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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育新 当前章节:151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34

萧敬之的脑袋一下子大了,脸也白了。这时,他由衷地佩服师父做出回老家的决定,这决定是绝对正确的。

管家非要老掌柜出来不可。

萧敬之无奈,只好硬着头皮说:“我师父回老家了,有什么事儿由我顶着。”

管家斥责萧敬之:“没见你们这么做生意的,王爷让你们给府上送画儿,是瞧得起你们。你们答应得好好的,怎么就不送去?”

萧敬之喜出望外,一颗悬着的心落下了——原来如此。他擦着头上的汗说:

“大管家息怒,请禀告王爷,我明天就给府上送去。”

管家喝了茶走了。萧敬之像大暑天喝了信远斋的冰镇酸梅汤,心里说不出的畅快,和田守成挑出二十张明清的画儿,多加了几张带臣字款的。第二天清早,萧敬之雇洋车给送到了盛王府,王爷只看了三五张,就告诉管家:给他们拿三千两银子。因为明清字画行情上涨,王爷不花昧心银子。萧敬之连忙道谢。

萧敬之挣钱,还是借了盛王爷的光。

萧敬之乐呵呵地坐车回来,叫师弟看好店铺,自己雇了一辆骡车,当天带着银子上河北三河县蔡家庄师父家。他一五一十向师父说了盛王爷管家来店,自己上门送画的经过,请师父重回琉璃厂。师父说在家清闲惯了,执意不走。

萧敬之给师父留下两千两银子,师父坚决不收,师父诚恳地说:“我本来给你攒了五百两说媳妇。你把这银子拿回去,我就不再给你了。”萧敬之死活不依,非要孝敬师父两千两不可,师父推托不过,勉强留下一千两,含着眼泪说:“这银子我给你存着。日后有个急需,就回家拿来。”师徒洒泪而别。

打那以后,萧敬之和师弟田守成一干就是四年。萧敬之一如既往,每天起大早跑西晓市,收买破旧明清名人字画,回来修补装裱再卖。后来,东、西晓市破旧字画越来越少了,画儿的价钱自然涨了上来,萧敬之就让田守成到天津、上海、苏杭去收购。前年萧敬之还收了两个徒弟,师徒四人一心一意,不辞辛苦,这几年把韫古斋的买卖做得挺红火,韫古斋的门脸也由一间扩大成两间。东琉璃厂的人,都夸萧敬之的韫古斋买卖做得好。

萧敬之回忆着往事,一直转悠到天光大亮,也没买到可心的东西。他吹灭了玻璃风灯,准备回家。忽听有人和他打招呼,抬头一看,原来是街坊——多宝阁的掌柜姚以宾。

大柜

姚以宾没心思去想别的,他急于知道大柜里装的是什么,以至于在掀开柜盖时,激动得两手瑟瑟发抖......并没看清柜子里装的是什么,他必须撤出头来喘口气,然后找根洋蜡照着再看。不用说,这里一定有宝!

姚以宾开多宝阁古玩铺不到五年。他原是打小鼓儿的出身,每天早晨,胖老婆给他蒸好窝头,叫大小子到街上买一个大钱的“穷三样”——用咸韭菜花儿调的老醋和芝麻酱——蘸着吃。姚以宾家有个规矩,不管吃好吃坏,都是“掌柜的”先吃,姚以宾吃完,老婆才敢领着两个小子吃。啃完窝头,喝足了茶叶末沏的茶水,姚以宾挑着一对竹筐走出家门。

他打着小鼓儿走街串巷,那小鼓儿比一块现大洋大不了多少,用左手的大拇指和二拇指卡着,右手拿着一根大头藤篾儿,使劲地敲打。别看他的鼓小,敲得却十分准确,鼓声清脆而急促,“梆、梆、梆……”声音传得很远。

北京打小鼓儿收旧货的分两类,一类资本较大,叫打硬鼓的,他们腋下夹着一个蓝布小包,包着戥子、放大镜和试金石,他们专门收买金银首饰、珠宝翠钻、古玩字画儿,嘴里吆喝“潮银子嗳——首饰来卖嗳——玉石宝石来卖嗳——”。像姚以宾一类的,缺少本钱,一根扁担,前后两个破竹筐,不拘什么破烂都收,也叫挑筐的。

打硬鼓的收了比较值钱的东西,有的被开店的行里人买去,叫做截货,剩下的货就到东西晓市去买。琉璃厂开古玩店的,前门开挂货铺店的,廊房头条的金银首饰楼,或是掌柜的,或是派了伙计打着灯笼去买,所以打硬鼓的进项还不错。姚以宾本钱少,只好当挑筐的,但他在骨子里不服气那些打硬鼓的,每天他都要发泄对打硬鼓的不满。

姚以宾挑着挑儿转胡同,什么东西都收,糟家具、烂衣服、旧钟表、破眼镜、少珠儿的算盘、没罩子的烟灯……姚以宾人懒,不能起大早,他收了衣服,就挑着挑子送到观音寺的估衣铺或估衣摊儿上换钱,要是愿意走远一点,就送到天桥的估衣铺去。

每天晌午,姚以宾照例是在大街上吃,这是他舒舒服服享受的时刻。手里的铜子多了,姚以宾就到鲜鱼口儿里的会仙居吃炒肝儿,他吃得很特别:先把一碗炒肝慢慢儿喝完,甚至用调羹将碗刮得一干二净,舔嘴咂舌,美美地咂摸着滋味,然后才一个一个地干吃火烧。到会仙居来吃炒肝和白水杂碎的人多,有人等着凳子用,姚以宾不管别人,两火烧不吃完不走。

姚以宾更多的时候是喝豆汁儿,在大街上转悠到晌午,不管挣到钱还是没挣到钱,总得找一个挑挑儿卖酸豆汁的。当他听到响亮的吆喝:“甜酸嘞,豆汁——”姚以宾就会精神一振,毫不犹豫地奔过去,放下挑子,稳稳地坐在小凳上,嗓音洪亮地喊:

“来碗酸豆汁!”

他咬着辣咸菜条,一连喝了两大碗热腾腾的酸豆汁儿,还吃了三个酥脆的焦圈。他打着饱嗝,看着小煤炉上冒热气的豆汁锅,硬让人家饶上半大碗。他喝得浑身大汗淋漓,才心满意足,挑起竹筐,打着小鼓儿再走。

晚上回到家里,孩子老婆照样是吃窝头蘸穷三样,姚以宾对老婆孩子的饭食不屑一顾,他喝着茶叶沫子等待时机。听到深巷传来叫卖声:“熏鱼儿来,炸面筋哟——”马上叫大小子:“快放下窝头,给我买熏鱼去!”“二两还是三两?”“三两,再打二两白酒!”姚以宾坐在破凳子上等着,须臾,大小子一手托着猪头肉,一手拎着酒壶走进来。原来北京卖熏鱼的,木匣里并没有熏鱼,有的是猪头肉和心肝肠肚。

姚以宾面对酒肉,八字眉舒开,他不看老婆,也不顾孩子,只管恣意享受。煤油灯下,姚以宾喝得小脸熬白,就对自己的老婆大发牢骚:“老子就是没钱。没钱什么事儿也玩不转。等有了本钱那天,那帮打硬鼓的都不在话下!”他日复一日,每天都在胖老婆面前这样说。

胖老婆对丈夫的话深信不疑,甘心情愿带领孩子啃窝头,有时棒子面少,还要熬上半锅面子粥。胖老婆喝粥喝得呼呼响,咬咸萝卜咬得咯吱咯吱叫,直喝得满头大汗,绝无怨言。实际上只有姚以宾自己心里明白,因为每天都喝酒,吃猪头肉,肯定不会积攒太多的本钱,因为钱少,眼瞅着好东西瞪眼收不来。

他也曾暗下决心,晚上和老婆孩子一块啃窝头、喝稀粥,可是,他架不住“熏鱼来,炸面筋——”的诱惑,所以姚以宾每天晚上的享受雷打不动。不但如此,他绝对不甘心每天早上一个硬窝头、中午两碗酸豆汁和晚上三两猪头肉,他要天天吃炒肝、吃白水杂碎,还要顿顿喝酒,吃烧鸡烤鸭,他把对生活的一切希望全部寄托在小鼓儿上。

传说,在他的同行里,有一个李大爷,整日挑着竹筐,打着小鼓儿,挨着胡同乱窜。干了二十年,仍旧受大穷,仍旧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有一年,时来运转,在一个不起眼的胡同里,看中了一个老太太的猫食碗,那碗脏了吧唧的,扔在院子里。拿起细看,是芝麻酱底,玫瑰红的釉色,原来是个完好无损的宋代钧窑碗。李大爷花一块钱从老太太手里买来,卖了大洋一千块!

正是那个“猫食碗”支撑着姚以宾,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不论严冬酷暑,每天挑挑儿打鼓窜胡同,他深信有朝一日会碰上一件什么宝贝。北京这地界儿风水好,全世界的宝贝都在北京呢!

机会终于来了。五年之前,将近年关,姚以宾上午挑着竹筐在大街小巷乱转,北风呼呼地吹着,把姚以宾的竹筐吹得不断摇晃。姚以宾的破棉袍抵挡不住寒冷,从早上一直转悠到中午,冻了个贼死,没收到一件东西。吃了一碗炒肝,两个芝麻烧饼,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铜子,姚以宾有些心灰意冷,他又往东转悠了一个时辰,还是一无所得,再收不到什么,就该往回返了,还有两天就是大年三十,家里猪肉、白面全都没买,腰里还有十元本钱,看来明天只好拿它去办年货了。

姚以宾心里焦急,用力地敲打着手里的小鼓儿:

“梆、梆、梆、梆!”

走到西裱褙胡同,看见一群小孩在胡同口连蹦带跳,嘴里唱着歌谣:

有个小孩儿上庙台儿,

摔了个跟头拾俩钱儿,

又打油来又买盐儿,

又娶媳妇儿又过年儿!

儿歌童声童气,很是好听。姚以宾的心情却极端不好,心想,我天天盼着撞上一件宝贝,大发横财,要真是“又娶媳妇又过年儿”,就是多摔几个跟头也值得。心里想着,可没忘了打小鼓儿。这时,猛地听见后面有人叫他:

“打小鼓儿的,过来!”

调过头来,看见一家儿大门开处,从门缝探出个又圆又胖的大脑壳。

姚以宾敲着小鼓,走向那家儿大门。

“你就别敲了!”胖子咧着嘴说。

姚以宾领会了那个人的意思,他知道卖东西的人家要面子,怕张扬。姚以宾偃旗息鼓,悄悄溜进大门,胖子忙回手关上大门。这是一个很讲究的四合院,门口有个大影壁,正房和东西厢房的门都紧紧闭着,院里有一棵大梧桐树,树下放着一口黄花梨的大躺柜,那个胖子,二十一二岁,说话时,一脸白肉一颤一颤的:

“老人没了。留下一柜盘子、碗儿,你收不收?”

“收啊,怎么不收?”姚以宾嘴里的话硬,心里可怯,因为他腰里只有十块钱。都给了人家也不够半口柜钱,何况还有一柜瓷器呢。但他还是硬撑着看那大柜。只见大柜木质坚硬,铜活儿完整,柜盖下面的黄铜鼻子上穿着长方的大铜锁。

“您把柜子打开看看。”

“破盘子烂碗,有什么好看的?”

“不看看怎么敢买?”

“我跟你说,我家老爷子仙逝了,钥匙一时找不着。我不蒙你,柜子里头肯定有盘子,有碗。”

姚以宾想,这位是败家子,老人留下的东西,怎么能连看都不看,就要卖了?这种人心里没谱儿,说不准今天能拣到便宜。于是就试探地问:

“就这破玩意儿,你要多少钱?”

“你们打小鼓儿的,经常收破烂,你就看着给吧。”

“金从佛口出——看您什么心气儿。”

“你就给二十块大洋吧。”

姚以宾心想,这人还没多要。就他那口柜,也值二十多块,里边有东西就算我白捡,没有东西,我就卖柜。再看那胖子,嘴咧得像个瓢似的,嗓门也大,却是个没有心计的人。于是,就摇了摇头说:

“二十块我不要。”

他知道,这人一定得卖,谁家大过年的,愿意在院子里放着一个大躺柜?

“那,那你给多少?”胖子一急,还有点结巴。

“我就给你十块现洋。”

“十块少点吧?”

“您可真是,大家大业的,和我这打小鼓儿的争个什么劲儿?”姚以宾故意扯着嗓子喊。

“得。十块就十块。”

姚以宾跑出好远,在大街上叫来一辆铁轮骡车,讲好了给二十枚大子儿,把大柜送到家去。姚以宾将小鼓放在棉袍的衣兜里,往手心儿里吐了口唾沫,哈下腰,和车夫往院外抬柜。柜子倍儿沉倍儿沉的,还真听到柜子里发出瓷器相碰的嘎啦声。

姚以宾不住地提醒车夫:“消停点儿,甭着急!”他和车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大柜抬到了车上,那家的胖主人连一下手也没伸。姚以宾把两个竹筐套在一起,也扔在柜上。他喘了口气,转过身去,从腰里掏出一个手巾包,不多不少,拿出十块大洋,背着车夫交给胖子,然后,坐在车辕上,一条腿盘着,一条腿悠荡着,对车夫喊道:

“一直向西,头发胡同!”

姚以宾坐在车上,精神抖擞。

车把式把大青骡子赶得一溜小跑,铁轮车轧得土道咯噔咯噔直响。路上,一连追上两个拉骆驼的,又把他们远远地甩在后边,拉骆驼的都是京西门头沟运煤的。每天下午,姚以宾挑着担子往家走,西风起处,黄尘飞扬,他就会看到大街之上,有拉骆驼的,或十头,或八头,鼻子穿着绳子,连成一串,鱼贯徐行。每当他看到拉骆驼的灰色背影,听到尾驼颈上的大铁铃叮叮当当地响声,心底便会油然升起一股凄楚之感。

今天的心情则迥然不同,他听到凄凉的驼铃声,心里却感到说不出的舒服。他虽然不知道身后的大柜子里究竟有什么宝贝,但他相信那里面肯定会有好东西,一是看那胖子家的气魄,再看他那傻样,还有那柜子又死沉沉的,说不定这里头会有几个金元宝。姚以宾心花怒放,忍不住侧过身去,抚摸黄花梨大柜,柜板冰冷冰凉,他甚至不觉得拔手。

眼看就要出宣武门了,姚以宾心里嘀咕起来:我腰里所有的大洋,全部给了那胖子,家里连一个铜子也没有,这车脚钱可从哪里出?姚以宾撤回柜上的手,脸色阴沉地看着骡子屁股,骡子屁股不断晃动,越晃离家越近,姚以宾八字眉一拧,终于想出了对付车夫的办法。天边起了小风,越来越冷,骡车马上就到家了。

姚以宾稳坐骡车,远远看到自家的大小子正在胡同口和街坊的孩子扔杠玩。大小子傻笑着,用黢黑的手爪抓着个灰突突的破瓦片,向画在地上的“长杠”扔去,边扔边喊:“这回我赢了!”一个孩子看到了姚以宾,指着他向大小子说了句什么,大小子扔了瓦片,飞跑过来,边跑边喊:“我家买了大柜子!”二小子和几个孩子跟在后面乱叫。姚以宾跳下骡车,先拿下竹筐,又大声嚷着,和车老板儿卸下大柜,抬进院子里,摆放停当了,姚以宾大叫:

“大小子,快给你大爷沏茶!”

“茶就不喝了,我这就走。”车老板用袄袖子擦着脸上的汗说。

“那我就不送了。”姚以宾站在大柜旁边,客气地说。

老实的车把式,站在门口不走,姚以宾没事儿一样,只低头看大柜,一会儿摸摸柜盖儿,一会儿拉拉柜门儿。过了一袋烟的工夫,赶车的挠着脑袋问:“大哥您看,这车脚钱?”

“唉!你怎么不早说呢?车钱是我们东家给呀!”

“哪个东家?”

“就是西裱褙胡同的那位胖子啊!”

“我寻思车钱您给呢。”

“我给?我哪有钱?实不相瞒,连这口大柜还是东家赏的呢!”

“那我就去西裱褙,正好回家顺路。”

“这就对了。”

把赶车的蒙走,胖子给不给他车钱,姚以宾就不管了,反正他不会为了二十个铜子再跑回来。姚以宾急于看看柜子里有什么好宝贝,一心一意琢磨怎么打开这把大铜锁,他听说过,有的江洋大盗能用铁锤砸开铜锁,但他却不敢,一怕碰坏大柜,二怕震坏里边的瓷器,万一该我走时气,里边有三个、五个黄灿灿的金元宝,也该我姓姚的翻翻身了!

现在最着急的是把大铜锁打开!姚以宾绕着黄花梨大柜转了好几圈儿,终于想起了一个极好的办法。他跑到街上,找了个修锁配钥匙的老手艺人,事先讲好:我把您请到家去,想法给我打开铜锁,我不给您工钱,铜锁归您拿去。老头同意了,跟他到家。老头蹲在大柜前,从腰里拿下一大串钥匙:工字的、山字的、凹字的、凸字的,挨着个的比试,左试右试,一直打不开,姚以宾有些着急,老头却不紧不慢地捅那个铜锁,最后,终于“咔嚓”一声,打开了大铜锁。

姚以宾笑着说:“有您这能耐,发财还不容易?”

老头问:“此话怎讲?”

“什么样的锁都能打开,看好谁家的锁着门,您就捅开锁进去。箱子、柜子的锁一捅就开,不是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吗?”

“这玩意儿是挡君子不挡小人!”老头“咣当”一声把锁扔在地上,愤愤地说:

“我今年五十八岁了,没听说哪个手艺人干过那种缺德事儿!”

老头说完走出院子。姚以宾跟在后面喊:“喂!您把铜锁拿走。”

老头听而不闻,头也不回,赌气走了。姚以宾捡起铜锁,在手中掂了掂,嘿嘿一笑:“挺好一个大锁,你不要我要。”

天色渐渐暗下来。

姚以宾没心思去想别的,他急于知道大柜里装的是什么,以至于在掀开柜盖时,激动得两手瑟瑟发抖。他把厚重的柜盖倚着柜壁立在脚下,俯下身,将头钻进柜里,一股强烈的陈腐气呛得他喘不过气来,甚至影响了他的视线。姚以宾只看见白花花的一片,并没看清柜子里装的是什么,他必须撤出头来喘口气,然后找根洋蜡照着再看。不用说,这里一定有宝!姚以宾直起身的时候,脚下稍动,碰倒了柜盖,厚木板沉重地砸在他的脚面上,疼得他嗷嗷直叫。姚以宾坐在地上,脱鞋揉脚,同时,破着嗓子大喊:

“大小子!拿洋蜡来!”

没有人回答。大小子看老头开锁枯燥无味,又跑到外面和别家儿孩子混闹去了。姚以宾又喊了几声,胖老婆手里拿着一个蜡头从屋里走了出来,尽管她走得很慢,昏黄的烛火仍然在她手中摇曳。姚以宾看到,胖老婆两手粘着黄澄澄的棒子面,对于这个女人来说,什么事情也没有做窝头更重要。

姚以宾接过洋蜡往里照,烛光恍惚中,他看到一摞摞的盘子,姚以宾一把拿出五六块,放在柜盖上,原来都是嘉庆年间的民窑青花盘,有的带花蓝图案,有的带五福图案,都是不值钱的货,因为不好卖,平时,姚以宾是不收这路货的。姚以宾掏了十几次,一共拿出六七十块盘子,蜡头即将烧尽,柜盖上的盘子,让姚以宾大失所望。他最后拿出的是两块大盘,这两块盘子个儿大,沉重,是用两只手端出来的,姚以宾的手指触到盘子,感到细腻滑润,正在这时,蜡头灭了。

姚以宾抓牢盘子,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去,对着油灯一看,原来是两块直径盈尺的青花大盘,盘子中心是一条正龙,旁边绕着四条行龙,龙和龙中间缠绕着云彩。翻过来再看,盘子后面又画着四条苍龙,一共是九条龙,盘子底下正中间画着双圈,双圈内工工整整写着“大清康熙年制”六个字。

姚以宾看了哈哈大笑,他虽然不懂,却也知道这是两件官窑瓷器,估计两块盘子至少能卖五百大洋。

这时,胖老婆正和两个孩子坐在炕上吃窝头。姚以宾肚子早就饿了,他想买熏鱼,打烧酒,无奈兜里一文不名,只好伸手抓了一个滚热的窝头,咬了一口,鼓着腮帮大嚼起来。咽下窝头,噎得他直瞪眼睛,他打着饱嗝,对大小子说,“明天,明天咱们吃猪肉、猪肉白菜馅的煮饽饽!”

两个孩子嘴里塞着碎窝头,高兴地叫嚷:“明天咱家吃饺子了!”

孩子他妈是直隶人,管煮饽饽叫饺子,孩子说话随他妈,他听了更别扭。每年过年,听见孩子管煮饽饽叫饺子,他都瞪眼制止:“你们说的是哪国洋话?”可今天姚以宾听了,就没当回事儿,管他呢,明天还有大事儿要做。

两块青花大龙盘,让姚以宾兴奋得一夜没有睡好觉。

明天就要有五百大洋了,我姚某人终于熬到了这一天!窝头像石头一样坚硬,在胃口里,支支棱棱,一点不舒坦。反正是最后一顿窝头了,随你们便在肚子里咕噜吧,姚以宾想,一切都是命里该着!今天那帮小孩早就给我念了吉祥话:“又娶媳妇儿又过年”!我心里当时就一动,再说,多少年腰里也不趁十块大洋,今天正好有这么多,我早就知道年前年后会有好事,留着十块大洋不动,有几回该收的破烂我都没收。要是耳朵软,听老娘们儿的话——她头好几天就嚷着要买肉买面了——要是把本钱花了,上哪找这好事儿去?

反正睡不踏实,姚以宾干脆坐起来抽烟,屋子里真有点冷,气味也不佳,胖老婆睡得正香,呼哧呼哧有些烦人。天亮就是二十九了,一天就要办好两件大事:卖了大柜,还要卖两个大龙盘子。卖大柜是为了过年,卖大龙盘子的钱攒着以后开个古玩店!

二十九这天,姚以宾的事情办得干净利索。他起了大早到柴禾市雇了辆马车,把大柜抬上车,拉到西晓市。卸下柜来,对赶车的说:“你先吃点什么。一会儿柜卖出去,给你双份儿钱。卖不出去,给我拉回家去——没有卖不出去的道理!”

车夫到卖吃食的摊子上吃早点去了。姚以宾急于用大洋,大柜卖了十五块,叫来车夫,让他给买主把柜送到家去,当面讲好了来回的车脚全由买主出。姚以宾收了大洋,忙到卖吃食的摊上要了两碗豆腐脑儿、三个马蹄烧饼,吃完,掏出一块银元来,卖豆腐脑儿的笑着说:

“您还是给零钱吧。”

“我有零钱就不跟你费事了——找钱。”

“我这挑子,一天也卖不了一块大洋。”卖豆腐脑儿的用围裙擦着手,笑着说。

“那怎么办?我还有急事儿!”

“您只管走您的。以后什么时候有零的,什么时候送过来。”

“好嘞,那就这么着吧。”

姚以宾一身轻松地走回家去。

姚以宾把大洋往炕上一甩,大声地说:“买面、买肉、买鞭炮,是你们的事儿了,老子还有大事儿要办!”胖老婆听了,嘿嘿地笑。姚以宾用蓝布包袱皮包了青花龙盘,匆匆走出家门。

他把龙盘拿到东琉璃厂,钻进一家古玩店——他也没看字号——店里有一个五十来岁的掌柜的,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桌子旁边打算盘,见姚以宾进来,连忙站起来打招呼:

“来了您,请坐。”店主的镜片却对着姚以宾的包袱。

姚以宾大模大样地坐下,把包袱放到红木八仙桌上,慢慢地打开包袱皮,他的眼睛却盯着老掌柜的眼镜,他注意到掌柜的眼镜里闪出惊喜的光芒,光芒一闪即逝。掌柜的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看那盘子,反面正面看了个够,还用左手五个指尖平托着大盘,用右手的食指弹了三下,姚以宾听到清脆悦耳的声音,好像银铃。弹罢,他轻轻放下大盘,漫不经心地问道:

“要多少大洋?”

“五百!”

“两个?”姚以宾本来想是两个五百,听他这么问,立即改变主意说:

“一个五百,两个一千!”

老掌柜伸出右手,蜷回三个手指,把食指和大拇指伸开,作成八字状,慢慢腾腾地说:

“两块盘子我全留下了,给你八百!”

姚以宾摇摇头,说:“八百我不能卖。”他把两个盘子中间垫了纸,对角系好包袱,站起身来。

老掌柜看姚以宾已经走到门口,他抓住最后的机会,提高声音说:

“一千就一千!放下盘子,我给你大洋!”

姚以宾知道自己开价开少了,他头也没回,推开店门,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回过头来客气地说:

“我家还有两块,回头一块儿给您拿来。”

姚以宾紧走几步,又钻进了一家儿店铺。

这家店铺是三间门脸儿,多宝格上摆的全是三代的青铜器,掌柜的是陈紫峰。姚以宾进屋,看到架子上没有瓷器,回头就要走,被陈紫峰叫了回来。

“您是买货,还是送货?”

“我想卖两个盘子。”

“请拿出来我看看。”

姚以宾解开包袱,拿出青花九龙大盘。

陈紫峰接过一块,看了看又放下,然后拿起另一块细看。原来两块盘子是一样的青花云龙纹饰大盘,盘心正中是一条团龙,内腹围绕着四条长龙,中间空隙,饰以云彩。翻过来再看,盘子外腹绘着四条长龙,首尾衔接,气势生动。圈足正中,蓝色双圈,落着“大清康熙年制”楷书款。

陈紫峰扬起脸来问道:“您这两块盘子要价多少?”

“两个全要,两千。”

陈紫峰考虑,这两块青花九龙大盘,造型稳重,九条龙气势生动,构图紧密,青花发色浓艳中见淡雅,实为佳品,两千块大洋买了值得。于是,爽朗地说:

“两千大洋,两块盘子我留下了”

姚以宾见陈紫峰没有还价,以为这回又要少了,于是,眼珠一转,改嘴说道:

“我说,两个全要就得一个两千。”

陈紫峰瞪着眼睛,盯了姚以宾好大一会儿,心想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讲信用?说了不算,算了不说。他记住了这个人的面孔:脸色黝黑微胖,五官挤在一起,小眼睛,黑眼珠,八字眉,当他蹙眉以示严肃时,眉宇中间形成一个川字,双眼便形成了两个三角,闪烁着狡诈的光芒,总是斜眼看人,他的嘴富于表情,在他说话的间隙,喜欢撇嘴,以此来表达自己的骄傲,两个嘴角向下耷拉,反透出固有的轻贱。陈紫峰见了,从心里往外厌恶,摆手请他出去。

姚以宾又走了两家店铺,终于成交。两块盘子到底卖了三千大洋,这是他始料不及的。他就以这笔钱为资本,在陈紫峰的博文斋斜对过,开了个古玩店,取名叫多宝阁。

方壶

陈紫峰拓完壶体,揭取下来,依次熟练地拓兽耳、壶盖、圈足、卧龙……待他把整个青铜壶拓完,一个完整的方体立鹤莲瓣兽耳龙负青铜壶图形展现在詹姆斯眼前:庄重肃穆,古朴典雅,双龙栩栩如生,莲瓣亭亭盛开,立鹤展翅欲飞。

姚以宾卖青花九龙大盘,给陈紫峰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尤其那一颦一笑,更令他生厌。多宝阁开张志喜之日,姚以宾又亲自请陈紫峰去参加筵宴,陈紫峰借故没有参加,别看他学问大,却是个个性十足的人。

陈紫峰的博文斋是接续叔叔陈石胄经营的。

陈石胄,字梦卿,原是江苏太仓县的一个举人。光绪二年,他二十二岁,从江苏来北京参加会试,本想一举成名,光宗耀祖,不想考试无常,发榜时竟然名落孙山。

经过一段时间,他从落魄的苦闷中挣扎出来,决定不再返回家乡,定居北京。他喜欢琉璃厂的文化气氛,就在东琉璃厂东口一尺大街后边租了房子,办了个私塾,给古董商人的子弟们启蒙,因此,和街面儿上的古董商有了往来。

他上午教一群顽童读书习字,下午散学无事,就到东琉璃厂各古玩铺闲逛,观赏古董、字画,和掌柜的聊天。他从不讨人嫌,看到有顾客进来,马上就起身告辞,大家都很尊敬他,称他为“陈先生”。

古董行的店主,大多是学徒出身,虽说都念了几年书,终究是诗书底子薄,他们在鉴定文物、鉴赏字画儿方面修养高深,可是,在古画的诗文上却经常遇到不认识的字,于是,就来请教陈先生。陈先生不但有问必答,告诉那个字念什么,还要联系上下文,讲出个子午卯酉来,令人听了由衷地佩服。琉璃厂有几家经营金石的店铺,经常遇到古代礼器上的铭文,在他们看来好似天书,于是就请教陈先生。

陈先生虽然读过《说文解字叙》和《篆法指南》,略识几个小篆,但他对金文即钟鼎文却认不准,或者干脆不认识。于是就根据字形,结合小篆猜测,有时判断正确,也有时辨认失误。

陈先生为了学习金文,就到西琉璃厂书铺寻觅有关方面的图书,他终于买到一本明版的《史籀篇》,如获至宝,欣喜异常。晚上秉烛捧读,并在纸上照书摩画书写,不断揣摩铭文单字的声、形、义,时间长了,学问有了很大长进。

弄通了籀文的结字规律,陈石胄再看青铜器上的铭文,就能看懂大半了。铭文是青铜器断代的关键,古青铜器的铭文记载着器物筹造的年代,器主氏族徽记,或为颂扬祖德,或者颁布律令,或为登典训诂,或者以申借鉴……接触的青铜器多了,陈石胄只要看到一件青铜器的造型、纹饰、锈色,就能鉴别它的真伪和年代。

青铜器是商周秦汉以来的宝贵文物,包括农具、工具、礼器、乐器和兵器,在全部青铜器中,礼器的数量最大,后代学者对青铜器的收藏与研究,亦以礼器为主体,礼器名目繁多,如鼎簋盨簋、尊彝爵斝这些古代祭祀享用的器皿就有几十种之多。

中国历代都仿制青铜器,惟宋代为最盛,宋仿的青铜器,经过多年埋藏,形成了黑色的地子和蓝绿的锈色,容易被鉴定为三代的东西。但宋仿的青铜器铭文呆板无力,没有三代青铜器的浑厚气韵,仿得再好的器物,也瞒不过陈石胄的眼睛。

随着鉴赏能力的增强,陈石胄心里逐渐滋生一个理想:自己开个经营金石的古玩店。理想是美好的,令人鼓舞,但是他苦于没有资本,难以实现。

忽一日,有人找上门来了。

春季里一个响晴的天,天色蔚蓝,空气清爽,院子里高大的白杨在微风中飒飒作响,明媚的阳光直射在杨树硕大的叶子上,反射出金属般的光芒。喜鹊飞来飞去,最后落在枝头,叽叽喳喳,欢快地鸣叫。学堂里窗明几净,学生们坐在板凳上高声朗读:“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童声洪亮,振奋人心。

陈石胄正襟危坐在鸡翅木扶手椅上,全神贯注地捧读宋朝魏了翁著的《古今考》。孩子们的读书声,不仅没有对他形成干扰,相反,倒为他增添了平心静气读书的气氛。

门前一阵小小的骚动,侄子陈紫峰禀告:“叔父,有客来访!”

陈石胃撩起长袍,慌忙出去迎接,见来人是做公的打扮,穿着整齐,却从未谋面,于是拱手施礼。

来人递上大红请帖,是恭王府的帖子,打开看时,上写道:

陈石胄先生

谨订三月十八日下午敬陈薄酌候

驾光临

名具正柬

陈石胄看了,吃惊不小,一面把王府的管家让到小小的书房,一面叫紫峰沏茶。陈石胄从来不和官府交往,更不识恭亲王,心想,这恭王府的帖子肯定是下错了,于是,谨慎地询问。下书人确凿地说:“王爷让我请一尺大街的陈石胄,表字梦卿的,难道错了不成?”陈石胄无奈,次日准时到了王府。王爷穿着华丽,器宇不凡,陈石胄慌忙施礼,恭亲王微笑着说:“免了,看坐。”遂请陈石胄用茶。

王爷心直口快,直截了当地说:“我想在琉璃厂开个古玩店,专门收些个青铜器什么的,咱们是光买不卖。”

王爷喝了口龙井香茶,又说:“也就是为了逛琉璃厂时,有个落脚的地方。”

陈石胄拘谨地坐在王爷对面,等待下文。

王爷说:“我想拿出九千两银子做本钱,由管家出面做东家,请你当掌柜。”

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在别人是求之不得的。王爷在琉璃厂投资开古玩店,不图挣银子,只求摆排场。有幸和恭王爷合伙做生意,后半生便有了坚强的靠山,何乐而不为?

然而这位陈石胄半生散漫惯了,从不攀高结贵,也从来没想过给王爷当掌柜的,最主要的是,多年来要自己独立在琉璃厂开个古玩铺的愿望,在心中根深蒂固,不容改变,所以他毫不犹豫地说:

“回王爷,梦卿乃一介书生,在琉璃厂左近,靠教几个小小顽童度日。对古玩知识,实是一窍不通,请王爷明察。”

恭王爷说:“本王爷听说,陈先生在鉴定青铜器上很有眼力。”

“那些传说不确,王爷另请高明人士,方能胜任。”

恭王爷见陈石胄固辞,也不勉强,豁达地说:“我也是一时心血来潮,想开个店玩玩。你不愿意也就算了。”说罢,留陈石胄在府上吃了便宴,陈石胄谢了王爷,告辞而去。

光阴似箭,老先生看着自己教的弟子,一个个都做了古玩店的掌柜。他省吃俭用,积攒历年的束脩,终于于光绪二十年,在东琉璃厂开起了博文斋古玩店,他整整在琉璃厂坚持教了十八年书,才实现了自己的理想。

开张的第四年,赶上“戊戌变法”,陈石胄认定国家从此便大有希望了。他被维新的形势激动,经常给朋友们讲维新图强的道理,他慷慨陈词,跃跃欲试,甚至发愿将店铺古董变卖,捐献银款,支援维新。与他莫逆之交的谭嗣同,被皇帝封为四品卿军机章京,御书房行走,陈石胄大受鼓舞,叹曰:“清室从此有望矣!”

不久,被维新派委以重任的袁世凯,阴险恶毒,临事反戈,致使以光绪皇帝为首的维新派彻底失败,六君子被枭首菜市口。陈石胄与大英雄谭嗣同交厚,他痛心疾首,如丧考妣,因过分悲愤得了一场大病。

病好之后,陈石胄变得沉默寡言。

他反复告诉诫侄子陈紫峰:“你永远记住,一生一世不要参与政治活动。”

当时在京师同文馆学习了四年的陈紫峰,和一群热血青年比叔父还要激进。同文馆隶属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开设英、法、德、日、俄等外语,是清廷培养译员的学校,开办于同治元年。起初,只招收八旗子弟入学,后来满汉兼收。光绪二十七年,同文馆并入京师大学堂,辛亥革命后,改称北京大学。陈紫峰在同文馆学习八年,选修了英语、德语,他毕业时,成绩在全校名列前茅。德国在中国的洋行高薪聘请他去做译员,被他拒绝了,他又回到了琉璃厂,在博文斋帮助叔父做生意。

陈紫峰从小生活在琉璃厂,生活在叔叔身边,受到老人的培养教育,受到琉璃厂的文化熏陶感染。虽然他学习了几门外语,直接阅读了好多西方的科学、哲学著作,像《天演论》、《几何学原理》、《西方艺术概论》、《逻辑学》等等,这无疑对他开阔胸襟、扩大视野和改进思维方式有极大的益处,然而,对西方文化的深入研究,并没有冲淡他对中国固有传统文化的热爱,相反,更加促使他酷爱中国文物,尤其热爱青铜器。

他热爱中国特有的楹联艺术和篆刻艺术,尤其喜欢用大篆治印,分朱布白,篆刻自己撰的联语。他撰写的楹联,可以说没有吟咏风花雪月、春兰秋菊之作,多为直抒胸臆的短联,如“处事任本性,行文凭真情”、“行应履正,思可通圆”、“正襟读史记,纵酒唱离骚”等等。一幅短联,恰恰可治一朱一白两方印,陈紫峰治印,取法高古,熔秦铸汉,朴厚渊懿,自成一家,布局富于变化,行刀取势自然,韵味无穷。

此外,他还特别喜欢老子的五千言《道德经》。陈紫峰坚定地认为,《道德经》并不是讲伦理道德的典籍,而是经典的哲学著作,西方所有的哲学家加起来,也没有一个如老聃的思想精绝奥妙,博大精深。陈紫峰从《道德经》摘句篆刻,如“道之为物,唯恍唯惚”、“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自己还出了两本篆刻集子,一本叫《风笙联语印摭》,一本叫《道德经语录印谱》。

陈紫峰在同文馆的同学,毕业后有的服务于外国公司,有的在驻外使馆当差,还有的王府子弟,留任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在陈紫峰接过博文斋后,同学们有时把外国公司经理、各国收藏家领到博文斋来购买古董,因而,博文斋的生意越做越好。陈紫峰在店里锻炼几年,陈石胄老先生便将博文斋交给了陈紫峰。老先生每日钻在书房,研究甲骨文,累了就到陶然亭遛弯儿,过着优哉游哉的闲适生活。

陈紫峰接过博文斋,独立经营伊始,便做了较大的改革。首先,花高价买下东邻的三间门脸儿,原来租赁的门脸儿到期,退还房主。搬进新房之前,遵从陈石胄老先生的意图,按照北京民俗,首先“安瓶”。由陈紫峰找来一个新瓷瓶,装满净水,以红绸封口,外贴红签,上书“新乔安平之吉”。家具、货物搬进新屋之前,请来窝脖儿,将多年供奉的“陈氏门中三代宗亲之位”的神主,还有烛台、香炉等供器请进新居,由陈石胄老先生接神、安主,燃香三叩,然后才搬东西。新房进深四间,后面有个小院,光是店面就扩大了三倍。陈紫峰请求叔父同意,在“重张“之时,好好庆贺一番。

重张之前,请来匠人,重新装修了门面,用大红纸,写了《重张广告》:

同仁友好诸位高邻

小店因迁移修整谨定于本月十六重张 敬陈薄酌 恭请光临

诸亲贵友免送花红

博文斋谨识

四月十六为“重张”之日,十四日下午早就搭好了三面的杉木架子,正面高挂红绸大彩球。十五那天“亮张”,开始挂红,即把各界赠送的贺幛,高高悬挂,无非是“鸿图大启”、“骏业宏开”、“青蚨万贯”、“瑞气临门”、“物华天宝”、“日升月恒”……上款都是“博文斋宝号重张志喜”,下款不外是“韫古斋友谊敬赠”。友谊敬贺的还有淹古斋、益古斋、集雅斋、大雅堂、聚宝斋、通古斋、积古斋、鉴宝斋、吉祥阁……最引人注目的是两幅贺联,一幅为:博文斋重张志喜,上写:

大都王市财宝敌国

和璧隋珠利食供家

恭亲王敬贺

另一幅是:博文斋重张志贺,上写

陈其宗器

积有古香

学部侍郎宝 熙

学部参事罗振玉  同贺

原来,当年恭亲王欲请陈石胄为掌柜,开个古玩店,被陈石胄婉言谢绝了。事隔几年,陈石胄在琉璃厂开了博文斋,王爷海量容人,不但不怪罪,有时还要到他的店里坐坐,看到中意的青铜器,偶尔也买上一两件。王爷买东西不讲价,看好了,先送到府上,要多少银子,就给你多少银子。陈石胄该要多少要多少,绝不漫天要价。恭王爷见陈石胄老实,就和他交上了朋友。

宝熙和罗振玉也是经常光顾博文斋的朋友,这两幅大贺幛,给重新开张的博文斋增加了光彩。送礼的还有送玻璃挂屏的,送银鼎、银盾的,还有送蒲包的,内装糕点、水果、茶叶……都高高摆在礼台上。

博文斋大门两旁贴着红纸金字大联:开市大吉,万事亨通,门前雇了一伙鼓乐吹手,吹吹打打。陈紫峰新衣净帽,笑容可掬,接待送礼的宾朋。

开张那天,是个大晴天,博文斋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进门正面的紫檀木雕花翘头大香案上,供奉着三财瓷像:关圣大帝、文财神比干丞相、武财神赵公明元帅,供桌上摆着猪头、羊头、鲤鱼、白酒、馒头和各种时鲜水果,蜡扦底下压着一串串金纸折的元宝、黄钱。吉时一到,拜神仪式开始,由陈石胄老先生燃香膜拜,然后是陈紫峰、账房先生、伙友、徒弟依次行叩首礼,然后请宝熙剪彩。

宝熙身穿长袍马褂,头戴顶戴花翎,神气十足,他蹬着凳子将“博文斋”金字大匾上的黄纸揭去,又把红绸大彩球悬挂在金字匾额上,两条红绸彩带随风飘扬,焕发出洋洋喜气。陈老先生从香炉里将香头拔出,连同几串纸表金裸一同拿到门外焚化,谓之送神。这时,鼓乐同奏,鞭炮齐鸣,参加庆贺的来宾、各位同仁一起向陈紫峰作揖道喜,陈紫峰满面春风,一一还礼如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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