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话,担子挑着不见了。祝英台一听,生了很大的感触。两口子只要和好,虽挑柴去卖,依然有商有量,非常的高兴,听那女的说,家里还有两个小宝贝呢。马家倚仗他有钱,可以收买天下美女,可是这高兴在哪里。那被收买的美女,不高兴的还怕正多呢。祝英台站着尽想,身旁有一张胡床,不知不觉就坐了下来。心里转念一想,那天梁山伯到这会心楼上来,谈得何等伤心,他看到会心楼三个字,心里暗想,会心这两个字,又怎样说法呢?
这样一想,只见梁山伯穿了蓝衫,由楼下冉冉上来。
祝英台拂衣起座,连忙上前迎接。笑道:“梁兄,我正在念你,你从哪里来呀?”
梁山伯走向前,执着手道:“我妹说过,我英魂常在会心楼外,风雨晦明,你念我,我正在会心楼外逡巡啦。”
祝英台省悟他已死了,便道:“我兄虽死,还如没有死一样呀!”
梁山伯拍了手道:“我哪里死了,那死是骗你的。我正在祝家村外筑了一座花楼等你。”
祝英台望了他道:“哦!正筑了一座花楼等我?”
梁山伯道:“可不是吗?”
祝英台道:“这事只是恐怕知道的人太多,会来拦阻吧,马家就是一个。”
梁山伯哈哈笑道:“再人多,也无用,你随我来吧!”
祝英台让梁山伯携着一双手,正待要走,只听得有人叫道:“小姐,茶汤凉了。”
祝英台睁眼一看,原来是一梦,自己还躺在胡床上。银心站在身边,手里正捧着碗。
祝英台道:“我作了个梦,梦见梁相公他筑了花楼等我,这……”她见银心端了茶汤等着,于是取过茶碗来,喝了两口,仍旧交给银心。自己坐在胡床上想了一想,便道:“这个梦颇有点奇怪,也许明后日,四九还要来一趟。”
银心以为小姐终日都在思想梁相公,梦见梁相公,当然没有什么稀奇,一说也就算了。
到了次日下午,四九却果然来了。银心下楼迎着他道:“小姐说,这两天你会来这里一趟的。四九哥,今天果然是小姐说中了。”
四九在头上取下草笠,汗珠子由额角上往下直滴,将袖子揩着汗道:“这应该是最后一趟了。请你禀报小姐,我有事须禀明。”
说着,放下草笠,把皂色短衣牵了一牵。银心引他上楼。祝英台正坐着想什么心事,看见四九,心里一动,便道:“你来了。”
四九行过礼,便道:“特意来看看二相公。”
祝英台道:“我梁相公安葬了吗?”
四九道:“安葬了。”
祝英台道:“安葬在什么地方呢?”
四九道:“自然是胡桥镇。”
祝英台听了这话,心房又是一动。把衣服牵了一牵,问道:“这胡桥镇买地还容易吗?”
四九道:“我们有几位亲戚在那边,一托人就行了。”
祝英台站起来,手扶桌子沿道:“镇上的哪一边?”
四九将手一指道:“东北角啊!这里有个小地名,叫清道源九龙墟。”(注:清康熙《鄞县志》,梁死,叮嘱家人葬清道源九龙墟。现在九龙墟,有冢有庙。)
祝英台道:“九龙墟,是不是靠甬江的地方呢?”
四九道:“正是。墓地西北两边,都通甬江,我们在坟地里说话,船上人都听见。”
祝英台坐下道:“我知道了。还有什么话没有?”
四九道:“我家老相公,也去了坟地,看见安葬好了,带了家里人回了家,就命我大转弯地来到府上,向二相公报告一声。”
祝英台把四九的话,凝神想了一想,便道:“好!我已经十分明白。跟银心去用饭,饭后,回家去吧。”
四九告辞下楼。祝英台走到楼边,推窗东望,只见白云四起,绿树低垂,那梁相公坟地,就在那里。她心想,他打开墓道大门,等人来敲打,他等着谁呢?祝英台静静的想。会心楼上也没人来打搅,让她想吧。
这是夏天,日子很长,滕氏想到祝英台轻易不大出来,心想她除了看书,还作些什么?听说,总是靠窗闲望。秋天一到,马家恐怕就要娶他儿媳,倒要看看作了预备没有?于是带了小菊儿向会心楼上来。只见祝英台没作女红,也没读书,一人静悄悄地推开窗子四野呆望。
滕氏道:“你这样野望,望什么东西?”
祝英台这才晓得母亲上楼来了,因道:“母亲来了,没有什么可望的呀! 我因为天气炎热,心里烦躁,推开窗子来,凉快凉快。”
滕氏也靠近窗户坐下,向四处望望,真是太阳白光下照,暑气上升,人都藏在家里。便道:“天气炎热,你不看书也罢了。也当习点女红。”
祝英台道:“习女红吗?也怕热呀。”说着她嘻嘻地笑了。将衣服牵扯了一下道:“我的手工都够了。”
滕氏道:“我知道你的心事,总是纪念三年同砚的梁山伯。可是两个月以来,梁山伯作古了,你要去祭奠他,也让你去祭奠了,你应该丢了他才是。”
祝英台还没有坐着,人斜靠了窗台,便道:“不能吧?他虽然死了,然而他的砚友,还没有死,山高水长,永远着绵长的呢。”
滕氏看她还没有落座,就向站在身后的菊儿道:“你搬个椅子,让你小姐坐,我们有话细谈呢。”
菊儿就过去把胡床拖过来,放在祝英台身后,轻轻拍了道:“小姐,请坐呀!”
祝英台看了一看,向菊儿点点头,她依然没有坐下。菊儿也靠了窗户站定。
滕氏对她身上看了一看,便道:“窗子外有什么好看吗?你也站着看。”菊儿微笑。
滕氏道:“说正经话吧。离现在不久的时候,天气就要转凉。天气一转凉,马家就要娶他儿媳进门。那个时候,我儿一双空手,进他马家门,恐怕有点儿不好意思。”
祝英台道:“我这里不晓得什么马家。”
滕氏一摆头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到了那一天人家派了花车来娶的时候,你走,还是不走?”
祝英台将鼻子哼一声道:“这有什么可问的。我既不认得马家,他们派花车来娶谁过门,我不管,当然与我无关。他们接不着人,自然会找主人的。”
滕氏听了,不觉气往上升,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看了祝英台。但是她究竟压下这口气。笑道:“是的,自然会找主人的。但是主人为一家之主,他也会使出主人的威风的,口里发下命令,要你前去。”
祝英台将窗户上的灰尘,用袖子轻轻的一拍,冲口而出道:“我不去!主人拿出家法要我死,我可以马上就死,但是要我去马家,就是皇帝发了圣旨,我还是不去!”
滕氏站了起来,指道:“这是你说的!”
祝英台道:“是孩儿说的。”
银心在楼下,听了说话声音不对,马上跑上楼来,远远的对菊儿使了一个眼色。两人就跑了过来,把滕氏拦住。
银心道:“安人息怒,小姐年纪轻,不会说话!”
滕氏望了祝英台很久,才道:“我不和你说,过两天,你爹爹自然会找你说话,我去了。”说着,她带着菊儿去了。
银心看祝英台时,她姿态很自然,对窗子外天空,微微一笑。
十九、 忽然坐船可以走
滕氏一肚子的气走向前院。她想把这些话,对祝公远细细的一说,少不得又是一场是非。不如稍等一等,等着日期迫近,公远要她预备,看她怎样答复。现在梁山伯已死,难道她还真能悬梁自尽不成。这样一想,明的把这事放下不提。暗下就把家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嘱咐一遍,小姐一人在什么地方,多多留意。头一两天,祝英台并不放在心上,日子久了,英台自然知道。她不由得暗中好笑,我打算要自尽,家里人岂能看守得住。因此马家的事,堂前不提,英台也不提。
说话已到九月初边,天气已经转凉。祝家为新娘子作嫁时衣,为新娘子采办零用东西,一天比一天忙。但是祝英台只当没有看见。
这日时间,已交正午,祝公远走进滕氏屋里,因看见滕氏拿几尺红绫,为祝英台制衣,便道:“我有好几天,不看到英台了。大概喜期已近,英台不愿出来。”
滕氏道:“大概是为了这个缘故吧?”
祝公远道:“你我选择的衣服,英台还相当满意吧?”
滕氏这才把手上拿的红绫一丢,走到祝公远面前道:“英台儿的脾气,我们越惯越坏,这些衣服式样,虽然都极为时髦,英台却一件未曾看过。”
祝公远道:“这为什么?”
滕氏道:“她对马家的婚事,十分不满意。我曾为此,着实劝过她,她丝毫不为我说的话所动。”
祝公远道:“那她打算怎样?”
滕氏道:“谁知道呢?她说的话真够厉害,她说就是皇帝下的圣旨,她也不嫁。”
祝公远将脚一顿道:“这真是叫岂有此理,她说这话,多少时候了?”
滕氏道:“两个多月了。”
祝公远道:“这两个多月,她都执着不合理的见解吗?”
滕氏道:“大概是吧?”
祝公远将手一指道:“这真叫岂有此理,快点叫她来,我要痛骂她一顿。”
滕氏道:“你这样做法,只有越做越糟。叫得她来,和颜悦色和她说,她虽然嘴硬,总不能以死来拚。”
祝公远背了两只袖子,在房里踱来踱去,然后依了滕氏的话。点头道:“好的,就依了你的话,菊儿去把大小姐请来。”
滕氏笑道:“一客气,请字也出来了。”菊儿正在窗户下答应要走,滕氏叫道:“别忙走,我交代给你。”菊儿听了这话,又只好进来。滕氏道:“你见了大小姐,什么话别说,你说在外边刚进来,员外就派你叫小姐的。这是很要紧的事,叫你不许乱说就不许乱说。”
菊儿道:“这个你不说,我也知道。”这才匆匆忙忙,向会心楼上而去,见了祝英台,便道:“员外在安人房里,叫大小姐快去。”
祝英台对她周身一望,便道:“员外叫你来,没有生气吗?”
菊儿道:“我原在外头,员外叫我,我才进去的。所以员外生气没有……。”
祝英台道:“你是不知道。”
她刚说的一句话,被祝英台抢着说了,这时,银心也在楼上,一齐哈哈大笑。
祝英台道:“这时候叫我,当然是生气的。”
菊儿道:“不,员外一定和颜悦色的和你说。”
祝英台望了她道:“你何以知道?”
菊儿道:“我在窗户外听了一个够。”
祝英台道:“你不是人在外边,刚才进去吗?”
银心菊儿同时又笑了。
菊儿点头道:“我就全告诉小姐吧!知道了,也不外是挨一顿打。”于是把祝公远进房来的话,全都说了。
祝英台道:“怎么样?我全猜着了。走吧,我决不告诉人是你对我说的。”于是随了菊儿进了安人房里。
祝公远还是摇摇摆摆在房里踱慢步。一回头看见祝英台,便带了笑容道:“恭喜我儿,贺喜我儿!”
祝英台就站定了,问道:“儿一深闺弱女,有何喜可贺?”
祝公远道:“现在马家,以天气已凉,已通知我家,在这月底,就迎接我儿过门,儿百年大事,终身有靠,这岂不是一喜?”
祝英台用手一摆道:“马家婚事,儿未曾答应,他通知来接,来接哪一个?”
祝公远站定了,对英台周身上下,看了一看,仍旧把怒火压了,手摸胡子道:“当梁山伯在日,儿要嫁梁山伯,父逼迫儿出嫁马家,儿誓死不从,那还有理可说。现梁已死,要儿出嫁马家,儿无理可以推辞的。”
祝英台道:“何以无理可以推辞。梁山伯虽死,儿守节不嫁,此系天公地道的至理。”
祝公远道:“这是你胡说,谁许配了梁家?”
祝英台把头一点道:“谁许配了梁家,是我呀!难道儿自身许配,算不得事,父母作主,把女儿作为买卖,就算得事吗?”
祝公远手摸胡子道:“说你胡说,你更胡说了。你老子把你择配马家,真可以说富贵荣华,无一样不好。几多千金小姐梦也梦不到。这是作父母的把女儿出卖吗?”
祝英台道:“怎么不是?马家有财有势,你可以借他的财势,活动于当道。”
祝公远这腔怒火,再压迫不住,将桌子猛拍一下,喝道:“这女儿太无道理,拿言语冒犯她父母。”
滕氏一把扯住祝英台的衣服道:“你不应该说你父亲借马家财势的话,我夫妻两个,仔细点过,钱还有得花,何至于拿女儿出图财帛。好了,现在谁都在气头上,话说到这里为止,明后日我们再细谈一下。”
祝英台看她父亲那样子,知道在这里登不住,老登下去,一定是决裂,便道:“好!我暂走开。但是无论哪天对我说,我总是不嫁。”
说毕,自向后院走。银心跟在后面,进了房里,她看祝英台态度,倒还自然。因道:“小姐,员外今天的神气,可是不好。”
祝英台自在桌子边坐下,便笑道:“我早已料到是这样,我自有法,不用着急。”
银心虽日夜跟着小姐,小姐肚里藏下什么主意,小姐向来不瞒着。可是这一回小姐藏下什么主意,完全不知道。虽也问过几回,小姐总是微笑。这次,再碰她一回吧?于是问道:“安人明日早上,一定是要来的。你定了什么主意吗?”
祝英台点着头道:“到了真正为难的时候,反正我还有一个极妙的主意。至于定的什么主意,你可以不必问。”
银心听了这话,依然碰了个小小钉子,只好放在肚里。到了次日午饭以后,安人打听小姐在楼上,于是一人走上楼来,见小姐变了,完全在看书,而且目不邪视。滕氏咳嗽两声,她才推书而起,叫了一声妈。
滕氏在对面圆墩上坐下,四周看看,银心也不在。便道:“这倒好谈心,就是我们两个。”
祝英台将桌子上书拿起,轻轻一拍,依然放下,看那样子又将拿书念。
滕氏道:“我和你说话呀。这时候,你丢下书来,闲谈一会儿,好不好呢?”
祝英台道:“母亲的意思,我知道。还是把昨天的话,再说一遍,关于这样的话,我早听得腻了,还要谈一谈吗?”
滕氏道:“我还没开口,你就来个封箱大吉。但是我的话还是要讲。”
祝英台一偏头道:“那你就说吧。”
滕氏道:“人家马家……”
祝英台道:“不用谈,不用谈,我说过,一听就腻了。”
滕氏道:“哎!我儿一早就说不嫁,不嫁在家作什么事?”
祝英台道:“侍候爹妈。”
滕氏将手一拍大腿道:“你爹妈死了呢?”
祝英台道:“那孩儿已经老了,闭门读书守志。”
滕氏道:“那都是想入非非的话。我二老膝下无儿,俗言道,女婿有半子之劳,我儿嫁与马家,将来生下儿子,尚可过继祝家,这才是正理。”
祝英台道:“妈不必望下谈,再谈我就不听了。”
说着,端起一本书来念。滕氏说什么,他只当没有听见。滕氏说了半天,她半句回答都没有。
滕氏只好站起身来,轻轻扑去灰尘道:“好吧,等你爹和你说。”
她回到前院,只是唉声叹气。祝公远一问滕氏,也半天没有了主意。于是叫人去劝了英台几趟,也是一点依从的话没有。这些人报告,归根结底,她说,你要她嫁,她不嫁,他要她死,她愿死。她这话也太露骨了。祝公远养了这样大一个好女儿,决不愿好好逼她死。因之祝公远转了慢步两天,忽然想到一点主意。就对滕氏道:“女儿不嫁的原因,无非为了梁山伯。现在去问她,要怎样才可以对得住亡人梁山伯。她说的办法,若是能从的话,我就从了,从了之后,她总可以出嫁了吧。”
滕氏一听,人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办法。只是员外说了,也只好去一趟。去谈了半天,滕氏叹了气回来。
祝公远见滕氏回房,当头就问:“英台的答复怎么样?”
滕氏摇头道:“她说梁山伯已死,那有什么办法。爹妈若有疼惜女儿的真心,让她闭门守节,侍候爹妈吧。”
祝公远拍了桌沿道:“我不信,就凭她一个女孩,可以制服她爹妈。你不用管,到了那天用绳子捆,我也逼上迎接她的花车。”
滕氏见员外生气生大了,也没有作声。祝公远也索性不问,一切敞开来做。
到了次日正午,两个媒人李有成田令谋同来了。祝公远依然竭诚招待,不问后院的事。可是过了一会儿,自己却走进前院来,对滕氏道:“马家已择定二十八日娶了。到了现在,不能不告诉英台一声。还有一层,走旱路呢,还是走水路呢?若是走旱路,新人得在路上歇两宿,新郎官前来迎娶,跟着花车走,路上略感着不便。若走水路呢,顺了水道至多三天就到了。新娘在船上,一切像家里一样,新郎那就不必到我们家来了。水路离家二里路,有水码头,他们自到船上迎接。不过这是那边的意思,新娘的意思怎么样,可让我们问一声,因为这个新娘非同等闲呢。媒人这样说了,不能不请作娘的去问一声。”
滕氏对这个请求,不能不感到麻烦,但是这一种麻烦,要逃也逃不了。便道:“好吧,我去问问看。若是她的答复,同她往日一样哩?”
祝公远道:“你也告诉我,我当然有我的办法。”
滕氏点头,一个人就到会心楼来。祝英台虽在看书,滕氏也不理会。因道:“我又来吵闹你了。但这也是好事一件。他们马家现在已择定日子,规定这个月二十八日娶你过门。”
祝英台对她看了一眼,依然看书。
滕氏是站在桌子角边说话的,继续的道:“他们对于路程,也有一种看法,不晓得看法是对的吗?”于是将媒人告诉的话,说了一遍。
祝英台听了这话,不觉心房又是一动。便推书而起道:“坐船走,经过胡桥镇吗?”
滕氏道:“这个我不知道。”
祝英台道:“你叫爹爹问一问。经不经过胡桥镇,回头告诉我一声。”
滕氏一见,大为奇怪。不但没有骂,还要去问一问媒人。便道:“若是经过胡桥镇,就可以坐船前去吗?”
祝英台道:“告诉爹妈,也没有什么。梁山伯的坟,就在胡桥镇东北清道源九龙墟。”
滕氏想了一想,问道:“你是不是要看一看梁家坟?”
祝英台道:“当然是!”
滕氏想还问她一问,转念一想,不要问吧! 刚有点转机,不要又弄坏了。便道:“好的,我替你问一问。”于是走回前院,脸上并没有难堪的样子。
祝公远还没有走,见她并没有愁容,很是奇怪,问道:“她答应了吗?”
滕氏道:“很奇怪,虽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就是问坐船走,经不经过胡桥镇。我说,胡桥镇与你姓祝的有什么干系,她才说,梁山伯的坟就在这里。”
祝公远摸胡子道:“哦!原来如此。无论经过不经过,有告诉她的道理吗?”
滕氏道:“你真是傻! 你只要把她骗上了船,还管梁家坟不梁家坟呢?”
祝公远低头想了一想道:“那末,你就告诉她正要由那里经过。”
滕氏摇头道:“撒谎可不好,你那姑娘脾气大得很。”
祝公远又想了一想,便道:“也好,我去问一问。”
说毕,亲自上客厅去了,过了一会,祝公远点头进房道:“水程必须要走胡桥镇经过。媒人就问,还是姑娘问呢,还是别个问呢?我就撒谎说,姑娘有几个同伴,也住在这街上,女儿想去看上一看。两个媒人都说,这是小事,叫船去弯一弯好了。这是实在情形,你去告诉她,看她还说些什么。”
滕氏又只好前去,一见之下,祝英台不让她母亲开口,就先道:“船是由胡桥镇经过的?”
滕氏道:“正是。还有什么话吗?”
祝英台道:“现在我得经爹爹当面答应我一件事的请求。若答应了,我终身由父母作主,若不答应,我就是宁死也不愿出我祝家的门。”
滕氏道:“哦!当面求你爹爹。好吧,我们同去。”
于是滕氏引她到自己房里去。这时。滕氏房里正堆了绸绫匹头,祝公远拿起一匹绫罗看,又丢了下去,只管微微叹气。祝英台进到房门,先叫一声爹。
祝公远丢开衣料,然后一点头道:“你来了,你还有什么话说吗?”祝英台点点头。
滕氏道:“再来家里,就是客了,有话坐下来说吧。”
祝英台道:“不用,我问爹爹,坐船前去,要由胡桥镇经过吗?”
祝公远道:“不错,是由胡桥镇经过。”
祝英台道:“那胡桥镇东北角九龙墟,是梁山伯坟地所在,希望船到那里,停泊一下,儿上去一祭,以示今生未了之情。”
祝公远道:“这个……”
祝英台道:“爹爹不必为难。爹爹以为可去,那就去祭一番。若以为不可去,当然,船也不坐了。”
祝公远听了这话,答复她吧?分明是要答应英台请求,若不答应她的请求,又何必要她来问,真是依了自己的主张,把她用绳子捆起来,就交给马家了。因此只摸摸胡子,一刻答复不出来。
滕氏在旁看到,知道员外为难,便道:“就答应让她去吧。梁家吊孝,也让她去过,还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祝公远想了一想,将袖一挥道:“好!我就让你去。可是有一层,还是不能披麻戴孝。”
祝英台很干脆的道:“儿谨遵台命。可是君子一言,不能反悔。”
祝公远道:“要不答应,就不答应;既然答应,岂能反悔于你。可是你这番前去,是不是前往马家?”
祝英台道:“船是马家雇的,我一个人往哪里跑?”
滕氏连忙把话拦住,因道:“女儿说话,说一句是一句,既然答应了去,自然不能反悔。”
祝公远道:“就是这样说,我向前面陪客。”
祝英台也不管他陪客不陪客。自己往会心楼来。银心跟着后面,同上楼来。四周一看,并没有人,便道:“你答应马家婚事了。”
祝英台道:“不答应怎样办?”
银心道:“小姐决定不去,员外真能拿绳子捆吗?”
祝英台道:“你倒有此胆量!这件事,你不用管。现在我要坐船动身了,你打算怎么办?”
这句话问到银心心眼里去,站着自理她的衫袖。只管望了英台。
祝英台望了她道:“你说呀!现在到了最后的时候了。”
银心道:“我是跟小姐的,自然你到哪儿,我到哪儿。”
祝英台道:“这个我知道,我要问你心眼里的话。”
银心道:“我……我情愿小姐不嫁。”
祝英台道:“这还只有心眼的一半,那一半,我替你说了吧?把你给四九,完成你们百年的姻缘。”
银心微笑。
祝英台点头道:“一定办得到。到那时候,自然有人作主。现在我坐船去,你只管跟我去。到了要明白的时候,你自然会明白。”
银心见小姐这样吩咐,自然答应是。但是小姐说话里面,颇有点神秘的意味,那也只好听着吧!
自这天起,祝家上下,都知道小姐答应到马家去了,大家做事,也显出精神。不过祝英台本人,对于一切事,依然不问。到了二十四这日,马家雇的船,停泊一里多路的小码头。来的共有两只船,一二十位家丁,真是祝英台说的话,船上尽是马家人,她一人望哪里跑。当时,马家家丁拿了禀帖呈明祝员外。员外将舱位估计一番,将家里老少挤一条船,东西放一条船。自己夫妻因为不放心祝英台,因此亲自送姑娘到马家人手上才放心,也坐了船陪同前去。至于银心,依了祝英台的话,陪着小姐前去。
二十五日,大家上船。祝英台并未打扮,只穿了粉绿绫罗夹衫,脸上也未施脂粉。滕氏虽有点不以为然,然而梳洗打扮还有两天,且自由她。银心侍候她到后舱坐下,前舱就是爹妈所居。两旁船窗,都用细红绳拦住,扎的花叶密密,手都不能伸过去。祝英台看见了,心中只有暗笑。舱中倒是摆得齐整,有小床,有小杌,有圆墩。小杌上还摆了几卷书。
祝英台道:“这船舱很好,爹妈不叫我,我不来前舱。”
祝公远滕氏都答应好。
船走两日,没有一点儿不顺意的地方。到第三日早晨,船已开入甬江。忽然风浪大起,船家把帆下了,只听见船桅上的绳子,被风刮着呼噜直响。甬江的浪,有两三尺高,哗啦一声,向船边直扑将来,船便摇摆不止。往前后看,白浪一个跟着一个,一直抵靠天脚。由左右看去,左边隔江,浪向上翻动,江那边景物,看不清楚。右边江岸,却离船身很近,只见几十户人家,由几百株树木挡住。那树木一二分黄叶,被风一吹,树沙沙的响。人家也就由树木移动中,忽隐忽现。
祝英台就叫住船夫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船夫隔了船篷道:“这叫胡桥镇,镇头上有个地方叫九龙墟。”
祝英台大声道:“哦!你赶快靠了船。”
船夫道:“不用你吩咐,这大的风浪,船也不能开,我们也会靠拢的。”
祝英台扒了窗户,向右边望望,因道:“望你靠近九龙墟的地方,可以吗?”
船夫答应可以。
于是这一条船,就向九龙墟地方,缓缓的靠近。
二十、化 蝶
这船靠岸的地方,由船夫口里答应,知道是胡桥镇九龙墟。况公远在舱中听见,心中暗想,这真有点奇怪,早也不刮风,迟也不刮风,偏是到胡桥镇刮风。风刮得真大,几乎江岸上站不住人。就向船头上船夫问道:“这风刮得真大,预计要刮多久。”
船夫道:“暴风雨,刮不了多久了。”
祝公远听到这句话,才安定一点。只是摸了胡子,没有作声。那船慢慢的颠簸小了。看看外面,船进了一道小堤。随着船头上铁链子响,船夫抛了锚。还有一只装嫁妆的船,也在此靠拢了。
祝英台就对前舱道:“爹,现在已到胡桥镇,儿要上岸去吊奠梁山伯之墓,爹看,要带多少人?”
祝公远默然了一会,因道:“你只带银心就够了。不过他马府人多,他们要去,为父不能拦住。”
祝英台道:“他们要去,随他们去吧!”
滕氏虽没说什么,却把两只眼向姑娘瞧去。只见祝英台头上新挽堆云髻,自己换上红丝线,头上的金钗翠钻,一齐戴上。上身穿桃红色绫绸衫子,绣了五彩的蝴蝶,盘绕着衣服边上。衣服前后,绣着牡丹花。下身穿了杏黄裙,足踏凤头履。脸上脂粉,扑得匀匀的。
滕氏道:“你这就不对了,你是去祭坟,为什么穿这样艳装。”
祝英台道:“爹爹说,不许披麻戴孝,那就是要穿艳装了。”
祝公远把手一指道:“不许披麻戴孝,那就是要穿艳装嘛!”
滕氏道:“哎!穿艳装就穿艳装吧。这点小事,不必惊动旁人。”
祝英台慢慢的起身道:“爹妈,我去了。”
滕氏道:“好吧!你快去快快回。”
祝英台想站一会,又恐怕爹爹见疑,因只得硬了心肠,由船头踏上跳板,缓缓的往上走。她只见马家家丁,已星罗棋布,站在码头边,祝英台看了看,默然无声。银心跟了祝英台走,也各方看了看,小姐不作声,她自然不说什么。两人都默默地走。
这里是一个江湾,分西北两路,可以走向前去。正前面树木丛密,不见人行路。顺着脚下路走去,只见树木分开,中间有个土堆完全新土。堆前树立一块碑,大书“梁山伯之墓”。不用提,这是梁山伯新坟了。
祝英台走到这里,赶快走了几步,坟面前有一方青石拜垫,急忙跪下,口里道:“梁兄,从前相约,候妹于黄泉路上,今日人事逼迫,正是其时。”
说到这里,那吹过的大风,正加快风力,呜呜的从树顶上经过。树顶上的天空,露出一大片作金黄色。银心见祝英台正跪在拜石上,便紧紧的随着,相隔约莫有五尺远。
祝英台道:“梁兄呀,昔日订约,议好在这坟上,安放两块碑,一块是梁山伯,一块是祝英台,而今只有梁山伯呀!”她说完,站将起来,两手按住梁山伯的碑,失声痛哭。
那变成黑云四布的天空,忽然云头推起,缝里头只见电光如几条银龙,闪上几闪,接着哗啦啦一个大雷。银心没有经过这大的大雷,身子一缩,两手蒙着脸。那大雨正像天陷去一块,雨下得向人身上盆倒下来。
就在这时,梁山伯坟边忽然裂一直缝,好像有人挽扶一般,由那直缝里,有一块石碑直立起来,碑上大书五个字“祝英台之墓”。这大雷雨向下直淋,祝英台身上丝毫没有雨点,一块石碑,正立在她身边。
祝英台猛一抬头,见碑上直列着自己姓名,不由心中大喜。便大叫道:“梁兄,请开门,小妹来了。”
这一声喊叫,只见地壳动摇,那新筑坟堆尤其厉害,忽然哗啦一声,那新坟的正面,现出两扇门大的地洞。人在洞门口,可以看到里面,灯烛辉煌。所有门外的土,都如刀削一样,齐齐的堆着门洞的两边。祝英台看到,大叫一声道:“梁兄,小妹来了。”起身往地洞里一跃,两边洞门外的土,自己又埋盖起来。
银心站在祝英台身后。当时,雨点停止,她也觉得地动,睁开眼来一看,见梁山伯的坟,开了一个洞门,里面光线灿烂,正是十分奇怪。等到祝英台身子望里一钻,来不及说话,连忙伸手去牵拉。但进洞的人身子来得快,身子一跃已经进入洞口。银心没有来得及抓住衣服,人往前一伸,跌倒在地。但她那杏黄裙子,临风飘荡,尚有一角飞扬在外。银心赶快两手同举,把杏黄裙子角抱住,死也不放,但那时快,那堆得齐齐的土门,就像有人指挥一样,登时两边一合。立刻门洞两边的土堆,犹如千百把锄头同起同落,真是风起云拥,已将洞门封塞。不到片刻工夫,洞门封得齐整如故,还是梁山伯的新冢,但银心抱住杏黄裙子一只角,死也不放,等这浮土盖起,杏黄裙子像有人拉扯一样,齐手一割,已经断了。银心死力抱住裙子一只角,就只有杏黄裙子一只角而已。
银心这时说不出那种难过,又说不出那种灵异。放下裙子,随便搁在草堆上。赶快爬了起来,扑去身上的水渍。这时,风也停了,雨也不落了,天上慢慢的晴朗起来了。银心未曾经过这种景致,正要拿起杏黄裙子,回船报与员外安人知道,谁知又发现了一种不可猜到的事,那杏黄裙子角,现在不是杏黄裙子角了,它是五彩辉煌黄色底子的大蝴蝶,扑在一丛草上。心里好生奇怪,便要弯腰去拿起,刚刚一只手要去扑到,那蝴蝶就在她手下一展翅膀,飞了出去。银心看蝴蝶飞与自己肩膀那样高,就伸手轻轻一抱。那蝴蝶也不忙,将翅膀一折,飞过她的头。银心不肯罢休,只管对那蝴蝶起势扑去,那蝴蝶慢慢躲闪,慢慢的飞扬,飞到最后,飞人树枝,一点不见了。
银心心想这是作梦吗?但明明白白,并不是梦。不过怎样才可禀报主人呢?正在想着,忽然有人叫道:“银心,刚才好大的雨,小姐呢?”原来是员外安人来了。正是祝公远走到面前问话。
银心道:“我一身淋得透湿,也没有工夫换,只是追小姐。但是小姐起身太猛,抓不住她,她一跳,钻进坟墓里去了。”
祝公远骂道:“你胡说,哪个好好的人,往坟墓钻?”
银心还没答应,早有六个人走近前来,周身都让雨淋得落汤鸡似的。都道:“那倒是真的。”
于是将银心所遇到的事,各说了一遍,“因为雨下得特大,看见银心姐姐救人,抓衣抓不到,我们非常着急,等雨住了,英台小姐已在坟墓里了。”
滕氏望了众人道:“真有这事,那真奇怪。你们去换衣服。换了衣服,我们细谈。”
于是银心和马家人都回船去换衣服。祝公远滕氏就慢慢向前,只见树木丛密的地方,忽然林木分开,有一座新坟,挡住去路。那新坟前面有两块碑。那碑上刻的字,一块是梁山伯之墓,—块是祝英台之墓。
祝公远忽然大叫道:“果然是真。这块祝英台墓碑,完全是新的。在我们船还未到之前,有谁这样大胆,敢在这里立上祝英台的碑,刚才祝英台上坟的时候,有多大一会儿工夫,马上就立起一块碑来,这事真有点神奇。”
滕氏说,左右前后,都找了一遍,没有看到一点踪影,这就哭道:“当我在船上下这样大雨,我自己就惊骇得了不得,正想着,她在哪里避雨,谁都没料到,她钻进坟墓里去啊!”
祝公远也掉了几点泪。银心换得衣服来了,又把祝英台进文墓与自己抢救的话,从新说了一遍。
滕氏道:“哎!这的确不能怪你。只是马府来的十几位,站得近些的,为什么不拉一把?”
马家人也换了衣服,上十个都站在坟台前,听银心细说经过。听到滕氏埋怨,就有人道:“方才瓢倒的雨,是谁都看见的吧!我们相距至近,到祝姑娘身边,至少有丈把路,那时大雨从头上盖下来,各在大树下躲着,真是寸步难移。就在这时候,墓开了一个洞,那洞口像城门一样,里面非常的光亮,简直像一座神龛。等到姑娘跳进去了,说声闭,洞外的土立刻风涌盖起。那时,洞外并没有一个人,他怎么会自开自关,谁都不明白呀!安人,你叫我们去救,不谈瓢倒大雨,就是晴天,伸手去拉人,也来不及吧?”马家其余的人,也都是这样说。
滕氏四方一望,叹道:“这样说来,女儿是完了。”说毕,嚎啕大哭!
银心忽然把手一指道:“蝴蝶又来了。”
大家随她手指所在看去,墓后有丛草,有一只五彩大蝴蝶慢慢的上升。这只蝴蝶刚爬到草头上,草丛里又来了一只。他们都是黄色的底子,周身印出五色团花,两只蝴蝶都在草头上,把翅膀一层,就上上下下,飞了起来。飞到墓碑上逡巡了一下,然后到祝公远滕氏头上,又绕上一个圈圈。
在坟台上的人,齐齐的喊道:“好大的蝴蝶。”
那蝴蝶就一飞飞到坟台上,好像对人的称赞,颇能懂的意思,对人展展翅膀,两只蝴蝶越飞越高,飞到树巅的地方,迷失所在。
祝公远对坟台看看,向安人道:“我们现在回去吧。要怎样收拾这一场戏,不妨问问马家的意思。好在今生上坟,周围前后,全是马家人,英台钻进坟墓里去,是他们亲眼见到的事,他们已经宣告拦阻不及。我们只有丫环跟来,自也拦阻不住了。” 滕氏掏出手绢,擦擦眼泪,好久没有作声。最后才道:“好吧!我们回去。希望马家的人回去,都要说实话。”
祝公远对银心招招手道:“跟我们回家去,还有好多话要问你呢。” 银心没有作声,跟了祝公远回船去。至于马家人跟了回船,也无话说,答应将坟墓上的事,立刻回禀马太守。
这里祝公远将船靠岸一天,问问镇上消息,一无所得,自坐原船回家。银心回得家去,又经员外安人问了几回。她觉得留在祝家,有的是麻烦,一天晚上,开了大门,她就溜走了。
过了一些时候,又是二月中旬,这在江南,已是百花开放的日子。忽然梁祝墓上,四九银心同时出现。那时,落叶树木上,已长了乳黄色的叶子。不落叶的树木,也已露了嫩绿细芽。地上的细草,已经轻铺嫩绿色毯子,青石拜席,端端整整放在墓前。四九银心对墓各拜几拜,轻轻向墓边一站,只见草丛里面,突然飞起两只大蝴蝶。
银心对四九道:“这两只大蝴蝶,就是梁山伯相公祝英台小姐的化身呀。” 四九看去,那两只大蝴蝶又展了翅膀,一上一下,一左一右,缓缓的在树木丛中,双碑新冢之间,飞来飞去。四九留意看它,看向哪里飞去。只见两只蝴蝶此来彼往,越飞越高,飞进苍松横枝,忽然不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