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伯笙道:“我们总算对得起自己事业的了,不怕饿,不怕渴,还是不怕罚站。记得小的时候,在学校里淘气,只站十来分钟,我就要哭。于今站上几点钟,我们也一点不在乎。”李步祥摇着头,叹了口无声的气,接着又笑上了一笑。笑过之后,他只把口袋里装着的报纸,又抽出来展开着看。他的身体微斜着,扭了颈脖子,把眼睛斜望了报纸。陶伯笙笑道:“你这样看报舒服吗?”李步祥笑道:“站在这里,老是一个姿势,更不舒服。”他这句话,说得前后几个人都哈哈大笑了。
又是二十来分钟,又挨进了几尺路。却见魏太太由大门口走进来,像是寻人的样子,站在大厅中间,东张西望。陶伯笙不免多事,抬起一只手伸过了头,向她连连招了几下,魏太太看到人头上那只手,也就同时看到了陶先生,立刻笑着走过来,因道:“你们还站在这里吗?快十一点钟了。”
陶伯笙摇摇头道:“有什么法子呢?我们是七点多钟排班的。八,九,十,十一,好,共是四小时;坐飞机的话,到了昆明多时了。”李步祥道:“若说是到成都,就打了个来回了。”魏太太周围看了一看,低声笑道:“陶先生,你一个人来几份?”他道:“我全是和老范办事,自己没有本钱。怎么着?魏太太要储蓄几两。我可以代劳。你只用到那边柜台上去拿着纸片,填上姓名,注明储金多少,连钱和支票都交给我,我就和你递上。快了,再有半点钟,也就轮到我们了。”魏太太道:“我本来也没有资本。刚才有笔小款子由我手里经过,我先移动过来四万元,也买二两玩玩。我想,陶先生已经办完手续了,所以走来碰碰看。既然是……”
陶伯笙拦她道:“没有问题。你去填写单子,这事交给我全权办理了。”魏太太笑着点了两点头,立刻跑到那面去领纸填字,然后掏了四万元法币,统通交到陶伯笙手上。他道:“魏太太,这个地方,不大好受,你请便吧。大概在半小时以内,还不能轮着我的班。”魏太太站在旁边,两手插在大衣袋,提起脚后跟,将脚尖在地面上颤动着,只是向陶先生看看。
陶先生道:“魏太太,你请便吧。我们熬到了九十多步,还有几步路,索性走向前去了。”魏太太道:“二位有香烟吗?”她说这话时,连李步祥也看了一眼。李步祥倒是知道好歹,便向她半鞠躬道:“纸烟是有,只是站得久了,没有滴水下咽。”魏太太点着头,表示一个有办法的样子,扭转身就走了。陶李二人,当时也没有加以理会,不到几分钟,她走了进来,一手提了手巾包过来。她将这两个手巾包,都递给了陶先生,笑道:“我算劳军吧。”他解开来看时,一包是橘子,一包是鸡蛋糕。陶先生说道:“这就太可谢了。”魏太太道:“回头再见吧。”她自走了。
她到这里,倒是有两件事,一件事托人储蓄二两黄金。二来是去看范宝华,说明这几天还不能归还他两万元的债。现在办完了一件事,又继续地去办另一件事,范宝华的写字间,正离着中央银行不远。魏太太到了那里,却是一幢钢骨水泥的洋楼,楼下是一所贸易行,柜台里面,横一张直一张的写字台全坐满了人,人家不是打算盘,就是低了头记帐,魏太太看看这样子,不是来作生意,很不便人家问话。站着踌躇了一会子,只有几个人陆续地绕着柜台,向一面盘梯上走了去。同时,那里也有人陆续的出来,这并没有什么人过问。
魏太太觉得在这里踌躇着久了,反是不妥,也就顺了盘梯走去。在楼梯上,看到有工人提了箱子,在前引路,后面跟了一位穿西服的,两手插在大衣袋里,走着说话道:“老王,二层楼上,来来往往的人多,我下乡去了,你得好好地锁着门,小心丢了东西。”魏太太这么一听这也就知道二层楼上是相当杂乱的,在楼下那番慎重,那倒是多余的了,于是大着步子向二楼上走着。
上得楼来,是一条房子夹峙的甬道,两旁的房子,有关着门的,也有掩着门的,挂着木牌,或贴着字条,果然都是写字间。这就不必向什么人打听了,挨着各间房门看了去。见有扇门上,挂着黑漆牌子,嵌着福记两个金字,她知道这就是范宝华的写字间哩,见门是虚掩的,就轻轻的在门板上敲了几下,但里面并没有人答应。于是重重地敲了几下,还是没有人答应。这就手扶了门,轻轻地向里推着,推得够走进去一个人的时候,便将半截身子探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