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宝华见她这样子,就把脸沉住了。因道:“你听话不听话,你不听话,我就不喜欢你了。”说着,手将大腿一拍。主人一生气,吴嫂也就气馁下去了。她把脸子和平着,带了微笑道:“不是作饭消夜吗?我已经大致都做好了。我作啥子事的吗,我自然作饭你吃。不过,你说的话要算话。你说送我的东西,一定要送把我喀。”说着,向主人一笑,自进屋子去了。
范宝华走进大门,在院子里就叫道:“对不起,对不起,让你等久了。”随着话走进屋子来,却看到魏太太手臂上搭着短大衣,手里提着皮包,径自向外走。范宝华笑道:“怎么着,你又要走吗?”魏太太靠了屋子门站定,悬起一只脚来,颤动了几下微笑道:“我知道你这几天很忙,为财忙。我犯不上和你聊天耽误你的正经事。”
范宝华笑道:“无论有什么重大的事,也不会比请你吃饭的事更重要。请坐请坐!”说着,横伸了两手,拦着她的去路,一面不住地点头,把她向客堂里让。她站在堂屋门口,缓缓地转着身,缓缓移动了脚,走到堂屋里去。先且不坐下,把大衣放在沙发椅子背上搭着。手握了皮包,将皮包一只角,按住堂屋中心的圆桌子,将身子轻轻闪动了一下,笑道:“你有什么话,对我说就是了吗!范老板,人心不都是一样,你想发大财,我们就想发小财,趁着黄金加价的牌子还没有挂出来,今天晚上我去想点办法。”
范宝华点了两点头道:“这是当然。但不知你打算弄多少两?”魏太太将嘴一撇,微笑道:“范大老板,你也是明知故问吧?像我们这穷人,能买多少,也不过一两二两罢了。”范宝华笑道:“你要多的数目,我不敢吹什么牛。若是仅仅只要一两二两的,我现在就给你预备得有。东西现放在楼上,你到楼上来拿吧。”魏太太依然站在那桌子边,向他瞅了一眼道:“你又骗我,你那个扁纸包儿,不是揣在怀里吗?”
范宝华笑道:“上午我在怀里掏出来给你看看的,那才是骗你的呢,上楼来吧。”说着,顺手一掏,把她的皮包抢在手上,再把搭在沙发靠上的短衣,也提了过来,便向她作了个鬼脸,舌头一伸,眼睛一睒。然后扭转身向楼梯口奔了去。魏太太叫道:“喂!开什么玩笑,把我的大衣皮包拿来。”一面说着,也一面追了上去。
那吴嫂在堂屋后面厨房里作菜,听到楼梯板咚咚的响着,手提了锅铲子追了出来。望了楼口,嘴也一撇,冷笑着自言自语的道:“该歪哟!青天白日,就是这样扮灯(犹言捣乱也)。啥样子吗!”站着呆了四五分钟,也就只好回到厨房里去。
一小时后,吴嫂的饭菜都已做好,陆续的把碗碟筷子送到堂屋里圆桌上,但是主人招待着客,还在楼上不曾下来。吴嫂便站在楼梯脚下,昂着头大声叫道:“先生,饭好了,消夜(重庆三餐,分为过早,吃上午,消夜)。”范宝华在楼上答应着一个好字,却没有说是否下来。
吴嫂还有学的一碗下江菜,萝卜丝煮鲫鱼,还不曾作得,依然回到厨房里去工作。这碗鲫鱼汤作好了,二次送到堂屋里来,却是空空的,主客都没有列席,又大声叫道:“先生消夜吧,菜都冷了。”这才听到范宝华带了笑声走下来。魏太太随在后面,走到堂屋里,左手拿了皮包夹着短大衣,右手理着鬓发,向桌上看看,又向吴嫂看看,笑道:“做上许多菜!多谢多谢!”吴嫂站在旁边,冷冷地勉强一笑,并未回话。
范宝华拖着椅子,请女宾上首坐着,自己旁坐相陪。吴嫂道:“先生,我到厨房里去烧开水吧?”范宝华点头说声要得。吴嫂果然在厨房里守着开水,直等他们吃过了饭方才出来。
这时,魏太太坐在堂屋靠墙的藤椅上,手上拿着粉红色的绸手绢,正在擦她的嘴唇,范宝华道:“吴嫂,你给魏太太打个手巾把子来。”吴嫂道:“屋里没得堂客用的手巾,是不是拿先生的手巾?”魏太太把那条粉红手绢向打开的皮包里一塞,站起来笑道:“不必客气了。过天再来打搅,那时候,你再和我预备好手巾吧。”她说着话,左手在右手无名指上,脱下一枚金戒指,向吴嫂笑道:“我和你们范先生合伙买金子,赚了一点钱。不成意思,你拿去戴着玩吧。”吴嫂哟了一声,笑着身子一抖战,望了她道:“那朗个要得?魏太太戴在手上的东西,朗个可以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