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姚以宾说晚上在店里记账,就搬到店里去住了。
晚上,长夜难捱,姚以宾就到皮条胡同去荒唐。
姚以宾打小鼓儿的时候,不敢走八大胡同,因为他曾经嫖过一次娼。那是六年前的春天,姚以宾买来几块刻着字的木头板子,摆在头发胡同出卖。一个老头过来看。他说:“老爷子,买了这几块匾吧。”老头瞪着眼,先骂了他一顿:“你胡乱喊什么呀,告诉你:这不叫匾,叫做楹联。”然后花了八块钱,买了那几块板子。
姚以宾挣了钱,想到八大胡同开开洋荤,回家放下挑子,走着去了。钻进石头胡同一家儿妓院,接待他的女人,什么模样也没看清,只见一张抹着厚厚胭脂的大圆脸。姚以宾急不可待,脱去肥大裤子,他心情急迫,很快就办完事儿,躺在床上缓了一缓,要接着再干,女的伸过手来要大洋。姚以宾说,进门时交了银洋。女人说:再干,还要交大洋,没有就赶快颠人,不用废话。
姚以宾大有上当之感:就这么一会儿,哄弄去老子四块大洋,真是有点儿大头。为了解气,走时,拿了人家一点东西,被妓院的大茶壶抓住,扒了裤子臭打一顿,引来好多人驻足围观。从那以后,姚以宾离着八大胡同老远,腿就软了。
这次到皮条胡同来玩,姚以宾在心里对自己说:老子兜里掖着银子,怕他个鸟!再说,打我的人早他妈死了!不死也认不出老子来了。虽然心里为自己壮胆,多少还是有点紧张。
他走进屋去,屋子很狭窄,屋里杉木桌一张,炕上铺盖一套,浓烈的脂粉气中,隐藏着一种烂肉的腥臭,混合着说不出来的浑浊气味。迎接他的妓女脸上的脂粉抹得漂白,描画着两片血红的嘴唇。女人长了一张小圆脸,眼睛也并不很大,但她笑起来腮边有两个小酒窝。虽然这女人不是姚以宾理想中的人儿,但毕竟比大小子他妈风骚得多,年轻得多。
姚以宾还在门口站着,女人早扭着屁股走过来,把两个乳房贴在他怀里,一双白胳膊缠绕在他的脖子上和右臂上,闻到女人身上散发出的浓烈的脂粉气,姚以宾感觉出她的矫揉造作。姚以宾卖着力气,三下五除二,很快就被缴了枪,精疲力竭,躺在一旁喘息。
看着纸糊的天棚,蓝色的棚纸花纹单调,姚以宾有些后悔:就这么一会儿,又哄弄去老子四块大洋,真是不值得。然而,后悔归后悔,没过几天,姚以宾还要到那地方去销魂,后来,赶上白天没事,偶尔也去光顾。姚以宾去的妓院叫销魂馆,接待他的妓女叫彩明。
这天,姚以宾夜里在八大胡同销魂馆过夜,早晨八点钟才出来。他接连淘空了身子,眼皮发涩,嗓子发紧,膝盖发软,浑身无力。他从陕西巷过横道,在万明路小饭馆吃了早点。
刚过九点,天就大热起来,天空万里无云,威猛的太阳悬挂在高空,有如一个巨大的白炽火球,疯狂地散发着热量,把天空所有的白云都烤干,无情地烧烤着毫无遮盖的古城,街道上一丝风儿都没有,灼热的空气凝滞不动,到处都蒸腾着带有尘土的干燥气息。
姚以宾从饭馆出来,才走了几步,早已出了一身虚汗。大街缺少行人,显得空旷沉寂,路口西边传来卖酸梅汤的吆唤声,偶尔打破闷热的寂寞。姚以宾向卖酸梅汤的摊子走去,他不敢喝冰凉的酸梅汤,怕肚子空虚因寒得病,只想坐在高大的白布棚下乘凉歇息。
这时,大街上忽然喧闹起来,尖利的喇叭声划破寂静,铜锣震荡着灼热的空气,原来从珠市口东大街走来一伙出殡的,吹吹打打逶逶而行,迤逦着向西而去。孝子的孝衣孝帽,白得耀眼,在灵前高高打着纸幡,接着是抱罐的。
姚以宾看得明白,漆黑的大棺材,二十四杠抬着,在前边高举着的一对旗,像被太阳晒蔫巴的树枝,无可奈何地低垂着。接着是一对扇,一对伞,一乘纸糊的引魂轿。再后面是八对雪柳,纸扎的金山银山、童男童女、四季花盆、古董陈设。中间是六个闹丧鼓……
再后边是长长的送葬队伍。
于是,大街上出现了三三两两看热闹的人。姚以宾腰酸腿软,精疲力竭,没有心思看热闹。他直奔卖酸梅汤的摊子,他一下子就被桌案上摆着的一个大海碗吸引住了,海碗直径足有一尺半,比家里和面用的小盆都大一圈。
他看到碗的外壁布满五彩云龙图案,色彩艳丽,姚以宾断定这是一件极为少见的好古董。那个大碗里盛了满满的酸梅汤,姚以宾想,这么一件珍贵瓷器,怎么能用来装酸梅汤?我说死也要把它弄到手。但是他不敢贸然提出买碗,人家靠卖酸梅汤挣钱,你买人家的家伙,不跟你急才怪呢。还有,凭姚以宾多年打小鼓儿的经验,你越是紧着买,他那东西就越值钱。
姚以宾灵机一动:他不是卖酸梅汤的吗?我买他的酸梅汤!这时正有两三个人买酸梅汤喝,卖酸梅汤的大个子根本没有注意姚以宾。
姚以宾贴着路边,快走几步,混进送殡的队伍,他走在送葬者的最后。当这支迤逦而行的队伍走到卖酸梅汤的摊子近前时,他便从队伍中冲出来,跑着,来到大个子跟前,他呼哧带喘地对大个子嚷:“买酸梅汤!”
“您请坐下喝!”
姚以宾尖着屁股坐在凳子上,指了指大海碗说:“我要买这一大碗!”
卖酸梅汤的大个子很高兴,呵呵笑着说:
“那是二十小碗,您给一百八十大子。”
“我要端走,给他们喝。”姚以宾指指渐渐远去的送葬队伍。
“您尽管端去喝,喝完把碗送回来。”大个子傻笑着,一脸的憨相。
姚以宾心中窃喜:遇到你这傻瓜,我真就该索性把它端走。转念一想,我经常从这路过,让他抓住倒寒碜,还是动动心眼儿,买了他的,实在不卖,我再白拿。于是说道:
“我端走您放心,我可不放心。您看这么多人,一人喝一口,说不定哪个冒失鬼给打了大碗,还得回来赔您的钱。我看这么着吧,我给您多留点钱,算是押金。他们喝得快,没走太远,我就给您送回来,您再还我的钱。要是走远了,这碗就算卖给我了。您看这样多少好?”
“连汤带碗两块大洋。”
姚以宾目的达到,心花怒放,他克制住自己,不使狂喜流露在脸上,平静地说:
“两块大洋多了点。”
“是多了点,这里有我的跑腿钱。”
这时,围上几个看热闹的,姚以宾生怕遇上内行,搅了好事,忙掏出两块大洋,拍在桌上,大声地说:“两块就两块,您多辛苦,再去买一个,这个碗归我了!”
说完,站起身,端着大碗假装去追送葬的。姚以宾激动得脚步慌乱,将酸梅汤洒在长袍的大襟上。他离卖酸梅汤的越来越远,一口气走到虎坊桥,回头看看没人注意,才穿过马路,一直向北,拐进李铁拐斜街。
姚以宾渴得热得难受,高举着大碗,咕嘟咕嘟喝了个痛快,换出一身臭汗,反倒凉快了。他把多半大碗酸梅汤全倒在地上,旁边有两个五六岁的孩子,把手指头伸进嘴里,瞪着小黑眼珠看看他,又看看在地上流淌的酸梅汤。
姚以宾小心翼翼地把大海碗翻转过来,看那碗底,有没有“大清康熙年制”的双圈款,令他失望的是,碗底并没有一个文字。姚以宾又想起了铁老先生对他讲的,大明宣德朝的瓷器落款位置,没有定则,有的在器心,有的在器底,有的在器肩,还有的落在口沿。
姚以宾也顾不得太阳暴晒和弄脏大褂,他干脆蹲在地上,把大海碗口朝外放到腿上,轻轻地旋转,转了半圈儿,姚以宾的眼睛一亮,他看到大碗口沿上,从右向左,有一行蓝色的楷体字:“大明宣德年制”,乐得姚以宾一个屁股蹲儿坐在地上,险些摔了大海碗。
他慢慢站起来,贴胸捧着大海碗,叫了一辆洋车,捧着大海碗坐在洋车上,朗声喊道:“东琉璃厂!”车夫抓起车把,刚要起步,只听姚以宾喊道:“停下!”车夫回过头问道:“先生,您还有什么吩咐?”姚以宾说:“我不坐车了。”车夫生气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言语。姚以宾轻轻下车,抱着大碗往前走,原来他怕车夫把他摔了,毁了宣德大碗。姚以宾穿过李铁拐斜街,直奔琉璃厂,只走得浑身大汗淋漓,口干舌燥,却越走越来劲。
姚以宾禁不住自言自语说:“都说小钱靠挣,大钱靠命。我看是小钱靠挣,大钱靠碰!”
一路上,他在心里算计着:这一年多来,卖了六个松竹梅小壶,差不多挣了一千块,加上卖了铁老爷子的一个青花釉里红梅瓶儿,一个定窑刻花花孤,一个狮纽盖儿四足香炉,还有鼻烟壶和别的零零碎碎的东西,收回一千多块,自己连吃带嫖,糟蹋了差不多一千块,假如这个大碗能卖上三千块,加上现有的存款就能把韫古斋东边的两间房兑过来,再开他一个古玩店。
那时,我就要和萧敬之、陈紫峰比个上下高低!姚以宾在心里说。
回到店里,姚以宾叫伙计把宣德大海碗刷洗干净,请人做了古香古色的锦盒装了。他要把这件珍贵的大碗拿到窜货场上去卖,他要和宣德大海碗一起大出风头,他要一鸣惊人,让琉璃厂的人看一看,姚以宾姚掌柜识别瓷器的眼力到底怎么样!
那天早晨,姚以宾让伙计抱着香灰色的古缎锦盒,早早就来到窜货场,看到琉璃厂各古玩店的掌柜陆陆续续地来了,姚以宾笑着和大家打招呼。原来,大家听说多宝阁的姚以宾弄来一个宣德大海碗要当众出售,有人以为姚以宾买的是赝品,想看他当众出丑,有人半信半疑,想看看真假。也有人知道姚以宾是外行,若是真东西,想少花钱,捡他的便宜。姚以宾见行里有头有脸的掌柜都到齐了,他不禁意气风发,脸像三伏天喝了滚热的酸豆汁一样,泛着红光。
宣德青花五彩云龙大海碗一摆出来,人们呼啦一下都被吸引过去了,所有的人都停止了说话,窜货场顿时鸦雀无声。人们伸长脖子细看,只见大海碗云龙图案密布,配以海水江崖,用红、黄、绿、褐、紫等色做釉上彩,和釉下青花结合,异彩纷呈,浓艳热烈。
行家知道,这青花五彩,有别于成化以后的斗彩,虽然都是釉下青花,釉上彩色。斗彩是用青料双钩花鸟、人物等在胚胎上,烧成之后填入五彩,复入彩窑烘烧,故曰填彩。斗彩以青花居主要地位,故彩色疏雅。而在青花五彩中,青花只作为彩色的一种,所以,色彩更加绚丽红艳。在骄阳的照耀下,大海碗显得高雅瑰丽,堂皇壮观。行家们心照不宣,一致认为这是一件难得的珍品。
姚以宾宛如得胜的将军,居高临下,抱着双肩含笑看着大家。姚以宾微笑时,眉头向上高高挑起,眉梢下垂,在闪光的脸上画下重重的一个八字。
人们只是看,没人提出要买,姚以宾有些沉不住气了。行里人有的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姚以宾只见大家嘁嘁喳喳地嘀咕,却不知他们说的是什么。他拎着又肥又大的黑套袖,正站在那里发呆,忽然,有个矮个子从人群中挤出来,跑到姚以宾面前问价钱,姚以宾慌忙把右手伸进大套袖里,等着吉祥阁的掌柜尹小个子过来。
尹小个子和姚以宾站在一起,比姚家大小子还矮半头,姚以宾斜眼看着尹掌柜,心里想笑,尹掌柜也把右手伸进套袖里,姚以宾伸过右手,缩回一个大拇指,尹掌柜摸到四个手指,心中一喜:想他姚以宾到底是个外行,两块大洋捡来的宝贝,四百就卖,还是我先下手为强,该我拣个漏儿,于是就问:
“十、百、千?”
“千!”姚以宾响亮地回答。
尹掌柜吓了一跳,这小子太黑了,敢要四千!他疾速撤出手来,哼了一声,低头退了下去。
接着上来的是积古斋的迟掌柜,他慢吞吞地把右手伸到肥大的套袖里,摸索姚以宾的手,当他握住了姚以宾的四个手指时,便问:
“是、拜、浅?”
“千!”
迟掌柜在套袖里和姚以宾战了三个回合。他伸出手指,先给了个一千五,姚以宾摆手;对方又长到一千八,姚以宾摇头;最后给了个两千,姚以宾干脆脱了套袖,不再去看他,迟掌柜狠狠瞪了姚以宾一眼,摇了下脑袋,退了下去。
接着又上来两位,都因为价钱相差悬殊,没有成交,姚以宾坚持要四千,他想卖实价是三千。最后,还是古玩公会会长、鉴宝斋掌柜金治国,以三千块的高价,买走了宣德青花五彩云龙大海碗,姚以宾终于如愿以偿。
他脱下套袖,小胳膊上全是汗水。人们对这桩买卖纷纷议论了好几天,有的说:大海碗彩头好,完整无损,而且器型大,实为难得之宣德官窑瓷器,三千大洋,值得。有的则说:玩意儿是好,可是价钱卖得太高,顶了天儿了,谁买了去,也甭想再挣钱。各持己见,莫衷一是。不过大家对姚以宾却有一致的看法:这小子机灵过度,而且财黑食狠,跟他打交道可千万要多留点儿神。
卖了宣德大海碗,姚以宾意满志得,几次对自己的两个伙计说:甭看我干这行时间短,要讲看明清官窑瓷,这东西琉璃厂,我谁也不服!后来两个伙计居然对来店里聊天的人说:看明清官窑瓷器,在琉璃厂,要数我们姚掌柜第一!
姚以宾听了,像喝了一大碗酸豆汁一样,心里非常舒服,禁不住哼起了“一朵梅花,一只红绣鞋……。”姚以宾看伙计神色不对,立刻就闭了嘴,他唱的是窑调,是逛窑子时嫖客唱的小曲。虽然九腔十八调,他调调全会唱,但唱的不是地方,毕竟,在店里不能唱那玩意儿。
田黄
老先生接了,嘴对着瓶嘴,一饮而尽。一瓶酒下去,“咔嚓”扔了酒瓶,老先生就像疯了一样,在屋里呼喊狂走,良久,忽然大吼一声,嘎然站住,只见老者脸色潮红,眼睛明亮,鹰爪一样瘦硬的手,抓起一支长锋狼毫,唰唰唰恣意疾书。
姚以宾卖了宣德青花五彩龙纹大海碗,凑足四千大洋,买过韫古斋东邻闲置的两间三进深的门市房,随后雇来工匠装修门面,紧锣密鼓地披麻抹灰刷漆彩画。
姚以宾每天都腆着肚子,东门出来西门进去,忙得不亦乐乎。他在门前对着匠人指手画脚,吵吵嚷嚷,甚至大声斥责。早晨,有人从门前路过,免不了和他打招呼:
“姚掌柜,又开一号买卖?”
姚以宾回答:“托您的福,又开了一号!”
“还是经营瓷器?”
“还说不好干什么。”
想干什么姚以宾心中早就有了谱,但他却讳莫如深,只怕说出来引出麻烦。原来他看到,出卖赝品字画的铺子,卖钱多,利润大,一直惦记着成立一个画店,专卖高仿的假画。论起卖画,这趟街要属韫古斋卖得最好,因为萧敬之不卖假画。
姚以宾倒背着手,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走来走去,心里琢磨:我得借用韫古斋的牌子挣钱,你韫古斋的牌子响亮,我就叫个古韫斋,一字不差,就是掉了个个儿。有人慕名找韫古斋,说不准就闯到古韫斋来,买了古韫斋的假画儿,备不住还会赖到韫古斋。时间长了,就分不出韫古斋和古韫斋,谁真谁假,谁先谁后。
他无意之中,想出了店铺的字号,这是他绞尽脑汁,费了几天牛劲也没想好的大事儿。姚以宾非常得意,他摇头晃脑迈着方步在屋里走来走去,忘形之际,竟然高举左臂,将手卡圆,抡起右臂,频频做击打小鼓儿状。他猛地感到自己失态,暴露了从前所操旧业的习惯动作。多亏没人看见,他缩脖吐舌,独自“嘿嘿”笑出了声。
姚以宾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畅想自己的理想:西边是我的多宝阁,东边是我的古韫斋,把你个韫古斋紧紧地夹在中间儿,用不了几年,我就能把韫古斋给吞了。到了那个时候,一溜五间门脸儿,连成一片,都是我的,在东琉璃厂可就数一数二的了,那可真是要多气派,有多气派,我愿意叫它韫古斋也可,愿意叫他古韫斋也行。这时,姚以宾仿佛已经实现了自己的理想,他踌躇满志,兴奋得满脸潮红,一会儿从屋里走到门口,一会儿从门口走进屋里,连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想要干什么。
几天没去销魂馆,自觉得膝盖硬实了许多。眼下正忙,门面就要修饰完毕,余下的事情是吊顶、抹墙、打制货架、商量进货、张罗开张。已经和张善方大画师说好,买他的高仿画,唐伯虎、仇实父、文征明、沈石田、王石谷、郑板桥、大涤子、郎世宁的各要四五张,加上以前陆陆续续买下的三十几张假画,一共八十来张,先把店堂挂得满登登的再说。
现在最要紧的是找人写匾。北京的店铺最讲究牌匾,最好是名人写的,这样,可以抬高古玩铺的身价。琉璃厂有何绍基、曾国藩、陆润庠、翁同和等著名书家写的牌匾,这些名人早已作古。当代名家章伯高的字儿,一字千金,这样的高人,自己和人家根本说不上话。他忽然想起了博文斋的陈紫峰,他写一手好篆字,这趟街有几块匾是他写的。自己和陈紫峰平时见面也说话,但他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气,让姚以宾望而生畏。
姚以宾怕亲自找陈紫峰会碰钉子,想了一下,知道萧敬之和陈紫峰有交情,他想:我就让小萧去求陈紫峰给我写牌匾,正好趁机向他说出我的字号,看看萧老弟有什么反应。
主意已定,他就扬着脸在门前等着。过了好大一会儿,萧敬之从韫古斋出来了,姚以宾热情地和他打招呼:“萧老弟,您出去呀?”
“啊,我到陈大哥那儿坐坐。姚大哥,房子装修得怎么样了?”
“用不了十天就得。”
“有什么需我的地儿,您就言语一声。”
姚以宾笑道:“您这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了,有个事儿要请萧老弟帮忙。”
“您说您说!”萧敬之满腔热情。
“您到陈老弟那儿去,请跟他说说,帮我写几个字儿。”
“写字好说。您这里忙,正好我去陈大哥家,我就给您说说——是写匾吧?”
“对,就仨字儿:古韫斋。”
萧敬之听了“古韫斋”三个字,心里觉得不太得劲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又说不清楚,他不去多想,只是面带笑容,和姚以宾说了声:“我知道了,回见。”就到对面博文斋去了。
萧敬之愿意和陈紫峰聊天儿。陈紫峰书读得多,知识渊博,和陈大哥闲聊,能长不少学问。买卖不忙的时候,萧敬之就让田守成坐摊,自己到博文斋去。赶上有大买卖,或者别的重要的事儿,就让长生过去喊一声,连来带去,两分钟,非常方便。
陈紫峰正在桌案上练习写毛笔字,见萧敬之来了,放下长锋狼毫毛笔,和颜悦色地说:“敬之来了,快请坐。”
“您写您的,我看着您写字。”
“闲着没事,练练腕子。您来了咱就聊会儿。”
“陈大哥,赶上您写字,我来求您写几个字。”
“写字就写字,还客气什么?说吧,写什么?”
“给姚以宾老哥写块匾。”
“给姚以宾写匾?我不写。”
萧敬之挠挠脑袋说:“他让我跟您说说,我答应他了。您看……”
陈紫峰见萧敬之为难的样子,反倒不好意思了。心里责怪自己:不过写几个字呗,又何必太认真,不能卷了萧敬之的面子。他重新展开宣纸,从硕大的红木笔筒里拿过一支提斗,问萧敬之道:
“老姚的店叫什么字号?”
“他说叫古韫斋。”
“好家伙!他叫古韫斋?整个儿把您的三个字都用上了。敬之,您不觉得这个字号取得有点别扭吗?”
“我是觉得不太得劲儿,可又说不出来是怎么回事儿。”
“我看他姓姚的心术不正。”
“……”萧敬之欲言又止。
“这事儿明摆着:他看您买卖好,把您店名的两个字掉了个个儿,想来个鱼目混珠。”陈紫峰放下斗笔,认真地说道:
“我若是您,就跟他理论理论,请他改一个店名,甭跟我乱掺和。”
“人家取个什么名,咱也管不着。”
“话是那么说,可没有他那么办事儿的!”
萧敬之叹口气说:“咳!他干他的,我干我的,各不相干。”
“你告诉他,这个匾我不能写!”陈紫峰扔下提斗,愤愤地说。
正说着话儿,陈石胄老先生进来,萧敬之慌忙起身问好,陈紫峰站起给叔叔斟茶。陈石胄落座,笑着说:“你们聊,你们聊。”
陈紫峰说:“敬之,我告诉您,这个姚以宾,多么恶心的事儿都能办出来!春天的时候,他闹出一个天大的笑话:詹姆斯到他的多宝阁,看好货架上一个青花釉里红狮耳灯笼尊,伸手从货架上拿过来,觉得手头还挺重,翻过来看看底下的款儿,没想到,哗地一声,倒出半瓶子老尿来,洒了这个美国人一身。姚以宾当时也慌了,他抓起抹布,往詹姆斯西服上直划拉,嘴里说‘对不起骚嘞!对不起骚嘞!’一个单词不会说,愣是憋出一句英语来!”
说得萧敬之憋不住笑了,陈石胄老先生也跟着笑。
“老姚平时就愿意往瓶、罐子里撒尿,也不背个人。您说咱行里有他那样的吗?”
正说得热闹,长生进来,请师父回去。萧敬之与陈老先生和陈紫峰告辞。
陈紫峰收拾了纸笔,庄重地对叔叔说:
“叔叔,我想和您说件大事。”
陈石胄笑笑,问道:“什么大事儿?”
“翠莲妹妹过年二十了,也该找婆家了。我看萧敬之为人忠厚老实,勤俭敬业,是个极正派的人,不知叔叔您的意思……”
原来,陈石胄四十岁才得一女,名叫翠莲。因翠莲七岁丧母,自幼受到父亲溺爱,把她看成掌上明珠。翠莲人长得俊俏,又非常聪明,且知书达理,眼看着一年比一年大了,应该找婆家了,这也是陈石胄的一桩心事,陈先生便说:
“我看这萧敬之很好,翠莲嫁给他,日后准差不了。但是,这事是两相情愿的事儿,不能咱们一厢情愿。找人问问萧敬之,如果他同意这门亲事,就让他请人来说媒。”
陈紫峰点头称是。
萧敬之告辞回店,原来有人来卖画。萧敬之一看卖画的是个中年人,拿来两张字画儿,一张是八大山人的花鸟,突兀屹立在一块巨石,上栖一个单足俊鸟,眼睛向上,直视青天,配以疏竹数杆,潇洒挺拔,劲拔荒率,绝无半点俗气。一张是当今声震遐迩的大书家章伯高的草书中堂,写的是自作的一首诗,狂草怪伟,笔墨酣畅,一派大家风范。萧敬之看好两幅字画儿都是真品,略一讲价,就收下了。
萧敬之心里老像有什么事,细想又没有事,后悔不该答应姚以宾求陈大哥写匾。
又过了两天,天还是那么热。萧敬之正为姚以宾的牌匾发愁,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应该贸然应了他,和陈紫峰谈及此事。快到中午时,章老先生又来了,萧敬之让长生打酒买猪爪,两个人在后屋吃饭。老头啃完两个猪爪,喝下一斤烧酒,心满意足,剔着牙,看着萧敬之说道:“我看您好像有什么心思。”萧敬之就把街坊姚以宾写匾的事儿,和老先生说了:“我一口答应了姚以宾,陈大哥硬是不给写,让我没法和姚以宾交代。”萧敬之无可奈何地说。
“这事儿好办,不知您店里有没有笔墨纸砚?”
“有有,什么都有!”
“那好,我给您写。”
萧敬之喜出望外,忙说:“好好好,那就请张老先生挥毫。”
长生早就拿来文房四宝:汪六吉纸,善琏湖笔,程一卿墨,松花石砚。章老先生先问好了,什么字儿,先裁好纸,放在一旁,砚台里加了清水,正襟危坐,微闭双眼,慢慢研磨。磨了一砚池浓浓的墨汁,倒在大碗里。砚台里注水再磨,一连磨了四次,研了浓浓的多半碗墨汁。
墨研好了却不写字儿,老先生对长生说:再去给我打一斤酒来。长生去不多时,拎了一瓶烧酒回来。老先生接了,嘴对着瓶嘴,一饮而尽。一瓶酒下去,咔嚓扔了酒瓶,老先生就像疯了一样,在屋里呼喊狂走,良久,忽然大吼一声,嘎然站住,只见老者脸色潮红,眼睛明亮,鹰爪一样瘦硬的手,抓起一支长锋狼毫,唰唰唰恣意疾书。
萧敬之在一旁看得出了神,老先生的字,笔笔欲飞,字字欲仙,这字除非草圣张旭再世,别人绝对写不了。萧敬之猛然省悟:这位莫非是伯高先生?越看越是,肯定是章伯高先生!但见老人写的是唐人的一首七绝:
渭城朝雨邑轻尘,
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
西出阳关无故人。
落款也不换笔,上款是“敬之方家雅正”下款写“录唐人诗一首于琉璃厂,戊午仲夏关东章伯高书”。果然是大书家章伯高先生,萧敬之惊喜万分,自己有眼不识泰山,一直以为老先生姓张呢,他连忙规规矩矩地给章先生鞠了个躬。
老先生坐在太师椅上,稍事休息,又问了一遍,牌匾要哪三个字,起身注墨允毫,布局展纸,又抓起提斗,凝思片刻,悬肘写了三个大字:古韫斋。老先生这回写的是隶书,书追秦汉,古劲苍松,浑厚朴拙,力透纸背。写完大字,用长锋落款:关东章伯高。两张写毕,章老脸上的血色全无,异常苍白,好像全身的精力消耗殆尽。
萧敬之早就沏好茉莉花茶,老先生无力地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良久,慢慢睁开眼睛,喝了口茶水,低沉缓慢地说:
“明天我带印章来。”说完,站起身来要走。
“先生请留步。”
章伯高回过头来,问道:“您还有什么事儿?”
萧敬之指了指桌上的松花砚说:“我想把这块砚台送给先生。”
老先生闻言,精神振奋,笑道:“那我就‘笑纳’了”。
长生赶紧拿起砚来,到外面去刷洗。
章伯高显得非常快活,他对萧敬之说:“你要是给我别的,我就不要了。老朽是个关东人,特别喜欢这松花砚。此砚产在关东混同江,因为黑龙江与松花江相汇,称为乌苏里江,江水北黑南黄,所以上游又叫混同江。江心产松花石,得之维艰,常有为取石而丧失性命者。松花石质坚致密,细腻温润,纹色奇丽。此砚在前清大都为贡品,供皇上御用,民间极其少见。你给我这个宝贝,我非常喜欢。”
这时,长生已将砚洗净,章老先生接过来,反复地看,爱不释手。萧敬之见长生用宣纸包了砚,装在锦盒里,用绳捆了,就说:“你送章先生到街口儿,给先生叫辆洋车。”长生答应着,拎起砚台跟在章先生后面走了。
下午快要关门的时候,萧敬之看见姚以宾在门口探头探脑,他大声招呼一声:“姚大哥!”姚以宾笑呵呵地进来了,进门,就问萧敬之:“陈紫峰的字儿写得怎么样了?”萧敬之笑笑,说:“我求了章伯高老先生给您写匾,陈大哥自然不敢动笔了。”
这章伯高的大名在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姚以宾自然知道,他说:
“章伯高?笑话!谁能请得动章伯高?”
“我就能请得动!您看,字儿都写得了。”
姚以宾过来看字,嘴里不住地夸好。他指了指另外一张厚着脸皮问道:
“敢情这张也是给我写的?”
萧敬之笑道:“不好意思,这张是章老先生给兄弟我写的。”话语里充满了自豪。
姚以宾咂着嘴,假装欣赏章先生的墨宝,忽然说道:“哎哟,还没盖章!”
“老人家说好了,明天带印章来。”
一个明天,又一个明天过去了,不见章老先生踪影。一直等了五天,姚以宾来催了四四一十六次,萧敬之心里实在着急。下午,姚以宾又来了,见面就问:“萧老弟,章老先生午后没来?”
萧敬之无言,紧闭着嘴摇头。姚以宾说:“萧老弟,我是真着急呀,您想:这制匾、刻字、刷漆、贴金,至少要半个月才能得,早就耽误开张了。”萧敬之无言,嘴角绷得更紧了。
姚以宾问:“您和老先生朋友一场,知不知道他的住处?”
萧敬之晃晃头:“我不知道。”
萧敬之心里着急得厉害,一是为姚以宾的匾没有盖章,还有点为章伯高老先生担心,老先生那么大年纪了,天又那么热,怕有个病什么的。因为老人家是最讲信用的,说来没来,一定有什么原因。第六天早上,萧敬之心神不宁,站在门口想方设法找人打听章老先生的住处,就见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穿着一身孝服,一路打听,直奔韫古斋来,萧敬之一见,心里咯噔一下。那人走到门口,一抱拳,问道:“请问先生,萧敬之掌柜在吗?”
萧敬之慌忙还礼,和蔼地回答:“鄙人就是萧敬之,不敢动问先生有何见教?”
“小的是章伯高府上的人,老先生于昨夜仙逝,我是奉少东家之命,前来给您送讣告的。”
萧敬之闻言,如冷水浇头,浑身一哆嗦,泪水就在眼圈里打转儿,他咬着牙,不让眼泪掉出来,请来人到屋里去坐。章府家人双手递上讣告,萧敬之看到:
不孝男章雅岘罪孽深重不自殒来延及故皇考章伯高府君痛于民
国八年六月二十九日寅时寿终正寝距生于道光三十年冬月初六享年
六十有七岁雅岘五内崩裂辟踊哀号遵制成服荒迷不及遍报叩在京乡
学世戚谊垂赐吊唁曷胜哀感谨此讣闻谨择于七月初一在家设奠雅岘
一日三接
孤子章雅岘泣血稽颡
萧敬之眼前,模糊的字迹不住地跳动,两行热泪忍不住就流了下来。下讣告人喝了茶,告辞要走。萧敬之问明章宅的地址,记下,送走报丧的人,萧敬之叫田守成看家,自己和长生去珠市口买冥钱和挽幛。
次日一大早,萧敬之少少吃了早点,叫一辆洋车去章家吊孝,章府在太仆寺街。洋车出了海王村一直往南,走到头看到城墙,向西,进宣武门,沿着宣内大街一直向北,经过堂子胡同反过来向东拐,经西牛角胡同,进太仆寺街西口,还要一直往东。进胡同口向西看去,一条街黑压压地,早就让车马挤满了。
到章家吊唁的人太多,萧敬之下车交了车钱挤过去,见大门外有张桌子,放着笔砚和一个空心折子,几个人排着签名。轮到萧敬之,写完名字,交了冥钱挽幛,一身重孝的章雅岘迎上前来施礼,同时自我介绍了。萧敬之还了礼,含泪安慰憔悴的孝子,没说上几句话,来人请孝子接待宾客,章雅岘告罪,萧敬之自己到灵棚里去了。
章家大院好大,院里一桌桌汉满饽饽,堆积如山,纸扎的金山银山,纸人纸马不计其数。院内高搭四个大经绷,请来僧道尼姑喇嘛诵经。道士青袍净冠,僧人斜披架裟,尼姑素面灰衣,喇嘛紫袍袒臂,各自低头闭目,潜心念经。高高的 祭棚两边,白幔素帐,令人目眩。前面排列着几十块素锦挽匾,后面高悬着几十幅白布挽幛,其中最显赫位置有两幅,一幅是恭亲王撰写的:
情动意行取会风云书坛巨臂
阴舒阳惨横行天地联界宗师
另一幅是章太炎撰写的:
下笔起万里风云心境缔出仙境
飞身出千层世界斯人不让前人
萧敬之缓步走进灵棚,灵棚里停着灵柩,用大红锦罩罩着,灵桌上立着章伯高先生的灵位。桌上摆着五供,灵前有拜垫。今天正是初祭,亲朋好友争相跪拜。萧敬之含泪拈香三支,点燃了,插在炉里,然后肃立静候。见有空隙,忙在灵前跪下磕头,一个头磕下去,想起七天之前,老人家在韫古斋写字的情景,再也忍耐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磕了三个头,站在一旁,觉得头脑发胀,在热空气中,唢呐和小锣声、竹笙和横笛声、诵经声和哭叫声、叹息声和说话声乱成一团。萧敬之热得难挨,忽然想起那天下着大雨,章伯高先生到韫古斋送钱的情景,历历在目,宛如昨日。他又看了一眼章老的灵柩,含着眼泪退出灵堂。
萧敬之想找章雅岘告辞,白色的孝服和腰上的孝带,闪光的金山和银山,银白的雪柳,杂乱的人群,让萧敬之眼花缭乱。萧敬之除了章雅岘,谁也不认识,他急得满头大汗,后来终于在大门口找到了章雅岘。
章雅岘面色苍白眼睛红肿,萧敬之慢声细语地对他说:
“尊大人仙逝,大家都很悲痛。望章大哥节哀,注意身体,小弟这就告辞。初四晚上再来伴宿,略表孝心,初五发引之日,小弟必为老伯送行。”
章雅岘声音沙哑地回答:“不敢再劳驾萧兄。家严瞑目长逝,雅岘悲痛欲绝,慌乱中不知所以。待安葬先严之后,当亲到宝店致谢领教。”
萧敬之道:“大哥有事只管吩咐。”
萧敬之别了章雅岘,街上找不到车,一直走到宣内大街,才叫了辆洋车,回到店里,嗓子也沙哑了。
再说姚以宾,店堂内外都拾掇好了,就等着做匾。字写好了没有盖章,等于没写,想重请人写,又舍不得章老先生的字儿。起初,他还以为萧敬之借口拖延时间,故意刁难他开张,一天几趟,到韫古斋来追问。这天见萧敬之去为章伯高吊孝,才知道章老先生确实作古了,尽管急于开张,心焦似火,他也只得忍了。
初四傍晚,萧敬之坐车来到章宅,和孝子及近亲属以及章伯高先生的弟子,伴夜守灵,彻夜不眠。次日发引,萧敬之顶着骄阳,随送葬的队伍,一直到广安门外墓地。回到店里,头重脚轻,疲惫不堪,什么也吃不进去,只是不断地喝茶水。黑下,早早睡了,次日日上三竿才硬挺着爬起床来。
将近中午,还没吃饭,长生到延寿寺街买来一碗京粥,一个炸三角,要了一小碟炸辣椒,请师父用饭。萧敬之在后屋刚刚坐下,听到田守成叫了一声:“师兄,外面有人请!”
萧敬之放下筷子,跑出一看,原来是穿着一身重孝的章雅岘。萧敬之大吃一惊,“章大哥,您怎么到这儿来啦?”
章雅岘较前几天消瘦了许多,萧敬之给田守成介绍了。长生献上茶水,章雅岘接过,喝了一口说道:“我奉先严遗命,给您送印章来了。”他的嗓音沙哑得更厉害了。
萧敬之忙说:“您知会一声,叫小徒到府上请来宝印,钤好了给您送回府上就是啦,怎么还劳大驾亲临一趟?”
章雅岘好像没理会萧敬之说什么,他正专心地打开一个白布小包,露出一个墨绿色的古香缎锦盒,拔下骨别子,掀开锦盒,拿出两块印章来,萧敬之眼睛一亮:是两块田黄石章!
萧敬之取来十二天前章伯高先生写的墨宝,拿过八宝印泥,请章雅岘钤章。章雅岘在每张字的款下,各盖了一朱一白两个印记,然后,又取出一个鸡血迎首章,在写王维诗的那张上盖了,萧敬之看了,却是阳文的“关东布衣”四字。这四个字,是先生一生的写照,看罢感叹不已,对清高自爱、笑傲王侯的章老先生更加崇敬。
萧敬之说:“先大人给兄弟写的‘西出阳关无故人’恐怕是绝笔了,兄弟一定好好珍藏。”
章雅岘说:“先严与贤兄有忘年交,临终一再嘱咐愚兄,将这两方章子送给萧兄留念。”
萧敬之被针扎了一般,从椅子上跳起,慌忙摆手拒绝。他从来没有白要人家东西的习惯,何况是这么贵重的馈赠!在萧敬之心里,他还欠着章老前辈的人情呢,这么好的书法,不是金钱能买来的。人家还要给我田黄图章!不要,绝对不要。他知道,田黄又称黄田,产在福建闽侯寿山,章老前辈这两块章料,色如橘皮,质地细腻而透明,光朗欲洞,通体密布细萝卜纹,像金橘的络丝,这为田黄中的上品,单单田黄章料就要比等量的黄金贵重三到五倍。加之章上的蟠龙钮,雕刻得活龙活现,因为是一代宗师的图章,更是奇宝,萧敬之断断不敢接受。
他的脸憋得通红,反复地说:“绝无这个道理,绝无这个道理。”
章雅岘说,“有这个道理。”他已将田黄章装进锦匣,恭恭敬敬地放在萧敬之面前。
萧敬之将锦匣轻轻往对面推了推,正色道:“小弟确实不能从命。”
章雅岘闻言霍然站起,说:“萧兄,您能让我违背先父之命,陷我于不忠不孝?”
萧敬之针锋相对:“那您也不能强人所难。”他一改温和缓慢的态度,语调有些强硬。
“不是我强您所难,是奉先父之命。”章雅岘态度坚决,不容置疑。
萧敬之双手抱头,长时间地沉默不语,良久,挠着脑袋说:“可真难死我了。”
他抬起头来,想和章雅岘说什么,章雅岘已经和他拱手告别:“雅岘不幸,痛丧皇孝。不便久留,兄弟告辞了。”萧敬之站起,章雅岘已经走出门去,硬是把章老先生的田黄图章赠给了萧敬之,萧敬之拿着图章撵到门外,章雅岘匆匆离去。萧敬之勉强收下印章,心里却增加了压力,再加上对章老先生的怀念,多日伤感,寝食不安,身体大大消瘦,他脸色苍白,眼圈发黑,两个眼睛显得特别大。
翠莲
……
萧敬之的心里开始翻腾,陈翠莲的倩影,老在他眼前晃动。翠莲身上的气息,一直吸引着他,鼓动着他,也一直困扰着他。他十分渴望再到博文斋去,更希望能看见翠莲,可是,他反倒不像以往那样,说去就去了,虽然他的一颗心早已飞往博文斋,他的腿却像被绳子捆上一般,一步也离不开韫古斋。
萧敬之没事经常到博文斋,或与陈紫峰聊天,或看他写字,陈紫峰总是愉悦地接待他。最近以来,萧敬之仿佛感觉到,吸引他的不仅是陈紫峰广博的知识、高雅的谈吐,除此之外,还有说不清的一种别的什么东西。
他渐渐地感觉到,博文斋隐隐约约似有一种气息,暗暗地吸引着他。这气息不是古青铜器特有的微酸淡苦,也不是清凉馥郁的墨香,而是一种从未领略过的绵长异香,令人神往。
一天上午,萧敬之踏进博文斋,就体味到这特有气息,要比往日分外强烈,他几乎被那气息陶醉,后来他就看到了陈紫峰的妹妹翠莲。
那种气息告诉萧敬之,一直吸引着他的就是翠莲,原来自己频繁往来的就是……他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
翠莲身材修短适度,腰肢纤细,胸部隆起。她穿着月白色的肥袖短绸衫,湖蓝色的蜀缎裤子,袖口和裤腿都滚着锦边。她的衣服,没有一处不合身,尽管不及时髦淑女的浓艳华丽,素净中却透着典雅大方。
翠莲脖颈间隐现着一条细细的红丝线,更显得她的皮肤洁白细润。翠莲好看的鸭蛋脸上,嵌着两只黑亮的大眼睛,她的眼睛清纯明亮,波光闪闪,灵动有神,小嘴轮廓分明,朱唇红润。见到翠莲的一刹,萧敬之感到翠莲是天下最美丽的女子,当时,翠莲对萧敬之莞尔一笑,露出两行洁白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