在无法解除的了。”

祝英台听见母亲说了一遍话,还是没说一样,便道:“你老人家请回吧!不说这些闲话了。”

滕氏看看女儿,也觉有话难说得进去,又叹了一口气,起身望前院去。走到院子中间,她又停住脚步,叫声银心,银心就走了过去。

滕氏道:“小姐正在气头上。她要什么,你就替她办什么。午餐只要能吃饭,无论什么都照办。”银心答应是。滕氏方才缓步而去。

这是个睛天,那正中的太阳,照着松针竹叶都密密在地面铺了一层浓影。祝英台一人走进了竹丛,几十根竹竿,正挡住了去略。几处横枝绿叶,还打在走路人的头上。

祝英台见银心跟在后面,因道:“这竹竿是笔直的,等你砍下来,他还是笔直的,所以我很爱竹子,人要像竹竿一样,人才千年不朽,你懂得吗?”

银心道:“小姐说了,我才懂得。”

祝英台道:“姓马的并没有得罪我,他尽管是簪缨世家,他尽管是富豪首席,我家里不爱世家首席,也就算了。所以我家乱,是我家自找的。从今天起,不许提马家一个字,以示我们与马家无缘。”银心点头。因此祝英台在几日里关起后院门,仅仅日与松针竹叶为友了。

十四、楼台会

当顶的太阳,照着行人路上热烘烘的,这正是初夏日长正午的天气。梁山伯带了四九顺着人行大道,往祝家村而来,梁山伯远远望见一带竹林,拥了一座八字门楼,这就是祝英台家了。行到门口,梁山伯叫四九前往敲门。门里出来一位老者,问“找哪一位? ”

四九道:“我们是会稽来的,拜访老员外祝公远。”

老者道:“来的不凑巧,员外昨日出门了。”

梁山伯就抢步向前,点头道:“小相公祝英台在家,也是一样拜见。”

老者听了这话,犹疑了一阵道:“我们这里并没有祝小相公牙!”

梁山伯道:“在杭州攻书的那个小相公。我叫梁山伯,与小相公同学三年,不能没有哇。”

老者哦了一声,对梁山伯看了一看,因道:“你阁下就是梁相公。安人在堂,待我去禀报。”

梁山伯道:“滕老安人,也正要拜访。”

那老者便让梁山伯四九进门等候,自己向老安人禀报。滕氏正在后堂观花。

老者就向前道:“门首来了一位梁相公,说是拜访老员外的,我说员外已经出门了,他说拜访小相公也是一样。我说我家没有小相公呀。他说他叫梁山伯,与小相公三年同学,怎么没有?我听见他说叫梁山伯,这就明白了,答应他禀报安人。他又说,安人也是要拜访的。”

滕氏失惊道:“哦!梁山伯来了,就是他一个人吗?”

老者道:“还有一个书童。”

滕氏想了一想道:“他们远道而来,不能不见,你带他到客厅里见面吧。”

老者答应是。他心里就想,小姐待我很好,她的同学来了,不可瞒着她。于是走到会心楼外,在窗外高声叫道:“银心姐。”

她在窗户里伸头望道:“是谁呀?”

老者道:“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银心道:“什么好消息?”

老者道:“刚才门口,来了一位身穿蓝衫,自道姓梁……”

银心在窗户里招手道:“哎哟!他来了,请等我一等。”于是连忙下楼,绕过了后院,跑到老者面前,问道:“他自道是梁山伯呀?”

老者道:“是呀!他因为员外不在家中,愿拜访老安人,我禀报了,安人命我引他客厅相见。”

银心道:“这真谢谢老伯伯了。”

老者道:“快去禀报小姐。另外还有个书童呢,银心也是要见的呀!”说银心笑着啐了一声。

老者道:“快些禀报小姐,我要去前面,引客拜见了。”说着自去。

银心跑进屋里,在院子叫道:“这可好了,这可好了!”

祝英台正整齐了衣服,打算上书楼。只听见银心一路嚷了进来,便问什么事。

银心在祝英台面前站了,面上压不住笑容道:“刚才看门的报道,梁山伯来了,老安人约他在客厅相见。”

祝英台也禁不住微笑道:“你怎么知道?”

银心道:“我在楼上收拾物件,他来叫我,告诉我的。”

祝英台听了,人靠在梳妆台方面,只把右手托住脸,低头沉沉的想。

银心道:“小姐,你还想什么?”

祝英台道:“我怕妈不许我见,我……”

银心道:“怎么样?”

祝英台道:“好,我们一路到客厅里去,故意让妈妈知道。安人传我见,我自然是见。安人不传我见啦……我自然也是见。”

银心道:“好!我们走吧。”于是银心在前,英台在后,齐向客厅里来。

这时,梁山伯已引到客厅里来,四九紧随在后,他看到侧面有一位老妇人,料是英台的娘,便道:“伯母在上,小侄拜见。”

滕氏站起身道:“路远迢迢,走着怪辛苦的,不用拜了。”

梁山伯拜了四拜,又叫四九上前行礼。滕氏引他在炕上坐,他不肯坐,随身坐在侧面椅上,滕氏也坐在对面相陪。因道:“贤侄是路过寒舍吧?”

梁山伯道:“不,小侄是专诚前来拜见的。老伯何以不见?”

滕氏道:“是朋友约去了,大概有两天才能回来。”

梁山伯说着话,四面观望,因道:“英台贤弟,想在家中,小侄急须一见。”

滕氏向梁山伯看看,正想说英台不在家中。就在这时,银心急忙走进客厅来。向梁山伯道了个万福。并道:“梁大相公好哇?”

梁山伯吃了一惊,见她梳两个圆髻,身穿一件半新绿绸褶子,长圆的脸,竟是一位上等丫环。因为别后虽已知道祝家主仆是个女子,却没想到女装相见。便道:“哟!银心。”

那四九正站在梁山伯旁边,他却没有料到是个女子,睁着一双眼,看看银心,又看看山伯。

银心对他微笑道:“四九哥好哇!”

四九张口结舌道:“你是银心贤弟!”把手指了一指。

滕氏看到主仆二人尴尬的样子,便道:“英台是一女子,此事想梁贤弟已知,你们三年同学,当然可以一见。银心,你姑娘在哪里!”

银心还没有答言,侧门边有一架屏风,只见是屏风里红衣服一展,已出现了祝英台。她上身穿水红衫子,下系淡黄百褶裙,头梳堆云髻,脸上淡抹脂粉,因之越是二目灵活,双眉长秀,嘴齿都端端整整,没有半点轻狂样子。她直奔梁山伯座前,深深的道个万福。口称“梁兄,你好呀!”

梁山伯起身回上一礼,问道:“哎哟!你是英台贤……”

祝英台道:“是呀!就叫小妹吧。”

梁山伯道:“贤妹,愚兄好,贤妹好呀?”

祝英台低头一看,才答道:“小妹吗?也好。”说罢,勉强一笑。

梁山伯道:“四九,这是你祝家二小姐,过来见过。”

四九便过来一施礼道:“祝二相公……”

祝英台笑道:“二相公称呼也好。”

梁山伯也为之一笑。四九知道自己喊叫误了,臊得满脸通红,闪到一边。

滕氏一看梁山伯眉目开阔,骨肉停当,说话斯文,果然是英台所称的满脸忠厚。要不是马家媒已作好,由同砚变为夫妻,倒也使得。由她这心事一软,心想,我走开吧。让他们谈谈,也不碍事。便道:“梁贤侄,老身有事,恕不奉陪。英台好好款待梁兄,不得怠慢。”

梁山伯拱手道:“伯母请便。”

滕氏起身道:“英台随我来,我有几句话,要告诉你。”

祝英台看看母亲,只好起身同她走。滕氏离客厅已远,便道:“我原想说你已经出去远游了。我还没说出口,银心匆匆的出来了。因是我猜想你已经知道梁山伯来了,瞒也瞒不了,只好让你相见。这是适逢其会,你爹出去了,若要在家里,你他今天小别重逢,也许是一件喜事,也许不是一件喜事。好,他已出去了,我去吩咐厨房,酒席款待,款待之后,即时回去为是。”

祝英台道:“从前是异姓兄弟,如今是异姓兄妹,长谈有何妨碍?”

滕氏道:“我是好意,你须知你是马家人了,别让旁人闲话。话尽于此,你自己斟酌吧。我去了你去款待。”说着,匆匆回到上房。

祝英台听了这话,心里非常难过。停了一停,把忧容去掉,换了一种可喜的样子,重回客厅。这时,四九只和银心闲谈,梁山伯在旁边听着,只是笑嘻嘻地,把两手靠在身后,有时又移到身前,闲闲的站着,对四九银心谈话,不加禁止,也不张嘴插言。

祝英台走得近前,因道:“梁兄,这里不是讲话之所,小妹有一座书楼,可请到楼上小坐。”

梁山伯道:“如此很好。”

祝英台道:“银心,你陪四九去楼下歇息。”

银心答应是,她道:“四九哥随我来呀!”

四九走近两步,低声向梁山伯道:“我可以去吗?”

梁山伯道:“谨慎点儿,我叫你就来。”于是银心在前,引着四九走了。

祝英台道:“梁兄,你随我来呀!”

粱山伯答应一声好。祝英台在前引路,看见去路都让浓荫遮住了。梁山伯看见,正与此相反,觉得烈日当空,都被树影遮盖,祝英台轻起缓步,踏着树影,好像去路都有云霞掩护。走到楼口,梁山伯看到横壁上挂了一块横匾,上面大书会心楼三个宇。他看了暗暗点头。

祝英台手扶长案,先让椅子道:“梁兄,请坐吧,有话长谈呀!”

梁山伯看这楼,三面是窗户,都已打开。现在各种树叶子,都组成绵密的绿荫,将楼重重拥护。一面就是挂着会心楼匾的横壁。楼上都是书架,排作三列。各种乐器花盆,都按照了楼面空档摆下。楼的北面,摆了雕花的长木桌,桌上罗列着文房四宝,是读书人用的东西。长木桌两方,摆列着三个方墩,也正是读书人所有的。

梁山伯道:“好一座会心楼。邀一两知己,共坐谈心,这快活是不用提了。”说着,就倚靠长桌坐下。

祝英台坐在长桌对面,因道:“是的。邀一两位知己对坐谈心,是我们一生的宏愿,但是这一件事,真是不容易。”

梁山伯道:“贤妹何以有这个念头?愚兄不敢说是贤妹知己,但贤妹的确为兄之知己,今日谈心,其乐无穷呀!”

祝英台听他所说,微微一笑。因道:“兄到此,就为了同座谈心来的吗?”

梁山伯道:“同座谈心,也为此来原因之一。但最大的原因,一是向老伯伯母请安。二是贤妹哑谜限期所限,不敢耽误,是特意探望九妹来的呀!”

祝英台道:“哦!九妹。”

梁山伯道:“是呀!多蒙贤妹作媒,特意前来讨个喜讯啦。”

祝英台道:“我家哪里有九妹,九妹就是英台呀!”说时,就袖子抬起,把手按摩鬓上鲜花,那脸上露出笑意。

梁山伯拍手道:“这个我早已知道了。真是前世姻缘啦。哈哈!”这时,真是乐不可支。

祝英台突然站起来,有气无力的道:“梁兄……”

梁山伯望了祝英台道:“妹为什么原因想说又忍住不说,我倒猜不透。”

祝英台道:“哎!梁兄……”说着,倒退了两步。

梁山伯道:“回来有俗事,所以耽误两天,但是这也不算晚啦。”

祝英台道:“兄来尚不算晚,只是他人不能等,真是徒唤奈何!”

梁山伯站起来道:“他人不能等,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祝英台道:“小妹自杭州回来,来了两位大官,自称冰人。我父见来势甚大,不敢违抗,将我许配了马……”说着,脸子变白,自己伸出一只手扶着书架。

梁山伯道:“马什么?”

祝英台只说得一个唉字,身子一动,几乎要倒,赶快抽回那只手,兀自身子摇摆不定,抢着三步变着两步,竟自下楼去了。

这时,银心烧着两碗茶汤,用托盘托着,上楼敬客。上得楼来,梁山伯扶了长桌,两目尽管注意楼下,见银心走到身边,放下茶碗,才省悟过来,便道:“刚才你小姐提到了马家,脸色就变白,抢下楼去了,你必知道这事情的缘故!”

银心看看梁山伯脸色惨白,便道:“不问也罢。”

梁山伯手扶桌沿,又目注视着道:“事到如今,生死关头,岂可不问?”

银心手拿托盘,刚待要走,被梁山伯一逼,便道:“小姐已被员外许配马太守的儿子马文才。”

梁山伯道:“哦!马文才……”双手撑住桌子忘记了动作,也忘记了说话。

祝英台已经赶上楼来,便道:“梁兄,事不由我呀!”

梁山伯道:“好!事不关贤妹。在此耽误久了,有些儿不便。小兄就此告辞。”说着,走过来一个长揖。

祝英台站住下楼的路上道:“梁兄请你放缓一步,虽空跑一趟,但三年结拜,不能放怀,备有几杯水酒,以纪念兄弟之情。”

梁山伯点头道:“也好!”于是一转身就在圆墩上坐下。

祝英台吩咐厨房,就只端几碗菜放在楼下,银心再搬上楼来,就在旁边四仙桌陈设。其余的菜,不必要了。银心答应知道,自下楼去。

祝英台面色红白不定,慢慢转过身来,对着梁山伯坐下道:“梁兄,此事不能怪妹,无奈势力压人。”

梁山伯坐着,两只大袖压盖大腿,一句话不说。

祝英台道:“你可记得七夕之夜,共话天河?你可记得重阳之日,共话绿叶?”

梁山伯叹口气道:“我哪里能懂你是个女子呀!”

祝英台道:“你可记得我生病了吗?”

梁山伯将脚在楼板上重重一点道:“记得啊!”

祝英台道:“梁兄,你真是君子,紧抱一床被条,就在脚头睡,一点不向邪路上猜。可是我……”说到这里,不知是什么缘故,只觉有点热泪,由眼睛里直落下来。但是她不能给梁山伯太伤心了,只回转头四处回顾寻找银心。恰好银心手托托盘送酒菜上楼来,在四仙桌上摆下。

祝英台缓缓起身,眼泪已干,向梁山伯道:“酒已来到,我敬三杯吧。”

银心站在一边道:“梁大相公请过来喝酒吧!算我们小姐表表心意。”

梁山伯缓缓站起来,和银心点点头。银心自下楼去。

梁山伯在桌边站定,因道:“不必坐了,贤妹斟上酒来,我喝了就走。”

祝英台将客人面前,一只陶器大杯子移过来,将酒壶对里面斟酒。可是她手提半把斤酒壶,竟是提不动。一只手端杯,一只手缓缓移壶,只觉筛糠似的抖。好容易将酒杯斟和满了,放下酒壶,两手捧了酒杯道:“梁兄,请饮一杯吧!还望前途保重。”

梁山伯把酒接过,将酒杯一手举着,向口里一倒,咕,喝干。将酒杯子放在桌上,因道:“贤妹,愚兄走了。”

祝英台抬起一只右手,挡住去路道:“梁兄,请缓走。”

梁山伯失惊道:“哦,还要缓走。是了,贤妹莫非跟愚兄一块儿走。好!兄等贤妹吩咐。”

祝英台道:“那如何能够?这祝家村都是员外势力,叫一声拿下,你休想出祝家大门。这还不谈,那马家势力,正在这几县,我们要走,也万万逃不出他的天罗地网,这一层更休想。”

梁山伯道:“那么,贤妹尚有何话可说。”

祝英台将手比着道:“我送兄扇坠上一对玉蝴蝶,还在吗?”

梁山伯急忙在衣服里摸索着道:“我都忘了,现在身上,应当交还贤妹!”

祝英台摇手道:“不是不是!我叫兄收藏得好好的。”

梁山伯不摸索子,两手一拍道:“人都归马家了,玉蝴蝶要它何用?”

祝英台细微的声音道:“我……我……我总对得起梁兄,留着那双蝴蝶,正可作为凭证呀!”

梁山伯道:“贤妹何出此言!”

祝英台道:“梁兄呀!兄在学堂,小妹万语千言,总望兄明白,无奈兄总是不明白。当妹生病之日,兄的侍候,我亲兄弟也不过如此。因之暗下定了非兄不嫁。临别的时节,故意将心爱之物,割让给兄,然而兄始终不解。十八里长亭,言谈之间,差不多倾心披露,兄还是不解。没奈何以九妹相许。原以为兄来自然结合。想不到一月工夫,人事大变。虽然,我这条心是千古不变的。”说着话,面上一点血色没有,一手扶了圆柱,一手整理衣服。

梁山伯道:“贤妹,我是太忠厚无用了。不能……。”一阵咳嗽,连忙在身上将一条白罗手绢取出,两手捧住,紧紧的握住嘴。身后有一只圆墩,就坐了下去。低了头,弯了腰,两手握住堵嘴的手绢,咳嗽不住。

祝英台看见,忽然哎哟道:“你手绢上面,怎么许多的红点,不要是吐红了吧!”

梁山伯没有作声。

祝英台弯腰将手绢抢了过来,打开一看,正中只见鲜血一团,手绢四五层都湿透了。她抖着手绢道:“哎……你……你果然口吐鲜血呀?小妹将你害了!”

梁山伯有气无力的道:“不要紧,这是心头烦闷,一时咳嗽失红,过一会儿就好了。”

祝英台把手绢放在桌上,把桌上银心送来的一碗菜汤,双手捧着递到梁山伯面前。因道:“梁兄,请漱漱口。”

梁山伯因碗在祝英台手上,看了她道:“生受你了。”因对碗喝了两口,漱了口,把桌上放的手绢取了过来,将水吐在上面,把手绢折叠着手里捏了,站了起来道:“我在这里,可不能病倒,这真是要走了。”

祝英台放下碗,好久好久,点点头道:“梁兄,我送你一程,尽一尽……。”她话未曾说完,眼睛再包不住眼泪,像抛砂一般,只管向下落。她站在会心楼匾下,抬起一只袖子,只管揩泪。

梁山伯叹口气道:“我一路奔来,真个汗如雨下,但是为要见贤妹,均不计较。如今啦……”摇摇头,说着,开步下楼。

祝英台怕他跌倒,步步跟随,因道:“我每日在楼上攻书,每听到脚步响,总以为我兄前来。如今望得我兄前来,这样吐红回去,可怜!可怜!”

梁山伯道:“但愿贤妹时时念着愚兄。”

四九银心都在楼下,看见梁山伯手扶了墙,一步挨着一步走。祝英台随着人下楼,已哭得泪人儿似的。两人都吃一惊,同喊一声相公。

祝英台道:“银心,你把我的马,备好鞍子,牵至门外,送梁大相公回去?”银心答应是,赶快牵马去了。

梁山伯向祝英台望望,拱拱手道:“不必送了。”

祝英台揩揩眼泪,也望望梁山伯道:“望兄回家,好好休息,好了,还望再来。”

梁山伯道:“若并无大病,自然要来。若是病体加重,怕我会短命,那就不能前来了。”

说时,已走出楼底下,偏西的太阳,照见楼下的柳树树荫,有半个院子大,已向东移。

祝英台站在柳树荫下,因道:“兄何必出此不幸之言。万一不幸,甬江岸旁,有个胡桥镇,是我两人千秋歇足之地,这里埋下两道碑,一碑上写梁山伯,一碑上写祝英台,我……”她已泪不成声了。

梁山伯本来候银心牵马,听听门外可有马叫。听了祝英台这话,猛可的一惊,问道:“胡桥镇是我两人千秋歇足之地,妹也愿意去?”

祝英台道:“我已说了,暗下定了非兄不嫁,虽死不改。兄若定了胡桥镇为千秋歇足之地,妹决计前去,与兄共冢。”

梁山伯点头道:“贤妹此言,一定可以办到,真是照耀古今。兄万一不幸,就叫家人把我安葬胡桥镇,立下两块碑,尽等妹来。”

祝英台泪如雨下,只是点头。

四九自屋里出来道:“相公,回去吧,你的身体不好得很呢?”

梁山伯向祝英台一揖道:“贤妹,我走了。”祝英台回了一个万福。梁山伯抽转身来,向大门口而去。

祝英台道:“梁兄呀……”

那柳树枝被乱风一吹,齐向东来,挡住望远的人目光了。

十五、讨药方

银心牵到大门外,共是两匹马,都备好了鞍镫,一手牵着一匹。四九和梁山伯出来了,一见是两匹马,问道:“银心姐,多牵了一匹马,作什么用?”

银心道:“梁相公不舒服,到家不可太晚,牵来两匹马,你梁相公骑一匹,你骑一匹,免得跟着跑,岂不甚好。”

梁山伯缓步走向前,因道:“生受你了。两匹马放开脚步,小半夜就到家了。”

四九还走上前作个揖道:“多谢多谢,改天我亲自送马来。”

银心看见梁相公面无人色,不敢笑,只是点头。

四九于是接过一匹马的缰绳,让梁山伯先骑,然后自己骑上。

银心走拢,低声道:“梁相公病体好坏,你赶快送个信来。”

四九会意,也连忙点头。两匹马放开蹄脚,就离开祝家村了。在路上四九常问:“相公可好些?”梁山伯也懒作声,只是点点头。在路上歇了两次,梁山伯都不大作声。四九料着山伯病没好,赶快到家为是。好在这是月中,夜里有月亮,两人骑马走,一股子劲,便是一二十里。不到半夜,梁山伯便到家了。四九叫开门,引梁山伯进去。梁秋圃听着儿子冒夜回来了,料必有什么急事,便披衣起床,跟着上梁山伯卧房,见梁山伯和衣躺在床上,扯了一条薄丝棉被,横盖下半截。看他的脸色,又白又青。便道:“哎!生了病了。”

梁山伯点点头道:“爹爹,不要紧的,中了一点感冒,今晚上好生睡一觉,也就好了。”

梁秋圃伸手抚摩一阵,只觉周身烫人,因道:“难道儿没有到祝家就回来了。”

梁山伯道:“会到祝家贤弟。因为改换了女装,所以改称贤妹。贤妹待我甚好,酒席款待。”

梁秋圃道:“提到婚姻事情呢?”

梁山伯因自己狼狈归来,父母甚为挂念,这婚姻事情,不提也罢。便道:“这话很长,明天细谈吧。”

梁秋圃坐在床沿上,见山伯不甚舒服,这事恐有纠缠,便道:“也好。我听到一片马蹄声,你回来不止一匹马呀。”

梁山伯道:“是!两匹马,四九也骑着一匹,都是祝贤妹借的。”

梁秋圃一听祝英台,尚如此款待,料无重大缘故。就问梁山伯要吃些什么,梁山伯摇摇头。

一会子母亲高氏,也亲自过来,看到梁山伯满脸煞白,便道:“哟!孩子病了。”

梁山伯摇手道:“不要紧的,明天就好了。”说着,也勉强露齿一笑。

四九进了房子,见二老都在这里,梁山伯和衣躺卧,闭目养神。便道:“你二位老人家回房去安歇吧,这里病人也养养神。我看,明天大概全好了。”

二老看着梁山伯,已经闭着眼睛睡着了,也不愿再与说话。梁秋圃对高氏道:“走吧,让他睡觉吧。”于是二老轻轻悄悄的走了出去。

四九等他们走了,就搭个小床,放在床边侍候。梁山伯睡觉,作过好几回梦,都是梦见祝贤妹。抒他叫醒,才知道作了梦。梁山伯暗想,这事应该声明才好,不然,父母还不知道所为何事呢。因之主意想定,明天对父母说明。这样一来,倒反是睡得着,并没有作梦。可是次日,已是精神不振已极,双眼一睁,听到窗外有脚步声。自己也想起来,看上一看,是谁起得这样早。可是自己想起来时,两手一撑,身子还只起来一半,自己不能作主,撑的两只手已撑立不起,手一松,身子又倒了下去。自己摸摸头道:“骑马回家,还觉可以,怎么一觉睡了,头脑昏沉,竟是越发不行了。”

他在床上身子翻动,便是咕呼一响。在床面前搭铺的四九被惊醒了,一翻身爬了起来,问道:“相公怎么了。”

梁山伯道:“想爬起来,已经爬不起来了。你起来,烧点水给我喝。”

四九答应是,收拾地铺,下厨房去烧水。梁山伯躺在床上,半天哼一声,把梁秋圃也惊醒了,急忙披衣起床,走进梁山伯房间,对床上一看,问道:“孩儿,你觉得怎样?”

梁山伯道:“恐怕病是真来了,已经起不来了,来得真是好快呀!”

梁秋圃很注意的望着他,见他睡在枕头上,两腮瘦削,眼睛一点神色没有。长衣已经脱了,穿了一件白色汗衫,露出一只袖子在被服外。因道:“那就请个郎中来瞧瞧吧?”

梁山伯道:“那当然可以,不过是无济于事的。”

梁秋圃道:“那是什么道理呢?”

梁山伯道:“等妈起来,我再告诉你。”

梁秋圃只有这个儿子,又是十分疼爱,儿子既然说了,一面告诉家里请郎中,一面催高氏起来。

这时,四九已把水烧开了,捧着一碗热水到床面前来。梁山伯就着四九手上喝了两口,一摇头。四九知道不用了,就端碗放在桌上。正好二老又都过来,床面前放了两把方几子,让二老坐下。山伯半坐半躺在丝棉被上,自己叹了口气道:“这一件事,一不能怪英台,二不能怪儿子,只怪势力压人而已。”因详详细细把祝家的婚事告诉一遍。因道:“我果真有个长短,爹妈空抚养了儿子一场,一点孝道未尽,罪该万死,只好力图来生,再行报答吧。”

梁秋圃道:“原来如此,儿放宽心吧。只要儿病好了,再行寻访就是。”

高氏道:“是呀!娘替儿细心寻访得了。儿正在青春,千万不要说有个长短的话。”

梁山伯也怕引起二老的悲哀,就连声说是。可是他的病症,自这日起,越见沉重。虽然请了郎中来瞧,那汤药如石沉大海。吃下去,一点不生效力。到了第五天,梁秋圃看山伯的病,是日见沉重,就到床前问道:“祝家的马,应该送还人家了。我想叫四九再跑一趟,儿还有什么言语,要告知英台。”

他睡在床上,要睡没睡,听了父亲的话,双眼睁开,脸上有了笑容。因道:“儿正想到此事,爹爹的话,正合我意。我得起来,写一封信给她。”

梁秋圃愁了眉道:“儿病体沉重,不写也罢。有什么话告诉四九,叫他转达好了。”

梁山伯两手在后撑着丝棉被,已经挣扎了起来。因道:“不要紧,这信是要写的。”

四九正走进屋子里,见相公自己要写信,老相公发愣,看样子也拦不住,只得移一张炕几,先放在被上,且当了桌子。随着纸笔墨砚,一齐摆好在几上。梁山伯伏在几上,在一张尺来宽的纸上,提笔就写道:

兄山伯奉揖致书英台如妹,会心楼一晤,快慰生平。三年砚榻深交,未知妹为巾帼丈夫,兄实笨伯也。及开怀爽论,始知人各一天,堂上不谅,已受聘马氏,南辕北辙,未容强合,人生惨遇,无过如斯。妹虽清言娓娓,顾已涕泣沾襟。兄亦俯首难言,悲痛咳血。病由突起,兄遂未敢妄留,吾人境遇,何其哀也。回家一卧四夕,终日梦寤,虽医药时施,如石投水,以兄私意秘筹之,恐难久世矣! 闻妹处有入世奇方,问病良药,故命四九前来,把函请命,如能拆函指示,自有秘剂,则九死之人,豁然立愈,是毕生之愿,敢不拜嘉。十时之珍,无此盛意。下风逖听,垂意万千。山伯拜手。

梁山伯将这封信,自己从头至尾念了一遍,因道:“信是写起来了,通与未通,我自己也不晓得,但是我也不能再写了。”向梁秋圃讨了一张硬纸,把信卷了(注:那时没有信封,所以信如书卷起来)。

四九料着不用笔墨了,将文具东西收拾放好。

梁秋圃道:“这信可以随便交吗?我刚才在床面前看过了,这信若让老员外祝公远知道了,怕是又有许多是非。”

四九道:“那不要紧,我会秘密交与祝小姐。”

梁秋圃见一听说写信给祝英台,梁山伯就爬起来了,料得两人之间,有那种说不出深情密意,站在床头边,点着头道:“好吧,就依四九的话。你要是真带得处世奇方回来,我们家里永远不会忘记你。”

这时,高氏也进来了,见儿子已能写信,也站在旁边,只管含笑点头。

梁山伯将信交给四九,四九还怕遗落,放在衣服靠里,将衣眼紧好。

梁秋圃牵了四九衣袖道:“你也骑了马去。把信交给祝英台。她看完了信,一定也有信交给你,你依然放在里面,或者明日上午,你就可以回来了。”

四九道:“你放心吧。我一定带好方子回来呢。”

梁秋圃送四九到门外,又叮嘱了几句话。四九牵了两匹马,又骑了一匹马,就往祝家村直奔。到了门口,已认识那个看门的了,对看门的道:“那天梁山伯相公回家,颇蒙这里银心姐好意,昔了两匹马骑,现在马送还府上了。”

他说话时,三匹马正在大门外啮路边的青草。

看门的对马望望,因道:“想必你还有话,对我们小姐说吧?”四九站着没有作声。

老者道:“老员外在家,你来了,若是让他知道了,又有许多麻烦,现在不通知他。我迳直禀明小姐,一会儿银心姐出来,你同银心姐一路进去。你的马交给我吧,喂得饱饱的,等你出来,将马交给你,你看好不好?”

四九听说,连忙奉揖,因道:“多谢多谢,老人家真好。”

老者告诉四九等一等,自己独自到上房后院去禀报。一会儿银心在前,老者在后。银心老远就招手道:“四九哥,你来啦。梁大相公病怎么样?”

四九道:“梁大相公病倒啦,今朝似乎好些。”

银心道:“小姐在会心楼等你回话。”

四九和老者告别,自向会心楼来,银心在前引路,到了楼上,祝英台扶案而起,来不及问别的话,劈头就道:“梁相公的病,好些了吗?”

四九上前行礼,回道:“回家就睡倒了。老相公请了郎中瞧,天天吃药,不但没好,反而加重。今天老相公吩咐送马回府上,问梁相公有口信带给小姐没有,梁相公一听此话,精神就来了,立刻答应有有,爬了起来,坐在床上,就写了这封信。”

祝英台道:“哦!写了一封信。”

四九解开衣服,双手取出那封信呈上。祝英台见信上,果是梁山伯的字样,于是拆开信卷,取出信来,从头至尾一瞧,一句话没说,两眼的眼泪,像檐下溜水似的望下滚,四九站在面前没有敢作声。银心也是靠了书架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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