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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育新 当前章节:151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34

尔后,陈紫峰请诸位到店堂用茶少叙,接近中午的时候,陈紫峰请大家一同到取灯胡同同兴堂饭庄,设宴招待诸位。自重张之日起,博文斋挂红七天,朋友盈门,顾客往来不断,很是热闹了一阵。

从此之后,博文斋的生意大大地红火起来。

博文斋有别于其他店铺之处,是陈紫峰做了几个外国人的买卖。

开始,他不愿意把稀有的青铜器卖给英国人、法国人和意大利人。他希望只收不卖,把博文斋的青铜器全部留下,但苦于没有雄厚的财力。他希望中国有实力的人,能收藏几千年前的艺术瑰宝,世世代代传下去,而不至于使它们流落到外国人手里。

重张的第三天上午,博文斋进来一个高大魁伟、黄发蓝眼的外国人,他西服笔挺,皮鞋锃亮,一副绅士派头。那人微笑着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站在一个多宝格前,神情专注地看一个青铜方壶,看了一会儿,客气地对跟在身后的陈紫峰说:

“先生,我可以拿起来看看吗?”他怕对方不明白,重复地做着手势。

“当然可以。”陈紫峰用流利的英语回答道。

听到陈紫峰用英语回答他,那个外国人非常高兴,极其认真地说:

“先生的英语说得非常好。”

陈紫峰没有心思注意外国人的夸奖,他知道这个壶被他看中了,担心外国人要买走它。

这个方壶造型奇特,工艺精湛。壶下有两条咋舌龙,驮着那壶,壶盖是双层盛开的莲花儿,莲瓣儿中间有一立鹤,展翅欲飞,两侧兽耳环套,通体锈色纯青,苍翠斑驳,是春秋时代的礼器。

外国人用右手小心翼翼地拿过那方壶的兽耳,左手拈着立鹤,轻轻掀开壶盖,旋即轻轻盖上,欣赏良久,方慢慢放回原处,然后,微笑着问陈紫峰道:

“先生,这个青铜方壶要多少钱?”从英语的腔调判断,他是个美国人。

“对不起,这个壶是非卖品。”

“请您再说一遍。”外国人微笑地看着陈紫峰,耐心地说。

“这件东西是供大家欣赏的陈列品,不是卖的。”

“我认为我是站在商店里,而不是站在博物馆里。”外国人严肃却不失风度地说,“如果我没判断错的话,您就是商店的老板,我相信您会卖给我的。”

陈紫峰脸一红。

外国人步步紧逼,问道:“请问,这个壶要多少钱?”

“要价四千五百大洋,一块不少!”这个价钱,是正常卖价的三倍,陈紫峰想拿大价钱把他轰走,没想到外国人居然没有还价,同意买了,他随身带着银票,当即交了款。话已出口,陈紫峰只得叫徒弟找来锦匣装了,眼瞅着外国人把方体莲瓣立鹤兽耳龙负青铜壶拿走,心里不是滋味。他想,卖出一件就少一件,现在后悔已来不及了。

外国人走到门口,忽然站住了,回过头来问陈紫峰:

“请问先生贵姓?”

“敝姓陈。”

“陈先生,您的英语说得很好,生意也做得很好。”他往上拎了拎手中的锦匣,笑了笑说:

“这件青铜器,您卖得价钱很高,这个我知道。不过,当我把它拿到美国去,还会卖更高的价钱,这真是一件难得的艺术珍品!”说完,大步向外走去。

几句话说得陈紫峰心里痛楚难当。这件国宝,从祖先的手工制作出来,历经两千多年沧桑,完好无损,在我手里只换了区区四千五百块银洋,就让这个美国人拿出中国,永远再不会回来了。陈紫峰的热泪不禁涌上眼眶,语音低沉地说道:

“先生请留步。”

美国人站住,回过头来,用闪光的蓝眼睛疑惑地看着陈紫峰。

“我有件事情,要先生帮忙,请不要推托。”

“非常高兴为先生效劳,不知我能为您做点什么?”

“我想为您的青铜方壶拓张拓片。”

美国人不解地耸耸双肩。

陈紫峰详细地解释,他要用墨,把青铜方壶的图形、纹饰拓印在纸上,留下做个纪念。

美国人詹姆斯竟然同意了。

他跟随陈紫峰来到后面的书房,小书房窗明几净,古书溢香。陈紫峰请詹姆斯坐,叫人献上茶来,自己打开锦匣,取出青铜方壶。陈紫峰告诉詹姆斯,传拓是一门古老的技术,用墨把碑墓志、石刻造像、古陶砖瓦、青铜铸器、古代钱币、殷墟甲骨上面的图形、文字、纹饰印在宣纸上,以便保存、收藏、展览或者翻印出书。

说完,陈紫峰为青铜方壶拓形。他首先找好角度,尔后用墨笔准确地画了一张方壶的草图,再将拓纸铺在草图上,用铅笔将草图描出,然后拿沙袋把方壶稳固在桌上,再将蘸有白芨水的拓纸从壶腹中间上到器体上,他用的是牛角人发制的打刷,小心翼翼地轻轻传拓,良久,待拓纸平稳地贴在器物上,凹凸的纹饰清晰地展现出来就开始上墨,上墨用的是真丝薄绸内包棉花的朴子,朴子大小不同。

陈紫峰拓完壶体,揭取下来,依次熟练地拓兽耳、壶盖、圈足、卧龙……待他把整个青铜壶拓完,一个完整的方体立鹤莲瓣兽耳龙负青铜壶图形展现在詹姆斯眼前:庄重肃穆,古朴典雅,双龙栩栩如生,莲瓣亭亭盛开,立鹤展翅欲飞。

詹姆斯为陈紫峰精湛的技艺所折服,他忘记了喝茶,直看得目瞪口呆。待陈紫峰拓完,他连连称赞道:“妙极了,简直是妙极了!”詹姆斯诚恳地表示,愿意和陈紫峰交个朋友,陈紫峰欣然同意。詹姆斯临走说,他回国后,要为青铜方壶拍张照片,给陈紫峰寄来,陈紫峰表示感谢。

送走了詹姆斯,陈紫峰久久地看着青铜方壶的拓片,若有所失。

那天中午,陈紫峰没吃午饭,一个人关在书房里,一直呆到黄昏时刻。晚上,陈紫峰为博文斋定下了几项不成文的规定:

一、 稀世珍品,只收不卖。

二、 凡卖出之青铜器都要留下拓片。

三、 外国人来本店买青铜器,只卖给他们宋元人仿制的新铜器,不卖夏商周三代、战国、秦、汉时期的旧铜器。

晚饭时候,陈紫峰把自己的想法和叔父说了,叔父频频点头,表示赞同他的意见。

陈紫峰接过博文斋,顺利地经营了十年。

法帖

今年春天,店里来了一个布袍烂鞋的老者,六十多岁的年纪,瘦长的脸,留着长须,戴着无框的水晶眼镜,灰色的长衫皱皱巴巴,右手袖口还有一块墨迹。这人进店,一不看书法,二不看画儿,一头扎在法帖堆里。老者挑选了《淳化秘阁法帖》  那老者双手捧着碑帖翻看,久久不肯离去。

琉璃厂古玩铺的不断收购,使东西晓市的明清时代的破旧字画越来越少,价钱却越来越高。这天,萧敬之和田守成起大早到西晓市转了两个时辰,也没买到一张可心的画儿,两个人走得又累又饿,萧敬之对田守成笑道:

“咱哥俩吃完早点再回去吧。”

二人在条凳上坐好,要了四个油饼,两碗豆腐脑儿。

“一碗不要辣椒,一碗多加辣椒!”萧敬之喊道。

“好嘞!”卖豆腐脑儿的爽快地答应着,及时端上两碗热腾腾的豆腐脑儿。

萧敬之把一碗白的递到师弟面前,看着自己那碗,上面红红的一层辣椒末,他咽口唾沫,对摊主说:

“请再来点辣椒!”

“嘿!”摊主端来一碗红彤彤的辣椒,“给您,您自己随便调!”

萧敬之舀了满满一汤匙辣椒末,放在碗里,用匙儿搅了几下,一碗豆腐脑儿都变成红色的了。

萧敬之一边吃,一边笑着对田守成说:“我这人没有别的嗜好,就是喜欢吃辣椒。”

田守成见萧敬之高兴,看看左右无人,就大着胆子说:

“师兄,要不咱们也买几张假画儿试试,看能不能行?”

萧敬之停下汤匙,收敛笑容,瞅着田守成的眼睛说:“别忘了师父说的,咱们凭眼力挣钱,不能蒙人。”

“不收假画,真画又收不到,可卖什么?”

“我正想和您商量,”萧敬之从长袍口袋里掏出手绢,擦着头上的汗水,和蔼地说:

“我想让您到天津、上海、苏州去收旧画——让兄弟您多多辛苦了。”

“师兄跟我还用客气?明天我就动身。”

第二天,萧敬之亲自到前门火车站,把田守成送上去天津的火车。

四天之后的早晨,韫古斋刚刚拉下栅板,田守成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背着一包袱旧画。长生马上接过画来,拿掸子给师叔掸去肩上、鞋上的尘土,萧敬之亲自给师弟沏茶。

田守成喝着茶,慢悠悠地讲述在天津三不管买画儿的经过:“我在摊儿上看画,有个人在我身旁站着,一动也不动。我讲价钱,他在一边儿看。看我买了五张画儿,他偷偷把我叫到一边儿……”长生听着,解开包袱,一轴轴把画儿打开,用画叉挂在墙上,萧敬之看着一幅画,直皱眉头。田守成觉察到师兄神色不对,停止讲述,问道:

“师兄,是不是这画儿不对?”

“守成,您看这张蒋廷锡的牡丹!”

田守成放下茶杯,注意听师兄说话。

“蒋廷锡的逸笔花卉,色墨并施,简略素雅,神韵生动。蒋先生写生花树,点缀坡石,无不超绝,您看这几笔。”萧敬之走过去,指了指画幅右下方:“这山石,勾勒力弱,点染得也欠潇洒,我看是张仿画。”田守成说道:“说不定是马元驭仿的呢。”

萧敬之说:“蒋西谷与马元驭二人是莫逆之交,画风又接近。廷锡之画,多为元驭代笔,蒋廷锡盖章,落款,因马元驭达到了蒋廷锡的水平,又得到蒋的认可,代笔也就是真品了。你看这画儿上的三朵牡丹,皆作献媚状。师父常说:文如其人,画如其人。蒋廷锡是包文正一样的人物,刚直不阿,秉公执政。马元驭与蒋公,知性常居,两个人都不会画出这样俗气的画来,这是乾隆时期的仿品。”

田守成听师兄说得有道理,低头不语。半晌,放下茶杯,擦着脸上的汗水,叹口气说:“我当时买画心切,卖画儿的把我领到他家,说他舅舅是个太监。咳,我上了他的当了。”

“师弟忘了,师父常说,遇到编造故事的一定要加倍小心。”

大家正说着话,店门响处,盛王爷走了进来,萧敬之、田守成急忙起身让座,长生早已沏上茉莉花茶,萧敬之与王爷寒暄。盛王爷也不接茶,也不搭话儿,两只眼睛望着刚刚挂在墙上的牡丹出神。田守成怕盛王爷评论这张画儿,自己低下头去,萧敬之也不敢多说话。

盛王爷看了一会儿,喝了口茶水,对萧敬之说道:

“这幅蒋西谷的牡丹,我要了。”

“这张画儿您还是……”

“怎么?嫌我赏的银子少?”

“我不敢那么说,我是说,这画儿……”他不想卖这画给王爷,又不敢说画儿是假的。这里有两个原因:一是王爷看着是真的,若说是假的,是不承认盛王爷的眼力,他会不高兴;二是你说这张是假的,好,那这么多年,我买了你们那么多画儿,说不定有多少假的呢!所以,话在萧敬之嗓子眼里转了又转,就是没法说出来。

盛王爷对墙上的牡丹喜欢得了不得,回过头问道:

“痛快点说,要多少钱?”

萧敬之半红着脸说:“王爷看好了,您随便赏。”

“给你两千银子,怎么样?”

“两千多了点吧?”

“多点少点,就这么着了,给我卷上。”看那意思,盛王爷生怕这画儿让别人抢了去。

原来,这位盛王爷是清室遗老里百里挑一的人物。大清王朝颠覆之后,王族贵胄,十有十个只有花销,没有进项。排场照旧,坐吃山空,唯有盛王爷,专和民国要人打交道。北京政府的达官显贵,各大财阀,他们不仅财力雄厚,还要附庸风雅,于是就收藏历代古董,购买明清字画,尤其争相购买带臣字款、带御题的名人字画。他们很少有人真的懂画儿,有人不敢到古玩铺买,怕买到赝品,蒙去大洋,又丢不起人。知道盛王府卖画儿,觉得他卖的画不会有假,买他的画心里踏实。当然,卖画的事儿,都由管家出头。经手的多了,盛王爷对书画有一定的鉴赏能力,因为在韫古斋买画儿放心,所以并没细心察看。

长生赶快取下画来,用画盒装了,盛王爷叫从人接了,对萧敬之说:“银子明天送来。”说罢,主仆二人回府去了。

这回田守成在天津买了七张画儿,其中有两张破一点的,连路费,花了不到两千大洋,最给人填堵的就是这张假画,偏偏这一张假画就卖出了全部成本。田守成想,还是卖假画挣钱!但是,他敢想却没敢说。他看到师兄托着下巴,默默地坐在官帽椅上,良久无语,知道他是因为卖给盛王爷一张假画深感不安,他甚至忘记问候远道回来的师弟吃没吃早饭。田守成早就饿了,他想起五天前的早晨,和师兄在晓市旁边喝豆腐脑儿吃油饼的情形,禁不住咽了口唾液。

萧敬之忽然抑郁地说:“记住,下次盛王爷再来买画,一定少要价,把欠人家的补报回去。”说罢,站起身来,微笑着对田守成说:

“走,师弟,咱俩到都一处吃烧麦去!”

两个人从琉璃厂东口经一尺大街向东,走杨梅竹斜街,一路直奔前门大街。走到大栅栏西口,看见了姚以宾,三个人打了招呼,姚以宾说:“走啊,吃烧麦去!”一同过横道,来到都一处,三个直接上楼,雅间里坐了。

过卖笑脸迎上来,擦抹桌案,萧敬之要了两屉葱花猪肉烧麦、一大盘炸三角、一大碗酸辣汤,跑堂的摆好姜醋碟,萧敬之笑着要辣椒,不大一会儿,烧麦和炸三角上来了,还端来一小碟油炸辣椒。都一处的烧麦皮儿薄馅儿大,隔着皮儿能看见里面红色的肉和绿色的葱花。田守成头一次到都一处吃饭,心里头畅快,听说当年乾隆爷三十下晚在都一处喝过酒,说不定就在这雅间里头呢。

此刻,他早把蒋廷锡的假牡丹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姚以宾嚷着要酒,萧敬之只好又要了一盘马连肉,半斤烧酒。萧敬之和田守成都不喝酒,姚以宾强给一人倒了一盅,萧敬之笑着,又要了一小碟油炸辣椒。

三杯下肚,酒酣耳热,姚以宾对萧敬之说:“兄弟,行里人都说您鉴别古画儿的眼力好,我想跟您长长见识,你说说,这仿画儿都是怎么仿的?”

萧敬之笑笑说:

“大哥过奖了,我知道的也有限。现在人们把作假画,一律说成仿画,其实不然,细分起来,作假分摹、临、仿、造四种方法。摹是把绢、薄宣纸盖在古画儿上面,一笔不差地勾画下来,多用于工笔人物、工笔花鸟,摹出来的作品,和真的一样,但不是一口气儿画出来的,必然显得拘泥迟滞、气势不贯。”

他吃了口菜,接着说:“临是把古画儿放在案上,也兴许悬挂墙上,边看边画,按照原画儿的章法、用笔、用墨和设色,描绘出来,多数用于写意画和行草书。仿,没有一定的稿本,摹仿原作品笔意,画出或写出古人的神韵来。因在仿前下工夫研究原作,仿画时灵活而不生硬,力求神似,不求形似。”

“北京现在有几位仿明清大名家的高手,他们都有极高的艺术造诣,精湛的笔墨修养。画家在仿画之前,反复揣摩原作,有的原作早已烂熟于心,如何布局,如何用笔,做到胸有成竹,挥笔作画,也是酣酣畅畅画出来的,绝不是一笔一笔描出来的,他们仿的假画绝对可以乱真,把假画和古人的原作放在一起,真正的行里人都难辨真伪,更何况外行人?造,指的是凭空伪造。造画都不管原本面貌如何,随心所欲,为所欲为。多以书法为多,然后落古代名人款识,多是冷名书家,如包文正公、史可法,他们的书法作品传世极少,难辨真伪,让你没法对证。”

萧敬之喝了口酸辣汤,接着又说:“北京几位仿画儿的高手,仿出来的古画儿能够乱真。他们用的是康熙时的宣纸、雍乾时的老墨,连印泥都是二百年前的,盖的假印章和真的丝毫不差,然后再装裱、作旧,这样的假画和真品毫无二致。”

姚以宾放下筷子,认真地问:

“这画儿的真假,到底怎么个鉴别法儿?”

萧敬之往自己的小汤碗儿里加了两匙儿辣椒,美美地喝了一口,侃侃说道:

“鉴定书画不是件容易的事,能耐都是日积月累学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唐宋元明清,有名的画家、书法家的好作品见的多了,反复琢磨,记住名家的精神面貌,他的画儿独到之处在哪里?人们常说,砍的没有旋的圆,你临得再好,也不如原作。中国画讲究的是气韵生动,以形写神,师法造化,迁想妙得,凡是大家,都有其与前人不同的独创之处,他画起来痛快淋漓,无所顾忌。仿画的就不同了,他心里总是嘀嘀咕咕,生怕画走了样儿,好像有条绳子拴着他,这样,必然束缚了他的手脚,画得再像,也能有看出不对的地方。”

萧敬之停了一会儿,夹了一个炸三角,放在小碟里,接着说:

“鉴别书画最要紧的是,一定要平心静气,不可心气浮躁,不要被其他因素所左右,避免一切先入为主的杂念,更不要听卖画儿的讲故事。”

田守成听了,先红了脸,低下头去,萧敬之自知失言,忙说:“还要看纸张、印鉴、墨色、印泥……”

姚以宾听了半天,半懂不懂,其实,他真正关心的不是学问,而是挣钱的方法和假画儿的行情。于是,他把话锋一转,说道:

“自从民国初年之后,咱们北京的大人物、总理、将军、总长、次长,他们的银子堆成山,偏都要收藏明清字画儿,还有些小官儿,为了巴结差事,也买来画儿送礼。明清名人字画成了抢手货,真的没有那么多,作假的自然兴起来了。好多卖画儿的古玩铺,都找高手制作假画儿卖,眼看着别人卖假画儿赚了大钱,兄弟怎么就不卖假画呢?”

萧敬之诚恳地说:“我也不敢说韫古斋一张假画都没卖过,不过,我尽量不卖假画。卖假画是能多挣几个钱,大哥,您说挣钱挣多少是个多?这年头有吃有喝就齐了,我不能为了挣钱,卖倒了韫古斋的牌子,那样对不起师父。”

姚以宾鼻子、眼睛挤在一起,点头笑道:“兄弟说得有理,佩服,佩服。”其实,在心里却早打好了主意,他想在时机成熟的时候,也开个画店,专门儿卖高仿的明清字画儿。姚以宾心里畅快,瓶里的酒全喝干了,意犹未尽,伸手将两位的酒端过来,一扬脖一杯,酒喝干了,脸色却越来越白。

萧敬之见大家吃饱喝足,叫过过卖来算账。姚以宾嚷着:“我来,我来!”掏了一气,没掏出大洋来。萧敬之早拿出两块大洋,惠了,见桌上还剩下半屉烧麦,又要了两屉,用蒲包包了,给长生他们带回去。下楼过横道,走了不远,姚以宾上同仁堂给胖老婆买药去了。萧敬之与师弟回店,路上,回头看看没人,对田守成说:

“师弟,以后咱们可绝不卖假画了!”

“师兄,我记住了。”

回到韫古斋,已是中午时分,长生他们正在张罗吃午饭,饭桌上摆好了白面馒头、炒西葫芦和小米粥。田守成说:“正好。”忙打开蒲包,徒弟们看到葱花猪肉烧麦,一个个乐不可支,他们都放下手中的馒头,抄起筷子去夹烧麦。萧敬之和田守成会心地一笑。

萧敬之还没有成家,和田守成住在店里,每天由徒弟轮流做饭。萧敬之和师弟、徒弟们吃的饭一样,从来不单吃,所不同的是,他面前总是有一碗炸得稀酥的红辣椒。萧敬之平时最注意不糟蹋东西,即使有一个辣椒籽掉在饭桌缝里,他也要拍一下桌子,把它震出,筷子头上沾了唾液粘起送进嘴里。在他的影响下,徒弟们没有一个敢糟蹋一粒粮食。萧敬之说小气比谁都小气,若是大方起来,几百、上千的银子,白白打了水漂,他连哼都不哼一声。

前年的正月初十,正是逛厂甸人如潮水的好时候,萧敬之叫长生在门旁放张桌子,上面摆了几本法帖和明人的山水册页。傍晌午的时候,从人流中挤上一个人来,三十一二岁,清瘦的面孔,手里捧着四五本古旧的法帖,他翻看摊上的《好大王帖》,问长生要价多少,长生回答:“十元。”瘦子面有难色,良久,对长生说:“请您掌柜的说话。”长生喊来师父,瘦子很不好意思地对萧敬之说:“我非常喜欢这本碑帖,可惜我带的钱都买了法帖了,我怕让别人买了去。如果,如果您能信得过我,我就先拿走,明天给您送钱来,保证差不了事儿。”

萧敬之不假思索地说:“可以。”

那人笑呵呵地拿走了法帖,到现在二年多了,杳无音信。大家偶尔想起这件事儿,长生感慨地说:“可惜那本《好大王帖》了。”

萧敬之则豁达地说:“我不那么看。比如一个馒头,你吃了一半儿,剩下的一半儿扔在垃圾堆里,那半拉馒头就算糟蹋了,真正可惜。那本《好大王帖》并没有烧毁,撕掉,是被别人拿去利用了。在咱这儿看是没有了,可在他那儿看正有用呢,我说这就不算可惜。”

长生听了,不敢再说什么。

令人不解的是,今年春天,店里来了一个布袍烂鞋的老者,六十多岁的年纪,瘦长的脸,留着长须,戴着无框的水晶眼镜,灰色的长衫皱皱巴巴,右手袖口还有一块墨迹。这人进店,一不看书法,二不看画儿,一头扎在法帖堆里。老者挑选了《淳化秘阁法帖》,这是十卷本的一套丛帖。淳化是宋太宗赵光义年号,秘阁是帝王藏书之所。淳化三年,宋太宗将秘阁所藏历代法书,命侍书学士王著编辑,标明为“法帖”,并摹刻在枣木板上,拓印赏赐大臣,历来学者将此丛帖称为“法帖之祖”。后来,木板毁于火灾,宋代重辑,明代颇多翻刻。韫古斋的这套阁帖,是康熙年间西安刻的,标价二百大洋。那老者双手捧着碑帖翻看,久久不肯离去。萧敬之见老者爱不释手,且面有难色,便主动上前问道:

“老先生,您看的这套法帖合您的意吗?”

“这阁帖正是我要找的,可是今天我没带钱来。”

长生立刻警觉起来,这老头长得精瘦,和那年的骗子特像,说不准他们是亲爷俩呢。他怕师父再次受骗,一个劲儿地给师父递眼色。

萧敬之并不看长生,他微笑着对老者说:“老先生需要,就请拿走,钱的事儿不忙,改日得空儿,您再送来。”

老者毫不客气地说:“那我就拿走了。”

说完,抱着一摞法帖走出门去。

长生心想,这下完了,这个老头准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来了。可是,师父决定的事儿,他不敢多言多语,只有暗暗盼望老头早点儿送钱来。

日复一日,一个多月过去了,不见老者的踪影。转眼到了盛夏,这天,酝酿了一上午的乌云,把天空塞得没有一丝缝隙,风从高空吹下,马路上尘土扬起,整条街变得朦胧灰黄。沉闷的雷声接连不断地从天边滚过,在远方炸响,雷声轰然逼近,于彤云上飞快地划着闪电,饱满的雨点砸在琉璃厂的土路上,街道蒸腾起白气。突然,一声震天巨响,乌云崩塌,骤雨倾泻,大雨如注从天降下,雨声哗哗震响,像瀑布一样躁乱。门前的阴沟被雨水灌满,脏水横溢,街上空无一人。

雨天的店铺,昏暗阴湿,店堂四壁垂挂的意境高雅的字画,有如蒙尘的珠宝,失去了往昔的奇光异彩,收敛了激情撼性的艺术魅力,只能在黯淡的寂寞中展示自尊。书案上堆放的灰黄色的法帖散发着陈旧的香气,潮湿的空气,显得更加深沉凝重。长生和师弟不断打着哈欠,企盼着快点吃中饭,其实,他们的肚子都不饿,只是感到无聊。古玩店的人们就是这样,越忙越高兴,客人多,卖钱好,老少爷们儿个个倍儿精神;相反,若商店冷清,无论掌柜的还是伙计、徒弟,大家便全是一个模样,无精打采,昏昏欲睡。

突然,一阵旋风把店门吹开,旋即闯进一个人来。来人的夏布长袍被大雨淋透,灰色变成了黑色,那袍紧紧贴在他身上,使他那修长消瘦的躯体凸凹分明,能看到一根根支棱的肋骨。他的头发被雨水粘在脑瓜上,稀少、杂乱、闪着水光,酷似一只落汤鸡。雨水从那人头发上、脸上流下来,那人用鹰爪一样的瘦手抹了把脸,长生一看,惊叫一声:“是他!”他马上拿过一条干毛巾,递给老者,让他擦去脸上的雨水。

老者擦干了脸,大叫“掌柜的呢?”

“您先请坐,我这就去请师父。”

师父在斜对过儿的博文斋和陈紫峰聊天,被大雨隔在那儿了。长生脱了布鞋,绾起裤脚,随后抓了把温州油纸雨伞,冲出门去接师父。萧敬之听说买阁帖的老者冒雨来店,急忙跑回来。老者正坐在红木太师椅上,脚下汪着一摊雨水,旁边放着个浇湿的黑色布袋。

萧敬之匆匆打个招呼,急忙跑到后屋,取来自己的长袍,请老者换上。老者当着众人脱下衣服,光着脊梁,换上干衣,兜里掏出眼镜来戴上,就开始拧他的长袍,雨水哗哗流了一地,萧敬之和他说了两句话,不知他是没有听见,还是不想回答。他拧完衣服,抖开,搭在椅背上,哈腰从地上捡起布袋来,递给萧敬之:“给你,这是三百大洋。”

萧敬之说:“咳,什么时候送来不行?偏赶上个大雨天!”

“我来的时候还是个响晴的天,谁知道说下就下了。”

外面的雨还在哗哗地下,萧敬之叫徒弟给老先生泡茶,老者喝了热茶,苍白的脸渐渐有了暖色。老者喝光了一壶茶水,说道:“饿了。”

萧敬之说:“就请在小店用便饭吧。”

“你们有酒吗?”

“没有。我叫长生去打酒。”

“饭菜好坏不拘,没有酒不行!”

老者打破了店里的沉闷,长生乐呵呵地出去打酒。萧敬之告诉徒弟:“拿着食盒,到延寿寺街给老先生买两个炒菜。”

“我要酱猪爪。”

“那就买两个酱猪爪。”

不一会儿,酒菜买来了,雨还在下。因为没有顾客,萧敬之就请老先生在店堂里吃午饭。萧敬之滴酒不沾,恭敬地给老者斟酒,自己倒了一杯香茶陪客。老者对桌上的饭菜不屑一顾,他伸出鹰爪一样干硬的手,刀住通红的酱猪爪,一手抓着酒杯,吃一口稀烂的猪爪,叭唧叭唧地嚼,又吱地喝一杯酒,他越吃越喝越来劲,索性脱了精湿的布鞋,盘腿坐在太师椅上大嚼。他那双被雨水浸泡已久的脚掌,白得像宣纸一样,多少有些气味。

萧敬之问了几次:“老先生贵姓?”老者回答:“姓章。”萧敬之以为姓张,见老者嘴里忙着吃喝,无暇说话,遂不多问。老者啃猪爪啃得很细,也很快,萧敬之刚刚吃下一个馒头,老头儿的两个猪爪就剩下零零碎碎的一堆骨头了,一斤白酒半滴没剩,全送下肚去,他喝白酒就像喝水一样。吃完喝完,老者的脸上有了血色,掀起大褂的下摆,擦擦手,穿上那双湿鞋。

看看外面的雨住了,老者起身告辞,他对萧敬之说:“我看你还够个朋友。”萧敬之的长袍,穿在他身上显得挺肥大。老者拿着自己的湿衣服,甩甩搭搭地走了。

以后老者经常光顾韫古斋。他既不买帖,也不买画儿,来了就是聊天,赶到中午,就要一斤白酒,两个猪爪,吃饱喝足,红光满面,打着饱嗝,站起就走,临走还是那句老话:

“我看你还够个朋友。”

每次,萧敬之都陪着老者吃完喝好,恭恭敬敬地送到门外,并真诚地说:

“得空儿您再来聊!”

彩碗

宣德青花五彩云龙大海碗一摆出来,人们呼啦一下都被吸引过去了,所有的人都停止了说话,窜货场顿时鸦雀无声。人们伸长脖子细看,只见大海碗云龙图案密布,配以海水江崖,用红、黄、绿、褐、紫等色做釉上彩,和釉下青花结合,异彩纷呈,浓艳热烈。

七月炎暑,烁火流金,炽烈的太阳释放出强大的热量,蔚蓝的天空被烤成灰白色。中午,路上断了行人,只有大树在路旁孤立,它们的叶子仿佛被吸干了汁液,蔫蔫地粘在枝条,垂挂在树干上。

姚以宾的多宝阁不敢开门,怕屋里灌进热气。关上门又闷热闷热的,没有一丝儿风,热得姚以宾破例扔下手中擦瓷器的皮子,脱光上衣,使劲地摇着纸扇。

当了掌柜之后,最为要紧的是支撑门户,挣出钱来,好在琉璃厂站住脚跟。进入琉璃厂和串胡同打小鼓儿绝对不同了。打小鼓尽和老头子、老大妈打交道,三言两语就能把他们哄弄了,收来的都是仨瓜俩枣的玩意儿,值不了多少钱,就是买错了,也赔不上什么。

在琉璃厂开个铺子可不是简单事儿,你要是满嘴的外行话,能让老行家笑话掉大牙!因为这趟街,一百家儿有九十家儿的掌柜是学徒出身,半路出家的很少,这琉璃厂东口,也就是博文斋陈家和自己是半路出家。

这行人太注重面子,行里头,谁家要是打了眼,花大价钱买了假东西,那就算彻底栽了,一辈子也别想抬起头来。姚以宾接过的这个店,老掌柜姓铁,就是因为买东西打了眼,没脸在琉璃厂混下去了,才把多宝阁兑给姚以宾。

姚以宾听说,行里有人买了假东西,若是瓶瓶罐罐就偷偷砸了它,免得看着心里堵得慌。若是书画、碑帖,就蔫不唧的烧了完事儿。这铁老先生,因为买了个宋钧窑洗子,自以为得了宝贝,大张旗鼓地拿到窜货场去窜货,同行人看了,没有一个投标,老先生心里就明白了八九分:自己打了眼了,二话没说,把那个洗子包起来,低头走回多宝阁,从此闭门不出,只是在门上贴了二寸宽的小纸条:

“本店出兑”。

正好姚以宾在年前买大柜,得了青花大龙盘,年后卖了三千大洋,就大着胆子闯进店去,和铁老先生商量接过多宝阁。姚以宾反反复复,和铁老先生谈了三天,心里七上八下,拿不定主意。老先生急了,说:你这个年轻人办事怎么这么不痛快?能行就办,不行就吹。我没有闲工夫跟你磨牙!

姚以宾嬉笑着说:有事慢慢商量,您怎么这么大的脾气?铁老先生说:实话跟你说,我因为打了眼,没法儿在这条街混下去了。要不价,说死我也不离开这个店铺。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经我手买下的,眼看着盘给别人,比摘我的心都难受啊!说着,老人眼睛里闪着泪花。

姚以宾说:就您这两下子都……下边的话没敢往下说,他想说,我的心里更没底儿!老先生早看出他是个外行,不客气地说:告诉你一句实话,我这些货,没有一件假的,你就是闭着眼睛卖,也大大的挣钱!姚以宾见老先生说得诚恳,狠了狠心交出了三千大洋,另欠一千,打了欠条。

姚以宾心想:反正这三千银子是白捡的!这个店若是真赔了,那一千也不给他了,我顶不济再去打小鼓儿!交出银洋,姚以宾心里空落落地,他在地中间直转磨磨,皱着眉头盘算:这个古玩行高深奥妙,有说不完的学问,说了归齐,也就是两种能耐:一是要懂古玩,有眼力,有知识,这个我可以慢慢学;二是要有心计,会做生意,这个我不用学,就凭我四年打小鼓儿收破烂儿的经验,动心眼儿,耍嘴皮儿,讲买讲卖,比这个铁老先生强上百倍,现在最提心的是买了假货。

铁老爷子打了眼,怕丢不起人,我不怕丢人,就怕赔不起钱。不能这么让老头走,再留他两天,给我讲讲古玩知识。于是,姚以宾说:老人家,不瞒您说,我干古玩这行还是新干,还要向您请教。

铁老先生说:刚见面一听您说话,就知道您不是行里人。老先生在给他讲古董知识之前,先叹了口气,说:打了一辈子雁,末了还让雁鹐了眼!然后他问道:这行的学问大了,您想学什么?姚以宾说:我想先学学怎么鉴定瓷器。怎么看款?他想起年前从西裱褙胡同胖子家买的一大柜东西,挑出两块大清康熙年制的青花九龙大盘,凭的就是盘子底下的六字款。

铁老先生告诉他:鉴别瓷器,不能先看款。拿过一件瓷器,先看它的器型,器型不对,底下的款儿连看都不用看。在看器型的同时,就掂出了重量,行话叫手头。器型、手头都对了,翻过来看胎儿,不管圈足、平底,都会露出胎儿来。然后慢慢研究它的花型、画篇儿,最后才看款儿。

姚以宾问老先生:您有时说器型不对,手头不对,那什么样的对呢?

不同朝代有不同的特点。一天一天地学,一样一样地记,见的多了,才能记住。

有没有最简便的办法,辨别官瓷器的真假?

比方说,这里有两个青花龙纹天球瓶,一个是乾隆官窑,一个是现在仿的,两个完全一样,你怎么辨别真假?

官窑的瓷器是供皇宫用的,皇家制造瓷器,不计成本,工匠兢兢业业地制作,做不好要杀头。后人仿制是为了挣钱,心浮气躁,不可能画得那么踏实。

假设仿得八九不离十,您怎么看?

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怎么?

老的发的是宝光,柔和稳重;新的发的是贼光,有火气。

姚以宾追问:有没有办法去掉浮光?

有。用皮子蹭,用茶水泡,时间长了,都可以去掉浮光。

姚以宾没记住别的,唯有把如何作旧的事儿记得扎扎实实。

铁老先生抓着天擦黑儿的时候,带着银子离开了经营多年的老店,回老家去了,临走,没有人给他送行。老头一步三回头,步履蹒跚,内心伤痛。

姚以宾接过多宝阁,他除了铁先生留下的真东西之外,再不进老货、真货,他想进假货。第二天一早,姚以宾偷偷到前门德泰瓷器店,这个瓷器店专卖仿造明清官窑的瓷器,为婚嫁陪送之用。

姚以宾在店里转了好大半天,他看好了仿大清康熙官窑青花松竹梅纹小壶。此壶以松树为柄,竹节为流,梅干为纽,设计巧妙,壶的形制,玲珑别致,白地细腻,青色深蓝,两者对比,给人以凝重明快之感。可以说,人见人爱,看上去是一件既实用又美观的标准官窑瓷器。姚以宾看了好大半天,最后,拿着小壶,直接找到商店经理,经理请姚以宾坐了,姚以宾把小壶放在桌上,问道:

“这把壶,开价多少?”

“高仿瓷器,价钱高点,十元一把。”经理和气地回答。

姚以宾又问:“这样的壶,您还有几把?”

“我们在景德镇有瓷窑。”姚以宾明白了经理话中的意思:要多少有多少。

姚以宾皱着眉眯着眼,思索一会儿,说道:

“今天,我买四把,不但不跟您砍价,还要翻翻儿,每把给您二十块大洋。不过,有个条件,从今天起,这种小壶贵店就不能再摆了,过些日子,我再买四把。”

经理点头同意,两人顺利地达成了协议。经理请姚以宾挑好了小壶,让小伙计包好,收了大洋,笑道:

“让小伙计给先生送到宝号?”

姚以宾摆摆手说:“不必了”。

姚以宾拿回四件小壶,按照铁老先生的真传,手里拿块熟好的牛皮,平时就坐在红木太师椅上蹭。两个伙计,谁也别想闲着,每人手里拿一块皮子,有事儿没事儿,都给他蹭小壶。蹭上几天,就放到后院的小缸里泡,小缸装满浓浓的红茶水,直到把仿大清的新瓷器的浮光完全弄掉,然后在明显的地方摆上一个,这个卖出去了,再摆上一个。左邻右舍看见他窗户里摆的老是那件,却不知他已经卖出好几个了。

姚以宾接过多宝阁之初,一连五天没开张,他有些心慌,后悔不该盘过这店。他早就听说这行是“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后来的事实,证明这话没有道理。古玩铺谈不到半年不开张,连半个月不卖货的时候都少有。姚以宾开店的第六天,就卖出一刚刚做完旧的松梅竹小壶,开价二百二,一百五十块成交。他算计一下,一袋兵船面才三块大洋,好家伙,卖掉一个小壶,就能买五十袋儿面,一家儿四口,二年也吃不完。

姚以宾一家儿人,早已不吃棒子面窝头了。

姚以宾过得更是自在。他熟悉京城的爷们,讲究的是“一口京腔,两句二黄,三餐佳馔,四季衣裳”。从前,四者中他只占一样,就是会说一口京腔,二黄不会唱,也不学它,吃得不好,穿得也破破烂烂。做了掌柜之后,腰里的跟头褡裢满满的,他开始讲究吃喝穿戴了。

现在正是炎热的盛夏,他穿的是纺绸大褂。吃的自不必说,每天三顿酒,中午一定要到前门都一处喝酒,吃马连肉、葱花猪肉烧麦,每天都喝得小脸煞白,腆着肚子走回来,坐在红木圈椅上喝茶水。姚以宾的脸变圆了,肚子也鼓了起来。在街上走路的时候,喜欢扬脸撇嘴东张西望,两只胳膊甩得老高,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然而,他并不满足。在他的东边,萧敬之的韫古斋两间门脸儿,三进深的房子,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斜对过儿陈紫峰的博文斋,三间门脸儿,四进深的房子,人家不用磨,不用蹭,稳稳当当,挣了外国人的大钱。不知怎么的,姚以宾一见别人挣钱,自己就觉得不舒服,比拉痢疾都难受。

姚以宾内心深处,还有更大的烦恼扰着他,令他无法安生。早打扔下小鼓儿,穿上干净长袍时,他就开始厌烦起自己的胖老婆来,厌烦她那身胖得令人望而生厌的肥肉,那头乱蓬蓬的灰黄毛和那深深下陷、黯淡无光的小眼睛。自从当家的当了古玩铺掌柜,这娘们儿乐得整天合不上嘴,总是露着一口凌乱的黄牙逢人便讲:“你知道吗?大小子他爸在琉璃厂当了大掌柜的了!”嗓门儿高得好像吹喇叭,把唾沫星子喷到人家脸上。对方一边擦脸,一边回答:

“知道——您不是说了四五遍了吗?“

胖老婆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心里记不住几件事儿,就是知道吃,还是会吃不会做。蒸窝头蒸惯了,发面蒸馒头不会对碱,不是碱大就是碱小。碱大了蒸出的馒头和窝头一样焦黄登硬;碱小了,蒸出一锅又酸又硬的死面疙瘩。左右不灵,最后只好买馒头,买烙饼吃。这娘们儿手里有钱,也不知道给自己买一身漂亮点儿的衣服穿,更提不到买胭脂买粉儿了。

晚上,喝完酒,姚以宾醉醺醺地,睡得很晚,胖老婆早已鼾声雷动。睡到后半夜,胖老婆出去解手,回来捅捅丈夫,见熟睡的姚以宾没有响应,胖娘们儿也就不再捅他,翻过身去,又呼呼地坠入梦乡了。

紧闭着眼睛的姚以宾并没有睡着,他正翻江倒海想心思,他一心想娶一个年轻的小老婆。姚以宾为自己设计了一个漂亮的可心人:第一条是身材苗条,他最厌烦的就是肚大腰粗,胖得溜圆的女人。第二,那人有一头乌黑的美发,他不喜欢胖老婆那样的黄灰色的头发。第三,她的瓜子脸有红似白,又白又嫩又水灵,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含情脉脉。对比之下,胖老婆无一可取之处。多少天来,姚以宾干脆不碰她一下。他心中的美人好比是白面煮饽饽,胖老婆就是棒子面窝头。有了三鲜馅儿的煮饽饽,绝不会吃棒子面的窝头,谁都一样。煮饽饽暂时没有,宁可饿几顿不吃,也不再啃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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