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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育新 当前章节:150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34

“您好!您要哪里?古韫斋?您有什么事?昨天说的鼻烟壶?收啊。凡是古玩我们都收!您明天来,好,好。我们门市叫韫古斋,对,好,明天见!”说完放下话筒。

“师父,有人要卖鼻烟壶,问咱要不?我说请他送过来。”

萧敬之听明白,卖主一开始找的是古韫斋,长生有意戗姚以宾的买卖。就对长生说:“人家是找古韫斋的吧?咱们可不要戗别人的生意。”

长生说:“他也没说准找谁家。”

因为鼻烟壶不是什么大买卖,萧敬之没再说什么,继续喝他的茶水。

第二天刚刚打开栅板儿,店里来了一个青年人。这人骨瘦如柴,面孔青黄,穿着银缃撒花洋绉大褂,头戴镶有美玉帽正的乌纱小帽,衣帽讲究却早已陈旧,一看就知道是个破落户子弟,是个败家的烟鬼。这人进到屋来,先绕着屋子看了一圈儿,长生跟在后边问:

“先生您想找点儿什么?”

别看这主儿衣着破旧,面目憔悴,说话的声音却很高:“不买什么,就是、就是随便看看。”

后来又进来两位顾客,长生就放下这位,招呼其他顾客去了。

那人没用让,自己坐在红木太师椅上,还不住地悠荡着二郎腿。

过了一会儿,那人打了两个哈欠,流出鼻涕眼泪来。他斜着眼睛对长生说:

“请你们掌柜的来,我有重要事儿。”

长生请来师叔田守成,田守成含笑对那人点头:

“先生有事儿?”

那人稳坐着问:“您就是、就是大掌柜的?”

田守成回答:“大掌柜要过一会儿才能来,您有事儿可以和我说。”

“还是等大掌柜的回来吧。”那人又打了一个哈欠,之后,像坐在家里一样,打起瞌睡来。

将近中午的时候,萧敬之才从廊房二条回来。田守成说:“师兄,这位先生找您。”

萧敬之一看不认得,忙和那青年人打招呼:“您好!您找我有事?”

“您就是、就是大掌柜的?”

萧敬之见那个主儿没拿东西,心里疑惑。那人站了起来,左顾右盼一下,低声说:“找个地方说话。”

萧敬之说:“请跟我来。”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店堂,来到后院。萧敬之打开一间屋门,说声“请!”二人进入一间小屋,坐下之后,那人从大褂的衣兜里,拿出一个鸭蛋大小的红布包,慢慢放在桌子上,轻轻打开,里面包着一层黄绸子,再打开,现出一个金灿灿的鼻烟壶,青年人伸出鸡爪一样的手,将烟壶在桌上立好。

古玩行里人的都知道,鼻烟来自欧罗巴洲。满清以来,北京人有一种特殊的嗜好,就是闻鼻烟,相传有一句话,叫“宁可一日不吃饭,不可一日无鼻烟。”因为清代的皇帝都喜闻鼻烟,“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皇帝以鼻烟为奇珍异宝,亲王、贝勒、文武大臣,都以鼻烟为上赏,上下为此,相沿为礼,人人为此,相习成风。

据说闻了鼻烟,文人构思可醒脑,官员清谈可助兴,即使是苦力,抹上鼻烟,打上两个大喷嚏,也可大大解乏,于是贫富贵贱,无不好之。鼻烟的优劣说道不少,盛鼻烟的鼻烟壶更是无奇不用,洋洋大观,有金属珐琅、玉石、翡翠、碧玺、玛瑙、象牙、犀角、虬角、密腊、松石、琥珀、珊瑚、玳瑁、文竹、陶瓷、紫檀木、木变石多种制品。单单玻璃烟壶,就有单色玻璃、搅色玻璃、套色玻璃、金星玻璃、玻璃珐琅、玻璃内画……

萧敬之拿起烟壶,觉得手头挺重,知道是铜胎掐的金丝,后烧珐琅。细看那烟壶,高约一寸八分,腹部扁圆,足型椭圆,两面开光,内绘蔚蓝天、绿草地,草地上立一丹顶白鹤栩栩如生,立鹤仰头望天,天空有两鹤高翔,回首顾盼,三鹤呼应,别有情趣,两面图饰相同。壶的两则为浅绿地儿,錾花镀金阳纹折莲纹。上面是錾花镀金铜盖,轻轻拧下铜盖,下面连着象牙小勺。

萧敬之轻轻将盖儿盖上,看那鼻烟壶,精巧秀美,金碧辉煌,雍容富丽,透出一派富贵气。萧敬之断定,这东西一定是宫廷珍品。青年人吸了一下鼻子,抓过鼻烟壶,用黄绸子小心翼翼地包好,又裹上红布,掖在大褂大襟下的口袋里。萧敬之想,虽然我看是个好东西,但鼻烟壶毕竟不是字画,还是请紫峰大哥看看再说。于是,对青年人说:

“您这个鼻烟壶能交给我吗?我请一个朋友看看。”

“敢情萧掌柜是外行啊!”青年人不无讥讽地说。

萧敬之脸一红,解释说:“我的一个朋友喜欢收藏鼻烟壶,我给他看看,看他能不能买下 。”

青年人掏出烟壶,交给萧敬之,说:“越快越好,我到前边等您。”

萧敬之拿着布包,过街来到博文斋,正好赶上陈紫峰没事儿。萧敬之慢悠悠地说:“大哥,请您看样东西。”说着,一层层打开小包,拿起珐琅鼻烟壶交给陈紫峰。陈紫峰接过,仔细看了,连连说好。又问:“这是哪个府里出来的?”萧敬之简要说了那个年轻人的形象,陈紫峰说:“不用说又遇上一个败家的。不过这壶应该是一套,一共三十个。”萧敬之想,这一套要是三十个,我就买下来,送给紫峰大哥。他一直想送给陈紫峰一件像样的礼物,只是没有相当的,他想抓住这个机会。正好来了两位篆刻家拜访陈紫峰,萧敬之包好烟壶,告辞回店。

萧敬之看到青年人在店里看画儿,和他点点头儿,两个人一前一后,来到后院,进入小屋落座。萧敬之将小包放在桌上,青年人打开看了,重新包好,掖在兜里。萧敬之问道:

“请问您的鼻烟壶要卖多少钱?”

“这不过是件儿小东西,谈不上多少钱。您想买好东西,明天到我府上去,带上三万、五万块的银票。我有个毛病,想卖东西,当时就要银子,隔上一宿,给的价再高,我也不卖了。您带着银票,看中了东西,当时交票子。看不好东西,您带着您的票子走人。告诉您,空着手去我可不接待。”青年人说完,好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说声“得,我要回府了。”便弯着腰走出小屋,萧敬之跟出来,在小院里问道:

“请问先生府上?”

“东四十条,姓萨。”

“好,明天我带着银票去府上看货。”

“一言为定,不见不散。”

“一言为定。”

第二天吃过早饭,萧敬之和师弟田守成雇了两辆洋车,到东四十条去。他们挨着号找,终于看到一个大宅门,门上有刻着“萨邸”二字的木牌,玉阶朱楹,门簪上有两个醒目的大字曰:“吉祥。”

这是个五进的大四合院,门户之高,气派之大,比温季澄的有过之无不及。拍打门钹之后,门房问清是琉璃厂古玩店的,即领着萧、田二人去见少爷。过垂花门,走抄手游廊,在三进院的影壁内停下,有听差的过来,门房与听差的交代了,自回前边去了。

听差领着萧、田二人走过穿堂,穿堂地正中放着一个紫檀镶玉松竹梅兰大屏风,转过屏风,是小小三间厅房,厅后便是正房大院,庭院里有一对泥鳅背的大鱼缸,二人站在院里等候。

听差的通报一声:“琉璃厂客人到!”房里走出穿着襟袖滚边氅衣儿的老妈子,不紧不慢地给客人打帘子。萧、田走进屋里,只见昨天的那位少爷拱手相迎,萧、田还了礼,分宾主落座,胖丫头献上茶来。

萧敬之喝着茶,看屋子的陈设,棚上悬挂着两对宫灯,正面高悬一块蓝地儿金字大横额,是何子贞书的“松筠永春”四字,下面一副大中堂,是元代钱选画的《岁寒三友图轴》,两边是一副对联,也是伊秉绶写的:

轻研竹露裁唐句

细嚼梅花读汉书

下面是一个红木雕花大长几,几上安放着一个紫檀雕花大理石座屏,淡墨云天,浅墨峰峦,浓墨流水激石,几前就是他们喝茶的黄花梨木的八仙桌。萧敬之环视四周,看见西面的碧纱橱下,有一个黄花梨木的多宝格,好几个大大小小的格儿都空着,只有三个格子上有东西。中间大格里摆放着一个霁红的天球瓶。萧敬之想:“可惜这个家,东西叫他糟蹋得所剩无几了。”

喝了两口茶,萨少爷盯着萧敬之的眼睛问:

“萧掌柜,昨天看的那个鼻烟壶怎么样?”

“东西很好,是宫里御用的。”

“好眼力!我就愿意和您这样的行家打交道。”

萧敬之微笑地问道:“请问,您的烟壶是一只呢,还是一套?”

萨少爷放下茶杯,对着萧敬之晃着脑袋哈哈大笑,笑罢朗声说道:

“想不到萧掌柜还真有学问。实不相瞒,这烟壶一套共三十个,是红毛英吉利进贡给乾隆爷的,乾隆爷赏给我祖太爷。这套鼻烟壶是金丝珐琅的,开光图里画着丹顶鹤,从一只到三十只。好家伙!当年我祖太爷一天换一个鼻烟壶,刘罗锅羡慕得不得了,对我祖太爷说:‘老王爷的烟壶就是皇历,一看壶上几只仙鹤,就知道这天是初几十几二十几!’”

萨少爷端起茶碗又放下,感慨地说:

“我小的时候,我爷爷就用这套烟壶,那气派就别提了。咳!没想到传到我这辈就保不住了。”说完深深叹了口气,摇摇头站起身来。

萨少爷走到西墙 ,站在一个精雕螭纹的红木橱柜前,从腰里拿出一串铜钥匙,开了橱上的铜锁,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四方匣来。少爷将方匣放在八仙桌上,萧敬之一看,是个紫檀嵌玉万福宝匣,匣面精雕细刻,上面以白玉镶嵌十个蝙蝠,四个万字儿。少爷拉开宝匣侧面的铜环,抽出一个小屉来。萧敬之眼睛一亮,抽屉里是金光闪闪的金丝珐琅烟壶。萧敬之点了一下:横着五排,竖着三排,一共是十五个,他还看到,下面还有一层抽屉,知道是三十个没错了。萧敬之心花怒放,真是天遂人愿,终于为紫峰大哥物色到礼物了,他抑制着心中的狂喜,表面不露声色。

萧敬之和田守成轻拿轻放,细心观看那些精美的烟壶,三十个鼻烟壶,型制、大小、颜色、纹饰完全一样,所不同的只是开光图里的白鹤,不仅是数量之差,每个画片的构图绝不雷同,仙鹤方向、动作神态各异,同是飞翔的白鹤,找不出一个相同的姿势。

萧敬之看着,心里暗暗叫好。他抬头看了一眼田守成,田守成微微点头。

萧敬之将鼻烟壶一个个按顺序放进抽屉的小方格里——小方格都贴着大绒,然后轻轻关上抽屉,笑着问萨少爷:

“您这套烟壶,要价多少钱?”

“三万两千块!”萨少爷不假思索地回答,看来这人心中早就有谱儿了。

萧敬之明白,他要价三万二,想卖三万。微微闭目,凭工艺,凭年份,以及来自宫廷的身价,三万真值,还有这么精致的嵌玉木匣。若是两万买下来最好不过,于是他说:

“您要的价码太高。”

少爷似乎有些沉不住气了:

“我要价儿是要价儿,您给多少?”

“我给你一万五!”

少爷的脑袋摇晃得像拨浪鼓似的:“不卖,绝对不卖!”

“那您说实在的,少多少钱不卖?”

“实话告诉您,我是急等着用钱,不然的话,别说三万二,就是五万二我也不卖!变卖宝物,给祖宗丢脸哪!话又说回来,我实在是等钱用,顾不上那么多了!”

田守成说:“说那么多没用。您到底少多少钱不卖?”

少爷似乎狠了狠心:“两万五!少一块也不卖!”

萧敬之和田守成交换一下目光,对这家少爷说:

“两万五我买了。”

萧敬之从长袍的衣兜里掏出一个牛皮钱包,拿出三张银票,放在八仙桌上。少爷马上伸过鸡爪一样的手来,抓起银票,瞪大眼仔细地看,看了这张,又看那张。三张都看过了,将银票叠在一起,对折了,放进长袍的衣兜里。他按了一下长袍大襟,苍白的脸上绽出得意的笑容。

田守成说:“您有包袱皮吗?给我们一个。”

这家儿少爷大声呜噜一句什么,立即过来一个老妈子。少爷比划一下,老妈子出去了,不一会儿,拿来了一个蜡染蓝布麻花包袱皮,田守成接了,平铺在八仙桌上,将紫檀匣放上,对角系好,拎起包袱,问萧敬之:

“掌柜的,咱们走啊?”

萧敬之答应着站起身来。

那家儿少爷也站起身,一本正经地对萧敬之说:

“萧掌柜,我还有话:这匣儿鼻烟壶是您的了。”他指了指田守成手里的包袱,又拍拍腰里的银票,“这银子是我的了。明儿个您这鼻烟壶卖了五万,我绝不后悔。您那鼻烟壶,要是卖赔了钱,也别来找我。”

萧敬之没言语,田守成瞅着那青年人说:

“就是一堆破铜疙瘩,我们也不会回来找您!”

那家少爷说:“这就对了!”

说完,两个人走出门去,坐洋车回家,到了琉璃厂,下车交了钱,萧敬之让田守成先回去,自己接过包袱提着,兴致勃勃来到博文斋。陈紫峰正在店里闲坐,萧敬之说:“大哥,咱们到您书房坐一会儿。”他不愿意在众人面前送给陈紫峰东西,两人来到陈紫峰的书房。

“那套鼻烟壶我买回来了。”萧敬之打开包袱皮,指着紫檀嵌玉万福匣说。

陈紫峰拉开抽屉,一个个拿出鼻烟壶,他先用手掂一掂,然后举到眼前细看。萧敬之看到陈紫峰微微皱着眉头,把掂过看过的鼻烟壶分放两边,一边二十九个,一边一个。萧敬之拿起单崩儿的一看,见开光处画的是三个白鹤,正是昨天看的那个,再从大堆拿起一个掂了掂,感到重量稍有差别,他心里咯噔一下,马上明白自己上当了,这匣鼻烟壶只有一个是真的,其余都是假的。他的心往下一沉,脑袋里轰地一声。

“花多少钱买的?”陈紫峰的声音似乎来自远方。

“两万五。”萧敬之回答说。

“你上当了,有人插钎设套。”陈紫峰肯定地说。

萧敬之脑袋里嗡嗡直响,他紧闭着嘴,点了点头。

“这些东西仿造得很精,看来是下了工夫的。”陈紫峰指指那一堆鼻烟壶说。

萧敬之默不作声。

“这套东西画得极好,仿造得极像。”陈紫峰说,“不细看是辨别不出来的。这錾花镀金盖,新做的有火气,他用火烤了,再拿牛皮蹭过,所以看不出破绽。烟壶也用茶水泡过,再擦出来,看起来和旧的很相似。但是,你要细看,和真的还是有所区别的。”

萧敬之低头不语。他本想送给紫峰大哥一件珍贵的礼物,转眼成了泡影。他苦笑一下,将鼻烟壶一个个装进抽屉,关好,用包袱皮包了。陈紫峰宽慰地说:“敬之,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就不必太懊悔了。按说呢,也算不了什么大事。”萧敬之点点头,提溜着匣子走回韫古斋,钻进后院小屋里。萧敬之听到身后有个人,听脚步声,他知道是田守成,萧敬之既没停步,也没回头,他平静地说:

“买鼻烟壶的事儿,和谁也别说。”

萧敬之把一匣鼻烟壶藏在密室,没事儿人一样,一如既往地做生意,每日送往迎来,谈笑风生。和他有手足之情的田守成对此事守口如瓶,陈紫峰对此更是讳莫如深,就连管账先生都不知道萧掌柜的两万五千元银票做了何用。萧敬之以为这件事儿会掩盖过去,万没想到,他花两万五千大洋买了一套仿乾隆珐琅鼻烟壶的事,很快就在琉璃厂传开了。

说得最起劲儿的是假行家,他在琉璃厂挨家挨户地说:

“韫古斋的萧敬之让人家给撅了!”假行家的唾沫星子四处飞扬。

“花了两万五千大洋,买了一套新仿的珐琅鼻烟壶!”假行家幸灾乐祸地说。

“摞起来是一百个二百五!”假行家又说。

原来,就是这位假行家设计坑了萧敬之,假行家对琉璃厂行里人的仇恨根深蒂固,他一向认定自己是真正的行家,过于相信自己的眼力,多年来,他凭“眼力”廉价收藏了好多假古董,自认都是无价之宝。当没有米下锅的时候,拿出自家的宝贝到琉璃厂去卖,琉璃厂的人没有一个人买他一件“宝贝”。但他绝不怀疑自己的眼力,绝不怀疑从鬼市买来的东西是假货,相反,却以为琉璃厂的人故意刁难他,这使他从内心深处仇恨琉璃厂的行里人,这仇恨随着时间的推移,与日俱增。“行里人真坏!”假行家咬牙切齿地说:“早晚我要给他们点儿颜色看看。”

那天是假行家处境最惨的时候。早上,家里断了下锅米,他忍着饥饿,不辞劳累,抱着紫金将军罐来到韫古斋。他对一向诚实厚道的萧敬之抱着希望,萧敬之却给饿得发昏的假行家兜头泼了一瓢凉水,说紫金将军罐是新的。假行家不但没有清醒,反倒新仇旧恨大爆发,他在心里恶狠狠地说:“姓萧的小子,老子就先拿你开刀!”

为了撅萧敬之,假行家苦思冥想,定下一条计策,让他萧敬之栽个大跟头,既能解心头之恨,又能得到一笔大银元。为此,假行家坐车到东四十条萨府,找自己的小舅子萨玉堂。

见面劈头就问:“玉堂,你想不想发财?”萨玉堂说:“您这是废话,人没有不想发财的。可我就和别人不一样,就是、就是不想发财。”假行家说:“你小子怕钱咬手?”萨玉堂说:“我有大烟抽就行。”假行家说:“想抽大烟就得发财,可巧现在有个机会。”他举着一个珐琅鼻烟壶说:“就凭这个,咱俩一人能弄个万儿八千的!”萨玉堂撇撇嘴:“行了,姐夫,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您?这些年,买了几间屋子的假货,到了裉节儿上一件也卖不出去。”

假行家也不计较,眼睛认真地盯着萨玉堂,滔滔不绝地说出自己的行骗计划,末了,问萨玉堂:“你看行不?”萨玉堂拍手说道:“这条计策还真不错。就是、就是有一宗,卖了大洋,您拿一半颠了,我家的大院颠不了,姓萧的找上门来怎么办?”假行家哈哈大笑:“这你就外行了,行里人买了假货,生怕人家传出去丢人,哪儿还有敢找后账的?他只好认倒霉,蔫吧唧的把东西藏起来,永不提起。特别是这个萧敬之,他一撅尾巴拉几个粪蛋儿我都知道,他绝不会找到你家来!”萨玉堂说:“这么说咱们就干?”假行家说:“要干,咱们得先拿本钱。我这个鼻烟壶,是乾隆爷赏给我祖上的,作价两千块,你再拿两千块,咱们的事儿就成了。”

萨玉堂不想拿钱,又舍不得这桩买卖,一个劲儿地嘬牙花子。假行家说:“怎么?不想拿钱是吧?告诉你,打耗子还得用块油渣捻儿呢!”假行家包好鼻烟壶,掖在兜里,站起来说:“我是看在你姐面上,让你发个小财,以后还有大的。你要真不愿意干,我就找别人去!”萨玉堂也站起来,说:“就是,你先别走。”说完又问:“干嘛用两千块?”假行家说:“这还是省着花呢!我一笔一笔的说给你听:请高手画图样,要一百大洋。找高手做洋瓷活儿,最少两个人,一个人没有八百大洋绝不行!找人做旧,连磨带蹭,也得一百块。还有做匣子呢?连工带料,没有四百块下不来。你算算,这就两千二百块了!和你要两千你还嫌多?我往里搭了银元,还要托人弄戗。也就是你,换个人,我也不做这赔本买卖!”萨玉堂赶快说:“行了,我干。”

第二天,萨玉堂卖了两张字画,换回一张两千块的银票,交给假行家。假行家请高手画师参照三鹤图,画了二十九幅仙鹤图稿,又请前清内务府营造司旧人,制造烟壶,其人身怀绝技,用了两个月时间,精工细做了二十九个珐琅鼻烟壶。做好之后,又以一百大洋的佣金,雇人做旧,浸泡打磨,直到把那个真烟壶放到二十九个假烟壶里分不出来,才算完工。后来又请手艺高超的细作木匠,打制紫檀嵌玉万福匣。一切都做好了,雇车拉到东四十条萨玉堂家,拿给小舅子看。

萨玉堂看了,赞不绝口:“姐夫,这回我算服了。”假行家说:“一切具备,只欠东风,以后就看你的了。”于是假行家就教给萨玉堂怎样和韫古斋通话,见了萧敬之先说什么,后说什么,萧敬之到家来怎么说,拿什么样的做派,然后叫他反复操练,就是不让他给萧敬之打电话。萨少爷早就不耐烦了,问了好几回:“我什么时候跟韫古斋联系?”假行家总是笑着说:“不急。”

这天是个阴天,看来明天也不会晴,假行家觉得是时候了,就对他小舅子说:

“行了,就是今儿个。”

盐罐

姚以宾先后从约翰逊手中得到两万大洋的银票,加上柜上的积蓄,也换成银票,急急带回家里,把老婆、孩子全轰出去。

姚以宾从军营大牢出来,天天闷在家里不敢出门,一是鼻青脸肿的,没法出去见人,与此相关的是内心创伤惨重。从大牢里出来,有如从地狱里爬出来,非人的严刑折磨赶走了姚以宾的真魂,他从骨子里自轻自贱:一个小老百姓是什么?什么也不是!就像一只小鸡,说杀就让人给杀了,没死就算拣了一条命。

每当回忆起吊在大房子梁柁上的粗绳,还有大牢里的稻草,姚以宾就胆战心惊,无名的恐惧不时地袭击着他。有时他什么都没想,坐着坐着,猛地全身爆发出一阵激烈的颤抖。

这时,他左眼的下眼皮一直连着嘴角,也跟着突突地跳,好像有一条虫子从皮里肉外快速地钻过去。姚以宾在家养了八天,脸上的肿全消了,他不断地对着玻璃镜子端详自己的脸,左眼眶下边多了一圈儿黑,张开嘴,上边掉了一颗门牙,他对着镜子咧咧嘴,越看心里越堵得慌。后来跑了两趟西单,花钱把门牙镶上了,镶牙回来,觉得嘴里胀乎乎地难受。

呆在家里的姚以宾喜怒无常,他怕嘈杂,他需要安静,不愿意听人说话,一听到胖老婆、两个小子的说话声,心里就烦得要死。他冲着他们大声吼道:“都给我滚出去!”孩子老婆就悄没声地溜出屋去。等他们娘仨全走了,屋里没人,他又害起怕来。姚以宾从骨子里害怕孤独,剩他一个人的时候,姚以宾会突然大喊:“人呢,都他妈死绝了?”有一回,胖老婆进来晚了,姚以宾“哗啦”一声掀翻炕桌,茶壶、茶碗统统落到地上,摔得粉碎,他老婆吓得大气儿也不敢出,以为他疯了。

胖老婆偷偷对大小子说:“你爸的脾气越来越坏了。”

从此,大小子和二小子像避猫鼠似的,不敢和他爸面朝面儿。一天三顿饭,都偷偷挤在厨房里吃,吃了爸爸的剩饭剩菜,一抹嘴赶紧颠人。胖老婆在厨房刷锅洗碗,也不敢弄出一点声儿来,收拾完了,再也不敢到街坊那里去聊天,提心吊胆地坐在厨房里,什么时候姚以宾叫她,她才麻溜儿的进到屋里来。

说也奇怪,经过这场大灾大难,姚以宾反倒把大烟戒了,白酒却是越喝越邪乎。每天,姚以宾都起得很晚,早晨只喝茶水,晌午和晚上都要喝酒。胖老婆叫大小子买了两瓶烧酒放在碗橱里,丈夫什么时候要酒,手到擒来,喝完一瓶,再买一瓶补上。每次喝酒之前,姚以宾都要说上一套话:“凉酒伤肺,热酒伤肝,不喝伤心。喝呀!”吱地一声,下去半杯,他喝一口酒,吃一口菜,他的下酒菜是都一处的马莲肉、全聚德的烤鸭、便宜坊的清酱口条。姚以宾的两个大拇指,上大挂抻的,快赶上食指长了,又红又肿,夹不住筷子,他只好用手抓烤鸭和口条,喝上五、六杯酒,看着像半截胡萝卜一样的大拇指,姚以宾就哭开了,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连哭带诉苦:

“都是为了你,还有那两个小王八羔子,老子差点儿送了命!呜呜,呜……”

胖老婆听了,先是用袖头抹眼泪,然后就陪着哭,泣不成声。

姚以宾在家折腾了半个月,哭了三十回,扌周 翻了六回桌子,后来再喝酒,他就不哭了,他开始唱,他唱的不是歌,也不是戏,谁也听不懂他唱的是什么。有时音儿高,有时音儿低,声儿低的时候,就像有病呻吟,声儿高的时候,简直是干嚎。

姚以宾唱了六天,终于缓过了神儿来,他不再无缘无故地打哆嗦,晚上睡觉也不做噩梦了。第十六天早上,姚以宾照着挂在墙上的玻璃镜子,紧绷着嘴角,端详自己:额头多了一道皱纹,脸上的胡须有如乱草,再看自己的眼睛,镜子里的那双眼睛有些陌生:目光凌厉,布满血丝。他对着镜子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

“老子不能老在家猫着,老子要杀回琉璃厂!”

“老子死都死过一回了,还怕个鸟?”姚以宾又说。

他找来剃刀,抹上肥皂,对着镜子刮脸,把脸刮得没有一根胡茬儿,然后擦洗干净,穿上酱紫色团鹤花缎大褂,戴上驼色呢子礼帽,末了儿,又戴上墨晶眼镜,走到头发胡同口上,叫了辆洋车,坐上,大喝一声:“东琉璃厂!”

洋车在古韫斋门口停下,姚以宾给了车钱,径直走进店去。霍连生第一个看出他来,兴奋地大叫:“掌柜的,掌柜的回来了!”

伙计们围上来,亲热地问寒问暖。姚以宾也不摘墨镜,一脸的乌云,用鼻子哼着,大家见掌柜的心里不痛快,再不敢多言多语。姚以宾坐在红木雕花圈椅上,问霍连生:

“看到门口那个卖破烂的了吗?"

“那人卖的都是新瓷器,没有什么好货。”霍连生回答。

“我没问你这个,我问是谁让他在窗户底下卖的?”

“没有谁呀,他自己蹲在那儿卖的。”

“这门口成了破烂市儿了。”姚以宾怒气冲冲地说。

过了一会儿,姚以宾忽然站起,对霍连生说:

“你去,你去把他那一挑东西全砸了。”

霍连生笑嘻嘻地,想说:“掌柜的您真会开玩笑”。看到姚以宾墨绿色的眼镜后面蹿着火苗,吓得他把话咽了回去。

“你不去我去!”姚以宾说完就冲了出去。

卖新货的黑瘦子把挑子放在路边,自己贴墙根坐在柳木扁担上,傻呵呵地看着街上往来的行人。他希望有人买他的瓶瓶罐罐,换几个钱,回家买棒子面。姚以宾冲到他面前,双手抱肩,居高临下地问:

“你这一挑破烂儿,要多少钱!”

黑瘦子以为来了买主,乐不可支,站起来回答:

“我这瓷器论件卖,您要那一件?”

“一挑全要。”姚以宾平静地说。

黑瘦子乐了:“您全要好说,就给二十块吧!”

姚以宾抢前一步,抓起左边筐里一个人头罐,高高举起,猛地向筐里砸去,只听夸嚓一声脆响,一筐壶碗几乎全被砸碎。黑瘦子像木雕一样,瓷在那里。姚以宾又到右边筐里,拿起一个帽筒,抡圆胳膊,狠狠砸在筐里,那一筐瓶子、罐子也大都被砸得稀碎。黑瘦子傻了,眼里含着泪水,嘴唇哆哆嗦嗦地指着姚以宾:“你这个人,你……”

姚以宾从容不迫地掏出二十块大洋,扔在地上,大声地说:

“记住,以后不许到这门口卖破烂儿!”

姚以宾的举动,引得路上行人驻足观看,自家店铺的伙计和邻家店铺的伙计、学徒也都趴门窥视。除了多宝阁、古韫斋的人不敢言声外,瞧热闹的人都悄悄议论:

“好家伙,火气真够大的!”

“明摆着欺侮人。”

“这人和土匪差不多!”

“仗着有几个臭钱,烧的!”

这件事儿激怒了一个人,那就是假行家贾美周,他刚和萨玉堂在正阳楼喝了酒,到琉璃厂转转。萨玉堂怕碰上萧敬之,自顾回东四十条了。假行家远远地看着气势汹汹的姚以宾,心想:你姓姚的不就是一个打小鼓儿的吗?这琉璃厂还没有你小子戳棍的份儿!想当年,我家老爷子给老佛爷当采买,那是什么身份?京城里的人谁敢不恭敬?这二年,你姓姚的有了那么几两银子,小人得势,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在大街上见面儿,还得我先和你打招呼,你算个什么东西!假行家越想越气,他往前走了几步,对黑瘦子大声地说: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懂事儿?人家花钱,买了你的东西,你应该把筐里的东西,给他倒在铺子里!”

围观的人,轰地一声笑了,笑声极大地刺激了姚以宾,他受不了在众人面前遭人耻笑,当时他正往店铺走,立即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冲着满脸通红的假行家大叫:

“假行家,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你他妈才吃饱了撑的呢!欺侮一个吃亏挤咕尿的剥皮鬼,看你有多能耐?”

“我能不能耐关你屁事,你算哪条河里的泥鳅?”

“老子是琉璃厂的贾泥鳅!今天就来撅你的棍儿!”

假行家说完,哈下腰去,端起破筐,哗啦一声,把一筐碎瓷倒在古韫斋的门口,卖呆的人们亢奋起来,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叫。

姚以宾脸色变白了,他不及细想,抢上前去,要揪假行家的脖领子,大叫:“老子打扁了你个混蛋!”假行家也不言语,闪身躲过,运足力气,照着姚以宾的肚子就是一拳,把姚以宾打了个趔趄。姚以宾就势弯腰,从破筐里抓起一个瓷片,照着假行家的脸戳了过去,假行家没想到姚以宾会这么狠毒,当时就把脸吓黄了。

在这紧急关头,他们两个人中间插进一个人来,这个人就是萧敬之。

萧敬之一声不响,一手攥住姚以宾的腕子,一手抢下瓷片,扔在地上,连推带搡,把姚以宾弄进古韫斋,姚以宾的嘴里还在不住声地骂,不过骂声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冲了。假行家见萧敬之把姚以宾推进屋去,可来了精神,撒着欢地骂祖宗。萧敬之又从屋里返回来,去拉假行家。这边姚以宾又探出脑袋,指天画地地骂假行家。萧敬之急了,大喝一声:“霍连生,把你们掌柜的拽回屋去!”霍连生和几个伙计拽着胳膊,硬是把姚以宾拉到太师椅上,紧紧关上店门。

这边假行家指着两筐碎瓷,对围观的人诉说姚以宾的罪状,萧敬之不由分说,将他拉到自己的韫古斋。外面的黑瘦子收拾了 筐子,嘟嘟囔囔着走了,众多的闲人也逐渐散去。

假行家平时和人打架,全是为自己的事儿,在晓市买东西戗人家行,和买主吵架,闲着多嘴,褒贬古玩,引得卖主发怒和他嚷嚷。真正为了打抱不平,和别人打架,这还是头一回,所以他觉得自己颇为光彩。

萧敬之叫长生沏茶,请假行家坐下,耐心地对他劝解一番,不外是“低头不见抬头见,能谅解尽量谅解”,“动起手来,谁打坏了谁都不好”等等,假行家掰着手指头数姚以宾的混账事儿,萧敬之只是劝解,不说姚以宾一句坏话。

开始进来时,假行家脸色煞白,骂了一通,又喝了两碗茶水,脸色渐渐缓了上来,头上也见了汗珠。他一想姚以宾拿着带尖的瓷片向他刺来的样子,心里就后怕,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心咕咚咕咚跳个不停。假行家端起茶杯,看着萧敬之圆圆的脸,厚厚的嘴唇,平静专注的目光,心想,还多亏眼前这个萧敬之,要不是他出来救驾,自己今天说不定就被姓姚的给毁了。

此时此刻,贾美周的良心发现了,他心里不是滋味儿地想:我还真对不起萧掌柜,不应该设计坑他。萧敬之见假行家端着茶杯,睁着眼睛死盯着他,心想,真不知这人心里琢磨什么呢。

从那以后,假行家对姚以宾怀恨在心,老是琢磨着怎么坑他一下,他知道,对姚以宾这样的小人,插钎设套不管用。这小子全指着卖货蒙人,就是偶尔卖上一两件真货,也是花小钱,捡漏拣来的。他绝不会像萧敬之那样,花上两万块买一套鼻烟壶。

想了多少天,愣是没想出坑姚以宾的辙来,没有别的办法,最后只有指名儿道姓儿地骂他。假行家一天到晚尽在琉璃厂泡,除了陈紫峰的博文斋和姚以宾的古韫斋、多宝阁三个店不进,其余的店全进,进屋坐下就讲姚以宾的缺德事儿:

“咱们就说说姚以宾这小子。他一个大字不识,还要冒充有学问,他是癞蛤蟆上厨房——愣充大麻子丫头!有一回,在宣武门,他吃着烧饼看城墙上贴的告示,有个睁眼瞎子看着告示问他:那是什么?他说:烧饼。那人说:我说的不是这个,是一点儿一点儿的。姚以宾说,那是芝麻。那人指指告示上的字:我说那黑的!姚以宾看着烧饼说:芝麻糊了!”听的人忍不住笑。

假行家来了精神:“姚以宾开古玩店之前,是干什么的?是打小鼓儿的。打小鼓儿也没什么不好,凭力气、凭眼力、凭撞大运挣钱吃饭,可他偏要冒充阔佬儿。他家有一块肉皮,每天早晨吃完窝头,用肉皮把嘴蹭得油亮,然后上天桥,泡在茶馆里愣充茶腻子。有一天,姚以宾正在茶馆里三吹六哨:今天早上我在正阳楼吃的大螃蟹!正说着,他的儿子慌里慌张地跑来,大叫:爸爸,不好了!姚以宾问道:何事惊慌?他儿子说:你蹭嘴的肉皮被猫叼跑了!姚以宾急了,忙说:你妈怎么不去追呢?他儿子说:我妈的裤子不是叫你穿来了吗?”

说得满屋子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还有更可笑的呢!我给你们说一说姚以宾逛窑子的事儿。那年,姚以宾不知怎么挣了俩土鳖钱,心血来潮去石头胡同逛窑子。他三下五除二办完事儿,躺在床上缓了缓劲儿,拉过女人要干二遍,女的伸过手来要钱,姚以宾说,进门时交了四块大洋。女的说:那钱让干一回,再干还要交钱,没钱你就颠人,少和我废话。姚以宾想啊,就这么一会儿,哄弄去老子四块大洋,真是有点冤大头。走到过道,趁人不备,偷了窑子一块闹表,哈腰解下脚带儿,把表吊在大裤裆里。说也真巧,不早不晚,正好走到门口,那块闹表铃铃地响了,被妓院里捞毛的抓住,扒了裤子,拉到大街上一顿饱打!”

还没等他说完,人们就忍不住地笑,等他讲完了,有人笑得喷出了茶水,有人笑岔了气儿。一个掌柜的捂着肚子说:

“我说行家,你糟贱人……你糟贱人,也不看看日子。”说完又笑。

假行家一本正经地说:“我告诉你们,我贾某人说的可是实事,一点儿不打折扣,不信你们问姚以宾去!”

姚以宾想去逛窑子。但是,他不想到皮条胡同去,他不想再找那个彩明了,他认为彩明有些俗不可耐,他要到鸳鸯楼。姚以宾知道,八大胡同妓院星罗棋布,独占鳌头的要属鸳鸯楼,鸳鸯楼有几个名妓,其中最负盛名的花魁就是随娇凤。他听说随娇凤色艺双全,不但长得漂亮,什么琴棋书画,歌舞弹唱,无所不精。随娇凤身价特高,她陪的人都是有身份的,尽是前清的贝勒,民国的总长,银行的经理,大商号的掌柜……总之,既要有钱,又要有势。一般没钱没势的,没有一个敢往她身上寻思。

姚以宾就敢,他想:不就是钱吗?别人花多少,我姚某就花多少。

从兵营的大牢里出来,姚以宾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最大的变化就是在花钱上。从前的姚以宾,是一块大洋掰两半花的主儿,现在完全想开了,钱这东西,你有再多,都不能说是你的,只有花了才真正算你的。在兵营里被吊在大梁上,吊死过两回,假如一桶凉水浇不过来,什么都没有了,家里藏的银票,柜上的大洋、真假古董,一切的一切都是别人的了。也该着我姚以宾福大命大造化大,硬是从阎王爷的大堂里逃了出来。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下半辈子就应该是这么个活法: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该花钱就使劲儿花,别把银元当回事儿!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钱收回来。

姚以宾跑了一趟山西,又在家养了半个月,前后一个半月,这么长时间,把两个店铺交给别人,恐怕钱、物上会有什么差错。和假行家打架的第二天早上,姚以宾先后看了两个铺子的流水,一篇儿一篇儿地看完账,卖得还不错,两个店铺,四十六天一共卖大洋三千六百块。姚以宾查看了银票、大洋,看到账款相符,也就把心放下了。外面还有一笔大钱必须取回来,那就是杨春华代收的一万二千大洋,于是,姚以宾就给杨春华打电话,要通了电话,正是杨春华接的。

“您是杨掌柜吗?”

“是啊,您是哪一位?”

“琉璃厂的姚以宾。”

“啊,您好!好久不见,我正想找您呢。”

“我这就动身,到您柜上去。”

“好,好,恭候光临。”

姚以宾放下电话,叫伙计到火神庙大门口叫一辆洋车。若是在从前,从琉璃厂到前门,姚以宾都是步行,现在想开了,出门就坐车,一步不走。到了丽影照相馆,径直往经理室走,因为姚以宾戴着墨镜,大厅的伙计没有认出来,便将他拦住:

“先生,照相请在外面等候。”

“我不照相。”姚以宾摘下眼镜,对伙计一笑,伙计看出是姚以宾,忙笑着点头:“哎哟,是姚掌柜,好久不见,您发福了!杨经理在经理室呢。“

杨春华正坐在沙发上喝咖啡,见姚以宾进来,忙站起来和他握手:

“您养得又白又胖。”

姚以宾说:“在家没事儿,真想您哪!”

杨春华亲自给姚以宾沏茶。姚以宾接过茶杯,放在铁梨木小茶几上,心里琢磨着,怎么提起约翰逊的一万二千大洋的事。杨春华好像看透了他的心事,站起身来,走到红木的写字台后面,坐在牛皮面的转椅上,拉开写字台的抽屉,拿出一个信封,从信封里抽出一张银票,对着姚以宾一晃:“这是约翰逊先生给您的银票。”

姚以宾忙站起来,紧走几步接过银票,看到上面的金额:一万二千圆整,脸上立即浮现出笑容。姚以宾从衣袋里拿出钱包,捏出一张银票递给杨春华,:“这两千块,是大哥的一点心意,请杨老弟笑纳。”

“您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没有您的介绍,我和约翰逊也不认识。”

“当初不是说好了吗?我只管介绍,分文不取。”

“那我就收起来了。”说完,将两张银票叠在一起,装进跟头褡裢,掖在裤腰带上。

杨春华看他收拾好,说道:“您还欠我三十六块大洋得给我。”

“什么?三十六块大洋?”

“那天买大褂、礼帽和墨镜的钱。”杨春华笑着说。

姚以宾一拍大腿:“哎哟喂!您要是不提,我愣是把这个茬儿给忘了。”姚以宾说着,掏出钱包,捏出一张银票,交给杨春华,杨春华接过一看,说:“谁要您一百块?”

“一会儿到正阳楼,您付饭钱不就完了吗?”

“好了,就这么着!”

又聊了一会儿,两人走出照相馆,蹓蹓跶跶到正阳楼饭馆,过卖认识杨春华,热情地招呼,把二位让到楼上。姚以宾挑好的要了两个凉的,四个热的,六个下酒菜,要了一斤白酒。一口酒喝下去,杨春华的脸红到了脖子根,姚以宾则是越喝脸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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