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太太心中大喜,笑问道:“你认识她在我先,你知道她是和胡先生怎么结合的吗?”陶太太笑道:“反正她不是胡先生的原配太太……”她这句话不曾说完,他们家刘嫂匆匆地跑了来道:“太太,快回去吧,那位张太太和张先生一路来了。”陶太太说句回头见,就走了。
魏太太独坐在屋里,想着今日的事,又回想着,原是随便猜着说胡太太不是原配,并无证据,不过因为她和胡先生的年龄,差到十岁,又一个是广东人,一个是山西人,觉得有些不自然而已,不想她真不是原配。那么,她为什么说人家姨太太?于今像我这样同命运的女人,大概不少。她想着想着,又想到那位张太太,倒是怪可同情的,想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就把那装了钱的皮包锁在箱子里,放心到陶家来听新闻。
这时陶伯笙那屋子里,张太太和一个穿西服的人,坐着和陶太太谈话。魏太太刚走到门口,那张太太首先站起来,点着头道:“请到屋里坐坐吧。”魏太太走进去了。
陶太太简单介绍着,却没有说明她和张太太有何等的关系。张先生却认为是陶太太的好友,被请来作调人的。便向她点了个头道:“魏太太,这件事的发生是出于我意料的。我本人敢起誓,决无恶意。事已至此,我有什么办法,只要我担负得起的,我无不照办。”他说了这么一个囫囵方案,魏太太完全莫名其妙,只微笑笑。
张太太倒是看出了她不懂,她是愿意多有些人助威的,也就含混地愿意把魏太太拉为调人。她挺着腰子在椅子上坐着,将她的一张瓜子脸儿绷得紧紧的。她有一双清秀明亮的眼睛,叠着双眼皮,但当她绷着脸子的时候,她眼皮垂了下来,是充分地显示着内心的烦闷与愤怒。她身穿翠蓝布罩衫,是八成新的,但胸面前隐隐地画上许多痕迹,可猜着那全是泪痕。她肋下纽袢上掖着一条花绸手绢,拖得长长的。这也可见到她是不时地扯下手绢来擦眼泪的。
魏太太正端相了她,她却感到了魏太太的注意。因道:“魏太太,你想我们年轻妇女,都要的是个面子。四五年以来,相识的人,谁不知道我嫁了姓张的,谁不叫我一声张太太。现在报上这样大登启事,把我认为什么人?难道我姓何的,是姓张的姘头?”
张先生坐在里面椅子上,算是在她身后,看不到她的脸子。当她说的时候,他也是低了头,只管用两手轮流去摸西服领子。他大概是四十上下年纪了。头顶上有三分之一的地方,已经谢顶,黄头皮子,光着发亮。后脑虽也蓄着分发,但已稀薄得很了。他鼻子上架了一副大框眼镜,长圆的脸子,上半部反映着酒糟色,下半部一大圈黑胡桩子,由下巴长到两耳边。这个人并不算什么美男子,试看张太太那细高条儿,清秀的面孔,穿上清淡的衣服,实在可爱,为什么嫁这么一个中年以上的人作抗战夫人呢?她顷刻之间在双方观察下,发生了这点感想。
那张先生却不肯接受姘头这句话。便站起来道:“你何必这样糟蹋自己。无论怎么着,我们也是眷属关系吧?”张太太也站起来,将手指着他道:“二位听听,他现在改口了,不说我是太太,说我是眷属。我早请教过了律师,眷属?你就说我是姨太太。你姓张的有什么了不起,叫我作姨太太。你的心变得真快呀。你害苦了我了。我一辈子没脸见人。你要知道,我是受过教育的人啦。我真冤屈死了。”她越说越伤心,早是流着泪,说到最后一句,可就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了。
张先生红着脸道:“这不像话,这是人家陶太太家里,怎么可以在人家家里哭?”张太太扯下纽袢上的手绢,擦着眼泪道:“人家谁像你铁打心肠,都是同情我的。”那张先生本来理屈,见抗战夫人一哭,更没有了法子,拿起放在几上的帽子,就有要走的样子。
张太太伸开手来,将门拦着,瞪了眼道:“你没有把条件谈好,你不能走。”张先生道:“你并不和我谈判,你和我闹,我有什么法子呢?”陶太太也站起来,带笑拦着道:“张先生,你宽坐一会,让我们来劝解劝解吧。凭良心说,何小姐是受着一点委屈的。怎么着,你们也共过这几年的患难,总要大家想个委曲求全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