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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育新 当前章节:149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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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颅

师父有个绝技,叫做“烧铅”,有那几百年的仕女图,美人的脸都是用铅画的,年久铅色返黑美人变成了黑脸包公,这画就废了,师父能把那黑铅烧掉,师父不动声色,该烧还烧,火苗劈啪响着,火苗蹿得老高,满屋是香醇的酒味。直到火苗自己熄灭,师父用宣纸擦干了画,再看,美人的脸变得白净了,整幅画都活了。

民国七年阴历正月十七,北京琉璃厂发生了一件亘古未有的奇事。

那天,是个阴天,琉璃厂显得格外清静。太阳始终没有露面,沉重的乌云,铅一样地压着高高的房脊。早晨,忽然飘起一场小雪来,街上寒冷,行人稀少。

坐落在琉璃厂东街路北的韫古斋里,忽然闯进一个黑衣人来。韫古斋是两间门面的店铺,以经营名人字画为主,也兼营玉石印章、老墨古砚,捎带碑帖。当时,掌柜的萧敬之正和两个徒弟聊天。

萧敬之是个中等身材,圆脸大眼,面目和善的人,他看见那人推门进来,带着一身雪,还带进一股冷气,冷气中暗暗浮动着血腥味儿。来人肩上搭着褡裢,右手提着一个深蓝色的包袱。大徒弟长生赶忙过去,要给地当央的客人掸去肩背上的雪花,被来人用左手一搪,只好退向一边。萧敬之看到那人有一张黑脸,眼神很是古怪。

临街窗下有一张红木罗锅牚账桌,那人把包袱放在桌上,看样子好像包着将军罐,一定是来卖什么东西的。萧敬之想说,我们不收买瓷器。一想人家大老远来了,怎么也得让人家坐下,暖和暖和,于是就耐心等待那人打开包袱。

来人一脸的晦气,匆匆打开深蓝色的包袱皮——萧敬之看到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他摇了摇头,闭上眼睛,睁开来再看,只见桌上的人头双目圆睁,定着幽幽的死光,漆黑的眉毛一根根直立着,铁青的嘴唇紧闭,嘴角上挂着血痕。萧敬之看了,吓得“啊”地一声,倒退一步,双手抖动不止。

不速之客身上积雪逐渐融化,他的肩背、前胸的颜色就随之加重了许多。那人嘴角上带着一丝冷酷的笑,咳了一声,说道:

“我杀了人。”

说着,撩开棉袍,拽出一把匕首来,阴沉着脸,不错眼珠地看着萧敬之。萧敬之被盯得脸上流出汗水来,他嘴唇哆嗦着说:

“好汉……你看……我们素不相识。”

“人头在此,你我谁也逃脱不了官司!”

黑衣人的声音尖锐沙哑,十分刺耳。他一边说着,一边不住地用手中的匕首蹭那颗人头。萧敬之看到闪烁的刀光,有些头晕。他不敢看死人的脸,却看到它的断颈下一片血迹,血浆洇湿了的包袱皮儿,呈现出粗糙的暗紫色。萧敬之不敢再看,这人命关天的大事令他恐惧,肮脏晦气的人头又让他恶心,他希望赶快把黑衣人请走,于是就先说好话:

“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好汉,您还是请走吧。”

“我们小店,唉……”萧敬之又说。

黑衣人隔着玻璃,向街道扫了一眼。萧敬之也跟着向外看了一眼。他害怕有人闯进来,看到桌上放着一颗人头,说不清道不明的。

萧敬之心神不安,他听到黑衣人说:“让我走可以,不过得先拿大洋!”

“大洋好说……长生,快把昨天卖画的二百大洋拿来!”

“笑话!二百大洋就能买一条人命吗?”黑衣人大声尖叫起来。

正在取钱的长生,瓷在那里不动了。

“实不相瞒,小店真的拿不出太多的钱。请好汉多多包涵。”

“那好。”黑衣人说着,把门推开,冷气忽地灌进屋来。

萧掌柜赶忙抢前一步关严了门,他生怕此时碰巧有熟人进来,随后他又壮着胆,拈起蓝色包袱皮的一角,盖上死人的脸。摸了包袱皮的手,特别不得劲儿,他使劲往绵袍上蹭了蹭两个指头。

黑衣人呼地掀开蓝布包儿,死人头又露出狰狞的面孔。那人稳稳地坐在黄花梨木方凳上,高高地跷起了二郎腿,从腰里摸出一个洒金星玻璃鼻烟壶,打开红色的玛瑙盖儿,轻轻倒出少许鼻烟,用拇指尖送到鼻孔吸了,打了两个大喷嚏,好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萧敬之直想哭,他知道敢杀人的人,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可咱们买卖人胆小,让人看见屋里有个死人脑袋,以后这买卖就别想做了。贼咬一口,入骨三分,要真的吃了官司,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赶快给他拿大洋把他打发走算了。于是他说:

“再加二百,再加二百怎么样?”

“两千,少了不行!”黑衣人威胁道。

萧敬之吃惊不小,这人的胃口太大了。他害怕是害怕,也真心疼钱,这回轮到萧掌柜沉默无声了。黑衣人却稳不住架了,他从凳子上站起,对着萧敬之大叫:

“快,快拿一千块来!”

萧敬之本想给他一千五,看他着急,倒省了五百,忙从腰上取出钥匙,银柜里拿出一千大洋,一一码在账桌上。黑衣人早已站起,一手提着褡裢,一手抓大洋,他装大洋时,眼睛目留着店门,装好后,从容地把深蓝包袱对角系好,临走,没忘了和萧掌柜点点头儿。

萧敬之眼瞅着黑衣人开门出去了,门重重地关上。门声使萧敬之一惊,他如梦方醒,嘴里喃喃地说:“破财免灾,破财免灾!”

萧敬之愣了一会,郑重地对两个徒弟说:

“今天这件事儿,对谁也不许说!”

两个徒弟异口同声地说:

“是,师父!”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萧敬之看着窗外的大雪想:

“这人凭空讹去好钱一千,该回家喝酒去了。”

讹诈

萧敬之想错了,那个黑衣人并没有走远,他向西走了几步,旋即钻进紧挨韫古斋的多宝阁。多宝阁一间门脸儿,以出售古瓷为主,掌柜姚以宾正屋里小解,他一手攥着仿大清的青花釉里红天球瓶的瓶颈,一手掐着家伙,在角落里尿尿。这么早,又是个大雪天,很少有正经买主,他不愿意上厕所,因为外面太冷。没等他尿完,黑衣人突然推门闯进来,吓得姚以宾一哆嗦,把尿憋了回去。

他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抓着瓷瓶,扭过头向门口看,他看见进来个人,肩上搭着褡裢,手里提一个深蓝色的包袱,好像是卖东西的。他瞅了那人一眼,见他长得黢黑,一张瘦脸,眼光挺毒。姚以宾见来人没跟他说句拜年话,又冲犯他顺利地撒尿,心中不快,便拿着架子,故意不搭理那人。他将装着尿液的天球瓶靠货架蹲在地上,然后,慢慢腾腾地系裤带,当他系好藏青色棉袍的扣袢,猛地听到闩门声,姚以宾吃了一惊,知道自己碰上强人了。

他了解这百年琉璃厂,上百家儿的古玩铺、南纸店、书肆,原没听说有哪家儿遭抢被劫的,难道今天该我倒霉,遇上黑煞神了?他转过身,看见那人正蹲在地上解包袱,姚以宾在心里笑了:这人明明给我送钱来了,说不定带来什么好东西,怕闲杂人看见,才闩门的。

他忙凑过去,弯腰去看,他看到深蓝色的包袱皮上,滚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姚以宾眼前一黑,伸手抓住货架子,货架子晃了一下。半天,姚以宾才直起身来,他觉得小肚子连着小便一跳一跳地疼。

黑衣人站了起来,尖声尖气地叫嚷:

“我摊了人命官司,来找掌柜的要个盘缠。”

姚以宾现在明白了,这人是来讹诈的,是奔我的大洋来的。姚以宾一向把钱看得比命重要,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我坚决不给他拿大洋。正想着,见那人从褡裢里掏出匕首来,往死人脑袋上蹭,就像剃头的往皮条上鐾刀子一样,每蹭一下还咧一下嘴。

姚以宾看那人的刀子,不是冲他来的,渐渐平静下来,心里琢磨,我得想个法儿对付他。那人身材并不魁梧,凭自己的力气满可以治住他,但他手里攥着明晃晃的钢刀,可不是玩的。即使他手里没有家伙,也不能轻易动手,两个在地上滚起来,碰倒了货架,砸了瓷器可就惨了,看起来只有和他斗智才行。可是,看着那人怀里的死人脑袋,和他手里的刀子,姚以宾的脑袋里嗡嗡直响,死沉沉的,木头一样,一点辙也想不出来。

“你倒是给不给大洋?”那人的声音像摩擦破碎的瓷片。

“我实在没有。”

“没有大洋不行!”瓷片又尖锐地响了起来。

“不行你想怎么着?”说完之后,姚以宾自己也奇怪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量。

“不给钱我就死在你这里!”

姚以宾听了,直觉得小肚子底下发胀,他想,大正月的,真的从店铺里抬出一具死尸再加上一颗人头,就是满身是嘴,也说不清楚,就算能弄清楚,答对官相上也少不了花钱,说不定折腾几天,耽误挣钱不算,还要从这琉璃厂滚出去。想到这里,他觉得小肚子又往下一坠一坠地疼起来,想给他四十五十块大洋,又实在舍不得,他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又大叫一声:

“再不拿大洋,我就抹脖子了!”

说完,就用刀背往自己的大脖子上蹭。这下姚以宾心里有底儿了,知道那人是装相蒙人的,真要想死,怎么不用带刃儿的那面抹呢?姚以宾咬了咬牙,亮开嗓门儿说:

“你真要死,请到外面死去!”

黑衣人嘿嘿一笑,索性横在门口往地上一躺,头下枕着褡裢,一手把人头抱在胸前,一手举着短刀,眼睛蹬得贼大,逼视着站在地中间的姚掌柜。

姚掌柜狠下心来,坚决一毛不拔,但是他面对无赖却一筹莫展,他希望有人进店解围,又怕有人进来引起误会。黑衣人又喊叫几声,姚以宾不予理睬。两个人彼此僵持着,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了,姚以宾心急如火,却听到那无赖尖着嗓子唱起京剧来:

苏三离了洪桐县

将身来在大街前

声音沙哑破啐,比哭还难听。

姚以宾向窗外望去,灰茫茫的大雪搅成一团,看不清对门博文斋的门脸。姚以宾忿忿地想:这坏蛋怎么不到他店铺去耍赖呢?都是我昨晚没做好梦。姚以宾冷不丁想起昨晚的梦,真恶心死人了,他梦见在多宝阁店里闲坐,忽然电话铃响了,响得非常清亮,他站起来去接电话,话筒里钻出一条蛇,直奔他的咽喉,姚以宾一声尖叫,被吓醒了,带着一身冷汗……

地上的无赖还在唱:

未曾开言我心好惨

过往的君子听我言

昨夜的噩梦,应了今天的厄运。姚以宾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家伙,又看了看挂在墙上的电话,忽然,他灵机一动:我何不用电话把他吓走?姚以宾两步走到电话前,抓起话筒,他使劲摇了摇手柄,电话铃哗啦响了一下,刺耳的《苏三起解》嘎然而止。

姚以宾故意不看黑衣人,他对着话筒,大声地说:

“喂!你是警察署吗?请张署长讲话……”

他用眼角扫了一下地下的人,看到他一双小黑眼珠滴溜溜乱转,姚以宾接着说:

“张署长吗?您好!啊……哈哈,感谢您昨天的盛情款待!啊……对,自家兄弟,不必客气。是嘛!今天给您打电话,请您屈驾到小店来一趟,我在店里备了酒菜,请您来坐坐。我这里还有一位朋友,是谁?您来了就知道了。这就来?好,好,兄弟恭候大驾!”

说完,咔地一声挂上了电话。

姚以宾坐在红木透雕靠背圈椅上,左手拿起白铜水烟袋,右手拿过取灯点了,咕噜咕噜抽起来。看那黑衣人,早已蹲起,正在系包袱,他明显地手忙脚乱,胡乱系上包袱又往褡裢里装匕首。最后那人背起沉重的褡裢,慌忙拉开门闩,姚以宾不失时机地说:

“朋友,别怪罪我,我请警察署长也是出于无奈。”

“今天算我遇见鬼了,咱们后会有期。”

黑衣人开门走了,姚以宾摘下小帽,用袖头擦头上的汗水,他根本不认识什么警察署长,他是诈着胆子,冲着电话念独白,蒙走了讹人的恶徒。遭遇一场虚惊的姚以宾此刻非常得意,他到底没有损失一块大洋。

姚以宾大口喘了几口气,开门将天球瓶里的尿倒在门外阴沟里。漫天飞舞的雪花,把空中塞了个混混沌沌,街道上行人寥寥,“那人一定吓跑了”,姚以宾想着,走回店堂,从白风炉上拿起水壶,往紫砂壶里续了水——他口喝得厉害。姚以宾一边喝茶,一边想:那小子到底让我给吓跑了。

食死人肉

姚以宾也想错了,黑衣人并没有让他吓走,此时正在他对过的博文斋里。博文斋是个三间门脸儿的店铺,门面气派十足,朱红的门柱上,刻着一副楹联:

隋珠和璧流传千古

夏鼎商彝罗列一堂

四扇窗棂,古色古香,雕饰精巧。透过雪花,依稀可见窗里多宝格上古色斑斓的青铜器。黑衣人似乎被它的气魄镇住了,他在门前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开门进去了。

博文斋和韫古斋不一样。

博文斋三间门脸,三进的屋子,除去门窗之外,贴墙的地方四壁竖立着的红木多宝格里,杂然并陈着青铜礼器:鼎彝簠簋、敦壶卣觞。屋子中心摆着一张红木雕花大平头案,案上陈列着青铜乐器和兵器,有钟铎钲罄、刀剑矛枪,其间还摆着些玉石造像。

地下立着十几块东汉魏晋的墓碑。屋中间顶柱上,悬挂着紫檀镶楠木里大理石挂屏,顶柱下并排放着两张红木镶大理石方桌,桌上摆着文房四宝、殷墟龟甲、书籍和金石拓片。另一顶柱旁边,立着个红木花台,上置一株老梅,一枝横斜,疏花三五,让人看了赏心悦目。

掌柜的陈紫峰四十二三岁的样子,长脸宽额高颧骨方下巴,五官端正。他平时不苟言笑,眉宇间透着书卷气,眼下正与客人谈笑风生。坐在他对面的客人叫罗振玉,看来有四十六七岁,留着山羊胡子,脑后拖着一条苍灰色的辫子,架着金丝眼镜,头戴青缎子小帽,穿着深蓝色汉瓦当纹丝绵袍,黑缎子马褂。

这罗振玉曾任前清学部参事,孙中山领导的辛亥革命一爆发,他便逃往日本,在东瀛研究金石,考古著书。他近来刚刚回国,打算在北京或者天津开个古玩店,来找老朋友陈紫峰商量是否可行。

罗振玉做学部参事时,经常和学部侍郎宝熙到琉璃厂,来博文斋买些古董,更多的是来鉴赏文物,切磋学问。陈紫峰不仅是个古董商人,同时还是金石学家,两个人经常在一起研究金文和甲骨文。

此刻,陈紫峰正和客人坐在紫檀雕花太师椅上,围着雪白的风炉品茗长谈,忽然,一个黑衣人闯了进来。

看见炉子上烧水的洋铁壶冒着热气,黑衣人站在门口不动了,他想退回去。陈紫峰猜想他是送货的,对他手里沉重的包袱倍感兴趣,于是朗声问道:

“朋友,那包袱里是什么宝贝,打开看看。”

黑衣人拎着包袱,冷冷地说:

“死人脑袋有什么好看的?”

罗振玉笑道:

“你这个人真会开玩笑!”

“不信你看。”那个人紧走几步,把深蓝色的包袱放在桌案上,另外两个人都站了起来,看那人解包袱皮。罗振玉透过近视镜片看到龇牙瞪眼的人头,吓得一激灵,眼镜险些掉到地上。他脸色煞白,心脏咕咚咕咚地跳个不停,忙背过脸去,看炉子上冒着白气的水壶。

出人意料的是,掌柜陈紫峰不慌不忙,好像看到久已向往的三代铜鼎一样,凑过头去,仔细地观察。这让战战兢兢的罗振玉大惑不解:陈年兄怎么会饶有兴致地细看那不祥之物?还不快破费几个钱,打发这无赖走人?他用干瘦的手指扶了一下近视眼镜,看看陈紫峰,又看看黑衣人。

陈紫峰镇静异常,拿着放大镜,研究那颗人头。黑衣人有恃无恐地看着人头,洋洋得意,好像画家看着别人欣赏自己的佳作。陈紫峰撂下放大镜,坐回原处,这时,黑衣人已从褡裢里拿出匕首。

陈紫峰双目正视着黑衣人,平静地问道:

“朋友,你想干什么?”

黑衣人回答:“我杀了仇人,走投无路,请大掌柜帮个路费。”

“我与你素不相识,凭什么给你拿路费?”

“我也是被逼无奈。大掌柜若是真不给面子,那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不讲情面,你想怎么样?”

“我只好把这东西撂在这儿了。”黑衣人威胁说。

罗振玉听了吓一跳,一副厚厚的眼镜片惶恐地对着陈紫峰,陈紫峰出其不意地说:

“你想好,真的不想要了,我就留下。”

黑衣人一时语塞了。沉默片刻,他尖声喊道:

“你就不怕摊人命官司?”

“我不怕。”陈紫峰和歹人隔桌相望,沉稳而坚定地说。

“我不怕。”他重复着,同时,从紫檀雕花大笔筒里拿出一双银筷子,照准死人头的厚脖颈子猛刺下去,黑衣人一惊,手里的匕首咣啷落在砖地上。陈紫峰拔出银筷子,拿在眼前看了看,又把筷子伸向人头,用力刺进它的脖颈,然后翻腕向旁一挑,生生揪下一块带血的死人肉来,只见陈紫峰毫不犹豫地将那块肉送到嘴里,津津有味地大嚼起来,宛如在吃一块甜甜的年糕。

罗振玉看得目瞪口呆,山羊胡子不住地抖动着。黑衣人被陈紫峰意外的举动惊得瞪大眼睛,右眼的上眼皮突突地跳动着,他张大的嘴,黑黑的,像个空洞,那张本来就黑黄的脸,骤然变得土黄土黄的,他突然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道:

“大爷!您就饶了我吧!”

陈紫峰看到黑衣人的右手紧紧地抓着褡裢,冷峻而平静地说:

“我不会轻易地饶了你的。”

“小的家中有八十多岁的老母……”

“八十几岁?”

“八十六岁!”

“您今年多大年纪?”

“小的今年二十六岁。”

“这么说,你妈六十岁生下的你?”

“老母今年六十六岁……大爷饶了我吧。”

罗振玉听了,也忍不住笑了。

陈紫峰问:“你用江米人头讹了人家多少银子?”

“没、没……您这是头一家儿。”

“也是最后一家儿——人头放下,请你马上走人!”

那人一连说了几个“是是是”,急忙爬起身来,仓皇逃走。约摸歹徒已经走远,罗振玉来到桌前,弯着腰,仔细地观察那“人头”,赞叹道:

“你看这须眉毛发,断处的血管,和真的毫无二致,你怎么就知道是江米面做的?”

“我也是从古书里知道的。宋人笔记《江湖异闻录》中有类似的记载。”

“年兄真是博学多闻哪!”陈紫峰比罗振玉小,又没参加过科考,但出于尊重,罗振玉称他为“年兄”。

“他这个东西做得太像,真假难辨。我用银筷子扎了一下,才知道是个假的。同时,也试试有没有毒。”

“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哪。佩服!佩服!”

“今天中午,请罗先生吃油煎年糕!”

“好啊!”说罢,二人相视大笑。

外面,大雪还在下着。

鬼市学艺

师父有个绝技,叫做“烧铅”,有那几百年的仕女图,美人的脸都是用铅画的,年久铅色返黑美人变成了黑脸包公,这画就废了,师父能把那黑铅烧掉,师父不动声色,该烧还烧,火苗劈啪响着,火苗蹿得老高,满屋是香醇的酒味。直到火苗自己熄灭,师父用宣纸擦干了画,再看,美人的脸变得白净了,整幅画都活了。

二十九岁的萧敬之至今还没有成家,他和师弟、徒弟们都住在店铺里。

那天,萧敬之瞪眼看着黑衣人拿走自己的一千块大洋,吃了哑巴亏又没处说,心里头窝囊,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也没睡好觉,一千块大洋不是个小数,他心疼得慌。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冒着严寒,到西晓市去。无论寒冬酷夏,都要起大早去晓市,这是萧敬之多年的职业习惯。

晓市也称为鬼市,是北京独有的古玩、旧物市场。西晓市在宣武门,东晓市在哈德门,西晓市于黎明前就有人在城墙根晃动。

据说最先到晓市卖古董的是破落户子弟,他们靠的是天恩祖德,耀富逞威,终日锦衣玉食,无所事事。一旦家道没落,仍然游手好闲,照旧挥霍,只有靠卖古玩度日,坐吃山空。更有的染上了毒瘾,穷得没有隔夜之粮,又死要面子,卖东西不愿意让人看见,就趁着天还黑着,胳肢窝夹了两卷画到晓市去卖。

尤其大清灭亡,靠山已倒,前朝贵戚、王府第宅,一朝沦为平民,谋生无术,只有变卖家产,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古董。

晓市也有来路不明的东西,极少数没有德行的人,偷了人家的东西来卖。比如半夜偷偷上房,用带钩儿的竹竿,偷人家晾在院子里的衣服,叫做钓鱼儿的。这偷了人家的衣服的,不敢白天在大庭广众面前叫卖,就拿到晓市来销赃,价钱自然便宜得很。还有些打小鼓儿的,收到的东西便宜,也在晓市摆摊出卖,要价也不太高。

琉璃厂一些小本经营的古玩铺老板,不辞辛苦,半夜起来,打着灯笼去逛晓市。还有些不太阔的收藏家,也抱着侥幸的心理,想到晓市捡漏。

久而久之,晓市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热闹,于是就出现了一些心术不正的人,用假东西蒙人。在晓市花钱不多,淘换着好东西的有;花了不少钱,买了赝品的也大有人在。

昨天上午的那场雪,午后就融化了,街上泥泞难行。萧敬之打着玻璃风灯,顶着凌晨的寒风,一步步艰难地向宣武门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不断地回想着往事。

萧敬之十四岁跟着师父蔡文孝学徒。那时店铺的字号叫润古斋,坐北朝南一间门脸儿。师父是裱画出身,兼卖字画。师父的字画,都是从西晓市买回的破烂,带回家修补装裱,然后挂起来出卖。

学徒的前二年,师父清早自己提着灯笼去晓市,萧敬之在家劈柴、烧火、做饭,然后就扫地、掸灰、收拾屋子。所有的活儿都做完了,就打开栅板,等师父回来吃饭。他估摸着师父快回来了,事先沏好一壶茉莉花茶,放在桌上。

当他看见师父左手提着灯笼,右臂夹着几卷字画,一步步往家里走时,心里就高兴得不得了。他每每赶忙跑过去,接过画儿来,再给师父斟上一碗茶,这时的茶水不凉不热,师父接过来,大口大口地喝了,换出一身热汗来。此后,师徒二人相依为命。又过了两年,师弟田守成来了,早上烧火、做饭都是师弟的事,师父带着萧敬之去晓市,让他开开眼界、长长见识。

第一回去晓市,萧敬之像过年一样兴高采烈。他提着白纸糊的灯笼,给师父照路。师父走得很快,好像晓市上有很多好东西等着他去捡,去晚了就捡不着一样,萧敬之的脚步更显轻快。爷儿两个出门向西,过了厂甸再向北,沿着护城河的南岸,一直向西走。天空是深蓝色的,一弯淡金色的残月高挂天边,晓风轻轻拂动河岸的垂柳,空气中不时掠过一阵阵清新的气息。河的右边是高大的城墙,黑黝黝地矗立着,一直延伸到远方,河水幽暗,飘荡着残破的月牙和点点寒星。

过了木桥,穿过城门洞,早看见黑压压一片人影。黑暗中,白纸的、红纸的灯笼,偶尔有玻璃风灯在人群中闪动。师父蔡文孝一到晓市,就好像老牛到了嫩草地,只见青草,忘记了一切。师父只看字画,专捡老的、旧的、破的、价钱便宜的,新的、假的、囫囵的、价钱高的不要。师父修画手艺高超,字画破得拿不成个,只能卷着,不能打开,糟脆到呼吸都能吹散,他也能让它恢复本来面貌。只要不缺款识,不缺印鉴,师父都有法修补。

师父有个绝技,叫做“烧铅”,有那几百年的仕女图,美人的脸都是用铅画的,年久铅色返黑美人变成了黑脸包公,这画就废了,师父能把那黑铅烧掉。萧敬之看见师父把画平铺在案子上,人脸附近用水洇湿,四处用湿纸隔开,美人脸人洒上白酒,用火点着了,萧敬之看到画上蹿着火苗,他担心会把画烧破。师父不动声色,该烧还烧,火苗劈啪响着,火苗蹿得老高,满屋是香醇的酒味。直到火苗自己熄灭,师父用宣纸擦干了画,再看,美人的脸变得白净了,整幅画都活了。

有一年,恭王府的一个管家送来一幅旧画儿,是明代大画家沈石田的《秋林话旧图》,纸色古旧,呈灰褐色,由六尺整宣画成。这张画气势磅礴,画中大山雄伟,山谷陡峭,远山隐隐约约,近山百树云集,柳叶已近枯槁,枫树渐渐转红,秋风萧瑟,秋意横空,有高士山中对话,意境深沉,观之回味无穷。此画儿用笔刚健,用墨苍润,左上角题诗一首,款题“沈周”二字。令人惋惜的是,右上方留白之外,有核桃大的一个窟窿。

这位管家说,掌柜的,我是恭王府的,想让您给拾掇拾掇这张画儿,您看能不能修?师父看了半天,说能修。那个管家问师父要多少钱?师父说,凭赏罢。管家说,我们王爷,就是喜欢这幅画儿,若是换上一张别的,有一点毛病,早就扔了。我也不多给你,就给二百两银子,你也别嫌少。师父说,不少,不少。那时候,二百两银子能买二十亩好地。

等到晚上夜深人静,师父把那张老画放在案子上,尔后,找了一块老纸,反复地看,足足看了一顿饭的工夫,然后用清水漱了嘴,把那纸放在嘴里嚼,又嚼了一顿饭的工夫,最后把嚼烂的纸浆吐在手掌上,看准窟窿,啪地一按,手掌在画儿上轻轻地按压揉动,等他抬起手来,那画儿就补好了。不管是谁,再也看不出原来坏在何处,就是用放大镜,也找不出一点痕迹来。从此师父就有了名,但他却没有钱,师父没钱的原因,是他太老实。

师父四十六岁收萧敬之为徒,他对萧敬之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跟我学徒,先学做个老实人。咱们凭眼力和手艺挣钱,不能蒙人。尔后,师父又问他,上过学吗?萧敬之马上想到了私塾里的先生,先生也姓蔡,一天老是板着脸,不像师父这样和气。萧敬之回答师父,上过。师父又问,都念过什么书?萧敬之回说,读过《百家姓》、《三字经》、《诗经》、《论语》。还读过什么书?师父又问。萧敬之回答,还读过《中庸》。师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学徒的生活很枯燥,除了挑水能出去之外,再也不离那间小门脸。开始来到北京琉璃厂,萧敬之老是想家,白天除了干杂活之外,就给装裱字画的师父打下手。晚上,睡不着觉,想家想得偷着哭,想家,就是想妈妈。

萧敬之有两个妹妹,家里人多地少,他四岁就跟着妈妈下地干活,春天剜野菜,夏天拣麦穗儿,十岁才到邻村路家庄去上学。上学的前一天晚上,妈妈用旧手巾给他缝了个书包,又在他书包里塞了一个棒子面馍。

早上临走,萧敬之又把那馍拿出来,偷偷放在锅台上,到学堂要走十里路,早去晚归。晌午,同学们都有馍吃,唯独萧敬之不吃午饭,他伏在书桌上写字,一张裁好的元书纸,他能写四遍字,第一遍用淡墨写小楷,密密麻麻全写满了,又在上面写大楷,也是用淡墨,然后用浓墨再写一层小楷,最后再用浓墨写一遍大楷。

蔡先生见萧敬之用功,字写得好,书背得也熟,很是喜欢他。别的同学还学《论语》,就给他讲《中庸》。萧敬之从小就暗暗立志,好好读书,长大到外面做事。上了四年半私塾,家里再也供不起了,恰好,一个在琉璃厂古玩店当店伙的远房叔叔,回山西探家,就把他带了出来。萧敬之少年时期的艰苦生活,对他日后的影响颇大,一是饱尝贫穷的滋味,更加珍惜自己取得的成就,激励他自重要强,在同行中不甘落后;一是有自知之明,不骄不躁,谦虚随和,艰苦敬业。

学徒期间,萧敬之很快就爱上了书画,他每天都接触明清名人字画,边看边琢磨,时间长了,自然能鉴别出字画的真假。晚上关了店,吃完饭没有事干,萧敬之就练他的毛笔字。师父见他勤快好学,很是喜欢他。他在润古斋一干就是十年,直到二十四岁那年才回了一趟老家。

萧敬之回家的时候,师父给他买了五斤橘子。那天一大早,萧敬之坐骡车出城,后来改乘骡驮轿,一前一后两头骡子,中间两根木杆,连着木板,带着半圆的席棚。从北京的西直门出发,足足在路上走了二十二天,到家时,累得腰酸腿疼。

一下骡驮轿,父老乡亲们都来看他,从早到晚,他家里的客人往来不断,父亲就拿橘子给亲朋好友品尝,老家只产柿子、大枣,人们从来没有见过橘子,带回的橘子虽然已经不新鲜了,每人只吃到一小片儿,却不住口地称赞,父亲笑逐颜开,殷勤招待大家。

在家的十几天,天天有人请饭,萧敬之从乡亲家吃完晚饭回来,老是有一群后生跟他到家,让他讲京城的故事,直到三更天,才恋恋不舍地回去。父亲一直坐在黝黑的旧木凳子上默默地吸烟,等人们散去,父亲语重心长地对萧敬之说:

“金娃子,这十年你在外边没白混,学了能耐,长了见识,回去可要好好干哪!对师父要尊敬,要孝顺,师徒如父子嘛!”

父亲抽了几口烟,磕磕烟灰又说:

“将来,挣了大钱,回家来买房子,置地,落叶归根嘛!”

萧敬之回到琉璃厂之后,干活就更加主动,更加卖力了。第二年的冬天,是中华民国二年,那年,师父和盛王爷做了一桩大买卖。师父从西晓市买来的破旧的明清字画,虽然整旧如新,却挣不了太多的钱。当年琉璃厂卖画,凡有臣字款的、带皇帝题诗、带玉玺的就特别好出手,为了多给店里卖钱,萧敬之就劝师父:

“师父,现在带臣字款、带御题的字画吃香。人家都请张善方先生仿款仿题,咱们也请他仿写几个臣字款吧。”

师父说:“那不是蒙人吗?”

“师父您想,画儿是真的,不就是多题了个臣字款吗?”

“题了款可就是给皇上画的了。”师父说。

“管他给谁画的,还不是一个人画的?”

师父低头想了一会儿,说:“挑两张好的,落个臣字款,御题就不题了。”

第二天,盛王爷坐骡车,带着管家来了。王爷谱儿大,从骡车就看得出来,一头一锭墨的骡子,双耳俊俏,矫健非凡。一年四季,单是车围子就换四回:春天是绸的,夏天是纱的,秋天呢子的,冬天用的是狐脊子皮围。乌银车饰,两个御者,衣着整齐,牵着缰绳小跑,称为双飞燕。

王爷穿着毛锦团蟒纹长袍,宝蓝色马褂,头戴青缎子小帽,帽檐正中镶着一颗红宝石,脑后还留着油亮的长辫子。师父叫萧敬之赶快沏茶。盛王爷慢慢喝着茶,扇着扇子,在屋里转了一圈,之后,又坐在红木太师椅上喝茶。

喝完了,合上扇子,攥着扇把,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张画儿,大大咧咧地说:“把墙上这幅八大山人的一足鸟给我送到府上去。”说完起身就走,临走,又加上一句:“别忘了多带上几幅。”说完,出门上骡车走了。

师父和萧敬之挑了二十几张好画儿,算上郑板桥的《兰竹》和查士标的《江山烟雨图》,用大包袱皮包了。第二天,师父起了大早,雇了辆洋车,怀里抱着画,送往盛王府。师父平时是舍不得坐洋车的,萧敬之站在门口看着师父坐上洋车,心里说不出的舒服,看着车走远了,才回到屋里。

萧敬之和师弟田守成看着铺子,萧敬之盼着师父早点回店。直到吃晌饭的时候,师父才回来,这回也是坐的洋车。师父手里紧紧攥着包袱皮,包袱皮沉甸甸的,想必装的是大洋。知道那一包袱画都被盛王爷留下了,萧敬之心里别提有多高兴,忙给师父倒了茶水,说:“师父,您请吃饭吧。”

其实,他和师弟早就饿了,师父不回来,饿死也不能吃,这是规矩。师父大口喝了茶,放下茶杯,说:“今天咱们上饭馆吃去。”萧敬之看看师弟,师弟看看萧敬之,两个人会心地笑了。

师父把银子放进银柜里锁好,锁严了门,带着他们两个到大栅栏东来顺去吃涮羊肉。萧敬之和田守成心里畅快,耍起旋风筷子,只顾猛涮猛吃,忘了师父。半晌,萧敬之忽然抬头,看看师父,见师父看着他们吃,自己却不动筷儿。

萧敬之说:“师父,您吃。”师父嘴里应付着,两眼却愣愣地出神。萧敬之知道,师父吃不下去的原因,是为了那两张臣字款儿的画,师父一辈子没骗过人,心里头不舒服。

吃完饭回店,萧敬之给师父沏了一壶茶,喝着茶,师父告诉他,送到盛王府二十二张画儿,王爷给了两千大洋!去了本钱,净挣一千五六,这可是一号大买卖,也是润古斋开张以来最大的一号买卖。萧敬之和田守成听了都十分欢喜,师父什么话都跟他们说,真是个好人,一般掌柜的卖多少钱,都不和徒弟、伙计们说。

萧敬之注意观察师父,师父挣了大钱并没有一点儿高兴的样子,相反,倒有些闷闷不乐。萧敬之知道,师父是因为那两张臣字款的画儿,心里不踏实。那以后,师父仍然照常起大早带着萧敬之跑西晓市,收买破旧明清字画儿,回来整理修补,修好了挑大名家的挂在墙上。

这天,师父对萧敬之说:盛王爷说不定还让我送画儿,这回可不能落假款了,师父神色严肃。萧敬之知道,当时琉璃厂卖画儿的古玩店没有一家儿不做假臣字款、假御题画儿的,师父就是胆子太小。

其实,师父送去那二十二张画,盛王爷只看了两三张,郑板桥的《兰竹》和查士标的《江山烟雨图》连看都没看,就问:“这一堆,你要多少钱?”

师父说:“王爷看着赏吧。”

王爷说:“赏你两千大洋。”

师父说:“谢谢王爷。”

又过了几天,盛王府的管家果然来到润古斋,对师父说:掌柜的,我们王爷让你再送一批画儿去,王爷说那两张带臣字款的挺好。说完,用一双小绿豆眼看着师父。

师父没说什么,红着脸,低下了头。

第二天,师父没去跑西晓市,忙活了一大早,也没吃早点。师父挑出字画来,让萧敬之用包袱皮包了,最后让他到大街上叫了辆洋车,师父蔡文孝坐上洋车出琉璃厂上新华街一直向北,到城墙根下,又一直向西奔宣武门。洋车跑得飞快,过了木桥,进入城门,向里一拐,差点和一个老者碰上。老者胸前一部银须,手提一个小小的纱灯,看得出,老人是跑晓市买东西的。

拉车的想刹车已经来不及了,为了躲这位老人,只好向右急转弯,慌急中右手握住车把,洋车一侧楞,车子翻了,蔡文孝连人带画儿摔出好远。他爬起来,也顾不上看画,先去看那老先生,幸好没有碰着老者。再看自己的画儿滚了一地,有几个闲人过来帮助他捡起来,他谢了大家。拉车的急了一头大汗,不住嘴地赔礼道歉。蔡文孝拍拍身上的土,红着脸把画儿包好,对车夫说:“不去盛王府了。你拉我回去!”

萧敬之和师弟扫地擦灰,把店铺收拾干净,刚打开栅板,就见师父坐着洋车回来了,萧敬之见师父怀里抱着画儿,吓了一跳。师父跳下车来,脸色阴沉,萧敬之接过字画,没敢言语。

师父给了车钱,车夫满面羞惭,执意不要。从车夫的话里话外,萧敬之知道,是他把师父摔了。师父不管车夫怎么撕巴,到底把钱塞给了他。

师父脚步沉重地走进润古斋,坐在红木椅子上,半晌无语。

萧敬之和田守成站在一旁,不敢言声。田守成端上茶来,师父不喝。过了一会儿,萧敬之小心翼翼地问师父:“师父,您觉得什么地儿不合适吗?”

“人倒是没摔着。”师父喝了口茶说。

“要不,明天我给盛王爷送画儿去?”

师父摆摆手说:“不用了。咱家财运断了,要不,怎么单在西晓市摔跟头?”

萧敬之知道,师父为那两张假臣字款的事害怕。因为写假款是自己出的主意,遂不敢再多言。师父一连喝了三碗茶水,出了满头大汗,他放下茶杯,含着眼泪说:

“我打算把这买卖关张。”

萧敬之听了,有如晴天一个霹雳,震得他耳朵嗡嗡山响,眼前呼地一黑,他晃了两晃,被田守成扶在凳子上坐了。他自从进了润古斋,就打算干一辈子。他对师父忠诚不贰,从来没寻思过要离开师父,万想不到一夜之间,自己呆了十一个年头的店铺,就要不复存在了,不仅断了日后的生计,还要和朝夕相处的师父生离,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可是,这是事实,不能接受也得接受的事实。师父是个极老实的人,他出言说一不二,不可更改。这一夜,师徒三个通宵未眠,昏黄的灯光下,师父一下子显得苍老了许多。天快亮了,师父对他们说:

“我用假款蒙人,人家不会饶了咱们,早晚要找我算账。我回老家种地去了。”过了一会儿,他语重心长地说:

“敬之,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师父明天给你们安排个地儿。”

“师父,您要是信得过,把店交给我。我和守成接着干。”萧敬之鼓足勇气,说出想了半宿的话。

师父盯着萧敬之,思考了半天,终于下了决心,看着萧敬之的眼睛说:

“你行,你行。”接着,师父又把眼光移到桌子上的一包画上,语调缓慢地说:

“你要干,就改个店名。记住,做买卖要老老实实地做,挣多挣少心里头踏实。”

萧敬之认真地点头,含着眼泪对师父说:“徒弟先替师父看店,过些日子,您再回来,这店不能没有师父。”清早,萧敬之叫田守成买来油饼豆浆,师徒三人吃了。师父背着褡裢走出店门,萧敬之把门锁了,和田守成一直把师父送哈德门外,路口儿叫了辆骡车,看师父坐上。

萧敬之站在大路上,一直看着师傅远去,后来看不见骡车了,才回到琉璃厂。第二天,萧敬之把店名改了一个字,叫韫古斋,求朋友重新写了匾,刻好挂上。因为是“重张”,也没搞更大的举动,就请左邻右舍几个店铺的掌柜在饭店吃了顿饭。席上,萧敬之向诸位施礼:“日后请诸位多多关照。”

重张不久,萧敬之在店里闲坐,店门开处,闯进一个人来,这人连声喊叫:

“你们想怎么着?寻思改了一个字,我就找不着你们了?”

萧敬之抬头一看,吓了一跳,来人是盛王爷的管家,管家口口声声说:“让你们老掌柜出来,就说我有事儿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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