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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育新 当前章节:149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34

“这就是萧先生。”陈紫峰介绍道:“这是我妹妹翠莲。”

“萧先生,您好。”翠莲说话带有明显的南方口音。

“我妹妹从老家太仓来。”陈紫峰为打破两个人的尴尬,补充说。

此时的萧敬之,竟然沉默无语,倒是陈翠莲,在沉默一阵之后,红着脸说道:“我来到北京,经常听到我哥提起萧先生。”她的语调中充满了快乐。

萧敬之报以腼腆的一笑。

不知什么原因,后来翠莲就回后屋了。萧敬之如释重负,若有所失,他勉强地和陈紫峰说了几句话,便借故告辞回店去了。

回到韫古斋,萧敬之有点神不守舍,田守成见师兄老是直愣着眼睛出神,他当然不知道其中的奥秘。此刻萧敬之在心里深深自责,埋怨自己的嘴太笨,人家陈大哥告诉你,翠莲从老家太仓来,你怎么就不问问坐的是什么车,走了几天路,为什么不多说几句?

自从那天以后,萧敬之的心里开始翻腾,陈翠莲的倩影,老在他眼前晃动。翠莲身上的气息,一直吸引着他,鼓动着他,也一直困扰着他。他十分渴望再到博文斋去,更希望能看见翠莲,可是,他反倒不像以往那样,说去就去了,虽然他的一颗心早已飞往博文斋,他的腿却像被绳子捆上一般,一步也离不开韫古斋。

以后的日子里,萧敬之深深陷入相思的痛苦之中,他被折磨得烦躁不安,整日无精打采,不知所以。

晚上,闭上灯,萧敬之眼前总是浮现出翠莲的形象:波光灵动的眼睛,甜美的笑容,脖颈上隐约一道细细的红丝线……萧敬之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他索性跳下床来,点亮灯,伏在案上练习写字。

他临写欧阳询的《九成宫醴泉铭》,变大楷为小楷,密密麻麻写了四篇,写得累了,打个哈欠,吹了灯,上床去睡。翠莲重又浮现在眼前。他又下地点灯,桌子上铺了纸继续写字。直写得腕子发酸,眼睛微疼,才闭灯上床。

这天,萧敬之在店里想心事,屈指一算,自己离开师父,独立支撑门户,转眼已经五年了,这五年里,兢兢业业,惨淡经营,从来不敢有一丝松懈,整日想的是如何做生意,怎样学能耐、长眼力,还真没寻思娶妻成家。尽管家中老父,一年求人捎来两封信,都是催促他尽快娶个媳妇,萧敬之并未谨遵父命,急于成亲,恰恰相反,他一直牢牢记住当年回家时,父亲对他说的话:金娃子,你听我说,不要急着说媳妇,你看水泊梁山的好汉,哪个成家了。我不是不让你成家,让你先长一身能耐,再成家不迟。

自从见了翠莲一面,萧敬之朦朦胧胧地意识到,原来世界上还有比做买卖更重要的事儿。萧敬之反复回味翠莲月白色的上衣、美丽动人的笑容和她的话语:

“来到北京,经常听到我哥提起萧先生。”

陈大哥为什么经常在他妹妹面前提起我?是不是有意把她许配给我?这个想法刚一冒头,萧敬之就狠狠地咒骂自己不知天高地厚:人家兄妹两个,还有陈老伯父,一家人儿聊天,这趟街,谁都会说到,谈到了你就是对你有意?简直是不知羞耻!正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发傻,店门外进来一个人,萧敬之看得清楚,是鉴宝斋的掌柜金治国,萧敬之慌忙站起离座迎接。金治国是古玩公会的会长,人家都叫他金爷,因当年与萧敬之的师父蔡文孝称兄道弟,萧敬之称金治国为师叔。

“师叔您好!您快请坐!”

萧敬之请金先生坐下后,让长生沏茶。金先生说:“我刚喝过茶就过来了,不要麻烦了。”

金治国轻易不到其他商店闲聊,萧敬之知道他来必然有事,大概是古玩公会的事,就静坐着,等金先生说话。金治国先问道:“敬之,最近买卖怎么样?”

“买卖还算说得过去。”

“敬之,咱爷俩到后屋去,我有话和你说。”

“好好,好好。”萧敬之谦恭地回答,然后笔直地站起来,让金先生先走,金治国大高个,走起路来一阵风。他们来到后院北房,分宾主落座,金先生直截了当地问:

“敬之,你定亲了没有?”

萧敬之一愣,翠莲的影子在他眼前一闪。

“对门陈石胄有个闺女,今年二十岁了。前天我看到了,人长得很漂亮,还知书达理,我看你们两个很般配。你若是愿意,我给你们做月老。”

萧敬之闻言,一颗心差点儿跳出腔外,狂喜之情难以言表。他涨红了脸,站起来,给金治国深深地鞠了躬,说:“谢谢师叔!”

金治国哈哈大笑,欢喜地说道:“好,这门亲事就算成了。”

金爷说完,站起身来,萧敬之笑着说:“今天小侄请师叔喝酒。”

“今天的酒就免了罢。事成之后,我还要喝你们的冬瓜汤呢!哈哈!哈哈哈!”

萧敬之闻言心中大畅。

金爷一边说着,快步走出北房,萧敬之随后送了出来,通过店堂,也不停留,金爷边走边说道:“我到陈家过个话儿,看陈石胄老先生有何见教。”

萧敬之恭敬地抱拳道:“一切都拜托师叔了!”

“自己爷们儿,不必客气。你只管等着听好消息罢。”说完,金爷头也不回,走向门外。

萧敬之看见金爷径直奔博文斋去了,他好像喝了一罐子蜂蜜,心里甜蜜蜜的,他觉得今天的阳光分外明媚,空气也特别清新。

金爷一进博文斋,看见陈紫峰正和一个绅士模样的人坐在桌旁谈生意,桌上放着一个青铜鼎。陈紫峰站起身来,金爷怕影响买卖,忙做了个手势让他坐下,自己径直到后屋去了。陈紫峰会意,复坐下继续与顾客交谈。

金爷与陈石胄交厚,直接来到他的书房,陈老先生见是金爷,笑脸相迎:

“哎哟,治国来了,快快请坐!”

金爷坐了,徒弟早已献上茶来。金爷说:“我刚才向萧敬之过了个话,那孩子乐得什么似的。这个媒人我做定了,不知陈长兄这方都有什么说法?”

陈石胄笑道:“多谢治国了。若按从前的规矩结亲,讲的是六礼。一纳彩,二问名,三纳吉,四纳征,五请期,六迎亲,那就烦琐了。现下已经民国八年了,办事情不能完全按前清的老一套办,但也不能完全废除,龙凤帖还是要写的。您说呢?”

“您看怎么好,咱就怎么办。一切由陈长兄说了算。”金治国喝了口茶,说,“我负责跑腿儿,保证让您满意。”

陈石胄哈哈大笑。

这以后的日子里,金爷往来穿梭于韫古斋和博文斋之间。先是萧敬之买了金银钗钏、锦缎细帛,四彩厚礼,送到陈家。又由金爷送来外带金花封筒的龙凤全帖,陈老先生接过打开,看到是萧敬之的庚帖:

庚函

萧敬之字崇文  山西襄陵人氏

先祖父萧洪健大人

家父萧青山大人

崇文生于庚寅年丙辰月乙未日

工整峻拔的蝇头小楷,写在红纸浮笺上,粘在庚帖的左边,右边留给女方。

为了不让金治国过多往返劳累,陈石胄立即写庚帖。他戴上眼镜,拿过一张红笺 ,摘下小楷笔的铜笔帽,写下了女儿陈翠莲的庚帖:

陈翠莲江苏太仓人氏

先祖陈鸿儒大人

家严陈石胄大人家母陈李氏

翠莲生于庚子年丁酉月甲子日

写好之后,陈老先生轻轻将萧敬之的庚帖揭下,点上些许浆糊,粘在右方,以示尊重,又把陈翠莲的庚帖粘在左边,双手交给金治国。金治国双手接过,装进金花封筒内,又说了两句闲话,带着龙凤全帖告辞走了。

金爷又跑了几个来回,成婚的日子就定了下来:阴历九月初六,大吉之日。

萧敬之在朋友的介绍下,于大耳胡同西口,买了一个小四合院,请人修整一新,置办了全套红木家具和应用瓷器,墙壁上悬挂了几张名人字画,专等吉日迎亲。

此后的日子里,萧敬之一天一天焦急地等待着,送走了无数难耐的日日夜夜,最后几天,他是一个钟点一个钟点地计算时间,终于在苦苦的企盼中,挨到了九月初五。

九月初五,是为花烛之日,萧敬之的新宅,陆陆续续来了送贺礼的亲朋。师父蔡文孝年迈体衰,让侄子陪同前来备礼称贺。盛王爷、章雅岘也都亲来贺喜。琉璃厂以金爷为首,益古斋孙掌柜、集雅斋沈掌柜、聚宝斋刘掌柜、集珍斋卫掌柜、通古斋郑掌柜、积古斋迟掌柜、吉祥阁尹掌柜、多宝阁姚掌柜先后俱礼来贺,前来送礼的还有几家街坊。及晚,萧敬之设吉筵席宴,大家开怀畅饮,划拳行令,直到夜半。

博文斋陈家,更是热闹。陈石胄当年的诸弟子、以燕树正大夫为首的诸位高邻、太仓同乡、陈紫峰同文馆的同窗及各路文友,包括宝熙、罗振玉都备礼相庆,陈家设家宴款待。

次日初六,为迎亲的喜日,是日天气晴朗,秋高气爽。

当天韫古斋和博文斋都停止营业。一大早,田守成带着长生等两个徒弟忙活,在新居设好天地桌,围上大红缎子鸾凤和鸣桌帘,摆好香炉、蜡钎,上插双包红蜡,供奉彩印的天地爷神像。在四白落地的墙壁上,贴了红色双喜字儿,地下满铺红毡。

新房的门框上贴着喜联:

易曰乾坤定矣

诗云钟鼓乐之

院里正房的窗额上贴着“凤凰来仪”、“龙凤呈祥”、“秦晋永好”、“五世其昌”的横批,红光耀眼,喜气洋溢,萧宅的大门上结了大红绸花。两扇漆黑的大门,各贴了一个斗大的红纸金粉双喜字,大门框上贴了一幅洒金的喜对,联文是:

一阳初动二姓克谐庆三多具四美五世其昌征凤卜

六礼既成七贤必集奏八音歌九如十全无缺羡鸾和

喜轿铺早早将旗锣伞扇等在萧家大门外一溜儿摆开,叫做亮执事,两抬喜轿也都抬到了萧家大门旁。

萧敬之陪客夜半,吉日早起,精神抖擞,意气风发。他头戴礼帽,双插金花,身穿缎袍,十字披红,骑马到一尺大街后陈家娶亲,他的身后有八个窝脖,扛着礼品。萧敬之在傧相的引导下,跪拜了陈家三代宗亲之位,又给陈石胄老先生磕了头,陈紫峰接待了妹夫,然后设喜宴款待。宴罢,女方将回礼的礼品送到萧家。

忽闻锣鼓喧天,唢呐高唱,娶亲的花轿来到门前。新娘早已打扮好了,由伴娘搀扶,姗姗进入花轿。娶亲的队伍有如长龙,由琉璃厂东街向西,再从海王村北,一直走到西河沿西口再向东转,经正乙祠直奔大耳胡同,逶迤而来。

前面是全套执事:两面开道锣、两个大号,后面是金瓜、钺斧、朝天镫、飞龙旗、飞凤旗、飞虎旗、飞豹旗、肃静牌、回避牌,真是斧钺金瓜,光芒耀眼,幡伞大旗,八面威风。执事后边是乐队:八面大鼓、一对九音锣、四个唢呐、四个长笛、四个洞箫、四个竹笙。敲锣的使劲击打,唢呐手腮上鼓着大包,竭力鼓吹,笙管齐奏,锣鼓喧天。二十对牛角灯之后是掌扇、大红伞盖,萧敬之十字披红,骑着高头大马,招摇过市,想到自己身后是如花似玉的娇娘,心下好不自豪。

萧敬之回忆刚刚学徒之时,自己才十四岁,就沿着现在这条街,到东北园的关帝庙去挑水。而今自己做了掌柜,买了宅子,又娶了这么好的媳妇,人生还有何求?只要有翠莲在,钱多钱少全无所谓。听到鼓乐喧天,早有十几个小顽童,在轿后追逐笑闹。

喧闹一路,眼看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快到家门,司仪人说声:“放鞭!”长生和师弟早用竹竿高挑了两挂鞭炮,当即点燃,鞭炮噼噼啪啪响了起来,脆响震耳,硝烟弥漫,引得远近街坊、路上行人驻足围观,真是车马喧闹,塞街充巷。

到了家门口,萧敬之被人搀扶着下了马,司仪喊过两个小厮,每人抱着一卷红毡,骨碌着放开,从轿下一直铺到院里。

新娘子翠莲在伴娘的搀扶下,慢慢下得轿来,足踏红毡款款地步入天井。只见她身穿 宫妆:水红软锻裘裙,大红莽袄,葱心绿的贡缎夹裤,凤冠霞帔,蒙着猩红刺绣百蝠盖头,脚穿鸾凤和鸣五彩绣鞋,由伴娘引导,踏着大红毡步入院内,只见她步态轻盈,流转婀娜。

人们急于一睹芳容,新郎拿着弓箭,挑下了新娘头上的盖巾,新娘花容方露。院子里一下子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新娘脸上,新人凤笄珠帘,容光焕发。小厮在轿前放了雕鞍弓箭,新娘款步迈过,小厮哈腰拾起弓箭,交给新郎,萧敬之接过,回身向着轿帘放箭三支,名为“射煞”。

然后,新郎、新娘来到香案前,男左女右,在司仪的倡导下行合卺礼。因萧敬之的父母远在山西襄陵,拜高堂就拜萧敬之的师父蔡文孝。萧敬之夫妻双双拜了天地、拜了蔡文孝,然后夫妻对拜。接着是牵红,两条八尺长的红绸子,新郎、新娘各执一端,有童男童女执红烛在前引导,由萧敬之引着陈翠莲一同进入洞房。

萧敬之院里的喜筵,一直开到夜晚。贵客有盛王爷、金爷、章雅岘和师父蔡文孝;另有琉璃厂各古玩店的掌柜、管账先生、师弟田守成、大耳胡同的街坊;还有韫古斋的三个徒弟。一共摆了八张桌子,大家精神爽快,开怀畅饮,大声谈笑,划拳行令,一直到半夜方散。

新婚之夜,本有闹洞房一说,那都是十八九、二十岁的青年结婚,自然招来一帮年轻人来嬉笑浑闹,这萧敬之则不同,他今年已经三十岁了,和他同龄的人都已结婚,早就没有那兴致。还有一些掌柜的,都比萧敬之大,师弟田守成老成厚道,比新婚嫂子大出六七岁,自然不能造次,年轻人都是萧敬之的徒弟,更不敢胡来,所以,这个新婚之夜非常宁静。

萧敬之的一颗心早就飞到翠莲身边,他想,让翠莲一个人在新房里该是多么寂寞。他希望喜筵早点儿结束,这些贵客快些离开。萧敬之旋即又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感到羞耻:我萧敬之变成近色不近友的人了,大家为我庆贺,我却厌烦人家,这无疑是件亏心的事情。

萧敬之打消了希望急于谢客的想法,尽量热情待客,只是心里放不下翠莲。直到送走最后一批客人,萧敬之陪师父到西屋去坐,蔡文孝老先生说:“我 睏乏了,你也该睡了。”萧敬之退下,蔡老先生和侄子灭了灯睡了。

出了西屋,萧敬之闩好院子大门,秋夜景色幽美,空气清爽宜人,碧空深邃无际,金色的月亮皎洁明亮,四周漆黑而宁静,只有洞房的灯烛,给人以喜悦,给人蓬勃的生气。室内的花烛在欢快地跳动,将翠莲的倩影映在窗帘上,酷似巨大的剪影,她的轮廓端庄和谐,秀美娴静。看到翠莲的身影在窗上微微颤动,萧敬之的心也轻轻地颤抖了一下,他急忙进了洞房。

翠莲一个人被冷落在空阔的新房里,无所事事,枯坐良久,无限的寂寞浸润着她,淡淡的伤感和朦胧的渴慕,交替袭来,令她不安。早晨,梳妆打扮的时候,翠莲感到很好玩儿,记得小的时候,几个孩子在一起,做娶亲游戏,小女孩儿们都抢着要当新娘,大孩子说:翠莲长得好看,让翠莲来当新娘。翠莲眉开眼笑,坐在小胳膊搭的“花轿”上,咯咯地笑。后边还有“吹鼓手”,呜哩哇啦直叫,玩得好不热闹。

今天真的要当新娘了,花轿闷热,盖头蒙着脸,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呜哩哇啦的唢呐声、镗镗的锣声。她知道,人们把她抬走,送到一个四合院去,和一个叫萧敬之的人成个新家。一种全新的生活等待自己,她要离开自己的家,离开爸爸、哥哥、嫂子和侄儿,这件事情让她难以接受。

她早就想好了,晚上就住在新家,白天还回到自己家来,她想着每天都要回家,帮助嫂子洗衣服,给哥哥的青铜器做传拓,哥哥不止一次夸她的拓片做得好。

她就见过萧大哥一面,当时没敢多看,长得什么模样,早已记不得了。在她的印象中他的脸是圆的,眼睛很有神,说话慢声细语的,缓慢柔和。哥哥不止一次在她面前说萧大哥人好,说他忠诚老实,待人厚道。他现在就在马上,走在小轿的前边,一想到萧敬之,翠莲的脸上就发烧。

翠莲心猿意马地遐想起来:男人的身体到底什么样?今天晚上他要和我干什么?一颗心就怦怦地乱跳,轿子也忽忽悠悠,如在云里雾里。对肉体的欢乐,翠莲是又惧怕,又渴望,更感到神秘。这时,轿子开始颠簸起来,翠莲闻到呛人的尘土味,她直想咳嗽,再也不敢想下去了。后来骄子停下了……入洞房之后,就她一个人坐在这里,不知所措。她总觉得窗外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她,所以,她不敢动弹,老老实实地坐着,一动不动。

萧敬之走进洞房时,见翠莲稳稳地坐在红木雕花太师椅上,优雅文静。她早已卸下凤冠霞帔,脱下裘裙莽袄、贡缎夹裤,她穿的竟是两个人初次见面时穿的衣服:月白色的肥袖对衫,湖蓝色的裤子,袖口和裤腿都滚着锦边。翠莲腰肢纤细,胸部隆起,萧敬之觉得,翠莲今天比他们第一次见面还要漂亮得多。在看到翠莲的同时,萧敬之又闻到了那种特有的清香,萧敬之胸中一阵冲动,他想冲过去,紧紧搂住翠莲,把她闻个够。但是,他克制住自己,没有那么做,他摘下礼帽,放到帽筒上,温柔地问她:

“你是不是饿了?”

翠莲羞答答地回答:“不,我不饿。”

室内的一切都是那么温馨,爆着灯花的红烛,吊在天棚上的宫灯,色调和谐的窗帘。靠着北墙是暖炕,齐炕沿挂着大红刺绣幔账,幔账上绣的是龙凤呈祥团花。

萧敬之走向翠莲,站在她的前面,翠莲羞得低下头去。萧敬之现在可以放心大胆地看她了,她是自己的妻子!他看到,翠莲洁白的脖颈,细腻得近于透明,皮下蓝色的血管隐约可见,两个人离得那么近,萧敬之甚至听到翠莲娇柔的喘息和激烈的心跳。萧敬之内心深处激烈地躁动,他极力控制着自己,他看到,翠莲洁白的颈项间隐现着一条细细的红丝线,遂问道:

“翠莲,你戴的是什么?”

“你送的金钗。”

“不是问你头上戴的,我是说这个。”他忍不住,摸了一下那纤细的红丝线,他的手指触到他细嫩的皮肤,滑腻而柔软。他看到翠莲的身子轻轻一抖。

翠莲轻声地回答:“是翠莲。”说完,羞红了脸。

“我要看看。”

翠莲摘下佩戴在胸前的翠挂件,递给萧敬之。

萧敬之接过,借着烛光细看。这是一块椭圆形的翠片,鸽子蛋大小,右上方有一朵盛开的莲花,花瓣洁白,没有一丝绿,下方有一片大荷叶,通体翠绿,脉络鲜明。奇特的是,绿地上再没有一丝白,花瓣活泛,荷叶浑圆,简直不是人工刻制,而是天然生的,在温柔的烛光下,光芒四射,晶莹可爱。萧敬之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的翠件,他看得出了神。

翠莲问他:“好吗?”

“什么?”

“翠莲。”

“好啊!翠莲好极了!”

萧敬之把翠莲给妻子戴上,反复地说:“翠莲好极了!翠莲好极了!”

翠莲羞得脸更红了,深深地垂下了头。

突然,萧敬之把翠莲拥在胸前,紧紧地搂着她,有一股暖流,传遍他的全身,他第一次体验到如此美妙的感觉,一时激动得喘不过气来,他感觉到翠莲在自己的怀抱里激烈地震颤,后来他俯下身去,将头埋在翠莲的胸前。

翠莲的胸膛激烈的起伏着,萧敬之听到了她疾速的心跳声。

突然,萧敬之像一只狗一样,不住地闻着翠莲。他的鼻子在她的胸前、肩上、臂弯、脖颈上停留、移动,发狂地嗅着。翠莲的香气沁人肺腑,他陶醉在清纯芬芳之中。萧敬之紧紧地搂着翠莲,透过翠莲单薄的衣服,他感受到她富有弹性的皮肤温热滑腻,无比美妙。他听到翠莲娇柔的喘息声,这让他心旌飘荡,不能自己,他浑身的血液凶猛地奔腾,激励着他鼓动着他。他猛地意识到,他们还有更重要,更美好的事情要做,于是他迫不及待地吹了红烛,把翠莲抱到炕上去,放下了幔账。

……

第二天早上,萧敬之醒得很晚,他睁开眼睛,看到温暖的阳光穿过玻璃窗,洒在粉色的缎子被上,萧敬之回忆夜间的几次行为,心里美滋滋的,翠莲轻轻地走过来,给他递来一杯热茶,萧敬之看着翠莲笑,笑得翠莲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萧敬之的眼睛一直随着翠莲转,他看到翠莲也在含羞地笑。萧敬之想,多亏我娶亲晚,若是早就结婚了,怎么也不会遇见这么好的媳妇!多亏叔父把翠莲许配给我,我要像对自己亲父亲一样孝顺他老人家,对紫峰大哥要像对亲哥哥一样好,还有金爷,要像孝敬师父一样地孝敬他。

婚后,萧敬之身上有了明显的变化,最突出的是他喜欢上了翡翠了。萧敬之经常从柜上拿了钱,到廊房头条去买一些翠件,回家交给翠莲收藏,对韫古斋的生意也不如从前那样认真了,他还筹划尽快给师弟田守成说一门亲事。就在他不把买卖当买卖做的日子里,一桩大买卖突然撞到他的古玩店,让他措手不及,他不算从容地做完这笔大买卖,震动了整个东西琉璃厂。

佛头

约翰逊说:“不过,我们要签订一个小小的协议,写上你已经收到预付款八千元整,二十个佛头交齐,再给你一万二千。你,少交一个佛头,我,少给你一千块。一个不交,这钱还要如数返还给我,并且赔偿我的损失。”

萧敬之的美满婚姻,极大地刺激了姚以宾。当他看到萧敬之帽插双花、高骑骏马满面春风地走在长街上时,嫉恨之心油然而生。他忌妒萧敬之而立之年得了年轻美貌的娇妻,觉得自己前半辈子实在亏得慌,只恨自己过早地娶了大小子他妈,又蠢又丑,任嘛不是。一想到那个蠢胖的女人,他的心里就堵得一点儿缝儿都没有。

让姚以宾填堵的还有他的古韫斋。从七月十六开张以来,两个月了,生意一直不好,来店看画的人挺多,真正掏钱买画儿的却寥寥无几。大多数来客在画儿前摇摇头,便无声地离去,原来买画儿的好多人能看出真假。隔壁韫古斋的画儿每天都呼呼往外走,眼瞅着人家发财,娶媳妇,好事儿都让他家占去了,恨得姚以宾咬牙切齿。

一日,姚以宾正在店中闲坐,门外闯进一个人来,咧着嘴,似笑非笑,高叫一声:“老姚!”姚以宾认得,是一块儿打小鼓儿的傻七。姚以宾一听称呼,心里就老大不满意:就凭我现在的身份,两个古玩铺的大掌柜,你个打小鼓儿的傻七敢叫我老姚?

姚以宾哼都没哼一声,斜着眼睛瞅他。傻七也不计较,满怀热情地又叫了一声“老姚”。姚以宾了解傻七,这人没心没肺,若不赶快把他打发走,他准会大声小气地胡勒一气,一不留神,自己打小鼓儿时的种种混账事儿就会暴露在伙计、徒弟面前,那可就难堪了。于是,姚以宾先发制人,眉毛眼睛拧在一起,没好气地问:“老七,你找我有事儿?”

“是啊,我找您有事儿。”

“有事儿就快说,我马上要出去会朋友。”姚以宾斜着眼睛看着傻七。

“我问您,您这么大的店,挂着这么多的画儿,不知您有春宫没有?”

“春宫?春宫是什么?”

“哎哟喂!您这么大个掌柜的,连什么是春宫都不知道!”

“你说,你说。”姚以宾略显窘迫,皱着眉催促。

“春宫就是男女两个人干X的图画。”

“这谁不知道?我问你打听这干什么?”姚以宾撇撇嘴,瞪着傻七。

“您若是有的话,我帮您卖——有多少卖多少。”

“你怎么卖那个?”

“我和您一样,也不打小鼓儿了。”

姚以宾见傻七话里话外带出他的出身,肚子里的气就大了,一心想把他轰出去。于是就不再和傻七说话,并且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缓缓地站起身来,手里拿起礼帽,做出要走的样子。傻七就是傻七,他对姚以宾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毫不介意,只顾说自己的:

“我眼下走街串巷卖翠花啦。”听得出,傻七很为自己的职业自豪。姚以宾知道,翠花是以铜做胎,粘以彩色鸟毛制作的头花,一个顶多能卖上十块八块大洋。这种小买卖,也值得在大爷面前穷显摆?傻七不理会姚以宾鄙视的目光,只管说下去:“我眼下走街串巷卖翠花了,那些有钱人家的小姐、太太就爱买个春宫,您若是有货,不但我要,我的伙计们也都要。”

姚以宾不置可否。傻七自顾说着,从兜里掏出巴掌大小的蓝布皮小本子递给姚以宾:

“就要这样的,别的不要。”

姚以宾接过,打开来翻看,原来画的都是男女交媾图,一共十二种姿势,画得惟妙惟肖。姚以宾看得入了迷,意忘了戴上礼帽。

傻七似笑非笑、粗声大气地说:“您甭光顾了看,问您能不能淘换着?”

姚以宾想,这也是一个挣钱的好办法,让店里的霍连生画就行。于是他说:“这有什么了不起的?”接着反问傻七:“一本你给多少钱?”

“二十块大洋。”

“你要几本?”

“先要十本!”

“几天交货?”

“七天!”傻七的话音响亮。

姚以宾走过去,点手儿把霍连生叫到一边,给他看了春宫图,小声地嘀咕道:“一天能画三本儿不?”

“我若是什么都不干,一天准能画五本儿!”

“两天画得。装裱得几天?”

“五天准得。”

“那我就答应他了。”

“掌柜的您就应了吧,有我扛着,您就贝青好吧!”霍连生底气十足,满有信心地说。

姚以宾点点头,回过身来,问傻七道:“老七,你准能卖得出去?”

傻七大声说:“我买您的春宫给您钱,能不能卖出去,您就甭管了!”

“那你得先交一百大洋定钱。”姚以宾认真地说。

傻七笑着说:“那成。实话跟您说吧,赶上我运气好,一本就卖一百大洋!”说着,打开褡裢,取出一百大洋来,放在柜上,姚以宾验看了,叫账房收下。

傻七临走,掉过头来对姚以宾说:“我的那本先放在您这儿,回头一块儿来拿。”

“成。”

傻七走了,姚以宾对霍连生说:“您在账房支出两块大洋,到荣宝斋买笔墨、颜料。回头到后边,什么也别干,专画春宫。”

霍连生痛快答应着,欢喜地去了。还是在古韫斋开张之前,姚以宾就愁着少一个懂画儿的,他暗中打了田守成的主意,趁着那天萧敬之到章府吊孝,把田守成叫到他的空屋子里头,拿出洋烟卷来——自从卖了宣德五彩云龙大海碗,姚以宾就扔掉了他的水烟袋,改抽洋烟卷。姚以宾用取灯点上烟,抽了一口,说:“你也嘬一棵?”田守成摇头说:“不。”姚以宾笑着说:“老田兄弟,明天请您给我的古韫斋当掌柜的,怎么样了?”

田守成也笑着说:“姚大哥,别和兄弟开玩笑了。”

姚以宾收起笑容,认真地说:“大哥和您说真格的!我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您到我这边来,既成全了我,也抬举了您。萧敬之给您多少,大哥我给您多少,这个店就交给您了,整个儿让您说了算。”

田守成见姚以宾认真,也郑重其事地说:

“我和敬之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师兄待我像亲兄弟一样。不管到什么时候,我也得跟着师兄干。给外人干的事儿,我还没想过,”说完,头也不回,大步走回韫古斋。

姚以宾碰了一鼻子灰。自己一个人在屋里吸烟,吸了一支又一支,扔了一地烟头。

他硬着头皮开了张,开张的第五天,霍连生自己找上门来。来的时候吹得天花乱坠,实际上这人是说嘛嘛好听,干嘛嘛不灵。姚以宾正想打发他走,傻七就来要春宫。姚以宾起初也不放心,每天到后边去看,没想到霍连生干别的不出色,可画这玩意儿画得还真成。十本画完,装裱成册,专等傻七来取,七天头上,傻七带了一百现洋来取货,看见一本本的春宫图,他乐得咧着大嘴一个劲儿地笑,第二天,替他的朋友又定了二十本,这回干脆交二百元,姚以宾八天收回四百元,心中好不欢喜。

有傻七和他的同行不断地来买春宫图,隔三差五卖张假画儿,姚以宾的古韫斋还能维持过去。多宝阁那边,有铁老先生留下的老东西和从德泰买来的青花松竹梅纹小壶,虽然不能发大财,每月刨去吃馆子、抽大烟、逛八大胡同,多少还有剩余。

姚以宾真正发大财,是认识杨春华之后的事。

杨春华,大高个,宽肩膀,面皮白净,眼睛明亮,他的脸总是刮得干干净净,穿着咖啡色西装,雪白的衬衫,碎花真丝领带,背带洋裤 ,脚下是锃亮的暗红色尖头皮鞋,不说话的杨春华,大有名门望族的气派。

姚以宾是在逍遥楼大烟馆认识杨春华的。

姚以宾和杨春华在一个烟榻上吸食鸦片,乍一看觉得面熟,细想还不认识。看他的样子,像当局的达官、大公司的董事什么的,转念一想不对,但凡有身份的人,自己家里都专有烟室,有紫檀雕花大烟榻,烟具更是讲究。别看姚以宾对瓷器、字画知之不多,这方面的知识却不少。

烟斗中有五宝,即:香娘斗、允鸣氏斗、青石氏斗、变斗和广东白玉沙斗。香娘斗又称寡妇斗,原为孙寡妇守节,制烟斗挣钱抚养孤子。儿子长大做官,为挽回社会影响,花高价买回香娘斗,所以世间流传极少。好烟斗有轧金丝的,贵者值千两大洋。

烟枪分大枪、拐子、坛子三种,最名贵的是萧耀南枪,此外还有犀角枪、象牙枪、绿虬角枪等等。烟灯讲的是十三太保灯,磨花玻璃灯罩。烟钎为纯钢所制,顶端做成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形状。用的是镶嵌螺钿的烟盘,身边还有小女子伺候着,真有身份的人,到这地儿来抽烟得多丢份!

虽然这么想着,却不敢小瞧这人,毕竟人家的派头在那摆着呢。

俩人面对面躺着,谁也不说话。一般在烟馆里,两个人一个铺,对面躺着抽烟,就算是烟友了,彼此交谈几句是正常的。姚以宾平时愿意聊天,更愿意结交能人,特想和对方说话,但看他的派头又不敢轻易开口,甚至感到拘束,连大气都不敢哈。看来那人很忙,抽完两个烟泡,闭上眼,美了一会儿,抓起礼帽戴上就走。

姚以宾抽完大烟,并不急于出去,等着烟馆女招待来收拾烟具,他笑问道:

“小姐,刚走这位您认识不?”

“怎么不认识?他不是丽影照相馆的杨掌柜吗?”

姚以宾咧嘴笑了,一个照相馆的掌柜,就这么大的谱儿!说他是外交部的次长都有人相信。

几天之后,两个人又在烟馆遇上了。姚以宾知道了杨掌柜的老底,就不把他当壶子醋了,心里说:你不就是开照相馆的吗?老子是开古玩店的,你一个买卖,我他妈两个买卖,穿一身洋皮蒙什么人?

于是他连头也不抬,只管呼呼地猛抽,打哈欠放屁吧嗒嘴,肆无忌惮,为所欲为。两个烟泡抽完了,姚以宾身子飘飘然起来,像驾了云一样,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极度地舒服。姚以宾不由自主地哼起了二黄:“哩哏儿棱棱哩哏棱棱……”抓起礼帽,戴上要走,这时,躺在烟榻上的杨掌柜坐起来说话了:

“您是琉璃厂的姚掌柜吧?”

姚以宾吓了一跳:他怎么知道我姓姚?还知道我在琉璃厂?姚以宾当机立断:不管他怎么知道的,必须先给他回敬过去,于是就说:

“您是前门大街丽影照相馆的杨掌柜吧?”

“正是正是,哈哈哈!”

“哈哈哈哈!”

姚以宾把礼帽挂在大衣架上,在烟榻上坐稳,问道:“杨掌柜,您怎么知道姚某的?”

吸完大烟的杨春华眼睛锃亮,他告诉姚以宾:

“我到您的店里去过,听到别人叫您姚掌柜。”

“您去买画儿?”

“不是!我有个外国朋友,是个旅游家,在中国各处转悠着玩儿。他有的是钱,看到什么好东西就买了,用轮船运回国去。他经常到我丽影去冲版洗相,有一天我给他洗了一沓相片,全是石佛像。他求我帮忙,让我照着照片给他买几个佛头。我就到琉璃厂转了一圈儿,看您店里全是画儿就没跟您搭话。我挨着屋转悠,在道南有一家儿,屋里全是青铜器、小石佛什么的,我就把照片拿给掌柜的看,没想到惹了一肚子气!”

姚以宾笑道:“您说的那家儿我知道,叫博文斋,掌柜的姓陈,大高个,四方大脸。那人牛X大了。”

“没错,就是他把我骂了个狗血喷头!说什么给洋人当狗,出卖自己的祖宗!”

姚以宾听罢,哈哈大笑,他本想借题发挥,狠狠地骂陈紫峰一场,以泄平时对他的不满,但他却没有那样做,直觉告诉他,自己和杨春华或许有重要的事儿要合作。他脱口问道:

“那些相片,还在您身上?”

“今天我没带来。”杨春华学着外国人的样子耸了耸肩,说:“今天我没带来。”

姚以宾慷慨地说:“相片的事儿明天再说,咱们现在到正阳楼吃饭去,我请客!”

杨春华还真不客气,戴上礼帽,和他一起去饭馆。两个人叫了两辆洋车,在前门大街正阳楼饭馆门口停下,姚以宾给了车夫二十个大子,和杨春华到楼上落了座。姚以宾要了四个菜:羊头肉、小酥鱼、炸排叉、猪口条,又要了两个大螃蟹和一斤烧酒。一口酒下肚,杨春华的脸比桌上的螃蟹盖还红,他直勾着眼睛,大骂起陈紫峰来:“我说那个姓陈的,实在不是个东西!我到你那买佛头,有,你就卖,没有,也犯不上骂人啊!”

姚以宾借题发挥道:“买卖不成仁义在。那小子是有几个臭钱烧的,不知姓什么好了,狂得琉璃厂都搁不下他了!”说着,端起了酒杯,笑容可掬地说:“兄弟,干了这杯,大哥有话说。”

两个人碰了杯,姚以宾一扬脖灌了下去。杨春华吱儿地一声,喝下一小口,咧了一下嘴,看看姚以宾,看到姚以宾把空杯的杯底对着他,他又吱儿地一口,闭眼咧嘴,咽下那口酒。

姚以宾爽朗地说:“兄弟,您不用着急!那个外国人求了您,您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明天就把照片交给我。哪个佛在什么地方,都用笔标好,大哥我保证把佛头送到。出了天大的事儿,有我顶着!”

“姚大哥,您是个爽快人,兄弟我敬您一杯!”

杨春华斟上酒,站起来和姚以宾碰杯,白酒从酒杯里溢出来。

两人各自喝干了一盅酒,姚以宾的脸越来越白,杨春华的脖子全红了。他不胜酒力,靠在椅子上看着姚以宾,结结巴巴地说:

“一会啊儿,咱们回丽影去,我给你看,看看相片。”

接着就是姚以宾自己喝酒,一斤酒喝得点滴不剩。他大叫着,要来两小碗米饭,用高汤泡了。二人吃罢,咕咚咕咚下得楼来,摇摇晃晃走到丽影照相馆。

照相馆的大玻璃窗里挂着当前最出名的女人的大照片儿,一个个搔首弄姿,卖弄风情,让姚以宾想起了妓女彩明。照相馆的前厅收拾得很干净,一进门是个柜台,有两个伙计,一个收银,一个付相片,他们都很忙,见杨掌柜回来,都自动站起来打招呼。穿过走廊往里走,看见了摄影室里面的布景,有两个穿戴整齐的人走出来,开门的时候,姚以宾看见了绘制的布景隐隐有假的廊柱栏阶,艳丽明亮。

杨春华请姚以宾到经理室,一个学徒毕恭毕敬地接过两个人的帽子,挂在大衣架上,然后恭恭敬敬地递上茶来。杨春华脱去西服上衣,小学徒马上接过来,也挂在大衣架上,杨春华一摆手,小学徒规规矩矩地退出去,轻轻关上房门。杨春华坐在转椅上,拉开大写字台的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沓四寸的照片交给姚以宾。

姚以宾接过,看了,上面全是石佛像 ,有站有坐,神态肃穆庄重,一共是二十几张。他一张张地翻看,连看带问:

“不知都在什么地方?”

“山西。”

“够远的啦。”姚以宾也不抬头,只顾看照片。

“砍下一个,就给你一千。”杨春华喝了一口茶水。

姚以宾抬起头来,盯着杨春华的眼睛问:

“你要多少?”

“我什么也不要。他常来冲版、洗相,有时送我点儿东西。”

说着,指了指玻璃柜,姚以宾看去,里面有一个精美的西洋钟。

“您发了财,请我这个就行了。”

杨春华的右手蜷回中间的三个指头,跷起拇指和小拇指,在嘴边做了一个吸大烟的动作。

姚以宾说:“这个自然”

杨春华打着饱嗝说:“明啊天,呃,我带您,呃,带您见那个外国人,他叫约翰逊。”

为了养养精神,当天夜里姚以宾没去皮条胡同会彩明。次日早起,换了身干净衣服,到丽影照相馆,径直进入经理室。杨春华穿着背带裤子正在喝牛奶,见他来了笑呵呵地说:“老姚,你也来一杯?”

“正好我还没吃早点,来一杯来一杯。”

杨春华让学徒再倒上一杯牛奶。学徒拿了个干净的玻璃杯,端起钢精锅,倒了一杯热牛奶,加了砂糖,用羹匙调了,恭恭敬敬地递给姚以宾。姚以宾接过,喝了一口,咧着嘴说:

“我喝不惯这个,太膻!”

杨春华也不再让,匆匆喝了奶,掏出手绢擦了擦嘴,站起来,穿上西服,说:

“走,到六国饭店去!”

两人坐洋车来到六国饭店,饭店三层洋楼,楼前是高大的白杨树,洋楼的窗户宽敞明亮,姚以宾被那豪华的气派唬得不敢上前。杨春华在前,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姚以宾缩头缩脑在后面跟了。大落地玻璃门自动旋转,水磨石地面镶嵌着金光闪闪的铜条,杨春华和前厅管事儿的打了招呼,领着姚以宾乘电梯来到三楼。姚以宾第一次上电梯,觉得又新奇又骄傲,想我姚以宾,若不是在琉璃厂开了两个古玩铺,这一辈子也别想逛这六国饭店。

三楼的走廊里全铺着猩红的地毯。杨春华在一个门前站下,说声:“到了。”随后,他轻轻敲了两下紫檀大门,门开了,探出一个洋人的脑袋,姚以宾吓了一跳,这人和上回弄一身尿的那人差不多,都是黄头发,蓝眼睛。姚以宾见洋人对着杨春华眨眨眼,洋人眨眼也怪,一个眼睁着不动,一个眼挤咕了两下。洋人笑着说了句洋话:“哈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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