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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恨水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34

祝英台抬头一看,这才知道人站在面前。就对银心道:“你带四九去楼下用饭,饭后,我回头会叫四九前来取信。”

银心听说,就带四九下楼去了。祝英台独自在楼上,又将来信看了一遍,只望空叹了口气。取出纸笔,伏案就回复起来。

小妹祝英台敛衽奉复山伯如兄:读来信,泪随句下。窥君之意,妹唯有随兄出走,如其果成,妹何妨为之。初之海滨,继之山麓,与鱼龙伍,与鹿豕游。唯梁祝二子末出祝村一步,已缉骑星布,不须远遁,即入法网矣。天实为之,为之何哉?今兄既罹重症,唯善自珍摄,以图后晤,果其命永,另作良图,苍天密迩,亦末可知。至于英台今立誓不嫁虽鼎镬在前,甘之如怡。万一君将不幸,则旅途未远,君直候我于黄泉,妹言,不贰,鬼神鉴之。夕阳将落,邮程方到。读毕来柬,方寸已乱,匆匆奉复,不觉罗绢之湿透也。伏维病体日瘳,珍重万千。妹英台敛衽。

祝英台将信写完,拿张硬纸,上写梁山伯仁兄开拆。将信卷好。这时,已是上灯时候,银心上楼把灯点起。祝英台道:“你把四九找来,我有话对他说。”

银心看看桌上,见已写好了信,便轻轻下楼,—会儿将四九带上楼。

祝英台指着桌上道:“我的回信,已经写好了。你回家为你相公说,祝小姐望他保重,病好了,再图与相公相会。若是……”把话说不下去,坐在椅子上,半天不说什么。把手扶了桌沿,上半身如同不禁风寒,在那儿微微抖战不定,眼泪一对一对的往下落,半晌,才把袖子去揩。四九自是不敢开口,只把眼睛望了桌上。

银心走近桌边,轻轻地对英台道:“现在员外已经回上房子,大声说话,也怕楼外人听见。小姐有什么话快对四九哥说了,让他好走。”

祝英台道:“我没什么话可说了。要紧的话,都在信上。”说着,取过那封信,交给四九。

四九依旧解开衣服,把信插进短衣袋里。问道:“祝相公还有什么话没有?我可要走了。”

祝英台道:“你休息一会儿再走。你日夜奔走,不要把你也跑病了。”

四九见英台没什么话了,便施礼告退。银心怕他把路走错,依然送出。四九见四顾无人,轻轻的道:“我家相公万一不好,祝相公……不,小姐将来怎么办?”

银心道:“小姐的脾气,我是知道的,这话很难说呀。”

四九道:“小姐自有小姐的办法,我也知道。还有我们呀?”

银心却嘻嘻地笑,没有作声。

四九道:“我是真话。”

银心道:“我们大小姐正有心事,哪里有工夫谈这些。”

四九道:“等到有工夫谈,恐怕不由你作主了。”

银心道:“现在又能作主吗?”

四九听了,叹了一口气。

这时,到了大门口看守的房间里,看门的老者极力以示留客,酒饭都预备现成。

四九道:“银心妹,你进去吧,怕小姐叫你。”

银心点点头,看了四九一眼,低头自去。

四九借他一张床,睡了三四小时,还是老者叫他,才醒过来。这时,瞧马已经预备好,拴在门外柱子上。热水也在空碗里斟得满满的。四九连道劳驾。喝了热水,取了马鞭,解了马拴子,道声再会,骑上了马照原路奔回。等着到家门口,也不过半午的时候。下了马在树上拴着,自己就直向梁山伯房里跑。只走到天井,梁秋圃就迎接出来了。

梁秋圃问道:“祝英台有信寄回来吗?”

四九答应一声有,就在怀里将信取出。梁秋圃将信接过,把信卷打开,将信纸取出来,在天井之下,观看一遍。叹口气道:“孩子是个好孩子,只是山伯我儿……”

只听得窗子里梁山伯道:“爹爹,你和谁说话,是四九回来了吗?”

四九立刻应声道:“是呀!祝二相公有信回复哩。”

梁秋圃将信卷了,依旧包好,四九拿着进了梁山伯卧室。他躺在床上,半叠的丝棉被,轻轻盖着。伸出一只手来,连招了几下,口里只说得一个字,“信”。四九连忙把信送上。梁山伯拿出另外一只手来,两手把信拆开,一手举着信纸,就在半叠丝棉被上念。一口气念完了,只得叹口气道:“天实为之,为之何哉!”

十六、半下午了我应该走了

梁秋圃这时站在屋子中间,看见儿子把信一丢,叹了一口长气。就问道:“孩子,你看回信怎么样?”

梁山伯道:“回信啦!哎!就言辞说,那已经难为她了。不过,这世无望,只望来生吧。”他把那封信,交给父亲,在床上躺着望了四九。

梁秋圃拿过信来,对四九道:“对了,你到祝家村去,怎么样的情形,告诉告诉。”

这时,高氏也来了,也挤着来听。

四九道:“祝家的待遇情形很好。”因把自己到祝家的情形,详细报告了一番。说到祝英台恸哭的情形,略微含糊一点。

梁山伯道:“除了老员外夫妻而外,都十分好。然而祝员外也不可怪他,谁叫他生在这势迫利诱之下呢。”说着,把丝棉被抖了一抖,盖了身体下半截,侧身向里而睡。

高氏道:“孩子要回信,回信来了,孩子不怎么高兴,什么道理?”

梁秋圃道:“信在这里,我可以告诉你听,四九也可以听。”他就把信取出,凑近窗户的光线念道:“自接到你的信,眼泪随了句子望下落,看你的意思,最好是跟你一块儿走。但是能这样,我也很愿意,在海边上,山坡上,跟那些龙呀、鱼呀、野鹿呀,在一处玩。”

高氏靠了床站定,便轻轻敲了一下床道:“这孩子能说出这样话来,难得呀!”

梁秋圃续念道:“但祝马两家,村子外就布了陷阱,我这里说走,那立刻就逮捕了。”

高氏和四九都唉了一声。

梁秋圃道:“这是老天捉弄的,没有办法。你现在害了病,望你好好保重,后来也许有聚在一处的日子。更也许命很长,能另想个好法子,老天很近啦,后事也未可知。”

高氏道:“这话也说得很好。”

梁秋圃道:“还有好的呢。她说,她已经决定了。今生不另嫁人,虽摆烈油锅在前,也都像吃糖一样甜。万一你要是不幸,请你在黄泉等候着她。这话是祖先佛菩萨都看见的。”

高氏听了这话,早是哭起来了。垂着泪道:“这是差不多的朋友,都不肯说的。信上还写了什么呢?”

梁秋圃道:“还是叫他保重。”说着,又叹了口气道:“这样的话,的确是非泛泛之交所能说的。山伯,你要保重呀。”

梁山伯点点头,还是朝里而睡。四九也是听得呆了,这时流下泪来。抬起袖子来擦。

梁秋圃把信卷起来,塞在叠作枕头丝棉被底下,因道:“山伯睡了,我们也各自去休息,这里的事,请李嫂来照顾一会。”

李嫂是他家远房亲戚,平常帮着作饭洗衣等事。经梁秋圃提议,高氏同意,就叫李嫂来房里坐下,这里三人,各自出来。

高氏见她的儿憔悴不堪,哪里有心去休息,有时候望望太阳,有时候望望野景,有时候又看看厨房里的火,煨了些东西给梁山伯吃。后来想起一点事,把四九叫了进来,在堂屋里问他的话,问道:“你相公和祝小姐同学三年,难道一点儿都不知道她是个女性吗?”

四九道:“她们改装得好,真是一点不知道,不要说相公不知道,就是银心我也不知道是个女子呀!”

高氏道:“我想你相公和祝小姐住在一起,共有三年之久,时间又是那样长,总会知道一点吧!”

四九跳起来道:“不知道,一点也不知道!”

高氏道:“我的儿子,我自然信得过,可是这样一来,眼见得他不久人世了,就没有一点法子可想吗?”她说着话,眼泪又流出来。

四九道:“我笨人想起了个主意。让我们写一封信给马太守,说祝小姐和他同学,因为晓得祝小姐是女扮男装,于是订下百年之好。请马家把这婚事退了吧。让他两人因爱慕而成为婚事。不然,祝小姐立誓不嫁,你们留着这婚事,也是枉然呵!”

高氏听了这话,正自犹疑着。梁秋圃在影壁后面转了出来,两手同摇着道:“这事千万使不得。据我听见人说,马家正因祝小姐三年读书,还守着贞节,这事极为难得,所以很快就订成了婚事。你写信大谈其婚事,马家考证梁山伯说的不确实,马太守有的是人,他会把梁家人抓起来,那真会弄得后事一塌糊涂,所以千万使不得。现在我夫妻只有各尽人事,一方面劝劝山伯,祝小姐回的那信,已经很好,自己把病治好了再说。一方面请高明郎中瞧瞧吧。”

高氏只有擦擦眼泪称是。于是又请郎中瞧了几次,梁山伯吃了药下去,一点效力没有,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会瞧见祝英台。那柳树浓荫,遮遍大地。一个六角草亭,立在浓荫底下,梁山伯慢慢在亭子以内散步。只见一丛蔷薇花,开得红花朵朵,和绿叶交叉,遮遍人行路。梁山伯只管瞧着,心想这个地方,正是与祝贤妹结交之处,只是多了一丛花。正在猜想,忽然蔷薇花架移动,只见祝英台拂开了花枝,走了出来,而且正好是女装。不由得失惊道:“贤妹,怎么出来了。”

祝英台走上草亭来道:“梁兄,是妹见兄想妹想得可怜,因此不问家庭怎么管得严厉,打破了樊笼,冲了出来。”

梁山伯道:“那正是难得,如今到哪里安身?”

祝英台道:“现在是离家越远越好,海滨山麓,哪里都可以去。”

梁山伯哈哈大笑道:“这太好了。贤妹,你看这是什么地方?”

祝英台道:“那怎么不认得,正是当年订交之处。”

梁山伯道:“只是多了这丛花。”

祝英台道:“这是我亲手栽的呀!等我去摘两朵来戴。”说着就跨了大步,由亭子石阶上下亭子,一步不留神,那只移上前的脚踏了空,身子着虚,就斜倒下去。

梁山伯道声不好,跑了过来,弯腰牵了她的手,使劲望上托。

高氏就叫道:“山伯山伯,不要拖住自己的手呀。”

梁山伯睁开眼来,原来是一场梦。看着自己右手还用尽气力,使劲拖住自己的左手呢。

高氏坐在床沿,睁眼望着,口里还喊着道:“为什么要拖住自己的左手呀。”说着,用两手来将梁山伯右手拖开。

梁山伯醒过来了,便道:“不要紧的,我在作梦。”

高氏道:“作什么梦呢?”

梁山伯也不用瞒,就把梦中所见,略微告诉高氏。

高氏道:“梦由心造,不要放在心里。”

一句话刚完。忽然四九叫进来道:“祝家来人了。”

梁山伯道:“你听,祝家人来了。是什么人来了。赶快去看一看。”说着,就把躺在床上身子,挣扎着坐了起来。

高氏也知道山伯性情,说看一看,一定得去看上一看,于是起身向堂屋里走去。只见四九引着一个汉子挑了一挑东西,放在堂屋中心,梁秋圃也早被四九叫了出来,四九在一边介绍着道:“这是老相公,这是王顺大哥。”

王顺施了礼,然后道:“我家小姐听到梁相公病了,打发王顺前来看看,王顺还有点力气,就和安人商量着,把家里现在的东西,挑上一挑,请相公笑纳。”

梁秋圃道:“哦!还是安人同意的,这越发不敢当了。”

高氏出来了,四九又介绍一番。高氏看那挑子,包括樱桃,枇杷,梨,腊肉,熏鸡,还有纸包七八包,便哎哟一声道:“这都是给病人吃的吗?实在多谢。”

王顺道:“这不过是一点意思,梁相公现在哪里,小姐叮嘱我瞧瞧。”

高氏道:“他还要瞧瞧你呢,我引你去。”说着,引王顺进了梁山伯卧房。

梁山伯坐在床上,首先看见了他,便道:“哦!是王顺。”

王顺施过礼,见梁山伯瘦得颧骨高起,嘴唇干燥,脸色病容很重。因道:“小姐请你多方保重,带了一点东西,请相公病里吃呢。”

四九便将一挑东西挑进病房,让山伯过目。

梁山伯道:“多谢小姐,还有什么话吗?”

王顺道:“这些东西,都是老安人过目的,小姐点交东西,安人在旁,只得说请相公保重而已。是王顺将要走的时候,银心私下交了一块红罗手绢给我,说我小姐送给相公的。这手绢呈上相公,相公自然明白。”说完,在身上取出红罗手绢,双手交给梁山伯。

梁山伯接了手绢,见上新旧斑痕,清清楚楚。便点点头道:“我明白了。我的病,恐怕不会好的。我本来想修书一封,交你带了回去,但我今天不能写信了,只觉四肢无力,请你告诉小姐,彼此心照吧。”

王顺看那样子,梁山伯实在不行,便在床前,安慰一番,然后出去。那挑子依然由四九挑出卧房。

梁山伯坐在床上,拿了那块红罗手绢,只是翻来复去,默然不语。王顺吃过了午饭,进来告辞,梁山伯点点头。王顺看这样子,病体是恐怕没有指望,对床上施一礼,告辞而去。

到了晚上,梁山伯喝了点稀粥,略微有点精神,正好二老都在床前坐着,就对二老道:“儿的病已经是十分不行了。这对二位老人家不孝之罪,那是无可补偿的,这只有请二位老人家原谅。我死后,请在胡桥镇上,面对甬江建立坟地。坟地以外,请写两块碑,一写梁山伯之墓,一写祝英台之墓。等着不久的时候,儿的话是会灵验的。关于儿的东西,只有一样,须为殉葬,就是祝英台送我的两只玉蝴蝶,这两只玉蝴蝶,现时在我身上。”

梁秋圃道:“我儿真是不幸,白发人断送黑发人,是人生最可怜的事,哎!我儿说的话,自然办到。惟写两块碑的事,恐怕不能照办吧?因祝英台系祝家姑娘,而且活跳新鲜的人,这碑立起来怕人家不愿意啊。”

梁山伯道:“那也不妨,尽管写起来。到立梁山伯的墓碑的时侯,祝英台的墓碑,暂时埋在土内也可以。”

梁秋圃道:“埋在土内,又有何用呢?”

梁山伯道:“那你老人家就不用管。”

梁秋圃道:“好!就依儿的言语。”

高氏听了儿子的话,只背对了灯光,兀自流泪。

梁山伯道:“你老人家,且莫要哭,儿子还没有死。”

高氏揩着眼泪道:“自然,我总是指望儿子活着的,你说这话,叫我这年老的娘,还有什么指望呢?”

梁山伯听了老娘的话,一阵心酸,也不由得自落两点眼泪。粱山伯是躺着的,把棉被盖着身体,脸子挨着枕头,泪滴在枕头上。那颧骨下稀松的肌肉,都浸得湿透了。梁秋圃把丝棉被慢慢给梁山伯盖好,拿出旧的白罗巾,把眼泪水由眼睛边到满脸,给他擦干。又用手轻轻拍着棉被,才从容的道:“好好的睡吧。也许今天睡一宿,明天就慢慢的好了。现在叫四九进来睡。”

梁山伯听说,点点头。

高氏道:“四九睡着的时候,我每回进房来三四次,他知道吗?”

四九在外面答应着走进来,才道:“也有一两次知道的。”

梁秋圃站在高氏后面,把嘴对床上一撇道:“自今晚起,睡觉要惊醒点。”

四九会意,连声答应是。但是这一晚上,尚幸无事。这样子结果,梁山伯虽没大好,也没有大坏。一连三天,都是如此。到了第四天头上,太阳刚斜照东边壁上,大概半下午,梁山伯睡着半迷糊的时候,见五色云端,幻成了整个太湖石,太湖石又高又大。至少有十丈高,石正中开了一个极大的洞门。太湖石也会腾云驾雾,且慢慢的望上升。那洞门忽然走出个挽官髻,穿宫装的女子,向他招手道:“来呀来呀,快上天啦。”梁山伯看这女子有点儿像英台,但仔细的看去又不是的。正要叫喊,却惊醒了过来。一看秋圃、高氏、四九三个人,都站在床面前。问道:“现在什么时候?”

梁秋圃对院子里看看太阳影子道:“大半下午了。”

梁山伯慢吞吞的道:“我请示二老,我死后,将我葬在胡桥镇,可以办理吗?”

梁秋圃垂着泪道:“当然可以办理。”

梁山伯道:“谢谢两位老人家,恕我不能起来叩谢,就在枕头上叩谢二老吧。”说着,头歪着在枕头上连连摇曳了几下。

高氏早是不能说什么了!只是手扶床沿,望着梁山伯,唏唆的哭。

梁山伯望着四九道:“四九,你过来。”

四九连忙挤过来,将身子俯着依靠床沿。

梁山伯道:“我很对不住你,跟我七八年,一点儿好处没有得到。但我的二老决不会亏待你的,请你放心。”

四九连连说是。泪珠子落个不止。

梁山伯道:“还要跑一回路,我死之后,家事不用你管,你赶快到祝家去报信,你说,我家还没收殓,静等小姐前来,以为最后一面。祝小姐听说,一定会来的。”

四九答应不出来,泪珠落着,只管点头。

梁山伯道:“爹,妈,刚才爹爹说了,已大半下午了,我要走了。”

高氏走靠附近床沿道:“你……你……你不能走呀。”

梁山伯两只手由丝棉被伸出,一只手牵着梁秋圃,一只手牵着高氏,很久很久,不能作声。最后才道:“我对不住你二位老人家。但是男女婚姻事件,千万不能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主,总要听凭儿女自愿。你二老是能听凭儿女双方自愿的。但祝家父母却不然,只晓得势力,父母虚荣。儿这一死,叫做父母的看看,尚有为男女婚姻事件以死力争的人。”

说到这里,声音模糊,慢慢四肢无力,便觉有进气无出气,梁秋圃将他两只手轻轻的放下,与身子放平,就觉得进出都没有气了。

十七、最后一面

梁山伯过世去了。梁家少不得有一番杂乱。梁秋圃把四九找到一边道:“家里自有一番忙乱,但你也不必管他。你骑一匹马赶忙到祝家村去。关于梁山伯病后的事,自然你都会说,我现在希望她来一趟,以为此生最后一面,所以梁山伯还等着她未曾收殓。”

四九答应晓得。

梁秋圃道:“你骑了马去,大概半夜可到,那就不必去敲门了,等候天亮再去。你看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四九道:“无论如何,明晚深夜,也要赶回来。”

梁秋圃认为对的,牵了一匹马来,四九骑了就走。果然大半夜就到祝家村了。四九在村子草亭里打了一个瞌睡,等到天色大亮,方才去祝家报信。四九已是门路很熟,遇见看门的略微一说。在看门的那方一听见报告,知道这是急事,把马牵过去拴了,便带四九来到会心楼下。正要叫喊,只见银心摘了一捧花,正要进屋,一眼看到四九,便道:“四九哥,来得好早啊!”

四九道:“昨晚跑了一晚,自然不晏。”

银心道:“梁相公的病,好些了吗?”

四九垂泪道:“死了!我就为这事来报信了。”

银心听了这话,手上的花,完全落在地上,问道:“死了?哎哟!”

四九就把梁山伯临危的言语说了一遍。

银心也垂泪道:“那天吐血回家,我就知道不好。昨晚三更以后,小姐忽然惊醒,我也被惊醒,还以为今天或有信来,梁相公病—定好了,原来是永别了。”

四九走进两步道:“现在应当给小姐报信。”

银心道:“慢来,等我把小姐引到楼上,你再去报信。不然,小姐性子急一点,你说句不好,她哭倒在地,让员外安人知道了,又说我们不是。”

四九就站在楼下,银心擦干眼泪就往里走,到了房里,祝英台要往外走,看见银心空着两手回来,问道:“花呢?”

银心道:“你到楼上,有话禀报。”

祝英台沉吟着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银心道:“你到楼上去,就知道了。”说毕,她就先走。

祝英台心想鬼鬼祟祟,到底有什么事,也跟着上楼来。银心见祝英台神色还自然,便道:“关于梁相公的消息。”

祝英台手扶桌子沿,问道:“病好了些吗?”

银心道:“现在四九在楼下,叫来一问,便知端的!”

祝英台把手轻轻的拍着桌子沿,皱了眉道:“叫他快来呀。”

银心于是大声叫四九,便见四九匆匆上楼,见祝英台施上—礼,接着跪下磕头。

祝英台道:“梁相公病可好点?”

四九道:“祝二相公,你莫性急,梁相公……昨天下午过世去了。”

祝英台两手扶住桌沿,立刻脸上变得灰白,问道:“他死了?”

四九道:“是的,昨日下午死的。”

祝英台身子向后一坐,落在圆墩上,两眼的泪珠,如暴雨—般往下落,哽咽道:“我道……早是不可救药了。”

四九站起来,也陪着落泪:祝英台坐着哽咽,只见泪珠直滚,一句话也不说。银心也是垂泪,走到桌子边道:“小姐莫哭,听四九还有什么话说。”

祝英台把袖子擦干眼泪,便道:“是的,梁相公临危的时候、还有什么话?”

四九道:“临危的时候,我站在床边。梁相公死之后,我赶快来报信。现在我家从他叮嘱,还没有收殓,静等小姐前去,为最后一面。”

祝英台突然站起来道:“我去我去,叫他们预备车子。”

银心道:“去虽去,也得禀明员外。”

祝英台道:“员外不许,又奈他何?”

银心道:“所以你说你去你去,也无人敢预备车。也无人预备……”

祝英台道:“不用说,他全都明白。现在同去见员外,他愿意我去,那是很好;他若不要我去,我情愿一死,也对得住梁兄。”

银心道:“这事虽不用那样办,但话硬要那样说。”

祝英台道:“好!我们同去。四九,你在这儿楼下等一等。”

于是他二人一路来至上房,只见二老刚刚漱洗完毕,滕氏见祝英台满脸是泪痕。便道:“大清早起来,我儿为什么有不悦之色?”

祝英台站在窗户边,因道:“梁山伯家来人报信,梁山伯昨天死了。”

祝公远坐着对门椅子上,手一拍腿道:“哦!他死了。”

祝英台道:“我与他三年同砚,如同骨肉,他这一死,我要前去吊祭一番,特意来告知父母。”

滕氏和祝公远并排坐着,便道:“什么?儿要前去吊祭一番。”

祝英台道:“正是!”

祝公远道:“我儿胡闹。我儿是闺门千金小姐,为太守未过门的媳妇,根本就不宜乱出房门。何况梁家青年丧亡,正是不幸的家庭,儿去不得。”

祝英台道:“我同砚情深,他家不幸,正是我的不幸,我非去不可!”

祝公远道:“你不怕马家怪罪于我。”

祝英台见窗户上有一把利剪,顺势就拿在右手,作个要扎的样子道:“让我前去,那还罢了,若不让前去,剪子在手,就当父母之面,一扎完事。”

滕氏急摇手道:“快放下剪刀,你要去,让你前去就是了。何必提刀动剪。”

祝英台道:“爹还没有答应。”

祝公远道:“好!让你前去。但有三件大事,儿当依从。”

祝英台道:“这也有三件大事。”

祝公远道:“有。一不许你在家披麻戴孝。二须多带人去。三是早去早回。”

祝英台道:“这样三件事,儿件件依从。儿要带银心跟我去。至于你派谁跟我去,那都随便。”

滕氏道:“好吧。你回房去换衣服。银心,你跟小姐去,一路之上,你须仔细一点。”银心答应是。

祝英台这才放下剪刀,回房而去。四九等在会心楼下面,已得了消息,祝英台已得了爹妈许可,准她前去,于是听祝府招待,在祝家吃过早饭。这时,收拾的人也收拾停当。祝英台换了蓝绸衣服,未滚花边。头上未系红绿丝线,脸上未扑脂粉,自到大门外来上车。银心在后紧紧跟着,手上随带了一个包袱。另外两个人,一个是赶车的,一个是王顺。王顺也牵着马,骑了马走,好减轻车子上的重量。祝英台银心上了牛车,四九牵过马,说声劳驾,上马先行。王顺和牛车紧紧随着。一路之上,少有耽搁,在初更的时候,已经到了梁家门首。祝英台打开包袱,换了白绫衣裙,头上圆髻,也压了一仔麻。车子停住,银心先下车。再来接姑娘。祝英台一身缟素,缓缓下来。

这时,四九早已来家报信,邻居听得这个消息,大门外早围站一个圈子。及祝英台下车,原来是一位极美丽的姑娘。这远的路程,跑来吊奠,已是难得。而且是披麻戴孝,犹如一个寡妇,更为大家料不到的事,都暗下赞叹。

那梁家得了四九的信,梁秋圃高氏亲自迎接到大门口。四九走到祝英台身边,轻轻的道:“祝二相公,那大门口迎接二相公的,就是老相公和安人。”

祝英台顺了四九的指示看去,只是秋圃穿件旧蓝衫,苍白的胡子,面孔倒好像梁山伯,高氏身穿件皂色夹衫,脸上虽没掉眼泪,可是泪的痕迹,满脸都是。大概今天是最难过的一天了,虽然难过,二位老人家迎接佳宾,还不失蔼然可亲的样子。

梁秋圃道:“还要姑娘亲跑百多里路,真是难得!”

祝英台看到两位老人家,跑上前抓住高氏的手道:“这不算什么,老伯、伯母,还要二位来接我呀!”

梁秋圃道:“这是应当的呀!”

高氏道:“还要姑娘戴这重孝,山伯冥中有知,何以敢当呀!这里不是讲话之所,请到里面去说话。”

于是携着祝英台的手,望堂屋里引,秋圃、银心都在后面跟着。

到了堂屋里,她就把高氏的手摆脱,对二老道:“这是二老养身之所,英台今日冒昧前来,应当拜见。二位老人家请至上面,容英台行礼。”

梁秋圃连说不敢当。四九由人缝里拿着拜席,就祝英台面前摆下。大家看热闹的,大声喊道:“应当应当。人家不嫌百多里路跑来,多么诚心呢?”说着,就有动手的,把梁家二老扶着在拜席大手站定。

祝英台从从容容的,对着上首拜了四拜。起来之后,就叫银心也拜了四拜。这就对二老道:“梁山伯兄过去一天多!现在还没有收殓吗?”

梁秋圃道:“衣衾棺椁都已预备,专等姑娘前来见他一面,然后收殓。”

祝英台道:“你老人家叫一声侄女吧,千万别叫姑娘,那倒生疏了。现在我要去看山伯,哪位引我一引。”

梁秋圃道:“好,贤侄女随我来。”

于是他在前引路,到了卧室里,只见屋子内外,桌上地下,点上许多支白烛。梁山伯已经睡在地上,身上只穿一件蓝色单衫,四周用芭蕉叶子,围了他的身体。他的头用芭蕉叶子作枕头给他枕了,他戴儒巾,尚端端正正。面向上看着,微微睁了两眼,还像活人一样。两手一垂,手里还握着两只玉蝴蝶。

祝英台道:“梁兄,妹来祭奠,你可知道呀!”

当时泪如泉涌一般,也不用拜席,就跪了下去,拜了四拜。站起身来,让银心也拜了。

这时,高氏也进来了,垂泪道:“我儿,你那有情有义的祝贤妹,来看你呀。”这一声叫唤着,满屋子人都嚎啕大哭。

祝英台道:“梁兄为何两眼睁着?”

梁秋圃道:“正是为了这事发愁。我想,他一定等贤侄女亲自前来,相见一面。”

祝英台道:“梁兄啊! 梁兄啊!”有只拜席放在山伯身边,祝英台就跪着坐在上面,哭道:“我只道草亭订交,三年同窗,这是人间的佳偶。谁知道姻缘簿上,缺少我们的姓名。我只说,有朝一日,前面鼓乐,后面花车,欢欢喜喜来到你家。谁知缟衣披麻,一夜百里奔波,奔到你家前来祭奠呀!梁兄,你为何双眼不闭,莫非是堂上二老年迈,你丢不下吗?”说着,将手轻轻抚摩他的眼皮。哭道:“那不要紧,兄家还有许多子侄,他们可以照顾的。”说到这里,双目微睁如旧。祝英台道:“莫非是舍不得尼山师长同学吗?莫非是无人披麻戴孝吗?莫非是舍不得满腹的文章锦绣吗?呵呀!梁兄啊!莫非是舍不得小妹祝英台吗?”祝英台一面哭,手一面摸,说到舍不得小妹祝英台,那双眼微微要合。祝英台猜中梁山伯的心事,越发心里难受,眼泪跟着往下滚。哭道:“梁兄舍不得小妹,小妹又哪里舍得梁兄。你把胡桥镇托二老买好了坟地,将坟碑立起来。碑紧对着人行大道,大水江边,有朝一日小妹会来的呀。姻缘簿上虽没有我们的名字,然千古不朽的英名,我们誓死力争,一定是我们的呀!现在我可以明告梁兄,我决不是马家人,也不上马家去,我梁兄英魂不远,我这几句话,鬼神可鉴,梁兄听之。”说到这里,轻轻抚摸两下,梁山伯两眼合拢。大家看来,真是英魂不远,都嗟叹不止。

祝英台站起来,向高氏道:“现在梁兄双目闭了,伯母尚有何吩咐?”

高氏牵着衣襟道:“贤侄女一跑一百多里,实在太累了。等我引你去歇一歇。”

祝英台道:“现在不累。眼看梁兄手上还提着侄女送给他的玉蝴蝶,要歇也歇不安稳啦。”于是又哭起来。

梁秋圃一摆手道:“虽然歇不安稳,贤侄女歇一会,总可以歇过这口气来。现在赶快给山伯换衣服,天亮入棺,贤侄女看到了入棺,然后可以回府。”

祝英台看到老人说得尚入情理,便同高氏前去。回头见银心一边站着,四九却站在门外。便道:“四九,现在到了你府上,你可以引银心四周看看。”

四九道:“好的。我们这里虽没有祝府上排场,但梁家却还很自在呢。”

银心因这是小姐说的话,只好跟四九前去。四九引导她前后门望望,邻居房屋看看,因道:“可惜相公死了,要不死。却是好过的。”

银心生怕把话说近了自己,便道:“胡桥镇这件事怎么样,没有什么难办吗?”

四九道:“那事轻而易举,那镇上很多我们的亲戚,说一句话就成了。”

银心道:“有话过几天再说吧。我还要去侍候我的小姐。”

四九也不敢挽留,送她到高氏房门口,自去前院。银心见祝英台坐在窗户边,高氏坐在床上相陪。两人的脸上,都泪痕未干。

祝英台见银心进来,问道:“四九带你附近都去看过了?”

银心道:“都去看过了。”

祝英台道:“住家怎么样?”

银心道:“梁老相公选择的地方,自然很好。”

祝英台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银心道:“小姐,你休息一会儿,天快亮了。”

祝英台道:“伯母已说过几回了,我哪里睡得着!”

高氏道:“银心妹,你去吃东西吧?吃过东西,你也睡一会儿。”

祝英台道:“伯母说的是,我们两个人,不能全病倒呀。”

正说着,李嫂进房来,高氏就请李嫂带了她出去。

高氏道:“这孩子很好的。”

祝英台道:“有话不能瞒着伯母,她和四九很不错。有一天,侄儿不能照顾她,你老人家对于银心,要多加照顾。”

高氏道:“只要孩子找着了我,我绝对儿女般看待。但是贤侄女何以不能照顾她?”

祝英台道:“那日后自明。”

高氏也不便追问,两人说些闲话,天已大明。只听外面有人叫道:“现在亡人入棺,宾主请到前面。”

于是高氏祝英台失声大哭,一齐向梁山伯卧室里来,这屋已是挤满了人。梁山伯卧在地上,已换上衣服,等候抬起入棺。

祝英台拖了拜席,对梁山伯跪下道:“梁兄,现在为最后一面,一会儿你已入棺,就不能再会了。我对不起梁兄,使梁兄抛别了年迈父母,锦绣文章,就半途而去呀!”说着,她爬了上前,将梁山伯的手两手抱起,送到口边,连亲了两下。哭道:“梁兄啊,你为何一言不发呀!”

旁边有人叫道:“祝小姐,请你让开,亡人入棺啦。”

这时,过来三位女客,一把从地下将人拉起。劝道:“小姐,你别太悲伤呀。”

抬亡人的人,四个人向前,弯腰把梁山伯抬起,轻轻吆喝走。便见梁山伯笔直躺着,四人托了手足,抬着向堂屋里走。屋子里的人,无不痛哭。

祝英台被三位女客拉着,眼见亡人抬着走了。才失声道:“呀!梁兄呀!”

十八、这里不晓得什么马家

当大家都去送亡人入棺的时候,祝英台大叫梁兄,已经哭晕过去了。三个女客同银心都在旁边,立刻把她抱到一旁椅子上,用手抚摩。一个女客忙去斟了一碗热水,让她张开口来轻轻灌下。过了一些时候,哭道:“梁兄呀!”

这时,堂屋里的人,也晓得了。高氏连忙挤了向前来,擦干眼泪道:“贤侄女,你可别太悲伤了。今日还有一百多里路程要赶呢。”

祝英台问道:“亡人已经入棺了吗?”

高氏道:“山伯已经入棺了。他的命薄,不去想他也吧。”

祝英台道:“侄儿应当祭奠一番,不敢多耽搁,祭毕,马上就走,银心,我那包袱呢?”

银心道:“下车的时候,我已经交给王顺了。”

祝英台道:“那包袱里面,有白纸两卷,是我自己的诗稿,给我拿来。这诗稿在余杭读书的时节,梁兄曾亲自批阅。于今完全变了,我从今以后也不作诗了。”

银心也不敢多说,自向王顺拿稿子去。

祝英台道:“伯母,堂屋里收拾好了没有?”

梁秋圃在门外,见英台虽哭晕过去了,已经醒过来。然也担心会有什么岔子,不敢久留。便道:“贤侄女,礼堂已经收拾清楚了。”

祝英台便走出来,只见灵柩头边,摆了桌案,桌案前铺了拜席,案上摆了陶器、铜器作的五供,插了大烛。除了晚辈磕头之外,平辈只奉一揖,长辈只发声长叹,所以礼堂上也极为冷淡。

她走来,对拜席跪了下去,掉了眼泪道:“梁兄,祭奠已毕,马上回去,不能过久耽搁,但愿英魂常在会心楼外,风雨晦明,我哭奠我兄吧。”

说毕,叩完了头。银心已将诗稿取到,祝英台爬起,接过诗稿,在烛上烧了。因道:“祝英台将所有稿子,在梁兄的灵前烧了,上面有梁兄的批评,同心之言,就此完结,祝英台不作诗了。”

诗稿烧完了。祝英台道:“四九,我的车在门口预备了吗?”

四九在堂前答应道:“早已预备好了。”

祝英台走过来和梁秋圃高氏深深道了万福。执着高氏的手道:“伯母,我走了,尚望你老人少抱悲哀。”

高氏点点头。祝英台回头向灵柩看了一看,点头道:“梁兄,小妹走了。”便又哭起来。

梁秋圃道:“贤侄女,不能哭了,车子在门口等候了。”

祝英台掏出手绢,揩了一揩脸,向在堂里的人,都告了别,然后走向大门外。梁秋圃高氏送到大门口来。

高氏道:“贤侄女,我就不派四九送了。”

祝英台道:“一路有两个男子,自然用不着人送。不过有事的时候,还希望派四九前去。两位老人家保重。”

梁家二老点点头。祝英台上了车,银心跟着上车。她看见四九站在树荫底下,手摘树枝,可是两只眼光,却跟最后一位女客送上牛车了。

这里的牛车,当然比马慢。可是晋朝士大夫家,出门总是坐牛车。所以尽管是慢,人家也不以为怪。车夫说声走,便离了梁家,王顺骑了马随着走。直到离家不远,祝英台才下了车,换上便服,再上车望家里来。到家也有二更多天了,祝公远虽看到祝英台泪痕满面,这也自在意中,只要女儿回来了,那些在梁家哭倒等事,也只好不问。

祝英台回房中安歇,足有个对朝。次日起来,漱洗已毕,只在房中闷坐。一连三日,尚是如此。

银心道:“这样闷坐,究不是个办法,还是到楼上去看看书吧。”

祝英台叹道:“书也看不下去。”

银心道:“书看不下去,但推开窗子,望望野景,总比闷坐房里好得多。”

祝英台听了银心的话,也颇有理,于是就到会心楼来,推开窗子,看看野景。这是夏季,到了中午,慢慢的热起来。一天下午,祝英台正靠窗闲眺,忽然小路上一男一女,约莫二三十岁,各挑了一担柴经过。

男子道:“天气慢慢热了,我们赶到街上,各把一担柴卖了,街上有卖绿豆的,我们买一升回来,煮稀饭吃,你说好不好?”

女的道:“好的。还买两个小饼子给两个小宝贝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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