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斤酒全喝光了,姚以宾大叫过卖:“再上一斤酒来!”杨春华说:“我是一口也不喝了。哎,我差一点儿忘了一件事儿,约翰逊先生让我告诉您,他还要石佛头,这次还要二十个。”
姚以宾抻长脖子,大叫:“过卖,你给我拿个大杯来!”过卖答应着,立即送来一个大杯。姚以宾对杨春华说:“您告诉约翰逊先生,再要佛头可以,不过那个价钱不行了。”
“多少钱一个?”
“一个两千!”
酒足饭饱之后,姚以宾急急回到家里,要将先后从约翰逊手中得到的两万大洋的银票以及柜上的积蓄,收藏起来。他将老婆孩子全轰出门去,先找来剪子,拆了自己的枕头,从荞麦皮里,摸出个破碎的纸包,拿出一张五千块的银票,加上带回来的,数了数,一共是六张,三万圆整。
他想在裤衩上缝个巴掌大的小兜,把银票掖进去,随身带着,这样就做到了财不外露,又能使财不离身,可以万无一失。可想想还是不对,对于不逛窑子的人来说可以是万无一失,逛窑子免不了脱得一丝不挂,让那些见钱眼开的裱子连锅端了,有苦都没处说去。还是放在家里最保险,但绝对不能让胖老婆知道,咱家傻娘们儿没心没肺,嘴大舌长,用不了三天准给你嘚啵出去。为了藏银票,姚以宾用了小半天时间,费尽周折。
他把六张银票一块儿用纸包了,外面又用油纸卷成卷儿,放进一个破棉鞋壳儿里,外面又塞了一把破棉花。他把破棉鞋扔在堆杂物的小棚子里,低头想想又不放心,若是傻老婆看着破棉鞋不顺眼,一个大子儿卖给打小鼓儿的,那可就倒了大霉了。他急忙从破棉鞋里掏出油纸卷儿攥在手里,屋里屋外地乱转。
这回姚以宾把方凳放在炕上,他蹬着方凳,在纸棚上捅了个窟窿,将油纸卷儿塞进去,想想还是不对,棚上耗子成群,银票喂了耗子可就更惨了,姚以宾伸手拿出纸包,跳下炕来,重新找地儿,最后,捧起装咸盐的黑釉罐,倒出大粒咸盐,放进油纸卷儿。又塞了一团烂棉花,插好门,拿了把铁锹,在屋旮旯挖土坑,挖了一气,足有一尺深,放进罐子,填土埋好踩实,看看还不放心,又从炕上拿下方凳来,放在墙旮旯。
姚以宾掏出土耳其牌烟卷——自从出了大狱他专吸这路好烟——点着,眯缝着眼吸了一口,哈腰拿起铜脸盆,搁在方凳上,这才拉开门闩出去,回头锁上院门,到街上给胖老婆买盐罐子去了。
铜片
陈紫峰蹲在一堆焦土旁,用树枝耐心地拨土,他拨出一块铜片来,这是翻砂溢流的废铜凝结而成的,巴掌大小,看上去像个雄踞的老鹰,又像一片浮云,细看又什么都不像。他如获至宝,把铜片用手绢包好,带回家去。他要请工匠做须弥座,将铜片镶在上面,摆在书案上。陈紫峰像珍爱 耳一样珍爱它,那是对故人永久的怀念。
那天上午,博文斋进来一个洋人,这个洋人长得很瘦,却非常狂傲,他戴着一副茶晶眼镜,一手插在大方格西服的衣袋里,一手举着手杖,他的手杖指向一个青铜鬲,用英语对伙计说:“this”。伙计从多宝阁上拿下那个鬲来,放到桌上。
外国人连看都没看,又用手杖指着一个青铜斝,说道:“that”,伙计拿下那个斝来,请外国人看,外国人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转了一圈儿,又指指高处的一个青铜鼎。伙计不敢怠慢,忙搬来方凳,踩上去,双手搬下铜鼎,放在八仙桌上,请洋人看。洋人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扭过头,大摇大摆地向外走去。
伙计一边往架上放铜器,一边嘟囔:“什么都看,什么都不买。”没想到那个外国人懂中国话,走到门口转身又回来了,用中国话质问伙计:
“你说什么?”
伙计吃了一惊,畏畏缩缩地说:“我没说什么。”
外国人大声说道:“你说‘什么都看,什么都不买。’ ”他忽然怒不可遏地喊道:
“难道不买就不许看看吗?”
伙计像一根木棍,直挺挺地戳在方凳旁,涨红了脸,无言以对。
外国人的一只手从衣袋里拿出来,攥成拳头,挥舞着:“把你们老板叫来!”
陈紫峰一直坐在靠里边的账桌旁,默默地看着,这时,他缓慢地踱过来,和外国人打招呼:“您好,我是这店里的掌柜。我们有什么不周的地儿,请多多包涵。”
外国人斜了一眼陈紫峰:“你就是掌柜的?”陈紫峰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
外国人用手杖指指直挺挺站着的伙计说:“我要你把他解雇!”
陈紫峰微微一笑,问道:“为什么?”
外国人气愤地说:“因为他对我不礼貌!”
陈紫峰改用流利的英语说:“请问先生,他怎么不礼貌了?”
外国人一时语塞。陈紫峰接着说:“我看见了全过程,您让他拿了三个铜器,他都一一照办了。您看过之后没有买,这也是正常的,他说您什么都看,什么都不买,说的也是事实,仅此而已,他并没有对您的行为作任何评论,更没有对您的名誉有所损害。当然,他不应当说那些话,我有责任对他进行教育。但是,关于解雇之事,目前还谈不到,至少您无权干涉。”
陈紫峰彬彬有礼,侃侃而谈,他说得有理有据,外国人无可奈何,只好强按无名怒火,用中国话说了句“岂有此理”,悻悻地退出博文斋。
将近中午,店里进来一位三十左右的顾客。这人穿着一件天青色闪缎大褂,头戴玄色礼帽,面皮白皙,眼睛明亮。来人细看陈列在货架上的每一个铜器,似乎在寻找什么。
伙计判断这是个正经买主,就主动过去搭话:“先生您找点儿什么?”来人反问道:“后头是否还有货?”伙计一听,是位懂行的买家,若是以前,他会客气地说:“请跟我来。”把他带到后厅,看三代青铜器,因为陈紫峰曾经规定:前堂陈列的宋元仿秦汉以前的青铜器,是专门卖给外国人的,国内收藏家让到后面,可以买到商周秦汉的簠簋鬲豆、鼎彝尊觚。后来陈紫峰发现,有的中国人买到三代的东西,高价卖给外国人,因而告诉伙计,不是知根知底的收藏家,一律不许领进后厅。
所以伙计回答道:“我们的商品全在这屋摆着呢。”来人说:“请您掌柜的说话。”另一伙计马上到后面书房,请来陈紫峰。陈紫峰请顾客坐下,叫伙计献上茶,客气地问道:“先生光顾小店,想要件儿什么?”
顾客回答:“想买您店里的青铜马。”这人话音和气,语义却异常坚定,多少有点儿气使颐指。陈紫峰想到,自己买騄耳那天,除萧敬之外,还有两位同行在场,他们把消息告诉一二知已,绝无恶意,大家辗转相传,就弄得满城风雨。北京古玩界都知道,博文斋买了个世间少有的铜马。因为陈紫峰自从买到騄耳,就打算收藏,从来没将它当成商品,所以,他当即矢口否定:“先生找错地儿了,小店从来没有卖过什么青铜马。”
那人微微一笑:“兄弟也是受上峰差遣,来办这件公事。”
陈紫峰听到那人满嘴官话,从内心反感,正想站起身逐客,那人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白银名片盒,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陈紫峰接过,只见上面写着:
京师警备司令部上校副官
凌国玺
陈紫峰一抱拳,赔笑道:“久仰久仰。”
凌国玺以为名片起了作用,说:“实不相瞒,兄弟是奉大将军之命,来请青铜宝马的。希望陈掌柜给个面子,价钱好说。”陈紫峰一看凌国玺是张将军手下的人,知道他们权势极大,不能深交,又得罪不得。但想到买卖本是两方情愿的事儿,騄耳是我最珍爱之物,君子不夺人之所爱,张将军权势再大,也不至于跋扈到强抢我的騄耳的地步。
他含笑对凌国玺说:“烦请凌副官禀告大将军,小店实在没有什么铜马,请多多包涵。”说完,做出送客的姿态。凌国玺歪头想了想,只好告辞回府。
凌国玺走后,陈紫峰也不在意,又回到书房专心写他的书去了。
过了五六天,也是上午,凌国玺一身戎装,带着卫兵来到博文斋,进门就请陈掌柜。伙计后面请来陈紫峰,陈紫峰一见凌国玺穿着一身灰呢子军装,头戴大盖帽,足蹬马靴,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心中就老大不高兴。他强忍着不快,让凌国玺坐下。
凌副官还是为铜马来的,这次他言语不恭,态度生硬,刚一落座,就开门见山:“陈掌柜,上回说的那铜马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陈紫峰严肃地说:“我跟您说得明明白白,小店从来就没有什么铜马!”凌国玺也不瞅陈紫峰,眼睛看着自己的右手,右手随意转动八仙桌上的茶杯:“听说陈先生是个知书达理的人,您可放明白点儿,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陈紫峰一听,火忽地就上来了:“我陈某人是个普通老百姓,犯私的不做,犯法的不为,我凭什么吃罚酒?对不起,我还有事儿要做,恕不奉陪!”说完,起身回后院了,把凌国玺干在那里,凌国玺哼了一声,起身大步走了。
陈紫峰让凌国玺闹得心里很不舒服,下午也没到书肆去转悠,一个人呆在书房里,对着騄耳出神,晚上写东西也静不下心来。
第二天早起,陈紫峰和往日一样,到前门去遛弯。从前门回来,拐过煤市街口,见一个人怀抱个大锦盒,一路向他撞来,陈紫峰左躲,那人便向左边来撞,陈紫峰右躲,那人便向右边来撞,陈紫峰干脆站下不动,好让他过去,没想到那人故意撞在他身上,之后来了个狗吃屎,一个锦盒抛在陈紫峰的脚下,盒里跳出几块碎玉片,散落在马路上。那人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揪住陈紫峰的衣领,大叫:“你赔我的白玉白菜!”陈紫峰抬眼望去,看到一张窄窄的刀条脸儿上,一张特大的嘴巴。
陈紫峰立即就明白了:讹诈!陈紫峰掰开刀条脸的手,大声说道:“你是成心讹人!”
刀条脸破着嗓子大喊:“你赔我白玉白菜!”
陈紫峰说:“明明是你撞的我,我凭什么赔你白菜?”
两人互不相让地吵了起来,引得路人围拢观看。一位长须老者站在最前边,冲着刀条脸说:“刚才这事儿我看得清清楚楚,人家这位越躲,您越往人身上撞。您那锦盒怎么不插上别子?一撒手就蹦出几块玉片,谁看见您那白玉白菜是整棵儿的了?”
刀条脸被老者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张着大嘴,挤咕着小绿豆眼儿,样子很可笑。
还有两三个人,看得一清二楚,心里不平,跟着大叫:
“着啊!”
“怎么不说话了呢?”
一个瘦高挑晃荡着脑袋质问刀条脸:“说啊!谁看到你那白菜是整棵儿的啦?”
“我看见啦!”细高挑脑后打雷一样吼了一声,挤过一个黑塔一样的彪形大汉。这人小脑壳,大脸盘,有如黑锅底一样的脸上生着横肉,瞪着牛一样的大眼,穿着一身黑布裤褂,十三太保的疙瘩扣袢。细高挑见状,一缩脖子,想要溜走,被黑大个一把抓住,扇了个嘴巴:“我让你多嘴!”打得细高挑鼻口出血,赶紧钻出人群,逃命去了。与此同时,又上来几个同样装束的人,一个个膘肥体壮,五大三粗,大吵大嚷道:
“反了!撞坏了人家的宝贝,还敢耍赖!”
“打!打他个狗日的!”
刚才大声说公道话的几个人,除了那位老者,都忍气吞声,不敢言语了。黑大个径直过来抓陈紫峰,那老者还要说话,黑大个说:“看您这么大年纪了,我们也不难为您。告诉您,这里有事儿,您就别跟着添乱了!”老者被迫退向一边。
陈紫峰被一群来历不明的人一顿痛打,打得头破血流,昏倒在地,不省人事。那些人还是不肯善罢甘休,打手们吵吵嚷嚷:“让他赔两万大洋!”
“少一块掰他脚趾盖儿!”
正在乱着,忽然跑步过来十几个大兵,不由分说,将陈紫峰、刀条脸和几个打人的凶手全都抓了起来,在远处围观的人也凑到跟前儿来看,那位热心的老者对当兵的小头目说:“老总,这件事儿我从头到尾全看到了,需要证人我去。”
小头目斜了老头一眼:“您去作证,我怕您受不了那份儿罪,您还是少管闲事吧!”
众多围看的闲人里,其中有个一尺大街的街坊,看到陈紫峰被打,又急又怕,连忙一路小跑,回去给陈家送信。高秋菊一听,吓白了脸,一路小跑到韫古斋找萧敬之商量。萧敬之二话没说,忙叫了辆洋车,到煤市街去看。萧敬之按街坊指的方位找到出事地点,看见地上还有血迹,周围早就没有人了。行人如常,商贩如故,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萧敬之向附近卖包子的小贩打听,小贩详细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告诉他,十来个大兵把一干人全部带着,出煤市街,向东走了。
“那个被打的人呢?”萧敬之问。
“被两个当兵的架走了,我看到他的脑袋耷拉着,悠悠荡荡地。”
萧敬之又跳上车,由前门大街向南沿路打听。在珠市口儿,有人看见一伙兵押着人向东去了,到了磁器口儿,就再没人知道去向。萧敬之听说哈德门有个兵营,叫车夫拉了去,走到营房门口,一句“老总”还没说完,就被大兵用枪托打了出来,萧敬之只好让车夫拉回东琉璃厂。
下车给了车钱,跑着到一尺大街后陈家,萧敬之看到翠莲也在,高秋菊已经哭得不成个儿了。两人见萧敬之进来,异口同声地问:“有消息没有?”萧敬之无可奈何地晃晃脑袋。
翠莲紧闭着嘴,想了一想,对嫂嫂说:“我哥有几个同学,在衙门里做事,求他们给打听打听,说不定能透出信儿来。”
高秋菊说:“听说有个路世襄,正做外交次长。”
萧敬之说:“对了,路大人我见过,是个极和气不过的人,我这就去找路大人。”
萧敬之走后,翠莲劝解嫂嫂,高秋菊说:“你哥也是,咱真撞了人家也好,人家讹咱也好,给他一万两万,破财免灾!只要人好好地回来,花多少钱都行!”
翠莲说:“嫂子说得对。”
“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让我可怎么过……”
“嫂子您不要着急,哥哥身子骨结实,不会有什么差错。”
“咱家就那么一个顶梁大柱!”说完又哭,说得翠莲也抹了眼泪。两个人在悲伤、恐惧、焦虑中度过了漫长的个把钟头,终于盼回了萧敬之,见丈夫的脸色,翠莲就知道事情办得不称心,高秋菊问:“路世襄怎么说的?”
“路大人出国去欧罗巴洲了。”
高秋菊闻听一下子晕倒了。翠莲和萧敬之把嫂子抱到床上,掐他的人中,半晌,嫂子才醒过来,翠莲又给她沏糖水喝。
翠莲把儿子秋生也叫过来住,每日伺候嫂子。萧敬之则多方打听陈紫峰的下落,几天来,杳无消息,急得他起了满嘴大泡。
陈紫峰失踪的第三天,翠莲正坐在嫂子屋里想辙,急然听到博文斋的小徒弟在外喊:“师娘”,翠莲忙让他进来,小徒弟对高秋菊说:“店里来了个军官——就是上回来买什么铜马的那个——说是请内掌柜说话。”高秋菊说“知道了。”又对妹妹说:“翠莲,你去看看吧。”翠莲拢拢头发,抻抻衣襟,和小徒弟来到博文斋,看见太师椅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军官。
小徒弟对军官说:“这是我姑。”军官礼貌地站起来,翠莲开始有些拘谨,但旋即便镇静下来,很礼貌地问:“请问先生贵姓,在何处高就?”年轻军官温文尔雅地回答:“免贵姓凌,凌国玺,在大将军府任职。”翠莲问:“不知凌先生来小店有何贵干?”凌国玺道:“为了给张将军买一个铜马,卑职曾和令兄打过两次交道,不知陈先生现在何处?”翠莲说:“家兄于前天早晨,碰到歹人,寻衅滋事,被一伙大兵带走,一直找不到下落。”凌国玺蹙着眉尖道:“竟有这种事?待我回去查一查,回头给您个电话。”翠莲说:“承蒙凌先生帮忙,万分感激。”凌国玺说:“只是……只是关于铜马的事儿,大将军派卑职来办,怕不好交代。”翠莲想了想,说道:“买卖上的事儿,我一无所知。但是,只要凌先生早日救出家兄,铜马好说。”
“那就拜托了。”凌国玺说道,站起来告辞。
翠莲舒了一口气,回到嫂子的住处。有了这件事儿,高秋菊的精神似乎好了些,她问翠莲:
“那个军官,是为你哥来的不是?”
“是为一个铜马来的。”
高秋菊说:“那个铜马可是你哥的命根子!”
翠莲说:“我听敬之说过,大哥买了一个铜马,喜欢得没法儿的。”
“可不是怎么着!他一天没完没了地看那马,连书房的名字都叫那马的名儿!”
“嫂子,您带我到大哥的书房看看那铜马去。”
姑嫂两个来到陈紫峰的书房,翠莲立即被玻璃匣里的騄耳吸引了过去。铜马浩气凌人,腾空欲飞。高秋菊见翠莲在騄耳前思索良久,一声不响,就问:“翠莲,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个姓凌的来得蹊跷!”翠莲在梳理自己的思路:“他两次到咱博文斋买铜马,我大哥都没有卖给他,然后就出了这件事儿,然后他又来了,满口答应可以救出大哥,末了还是说那铜马!”
“铜马就是铜马,咱们救人要紧。只要咱的人平平安安地回来,要什么都行。他要铜马,就给他铜马。”
“铜马可以给他,但要看怎么个给法。”陈翠莲平静地说。
陈紫峰从昏迷中醒过来,发现自己趴在一堆发霉的稻草上,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坐起身来,觉得脑袋沉重,额头上的伤口还针刺一样地疼痛,伤口使他忆起早上发生的事儿。现在是什么时间,他也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在一间牢房里,牢房四壁黑暗,只有牢门透进些光亮。陈紫峰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粗木栅栏的牢门,墙角有个尿桶,地下有堆乱草,此外一无所有。
此刻他完全明白了,那个刀条脸所以要耍赖,黑汉打人,目的就是把他送进大牢里来,而且,此事和凌国玺有关,和騄耳有关。阴谋,完全是个可耻的阴谋!陈紫峰一直遵循着叔父的教导,从来不过问政治,规规矩矩地做生意,老老实实地搞学问,做梦也想不到会进大牢,他感到莫大的耻辱和无比的愤怒。
陈紫峰想见人,要申述自己的无辜,要求马上释放他回家,但是牢门紧闭,看不到一个人。他站在门前,对外大喊:“有人吗?”喊了好半天,没人回答。陈紫峰不及细想,双手抓住粗糙的栅木,拼命地摇晃,木门坚不可摧。陈紫峰呼吸紧迫,筋疲力尽,却没有人来理他,牢房里更加黑暗了。
一直到吃晚饭的时候,过来一个穿灰军衣的小兵,从栅栏门的缝隙塞进两个窝头来。
陈紫峰抓紧时机,忽地站起,对着小兵大声喊 道:
“我要见你们当官的!”
“你们放我出去!”
小兵像没听到一样,转身走了。陈紫峰心头火起,把两个窝头扔了出去。
第二天,塞进来的是一盘热包子。陈紫峰被迫与世隔绝,与文明隔绝,他不能看书,不能写作,看不到雄伟的正阳门,看不到熟悉的琉璃厂,看不到亲人。更令他难以忍受的是,看不到斑驳的騄耳,听不到优雅的琴声。陈紫峰在大牢里关了十三天,像一堆无足轻重的乱草,无人过问,他忧虑苦闷,度日如年。
第十四天头上,吃过早饭,牢门开了,小兵冲着他吼了一声:“出来!”陈紫峰知道事情有了结果,很可能是家人用他宝贵的騄耳换回了他的自由。他疑虑地走出牢房,阳光刺眼,他的双腿有些不听使唤,蹒跚地走出大门,看见门外有两个荷枪的岗哨,这里原来是个兵营。陈紫峰看到兵营门外,停着一辆福特小汽车,妹夫萧敬之站在车旁对他微笑,陈紫峰的眼睛湿润了。
萧敬之手捧衣服迎上来,是一件藏青色的倭缎长袍,陈紫峰接过,罩在旧衣服外面。萧敬之打开车门,拿出一顶藏青色的呢子礼帽,陈紫峰用手背擦眼睛,接过礼帽戴上。萧敬之请陈紫峰上车,两个人在后排坐好,萧敬之对出租车的司机和气地说:“琉璃厂东,一尺大街。”汽车一直往西开,陈紫峰透过汽车玻璃,看到了天坛灰蒙蒙的影子,估计自己被押在垂杨柳附近,他心中气愤难平,不可言喻,而最担心的是騄耳是否安全。陈紫峰忍不住问萧敬之:“我那騄耳……”萧敬之对他笑笑:“呆会儿再说吧。”
回到家里,翠莲也在。高秋菊见陈紫峰进来,先是愣在那里,后来哇地一声哭了。翠莲说:“人回来了,是喜事儿,应该高兴才对。”高秋菊抹着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之后,高秋菊身上的病好像无影无踪了,她又是沏茶,又是打洗脸水,忙得不亦乐乎。翠莲感慨地说:‘大哥瘦多了。’”陈紫峰脸上掠过一丝苦笑。高秋菊看着丈夫憔悴的笑容,又抹开了眼泪。
陈紫峰忽然想起了什么,冲出屋子,闯进书房,人们都跟了过去。大家看到陈紫峰站在黄花梨雕花书案前,对着空洞的玻璃罩呆若木鸡,他脸色青白,右手颤动,指着玻璃罩问:“那个姓凌的来了?”
“他拿走了騄耳?”陈紫峰的声颤抖。
“拿走了铜马,不然他怎么会放人?”翠莲回答道。
“谁让你们交出騄耳的?”陈紫峰对着高秋菊怒目而视。
高秋菊说:“为了救你,翠莲……”
“我不用你们救我!”陈紫峰对着空空的玻璃罩怒吼,震得窗纸飒飒山响。
“我宁可坐牢,也不愿失去騄耳!”
陈紫峰又喊了一声,便顿足痛哭起来。萧敬之走出门去,看看没人,旋即回来,关紧房门,对翠莲使个眼色。翠莲放低声音说:“嫂子,快拿出来吧。”
高秋菊蹲下身,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紫檀木盒来,拿出钥匙,打开小铜锁,掀去盒盖儿,轻轻捧出一个红绸包。当她把绸包放在书案上时,陈紫峰已经明白了,騄耳,是他的騄耳!他急着掀去绸布,古朴俊逸的铜马,赫然展现在他眼前。陈紫峰弯下腰去,瞪大眼睛看着騄耳,半晌,直起身来,看着高秋菊:“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高秋菊说:“保住这个铜马,都是翠莲的功劳!那天……”
翠莲说:“先别说那些。让大哥好好休息休息。”
“我陪您到澡堂洗个澡,中午到正阳楼吃螃蟹,回来好好睡一觉。”萧敬之微笑着,慢悠悠地说。
“先把铜马放好。”翠莲提醒大家。萧敬之将騄耳包上,装进紫檀木盒,上了锁,又塞在床底下。
……
下午一觉醒来,陈紫峰的精神好多了。中午高秋菊就给他熬上了八宝粥,傍黑的时候,陈紫峰就着六必居的小菜,喝了两小碗儿八宝粥,又到书房看了回騄耳,补写了十三天的日记。回到卧室来,致公已经睡着,陈紫峰闩好门,问起騄耳的事儿。高秋菊焐好被,两个躺在床上,高秋菊告诉他说——
你出事儿的第三天,那个姓凌的就到店里来了。我当时病得不成个儿,翠莲去见了他。那个姓凌的装作找你买铜马,翠莲就把你遭到坏人陷害的事说了。姓凌的说,这事回头我给查查,然后还说铜马。翠莲回来对我说:这姓凌的来得蹊跷,我大哥出事儿,是他们做好的扣儿,目的就是要咱家的铜马。当时她就答应了,只要救出大哥,铜马好说!我说救人要紧,只要你哥平安地回来,他要铜马,就给他铜马。翠莲说:铜马是我哥的命根子,不能给他!我急了,说:不给铜马,你哥怎么办?翠莲说,不给铜马,还要把我哥救出来!
翠莲回去和敬之商量,到什么地方能找到技艺高超的工匠,做个假马。敬之说,人倒是现成,我就是不敢去说。翠莲说,亏你还是个男子汉,你说出这人来,这事儿就交给我了。敬之说,咱大哥店里常年坐着一个人,姓巩——就是留着灰辫子的那个老头——那就是个大能人。
第二天,翠莲把事情如实和巩师傅说了,老人家还真痛快,他说先看看真马,我们给他看了,巩师傅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半晌,答应照样做马。我一听,当时病就好了一大半儿,翠莲家僻静,半夜在她家支上了小炉。翠莲早就带着秋生搬过来住了,敬之黑下白日陪着巩师傅,熬了十夜九天,到底把铜马做出来了。
巩师傅的马和你的那个一模一样,放在一块儿,分不出哪个是新的,哪个是旧的。这些天,凌国玺不断地追问,翠莲推说我不同意卖铜马,容她慢慢说服我。昨天凌国玺又打来电话,翠莲让今天早晨来取……
陈紫峰说:“我得好好谢谢巩师傅。”
高秋菊叹了口气,沉重地说:“铜马做好了,巩师傅也回关东去了。”
“你说什么?”陈紫峰忽地坐了起来。
“巩师傅说:在您这儿吃了一年闲饭,终于有机会帮个小忙,他走了也安心了。”
陈紫峰痛心地说:“不应该让他走啊!”
这一夜,陈紫峰辗转反侧,不能入睡,高秋菊心里直后悔不该告诉他巩师傅回家的事儿。
第二天一早,陈紫峰急着要到大耳胡同萧敬之家去,看巩师傅干过活儿的地方。高秋菊说:“这么早给翠莲添乱,不如吃了早点再去。”匆匆吃罢早饭,陈紫峰步行去萧敬之家。四合院里,铜炉早已拆除。
萧敬之指给他看:在这儿架铜炉,从这儿鼓风,这儿做砂型……陈紫峰默默地听着,表情庄重肃穆,像凭吊古圣贤的陵墓,他在铜炉的遗址前久久侍立。后来,他蹲在一堆焦土旁,用树枝耐心地拨土,他拨出一块铜片来,这是翻砂溢流的废铜凝结而成的,巴掌大小,看上去像个雄踞的老鹰,又像一片浮云,细看又什么都不像。他如获至宝,把铜片用手绢包好,带回家去。他要请工匠做须弥座,将铜片镶在上面,摆在书案上。陈紫峰像珍爱騄耳一样珍爱它,那是对故人永久的怀念。
兜鍪
陈翠莲看到石破处,凝聚着奇异的碧绿,闪烁着绚丽的光辉,陈翠莲拿出放大镜,凝神静气,细心观察晶面,研究纹理的走向。屋里的三个人被翠莲专注的神情感染,缄默无言,室内寂静异常,人们似乎可以听到室外极其轻微的落雪声。
萧敬之花两万五千大洋,买了一套新仿制的珐琅鼻烟壶,经济上损失固然巨大,但他开始并没有很在意,他对钱财看得并不太重,本以为打掉牙往肚子里咽,吃了哑巴亏就算完事了,没想到事情远远没完,几天之后,这件事情就在琉璃厂传开,而且添枝加叶,把萧敬之贬得一钱不值。
田守成将听到的风言风语如实告诉了他,这让萧敬之感到无比懊丧。古董行里的人,特看重脸面,谁买了假货,大洋丢得起,人丢不起。行里的人似乎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谁要是栽了跟头,赶紧离开琉璃厂,趁着天黑,蔫吧唧地颠人,此外别无选择。
萧敬之虽然没想脱离琉璃厂,但他感到没有脸面见人,尤其是怕见到金爷、迟掌柜、尹掌柜、郑掌柜。尽管大家对他没有一点儿歧视,自己却觉得抬不起头来。
后来赶上陈紫峰出事儿,萧敬之不顾一切,全力以赴营救陈紫峰,虽然有时忽然想起,心头隐隐作痛,到底因为陈紫峰失踪事大,将他的烦恼冲淡了许多。
陈紫峰的事情了结之后,萧敬之重新陷入苦恼之中,他为了逃避琉璃厂,不是在家逗儿子秋生玩耍,就是陪妻子翠莲去廊房二条买翠件、玉件。有时候一个人到都一处吃炸三角,隔三差五一个人喝几口闷酒。
这天晚上没事儿,翠莲先把秋生哄睡了,拧亮了汽灯,茶几儿铺了一块黄色的古香缎,拿出以往买来的翠件玉件,一件件儿摆出来赏玩。
萧敬之打算练字,想起买假鼻烟壶的事儿,心里烦闷,铺好了纸,拿起笔却没情绪写,于是搁下笔,到翠莲那里去凑热闹。整个茶几上,摆满翡翠小摆件、小挂件,有大肚弥勒、观音菩萨、麒麟送子、松鼠葡萄……琳琅满目,翠绿生辉,萧敬之禁不住说:“这些年,好东西你可没少买,收获不小啊。”
翠莲说:“收点儿东西是小事,主要是学会了看玉器。”萧敬之看着茶几上的珍宝,感慨地说:“你这么多东西都够开珠宝店了。”一句话提醒了翠莲,她放下手中的翠如意挂件,看着萧敬之,认真地说:“我早就想开个珠宝店,怕一个人撑不住。”
萧敬之认真地说:“不是还有我吗?”翠莲问:“你?你的韫古斋不要了?”萧敬之说:“咳!有守成兄满可以。从小儿的弟兄,人可靠,眼力也不错。”“你说的可是真的?”萧敬之认真地说:“谁和你开玩笑!”翠莲兴奋得脸上放着红光,搂着萧敬之的肩膀,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这个珠宝店咱就开了?”萧敬之说:“开了。我管卖你管收,因为看玉看翠你是内行。以后挑那识字的,再收两个学徒。”
翠莲搂着萧敬之的脖子说:“那你明天就去二条踅摸个门脸儿。”
萧敬之忽然想起了什么,松开翠莲的手,指指熟睡的秋生说:“还有这孩子,把他往哪儿送?”翠莲说:“交给大嫂,她早就要把秋生接过去。”当晚他们睡得很晚,几乎把开珠宝店的每一个细节都预想到了。
次日吃过早点,萧敬之溜溜达达,来到廊房二条。廊房二条被称为玉器街,窄窄的一条街,百余家珠宝店,鳞次栉比。有的前店铺,后作坊,后面藏着能工巧匠,专做各种美玉饰件和摆件。
摆件有玉龙、玉虎、玉车、玉船、玉麒麟、玉避邪……挂件有凤戏牡丹、松鹤长春、竹梅双喜、岁寒三友……此外,还有称为本庄,经营旧货的珠宝店,专卖男人冠饰带饰佩饰及文玩:翎管、朝珠、扳指、顶珠、帽正、带钩、扇坠、烟嘴、图章;供妇女用的服饰耳饰腕饰:白玉翡翠、珍珠碧玺制作的耳环、发箍、簪子、戒面、手镯、坠子、珠链、项链;此外还有秦汉以降的玉圭、玉缓、玉璋、玉环、玉璜、玉琮、玉璧,以及玉印、玉勒、玉轸、玉珌、玉馨;另有回民开的藏庄,主要经营玛瑙、珊瑚、密蜡、琥珀、松石、孔雀石制作的顶珠、项链、发饰、烟壶;还有一些称为洋庄的珠宝店,经营红蓝宝石、钻石、猫眼、祖母绿的首饰、花片和精巧摆件;此外,这条街上还有几家卖金银首饰的金店。
萧敬之找了几个熟人询问,在经常买翠件的珠光阁,问到心直口快的雷掌柜,雷掌柜告诉他,斜对过儿的鸿源楼白掌柜,正想把买卖盘出去。
这间鸿源楼,原来是大名鼎鼎的伊佩金经营的金店。伊佩金祖籍山东,出身贫寒,十五岁来京,在金店学徒,三十岁开了鸿源楼金店。伊佩金胆子大,心眼儿多,他用开金店挣来的钱,买了几十头骆驼,组成驼队,往内蒙古贩运布匹、咸盐,驼队回京的时候都满载沙子,人们都笑话他傻。他笑呵呵地说:“来回不空载嘛。”他用金店挣来的钱,继续买骆驼,骆驼达到几百头,干脆空载去内蒙古,重载回北京,全运的沙子。他在京西依山傍水的地方,买了一百亩荒地,沙子堆成两座高山,伊佩金就是靠这两座大山发了大财。一年之后,伊佩金开始淘金冶炼,数百名民工蚂蚁一样在永定河岸为伊佩金淘金,伊佩金的黄金与日俱增,两座大山却越来越高。因为伊佩金的驼队不断扩大,几十个驼队往来于内蒙和北京之间,络绎不绝,六年之后,伊佩金靠炼金成了百万富翁。
民国九年,伊佩金在北京创办了万达银行,聘请法国留学生、金融专家陶菊澄为总经理。万达银行资金雄厚,管理严格,信誉昭著,与交通银行、盐业银行、大陆银行并列为四大银行,在北京金融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伊佩金功成名就,对赖以起步的鸿源楼不屑一顾,廉价兑给一个远房亲戚白扬名。白扬名接过店来,保存鸿源楼字号不变,改金店为玉器店。 因为他不善经营,买卖连年亏损,正愁着没有下茬儿接着,恰好萧敬之找上门来。白扬名问明萧敬之来意,大讲鸿源楼乃是发福生财之地,在北京不可多得,因为老姑父伊佩金请他到万达银行就职,不得已舍弃这块宝地。萧敬之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听着。白扬名生怕萧敬之犹豫不决,一再阐述:“玉器这行,一本万利,只有赚的,没有赔的。”
萧敬之问:“不知贵宝号怎么个兑法?”
白扬名道:“连存货带门脸儿一股脑儿接过去,大洋四万。”
萧敬之说:“好,明天我来看货,然后再商量。”
白扬名说:“越快越好。我这还有两个茬儿等着呢。”
“明天上午准来。”萧敬之说完一抱拳,走出鸿源楼,白扬名送他到门口。
第二天上午,萧敬之带着翠莲来到鸿源楼,白扬名热情地接待他俩。翠莲逐个看摆在货架上的白玉摆件、玻璃柜台里的翡翠挂件、钻石耳坠、珍珠项链、玛瑙手镯……萧敬之喝着茶,和白掌柜闲聊,翠莲全部看完,和萧敬之交换了一下眼色。萧敬之放下茶杯,慢悠悠地问白扬名:
“白掌柜您昨天说的价码,我认为太高了,您说个最低价,多少钱出兑?”
“您是雷掌柜介绍来的,大家都是朋友,就三万大洋吧,再少就不敢说了。”
“好,就三万大洋,咱们一言为定。”萧敬之拿出一张银票,交给白扬名:“这是一千大洋,作为定钱,请您把账本交给我。明天请雷掌柜做中人,我带银票来,一切交割清楚。”
白扬名乐呵呵地收了银票,找出账本,交给萧敬之,萧敬之接过账本,对翠莲说:“咱们走吧。”
从鸿源楼出来,翠莲自己先回家了,萧敬之到对过珠光阁去。见了萧敬之,雷掌柜马上迎了上来,让座敬茶,雷掌柜问萧敬之:“鸿源楼的事儿谈得怎么样了?”
萧敬之回答:“事情讲妥了,连房带货,大洋三万。”
雷掌柜说:“便宜,便宜呀!”
萧敬之说:“明天就要办交割手续,还请雷掌柜帮忙,做个中证人。”
“这个可以。”
“兄弟初来乍到,以后还请雷掌柜多多关照!”
“互相关照,互相关照!”
次日早上,萧敬之、翠莲会同陈紫峰来到廊房二条,请雷掌柜一同到鸿源楼,白扬名早就在店里等候了。大家寒暄了一番,翠莲拿着账本,一一清点了货底,然后请陈紫峰执笔,书写契约——白掌柜昨晚就预备好了纸笔——陈紫峰提笔刚写上“契约”两个字,就听白扬名说道:
“陈先生,请一定要写上,兄弟弃商从政,弃商从政。”
陈紫峰点点头,写道:
契 约
立招盘契约人白扬名因本人弃商从政愿将私产鸿源楼商
号盘给萧敬之名下计门脸两间后房六间存货若干共合大洋三
万圆银票交讫即日起鸿源楼商号归属萧敬之所有空口无凭立
字为证
招盘人白扬名
受盘人萧敬之
中证人雷公枥
中华民国十二年九月十八日
契约一式两份。萧敬之和白扬名手蘸印泥分别在自己名下画了押,雷掌柜也在中证人名下画了押。
萧敬之拿出两万九千块的银票,交给白扬名。白扬名接过银票,细细看过面额,用契约包了银票掖好,尔后,冲着众人一抱拳,又对萧敬之说:“萧掌柜再会了,祝您发财!”说罢,恋恋不舍地环视一下商店,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神色黯然地走出门去。萧敬之一直把他送到街上。
又说了几句闲话,雷掌柜告辞。萧敬之上好闸栅,锁好门窗,三个人返回琉璃厂,陈紫峰回店,翠莲到嫂子那去了。萧敬之拿着卷成筒的契约,兴致勃勃地回到韫古斋,在店堂对田守成说:
“师弟,咱到后屋说话。”
两人坐下,萧敬之说:“守成,我和您说件事儿。我呢,和你嫂子在廊房二条盘下个珠宝店,过几天开张。以后,咱们这个店就交给您管。”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刚交完钱,您看这契约。”
田守成接过契约,细细看了,说道:“怎么说盘就盘过来了,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赶上有这么个机会,我办得急了点儿。”
田守成说:“离开师哥,我怕不成。”
“我知道您,准成。”
“怕支不开套。”
“这二年还不全是您顶着?”
田守成说:“有事儿我多给您打电话。”
“那成。”萧敬之站起来说,“买卖上的事儿您就多多做主。”田守成恳切地点了点头,走到院里,萧敬之又说:“对了,这几天还得让长生过去忙活忙活。”
以后的几天里,萧敬之和长生忙得不亦乐乎。萧敬之征求了陈紫峰的意见,改鸿源楼为荟萃阁,又请陈紫峰写牌匾,陈紫峰坚持一定要请华世奎先生写,还给华先生写了封信,让长生到天津求华世奎墨宝。萧敬之又从琉璃厂调过一个徒弟,购买开张一应用品,重新油漆了门脸,挂好金字大匾,高搭彩牌楼,忙碌了十来天,一切准备就绪,选择吉日十月初一亮张,初二开张。开张后,翠莲不听萧敬之劝阻,将自己收藏几年的翠件,全部拿出来,摆在荟萃阁玻璃柜台里。
开张的第三天早上,刚刚开了店门,萧敬之和翠莲正闲聊着生意,冷不防呼地闯进来五个人。翠莲见来人衣服不整,满面灰尘,神色慌张,心里有些不落体,萧敬之却沉着冷静,笑脸相迎:
“来了几位,请坐!”
几个人都不坐下,对一位年龄稍长的道:“大哥您说,大哥您说。”年长的推辞不过,对萧敬之说:“掌柜的,我们有块翠要卖。”
“请拿出来看看。”萧敬之和颜悦色地说。
那个人先不忙拿翠,对萧敬之说:“我们哥儿五个凑钱,在鬼市买了块翠,一共花了一百块大洋,我们几个吃不准。一会儿您看看货,买卖成了,凭赏;吹了,您就给个本钱,别让我们哥儿几个赔了,您说成不成?”
萧敬之毫不犹豫地回答:“成!”
那人从衣兜里捏咕出一个纸包,递给萧敬之,萧敬之也不打开,回头从钱柜里拿出两张银票,递给那人,说:“这是三百大洋,您的东西要是不灵,就这么着了,要是东西灵,咱们另说。”
那人接过银票说:“那我们哥儿几个谢谢您了!”
萧敬之打开纸包,看那翠片:这块翠比鸡蛋略小,三块大洋薄厚,玻璃地,水头好,通身绿色,中间是个黄杨绿的大桃,带着几片桃叶,大桃右下方有个菠菜绿的小葫芦。最奇的是桃子右上边落着个莺哥绿的蝙蝠,小东西扬首展翅,神色生动,活龙活现。三样东西深浅有别,层次分明,制作者匠心独运,意在从蝙蝠、葫芦、寿桃上各取一个字,作为谐音,便是福、禄、寿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