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春华从容地回答:“哈喽!”
约翰逊开门,请两个人进屋。杨春华给两个人介绍了,约翰逊精神饱满,精力充沛,他伸出右手,要和姚以宾握手,姚以宾伸出左手去,外国人攥着他的四个手指,摇晃了一下,那肉乎乎的大手特有劲。姚以宾想,彩明要是落在这家伙手里,不让他干得嗷嗷乱叫才怪呢。
姚以宾从心里嫉恨起约翰逊来。姚以宾又闻到约翰逊身上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味,于是他想:看这洋人的脸那么白,连眼睫毛都是白的,不知道他是什么变的,羊还是兔子?大概不是兔子,因为兔子的眼珠是红色的。约翰逊的眼珠蓝中带绿,有点像狼。
约翰逊伸出胳膊让座,姚以宾看见他的椅子很矮,很肥,它们不是用硬木打制的,是软乎乎的皮子做的。杨春华坐下,很舒服的样子。姚以宾一屁股坐下去,一下子陷下去好深,只觉得胳膊腿都没处放。
洋人很客气,给两个人斟了咖啡。姚以宾一看那小碗,比他打的小鼓儿大不了多少,再看那小勺,跟掏耳勺似的。姚以宾看见杨春华津津有味地喝着,他正口渴,想要一大碗,心里骂洋人太小气。
他放下小勺,端起小碗,张开大嘴,咕嘟一口喝了进去,一巴嗒嘴,觉得不是味,苦得直咧嘴,心想上了当了,咖啡这玩意儿不怎么样,没法和咱中国的酸豆汁相比。那酸豆汁的味道多正!于是姚以宾在心里得出结论:外国的东西有好有坏,比方鸦片烟就是特别好的玩意儿,咖啡就不怎么样,这东西味道不正。他光顾胡思乱想,也没注意杨春华和约翰逊说什么。
后来他听到约翰逊用中国话说:“一个一千!”
姚以宾的耳朵对十、百、千这几个字从不放过,他立马儿赶走杂念,集中精神听两个人谈话。
约翰逊说的中国话里充满洋味儿。
他笑着对姚以宾说:
“我的朋友杨先生说,您愿意卖给我一些石佛的头,这样做很好,我相信,我们也会成为好朋友的。”
姚以宾冲着约翰逊笑笑,重复他的话:“是的,我们也会成为好朋友的。”说完,觉得自己也有点儿洋味儿了。
约翰逊冲着姚以宾满意地笑了。他翻弄那些照片,把它分成三沓,拿到姚以宾面前,对他交代:“这个是河南的,这个是山西的,这个是甘肃的。”约翰逊如数家珍。
姚以宾纳闷,这些佛都在什么地方他居然知道得一清二楚 ,敢情他惦记的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得先和他要千儿八百的定钱,可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搭了盘缠,弄不回本儿。约翰逊见姚以宾低头沉吟不语,爽朗地笑了,他对杨春华说:“你的朋友现在想什么,我,知道。他想,要些银元。”
姚以宾见洋鬼子揭开盖子,显得很狼狈,忙掩饰说:“没,不,银元的不着急。”
“钱,我可以先给你一些。因为你需要路费,还要找人帮忙。”
杨春华说:“约翰逊先生要先付一些大洋,您就收下吧。”
约翰逊从立柜里拿出一个小皮箱,交给姚以宾说:
“这是八千块大洋,你先拿着。二十个佛头交齐,再给你一万二千块。”
“那我就不客气了。”
杨春华说:“钱是您的,皮箱归我。”
姚以宾说:“那成!”
约翰逊说:“不过,我们要签订一个小小的协议,写上你已经收到预付款八千元整,二十个佛头交齐,再给你一万二千。你,少交一个佛头,我,少给你一千块。一个不交,这钱还要如数返还给我,并且赔偿我的损失。”
“损失?什么损失?”
杨春华解释说:“假如您弄不到佛头,您收了人家的大洋,又耽误了他的事,当然要赔偿损失了。”
“这么说,我是非干不可了。”姚以宾有上了贼船的感觉,但他却一点儿也不后悔。
约翰逊拿出自来水钢笔,让姚以宾执笔。姚以宾最怕的就是写字儿,一是认的几个字儿,差不多都就饭吃了,二是自己的字儿写得难看。但他不愿意在洋人面前示弱,就说:“毛笔字写惯了,一时用不好这玩意儿。”
“这个,比毛笔好用。”约翰逊说。无奈姚以宾死活不写,只好耸耸肩,对杨春华说:
“看来,只好由杨先生代劳了。”
杨春华说:“我有个毛病,提笔忘字。”
姚以宾说:“我提醒着您点儿。”
杨春华不知如何下笔,约翰逊说一句,他笨笨磕磕地写一阵,写完,弄了满脑袋大汗。姚以宾看他写的字,一个个支脚拉胯,忍不住笑。心想,您这两下子,还真和我差不多。
约翰逊拿过看了,一个劲儿地摇头。他微笑着接过钢笔熟练地签了字,然后,对姚以宾说:“请姚先生,请您在协议上签字。”
姚以宾傻头傻脑地看着约翰逊,又看看杨春华,问道:“签字?什么叫签字?”
“签字就是写上你自己的名字。”杨春华不无炫耀地说。
姚以宾接过钢笔,在约翰逊指点之处写上自己的名字,因为用力不匀,不留神把白纸捅了个小窟窿。
契文
甲骨文的研究不能停止在文字解读上,应该有新的突破,但是,如何突破,却是个极大的难题。经过反复思考,他决定在掌握大量文字资料的基础上,写一部专著。这本书暂定名为《契文六书》,古人所谓的六书,即象形、会意、形声、指事、转注、假借,这是古人在研究金文、篆书的基础上,总结出来的汉字造字方法。
沉重的冬夜,忽然刮起大风。风把天地搅成一片,折腾得一派漆黑,没有一点儿星月的清光。街上的路灯昏黄惨淡,油灯在四方的玻璃罩里不安地抖动着,街上的小贩儿,不再高声叫卖,一个个早早地收摊儿回家。北风对一尺大街后的陈家来说尤其恐怖,因为陈石胄老先生正卧病在床。
陈石胄老先生的面部仍然保持着坚毅的轮廓,那把银色的长须依然飘洒在胸前。以往发出光亮的头顶,如今已经黯然失色,两耳上方连着后脑海的一圈头发灰黄而稀少,有如夏日水牛背上的绒毛。老人嘴唇微张,双目紧闭。他显得极度疲惫,这不是短暂的疲乏,而是操劳一生,年复一年积攒下来的不可恢复的疲惫,他实在再也没有精力过问世间的一切事务了。
入冬以来,陈老先生偶感风寒,一直发着高烧,后来竟然长时间地昏睡,还不时地发出呓语。翠莲一直在家里陪伴父亲,盼望着老人家早日康复,见父亲的病情日重一日,她心急如焚。翠莲昼夜不离父亲身边,为之煎汤熬药,端水端饭,倒屎倒尿。陈紫峰也无心做生意,把店铺交给伙计照看,自己大部分时间在家里陪伴老人。萧敬之也扔了买卖,过来替换翠莲,伺候老人。
老人的病不见好转,大家忧心忡忡。起初,陈紫峰张罗找西医诊治,老人坚决不依,只好请中医来看。萧敬之请来住东南园的北京名医燕树正给岳父大人瞧病,燕先生给老人看了脉,提笔写了药方,萧敬之立即到同仁堂去抓药,回来之后,陈紫峰接过药,去厨房煎熬。
陈紫峰闻到中药的甘苦气味,立即想起了二十一年前的冬天,戊戌变法失败,谭嗣同等六君子喋血菜市口。叔父极度悲怆郁愤,一病不起,当时身边只有陈紫峰一个人。叔叔躺在炕上发烧,陈紫峰焦急万分,他毅然关了店铺,亲自给叔叔请名医诊病,跑药房抓药,回来给老人熬药,日夜守候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那年正是初冬时节,天气骤冷。陈紫峰心情沉重,一路也忘记了寒冷,待他抓药回来,两个耳朵冻得生疼。他打开药包,看到一块颜色惨白的骨片,这兽骨已经石化,上面竟然刻有文字,这引起了陈紫峰的好奇,但因为给叔父治病心切,他还是急忙把一副药投入了药壶,加水煎熬,也就没有多想那块骨头。三副药吃下去,叔叔的病见好,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陈紫峰见叔父精神好转,心里高兴,在榻前陪同叔父聊天,就把中药里有带字骨头的事儿和叔父说了。陈石胄粗通药理,便叫陈紫峰快拿药方来看,只见药方上写着:
牛黄 远志 朱砂 磁石
龙骨丹参 大枣 甘草
陈石胄知道紫峰说的是龙骨无疑了。龙骨上刻有文字,确实是件奇事儿。兽骨上的文字是什么人刻的?什么时候刻的?都是什么样的文字?刻那些字做什么?这一切引起了陈石胄的极大兴趣。于是吩咐侄儿,马上再到药房去买龙骨。
陈紫峰买回十几块龙骨,有兽骨,也有龟甲,上面都刻着文字。陈石胄看到,这些字与青铜器上的金文有相似之处,这字要比金文更粗疏古拙,明快具象。这一发现,使陈石胄的精神大为振奋,他的病居然大大减轻了。
后来打听到,这种龙骨,出在河南安阳的小屯村殷墟。病势减轻之后,陈石胄让陈紫峰专程到河南去买甲骨,陈紫峰表示,叔父痊愈才能动身。半月之后,陈石胄康复,陈紫峰亲赴河南小屯,买回一批甲骨。陈紫峰利用闲暇时间,把甲骨上的文字和金文对比,研究这种新发现的中国最古老的文字,通过研究他指出,甲骨文大都与占卜有关。一接触甲骨文,奇迹出现了,陈石胄百病全无,身心俱健。
后来,随着殷墟的甲骨文不断发掘出土,国内学者孙饴让、王国维、罗振玉都对甲骨进行研究,于是一门新兴的学问:甲骨学在中国应运而生。甲骨学以中国最古老的文字甲骨文为研究对象,叔父陈石胄和孙饴让、罗振玉都有来往,在学术上互相切磋。在叔父的影响下,陈紫峰对甲骨文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准备着手写一部专著。
而今,看着久病不起的叔父,陈紫峰幻想奇迹再一次在叔父身上出现。
妻子高秋菊煎好中药端上来,陈紫峰接了,倒在小碗里,用调羹调得不凉不热,请叔父喝下,陈石胄刚喝下去,就哇地一声吐了出来,接着是无休止的咳嗽。老人的咳嗽声和屋外的风声混在一起,让人心里倍感凄凉,翠莲慌忙给父亲擦洗干净,在一边抹眼泪。
陈石胄水米不进,几天来一直发着高烧,子女们一个个提心吊胆,寝食不安。
老人一阵清醒,一阵昏迷,经常发出呓语。有时从昏迷中醒来,久久凝视着床前的翠莲,眼睛发亮,轻轻叫一声:“思蓝!”这一声把翠莲吓一跳,她知道思蓝是姑姑的名字,爸爸错把自己当成姑姑了,看来爸爸真是病得糊涂了。翠莲又是害怕又是伤心,她不知道自己应该答应,还是不该答应,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时空在陈石胄头脑里早已错乱,恍惚之中,他风华正茂,与三五个文友,同游天下名楼岳阳楼。大家指点江山,褒贬古人,吟诗论文,风流倜傥。忽而,他又来到京华,与仁人志士高谈阔论,针砭时弊,复而狂奔疾走大声呼号,痛哭流涕。时而又坐在幽静的斗室,专心致志,观察一片片古老的龟甲,揣摩上面的文字,做着记录。后来他又回到江南水乡,坐在私塾窗下,和十几个顽童背诵诗书。戴老花镜的先生手拿戒尺,摇头晃脑地读着古文,自得其乐……
冬月初十,陈石胄老先生忽然清醒了。翠莲以为父亲的病情好转,她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笑容,忙喂父亲喝了几匙糖水,期望老人有更好的转机。老人积聚一会儿力量,把陈紫峰、陈翠莲和萧敬之叫到榻前,缓缓说道:
“我平生无负人事,却有大憾事。只恨当年没有陪嗣同兄,把一腔热血洒在菜市口。”老人喘了一会儿,接着说:“我苟且活了二十一年,不能和谭嗣同大名同垂青史,让我愧对嗣同英魂,愧对天下。”
老人看看翠莲,示意要水,翠莲忙给父亲又喂了两匙糖水,擦了擦他的嘴角,老人接着说:“若说这些年,没有虚度的话,一是把翠莲拉扯大了,再就是研究了二十一年的甲骨文。”
老人看着陈紫峰说:“我把这博文斋和这堆破纸交给你了。”陈石胄的眼神投向书案那边,加重语气说:“这学问的事儿,比买卖还重要!”
陈紫峰神色肃然,郑重地说:“叔父安心养病,孩儿记下了。”
陈石胄黯淡的目光掠过一丝笑意,他看着萧敬之,吃力地说:
“翠莲交给你,我走了也放心了。”
萧敬之含泪点头,说:“爸……”
陈紫峰感到事态严重,看了看萧敬之和围在榻前的陈翠莲、高秋菊,心内恐慌。只见老人环视众人,慢慢闭上了眼睛。陈紫峰看到老人的脸色逐渐退了血色,抽搐了一下,徐徐咽下最后一口气。
陈家的大人小孩当即嚎啕大哭 起来,翠莲哭得晕了过去,孙子陈致公哭哑了嗓子。屋外的大风越刮越猛,萧敬之把失声痛哭的陈紫峰叫到一边,哽咽着问:
“大哥,我爸的寿衣准备了吗?”
“没有。我一直以为叔叔的病能好起来。”
“我这就去置办寿衣什么的。”
陈紫峰哭 着说:“您就多多辛苦吧。”
当晚,陈家的人一夜没睡。
次日,博文斋和韫古斋都停止营业,店铺的人到直近的亲戚、朋友、街坊家报丧。韫古斋的伙计、徒弟都戴了孝,到陈家帮忙,准备棺材和办丧事的一应物品。
遵照陈石胄生前一切从简、不必兴师动众的遗嘱,陈紫峰尽量控制葬礼的规模,缩短时间,并不请僧道超度亡魂,逝世三天后即行发引。陈紫峰一身重孝,头顶丧盆,在棺前忽地摔破,翠莲在旁哭得死去活来,她和嫂子送到大门口即被两个大妈强行拽回。陈紫峰手执灵幡,在前引路,沿途,由萧敬之抛洒买路纸钱。
长长的送葬队伍走在荒凉的郊外,苍黄的穹庐下,四野茫然辽阔,天空层云凝重,劲风从天际吹来,卷起灰黄的尘土。路旁高大的老榆树,枝杈狰狞伸展,寒风掠过,发出惊心动魄的哀鸣,寒风无情地卷走枯黄的树叶,枯叶慌乱地在悲风中逃窜,纸钱追逐着枯叶,在草莽中飘扬滚动,让人看了,心中倍觉凄凉。
此时,鼓乐已经销声,白色的纸幡,在寒风中抖动,发出旗帜般的猎猎声,听了令人心悸。
时近黄昏,大家从墓地回来,陈紫峰一下子病倒了。
一直到腊八,陈紫峰的病才见好转,但是他却变得极其衰弱。
以后的日子,陈紫峰很少到博文斋去,大部分的时间都呆在叔叔生前的书房里。
这两间屋的书房很明亮,南面四个带方胜格子的窗户,光线充足。靠北墙一排立着五个书架,经、史、子、集各占据一架,另一架专门置放文字学的书籍,有春秋战国间秦人所作《史籀篇》、汉代许慎的《说文解字》、汉扬雄的《训篡篇》、晋吕忱的《字林》、南朝顾野王的《玉篇》、宋王安石的《字说》,清代人的著述颇多,有钱大昭的《说文通释》、孙星衍的《金石萃编》、任大椿的《字林考逸》、严可均的《铁桥漫稿》《说文声类》、桂馥的《说文义证》、近人吴大澈的《说文古籀补》……
硕大的红木大理石面书案上,罗列着上百片殷墟出土的龟甲,案底的两个木箱里都装满带字的龟甲。这些龟甲,陈紫峰以前都为叔父做了拓片,而且编了号,装订成册,便于查找。案头上堆积着甲骨拓片和书籍,还有叔父用过的狼毫小楷、大小由之都插在湘妃竹的笔筒里,下面是明月松间照大端砚,一个陈寅生刻制的兰草图的白铜墨盒,旁边一个宋哥窑五足笔洗,一对白檀木的雕花镇纸。陈紫峰把叔父唯一的一张照片挂在靠桌案的墙壁上,老人的头像轮廓分明,胡须飘洒,目光坚毅。每当看到叔父的照片,陈紫峰都要问自己:你今天有何进展?
白天,陈紫峰钻进甲骨堆里,辨认、揣摩,用自来水钢笔做着笔记。一直到中午,妻子高秋菊悄悄进来,给他送来可口的饭菜,陈紫峰感激地看秋菊一眼,接过饭菜,伏案就餐。嘴里嚼着饭,眼睛还盯着甲骨,有时,嚼着嚼着,嘴就不动弹了,忽然放下筷子,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起来。
高秋菊看到丈夫的脸消瘦苍白,眼窝有一圈黑色,好久不剃的胡须有如乱草,心里一阵凄楚。她想劝丈夫休息几天接着再写,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丈夫的脾气,只要是他认准了要干的事儿,任何人也休想阻止他,更何况是叔父临终的深情嘱托?她轻轻叹了口气,又强作笑脸,看着紫峰把饭吃完。陈紫峰每天除了吃饭、入厕之外,绝不离开书房一步。
陈紫峰每天工作到深夜。万籁俱寂之时,万物沉睡在半明半暗之中,室内,屋外,一切物体轮廓不清。陈紫峰的书房里,一灯如豆,他细心研究甲骨,不敢有半点儿松懈,因为除了甲骨文研究,他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关于青铜器的鉴定,要写专著;关于钟鼎文,也要写书;还要出印谱、金石图录。妻子不止一次地劝他,买卖固然可以松懈,身体不能不顾,但他却似乎无动于衷。
工作一个月之后,陈紫峰渐渐感到困惑:只是沿着前人的路子,单纯地辨认单字,恐怕难以研究出成果。于是,他停止了工作,陷入了长时间的考思。
甲骨文的研究不能停止在文字解读上,应该有新的突破,但是,如何突破,却是个极大的难题。经过反复思考,他决定在掌握大量文字资料的基础上,写一部专著。这本书暂定名为《契文六书》,古人所谓的六书,即象形、会意、形声、指事、转注、假借,这是古人在研究金文、篆书的基础上,总结出来的汉字造字方法。这些造字规律也适合甲骨文。叔父陈石胄在多年的研究中,似乎意识到了这一问题。
陈紫峰继承叔父的研究成果,取精用宏,全面综合,切实认识到:在甲骨文中,六书都可找到实例。陈紫峰就是要写这样一部著作,通过考证,以充分的资料证明,甲骨文有的缘于象形,有的缘于指事,有的缘于形声,有的缘于会意,有的缘于转注,有的缘于假借,甲骨文是中国最古老的成熟的文字。
经过五个多月的拼搏,《契文六书》终于杀青了。
那正是民国十年的季春,陈紫峰心中高兴,在一个星期天,带着妻子秋菊和儿子致公去天坛公园游玩。那天,阳光和煦,空气清爽,一进天坛北门,向南望去,巍然矗立的祈年殿,呈现出淡淡的一片青色,有如一个巨大的剪影,平贴在蔚蓝的天幕上,他们一直向南走,走得越近,那高大雄伟的建筑也就越清晰越壮观。孩子有如脱缰的野马,早已飞跑出去,他边跑边回头,看见父母对他微笑,这更加鼓舞了他,一会儿就没有了踪影。
陈紫峰和妻子缓缓徐行,享受着空阔与宁静,这里有如世外桃源,远离闹市的喧嚣,没有街路的风沙。沿路古柏掩映,徐徐吹来的微风,饱含着老树的清香,夹杂着野鸟的鸣叫。陈紫峰信步向柏林深处走去,妻子紧紧地跟随着他,他们脚下的绿草散发着勃勃生机,草地像柔软的绒毯,漫无边际。儿子忽然从大树后面钻出来,在绿地上打滚,宛如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动物。
陈紫峰望望高秋菊,两个会心地一笑,陈紫峰拉着高秋菊的手,两个人坐在长条木椅上。高秋菊看到丈夫的眼里射出愉悦的光芒,她不想打扰他,想让他一个人静静地休息一会儿,她对陈紫峰说:“你一个人在这坐坐吧,我去和致公玩儿一会。”
陈紫峰愉快地点了点头。
高秋菊领着儿子,瞻仰皇帝祭天的圣殿。当她领着孩子回来的时候,发现丈夫的神色不对,他又在绞尽脑汁思考着什么,甚至没有发现他们回到他身旁。高秋菊体贴地看了丈夫一眼,轻轻叹了一口气。
陈紫峰在考虑撰写另外一部书。
他想把这本书定名为《契文断代》,专门研讨甲骨文在殷商不同时期的不同书体。叔父在世时,也注意到这个现象,曾和他讲过:甲骨文经过漫长的历史,不同时期有不同的书体。但是他们都没有认真地归纳,并进行仔细的分析,找出其演变规律。陈紫峰决定从今天起,开始认真研究这个课题。
甲骨文是从盘庚迁殷之后出现的,盘庚至帝辛即纣王共十二帝,各个时期的字体各有特色。陈紫峰就要根据卜辞的干支,断定甲骨年代,阐述不同时代字体的特点。
从天坛回来,陈家人皆大欢喜。高秋菊见丈夫晚饭吃得很多,也很香,心情非常舒畅,她认定此后的丈夫,会从那堆枯燥的龟甲中解放出来,因而暗自高兴。
陈紫峰因为确定了第二本书的选题,心情无比舒畅。从那以后,经过细心研究大量的甲骨,认真分析、反复比较,他归纳出甲骨文从盘庚迁殷之后出现,至帝辛即纣王十二帝,各个时期字体的不同特征。武丁时期,多为雄伟瑰丽之大字,中小字迹工整刚劲。祖庚、祖甲时期,行款整齐,字体适中,风格趋于谨饬。禀辛、康丁时期,行款不齐,逐渐流于草率。武乙、文丁时期,初尚粗疏古拙,后又日趋严整。帝乙、帝辛时期,多为严整细密之小字,风格放逸优美,宛如一丝不苟之蝇头小楷。陈紫峰就要根据卜辞的干支,断定甲骨年代,阐述不同时代字体的特点。
这天,一家人吃过晚饭,围着饭桌喝茶聊天,忽听有人敲门,致公跑去开门,兴奋地大叫:
“姑姑!姑姑来了!”
翠莲的到来,给家里带来了欢乐。
高秋菊请妹妹坐在炕上,拿出芝麻糖和糖炒栗子给翠莲吃。致公给姑姑斟了一杯茶水。看见哥哥精神焕发,陈翠莲很是欣慰,关心地问:
“大哥的书写完了吗?”
陈致公抢着说:
“爸爸的书早就交到书局了。今天我和爸爸、妈妈到天坛玩儿去了。”
“那太好了,哥哥也该好好休息休息了。”
陈紫峰放下茶杯,笑着微微点头。
高秋菊知道,这么晚了,妹妹来家一定有什么事儿,便笑眯眯地看着她,等她说话。果然,翠莲心事很重地对陈紫峰说:
“大哥,敬之遇到点儿为难的事儿,我想求您帮忙。”
“什么事儿?你说!”
翠莲放下茶杯说:
“敬之遇到一桩大买卖,没有本钱,愁得整天耷拉着脑袋。”
“为什么不早点儿和我说?”
“这他还不让我来呢!”
陈紫峰听后,内心深感自责。他在反省:自从叔父过世,几个月来,自己只顾写书,竟忽略了一件大事:博文斋是叔叔苦心经营半生创下的,自己从小失去父母,是被叔父一手抚育长大,培养成人的。叔父把自己当成亲生的儿子看待,送到同文馆深造,没有叔父,就没有我陈紫峰。叔父临终,将博文斋交给我经营,可这个大家业并不是我陈紫峰的,妹妹翠莲有权利继承,起码应该继承一半,这话早就应该和翠莲说。
他知道萧敬之的脾气,不管你给翠莲多少家财,他都不能同意接受,无论如何,当哥哥的,绝不能不办这件事情。但是,现在却不是时候,眼下萧敬之遇到了困难,我若是提出和翠莲平分家财,就会让翠莲和敬之感到难堪,好像妹妹找上门来要钱似的。想到这里,陈紫峰遂问道:
“大约需要多少?”
“这桩买卖做下来,要六万大洋。”
“明天我给你办张汇票,就是六万大洋。“
翠莲说:
“我对敬之说,让哥哥出钱,你有多少出多少,两人合伙做买卖。做成了,哥哥多分,你少分,您猜敬之怎么说?”
陈紫峰笑问:
“怎么说的?”
“他说,这买卖就让大哥做,我帮大哥的忙。”
陈紫峰笑了:“没有这么办事的。”
“我就说,大哥绝不会那么办。”
“就这么着吧,钱我来出,买卖让敬之做。明天我叫账房先生送汇票去,六万。”
“用不了那么多,有五万就够了。”翠莲说。
“这个机会很难遇到,弄不好,就会让姚以宾给撬过去。不然的话,我不会来找大哥借。”翠莲又说。
陈紫峰说:
“自家兄妹,不能说借!”
陈紫峰不想更多地谈钱的事儿,于是就转了话题:
“后天是妹妹的生日,你和敬之都回家来,好好庆贺庆贺!”
翠莲感激地看着哥哥,心中感受到哥哥真挚的关怀。
又说了一些闲话,天已大黑,翠莲告辞。陈紫峰叫致公送姑姑回家,致公欣然答应,蹦蹦跳跳地自顾往外跑去。
牙牌
温季澄的酒醒了大半,从梅晓箐温热的小脚上撤回脚来,专心打牌,再也不敢掉以轻心,这时,牌桌的形势起了变化,一向大大咧咧的张树勋似乎认真起来,虽然他嘴里不断地说着粗俗的话语,眼睛却紧紧盯着牌,毫不含糊。
翠莲所说的大买卖,是从萧敬之接到温季澄的电话开始的。
萧敬之第一次接到温季澄的电话,感到拘谨和不安。电话那边洪亮的声音,强壮的气势,都让人感到居高临下,颐指气使。电话铃响了之后,萧敬之拿起话筒,礼貌地招呼:
“您好?”
对方劈头盖脸地问:
“你是韫古斋吗?”
“是啊。”
“找你们老板说话。”
“在下就是,有事儿请讲。”萧敬之以他固有的温和缓慢的语调回答对方。
“你就是老板?贵姓?”
“免贵姓萧,请问先生贵姓?”
“温季澄。”
“温次长,您好!”温季澄的名字,在北京古玩界无人不知,他是中央政府的财政次长,大名经常在报纸上出现。他又是位著名的收藏家,身居要职,聚财方便,两三年之内,通过各种渠道,相继买了一大批明清名人字画,疏璃厂经营字画的店铺,没有不知道温次长大名的。更主要的是,温季澄对收藏的字画进行研究,写了一本书,叫《倚云楼书画赏析》,为此,他在京师名声大噪,因为他曾在韫古斋买过一些字画,萧敬之以为他需要购买什么,就以询问的口气问:
“温次长有何吩咐?”
“我呀,有一批字画,都是名家的珍品。因为急于用钱,想尽快出手,不知你们能不能买?”
“不知您想出手几张?”
“大概一百一二十张。”
听到数量太多,萧敬之有些不知所措,他一时无语。
对方说了一声,“喂!”
“不知您想卖多少大洋?”萧敬之客气地问。
“我要六万大洋。”对方明朗地说。
萧敬之听得清楚,是六万大洋,但他不相信这是真的。因为他清楚,就是在一两年前,收购这些字画也需要十万大洋,何况现在字画的价钱不断上涨。萧敬之想询问一下,让他再说一遍,他立即意识到不应该那么做,应该由自己来重复报价,再次得到对方的确认,于是他向对方说:
“您是说一百一二十张字画,要大洋六万,一次付清?”
“对,因为我急着用钱,必须一次付清。”温季澄的话非常肯定。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绝不能错过!萧敬之当机立断,不管多难,也一定要做成这笔买卖。于是,他肯定地告诉对方:
“温次长,这桩生意韫古斋做了。价钱就照您说的定,一次付清。”
“你什么时候来看画儿?”
“这就由您来定了。您什么时候方便,来个电话,随叫随到。”
“今天下午怎么样?”
“行啊。”
“下午我在家等你。”
“您府上在?”
“西绒线胡同一百零六号。”
“好了,我记下了。下午两点成吗?”
“成!不见不散!”对方咔地挂断了电话。
萧敬之仍旧拿着话筒,呆呆地站在电话机前。
买卖绝对是好买卖,画儿肯定没错,不仅是真东西,而且都是名家的精品,利润更是大大可观,不仅是自己一生难得的机遇,就整个琉璃厂来说,也是多年难得的好机会。当年师父和盛王爷做了一笔买卖,连本带利,才卖了两千大洋,就以为是号大买卖,吓得告老还乡了。目前,只要能筹措到六万大洋,最少可以得到一百一二十张名画儿,也就是说:立即出手,最少也能卖到十二万大洋,正好是一倍的利润。萧敬之甚至有点不相信,这样的好运会撞到自己面前。
然而,电话的听筒还在自己手里,温次长的话音还响在耳边,政府的财政次长,绝不会和一个普通老百姓开玩笑的。
可是,机会再好也等于没有——自己上哪里弄到六万大洋?六万大洋绝不是一个小数!
萧敬之久久地站在电话机旁出神。
他在心里盘算着师父离开的六年多的时间收支概况。第一年基本持平,余下一些明清字画儿;第二年净挣三千;第三年净挣六千;第四年净挣一万二;第五年生意稍差,也挣了一万;去年利润是一万五千多,今年从正月到现在,卖了七千多,一共挣了五万零两三千。刨去这几年孝敬师父四千,师弟的劳金六年九千多块,去年正月让人讹去一千,再刨去人吃马喂,加上买宅子,娶亲,给翠莲买翠件等花销,余下的三万多块大洋,两万多块存在货里,倾其所有,只能拿出一万大洋,买温次长的画儿还少着五万呢!
这事儿让他惶恐不安,中午饭也没有吃好,下午一点半钟,先给温次长打了电话,然后到海王村口叫了辆洋车,一直向北,到西绒线胡同东口,再向西折,径直来到温府。这是个青砖灰瓦的大四合院,屋宇式的大门,开在东南角,占了三间,门楣油饰美观,彩檐辉煌,门上两个大字:“如意”,门扇上镌刻着楹联:
而成教于国
必先齐其家
汉白玉台阶石上,厚重的大门紧紧关闭,门上有个木牌,上写“温宅”二字。
萧敬之交了车钱,走上台阶叩打门钹。大门开处,走出个穿着一身黑衣服的听差,那人问道:
“您是韫古斋的萧老板?”
萧敬之点头说“是”并递上名片,听差接过名片看了,说:“请跟我来。”说罢,在前面带路。进门是个砖基瓦顶的大影壁,砖刻博古图案。穿过前院,由垂花门到二进院,垂花门为一殿一卷式,两边是仰覆垂连柱,垂花门内又是一个影壁,砖刻八仙过海图。
萧敬之看到青砖对缝的抄手游廊,辟有雕刻精美的什锦窗,煞是好看。一共是五进院落,后罩房是一座画栋雕梁的中式小楼,上有一匾,大书“倚云楼”。楼阁高下,轩窗掩映,楼前是好大的一个花园,花园里盛开着月季花,绚丽多姿。从人带领客人来至大厅,然后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请客人进入。
萧敬之步入大厅,大厅宽敞明亮,窗户带着雕花方格,地板油着红漆,室内全是明式家具,一张紫楠嵌柏木面雕灵芝大翘头案,上面是两摞狭长的红木画盒,萧敬之知道,画盒里装的是手卷。客厅的四壁都挂着明清字画,有二十来张。靠墙一溜是四个一样精绘山水图的大青花卷筒,内中满插着一轴轴的字画。
温次长从通向大厅间的小门缓步走出。他身穿藏青色的毛凡尔丁长袍,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四十上下的年纪,一张养尊处优的脸,白皙微胖,刮得很净,眼睛炯炯有神,眼圈发黑,略带着放纵生活留下的倦色。
温季澄平生最大的爱好就麻将牌,其次才是收藏书法、字画。如果有两个年轻美貌的小姐陪伴,他打牌可以打个通宵,叼着烟卷,吵吵嚷嚷,绝无倦意。
平时他玩牌,只有赢时没有输时。
昨天,温季澄在张树勋将军府上玩儿了大半宿。张将军握有实权,在北京是个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乱世出英雄,这位将军年轻时,是个穷措无赖,终日馆子吃窑子睡,耍钱闹鬼,设局抽红。在玩牌的技巧上,他出类拔萃,各种赌具,无不精通。有必要时,就设套坑人,手段高超,不会露出丝毫马脚,但这段历史却鲜为人知。如今功成名就,整日无所事事,就思量重操旧业,既可排遣寂寞,又可广开财源。
温季澄和张将军在国会上相识,一见如故,常在一起饮酒,酒后玩牌消遣,逐渐成为好友。魁梧胖大的张将军,剃着光头,在牌桌上,有些心不在焉。开头几次,都是温季澄赢钱,有时一千,有时八百。张将军输赢全不在乎,他性格豪放,输了按数交钱,谈笑如故,绝无小家子气,每次输,还要约好改日再玩儿。这天傍晚,打电话约温季澄,温带了两千块,坐汽车来到张邸,因是熟客,门前的卫兵并不阻拦,汽车通过大门,一直开到客厅。沙发上早就坐着一位珠光宝气的摩登小姐,穿着水粉色的旗袍,整个体形完好地展露出来:胸部饱满,腰肢纤细,臀部肥硕。温季澄一睹芳容,觉得似曾相识,抬眼再看,就认出来了,原来这位小姐是当前红得发紫的电影明星梅晓箐,温季澄眼睛一亮,精神大为振奋。
张树勋哈哈大笑:
“来,来,我给你们二位介绍一下:这位是大名鼎鼎的政府财政次长温季澄先生。”
“温次长您好!”
“这位是我的干女儿,声满中华的电影明星:梅晓箐小姐。”
“认识梅小姐非常高兴。”温季澄极尽温柔地说。
梅小姐对他莞尔一笑,温季澄的心,为之怦然一动。
张树勋说:“晓箐,温次长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啊!”
温季澄笑逐颜开:“哪里,哪里,大将军过奖了。”
“走,咱们到福寿堂去吃饭,今天我请客。”张将军大大咧咧地说。
温季澄自然是求之不得,忙抢着说:
“今天有幸认识梅小姐,应该由我做东。”
“今天这顿饭我请了,明天该您的。”张将军说着,已经在穿将军服了。
“好好好,恭敬不如从命。”
张将军叫上太太,四个人分乘两辆小汽车,随从和卫兵另有汽车。到了福寿堂饭店,上楼落座,张将军要的菜肴非常丰盛。酒足饭饱之后,张树勋用银牙签剔着发黑的牙齿,含混不清地说:
“我建议,吃完饭,呸!”他吐了一下剔下的肉渣,接着说:“回家去打麻将。”
温季澄听了,正中下怀,这无疑是进一步接触梅小姐的好机会,他感激地看着豁达的张将军。
梅小姐却有疑义:“我不想玩儿。”温季澄闻言,心往下一沉,他求援似的盯着张将军。
张将军有些不悦,问道:“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去嘛!”梅晓箐撒娇地说。
“不去,不去,你不说出个理由来,干爹不答应!”
梅晓箐扭捏着说道:“我不会玩牌,怕温次长笑话。”张树勋哈哈大笑:“不会玩儿没关系。都是家里人,温次长不会笑话你的。打哈哈凑趣嘛!你要是不去,温次长可要挑礼了!温老弟,您说是不是啊?”
温季澄生怕梅晓箐不陪他玩儿,焦急地说:“初次相见,请梅小姐一定给个面子,会不会玩儿无所谓,消磨时间而已。”
梅小姐含情脉脉,轻轻点头。张将军哈哈大笑,扔了牙签,点点手,随从过来,从大衣架上摘下又肥又大的将军服,帮张将军穿了。张将军戴好帽子,走出雅间,腆着肚子下楼。大家跟随将军,鱼贯走出福寿堂。张将军一摆手,随从到管账先生那里,说声:“记账。”账房先生慌忙站起,赔笑说道:“好说,好说。您走好!”随从也不回话,昂然走出酒店。
大家分乘两辆轿车回到将军府,先坐在沙发上用茶。温季澄看到,麻将桌早已铺上绿呢子台布,四把椅子都已摆好,桌上放着一副精致竹背象牙坤牌。
张将军脱下将军服,换上宽大的白色绸布扣袢便服,酒后的张树勋,脸色和绸衫一样白。他率先坐在牌桌前,招呼大家:
“来来来,大家请坐!”
温季澄在张将军对面坐了,心里美滋滋地:我占据这个位置,不管梅小姐坐在哪边,都要挨着我。梅晓箐优雅地一笑,在温季澄下手坐了。胖大的张太太,也穿着旗袍,胸前堆着一大堆肥肉,几乎将旗袍胀破。她扭动着粗腰,坐在梅晓箐对面。
温季澄对这个胖女人怀有好感:她丈夫把这么年轻、这么漂亮的小姐领到家来,她毫无醋意,单凭这一点,就比自己的瘦干儿老婆强多了。人们说得不错:心宽体胖,咱那老婆心眼儿太小,她一辈子也胖不了。正在胡思乱想,见张树勋笑容可掬,一边给大家分着筹码,一边问道:
“温老弟,多少钱一筹?您说。”
温季澄点了一支烟,眯着眼吸了一口,笑呵呵地回答:
“大哥您说了算。”
“一百、二百、五百,您说!”
温季澄为了在梅晓菁面前显示豪爽大方,顺口说道:
“五百!”
张树勋肥厚的大手在每个人面前放了二十个筹码,温季澄微笑着瞥了一眼梅晓箐的筹码想,那一小撮竹片儿,就是一万块大洋,用不了几圈,都得跑到我这堆儿来。赢了银元我可以不要你的,只要你跟我……温季澄嗅到梅晓箐身上飘过的阵阵香气,愣在那里,呆呆地出神。张将军斜了他一眼,撇着嘴嚷嚷道:“温老弟,洗牌啊!”温季澄“嗯嗯”地答应着,伸出双手哗哗地洗牌。张树勋已经熟练地码牌了,同时咧着大嘴,露出满口金牙,粗声大气地说:
“若不是为了陪着小箐,我才不玩儿这小牌呢,拿在手里没分量,摔起来没劲!”
温季澄把鼻孔对着梅晓箐,深深吸了口气,偷眼看了梅晓箐雪白细嫩的小手,心猿意马,浮想联翩。
大家玩儿得既轻松又愉快。
开始玩儿的时候,温季澄的一双醉眼,从小手往上,目留着梅晓箐白藕一样的胳膊,及到隆起的胸部,他后悔上桌太仓促,没有坐在梅晓箐的对面,那样,即可以尽情地看她,又可以眉目传情。我是政府要员,钱财大大的,像这样色艺双全的世间尤物,我不占有,谁来占有?虽然位置稍为偏点儿,但有弊有利,自己在她的上家,可以投其所好,放给她几张好牌。他看见梅晓箐扔万字吃饼,就故意往外打饼,以讨梅小姐欢心。正好,张树勋吃了一张红中,摔下一张白板,温季澄抓起白板,插入牌阵,随手拈起一张牌,叫声:
“手枪!”
温季澄“啪”地把牌扔向梅晓箐,梅晓箐粉面含笑,轻舒玉指,优美地夹起那张七饼,插入牌阵,“啪”地将牌推倒,娇声说道:
“和了!”
温季澄看牌,和的是清一色,自己的全部筹码一下都给了她,张将军哈哈笑着,重新分了筹码,接着再打。温季澄趁着酒劲儿,在牌桌下面做文章,他偷偷地把右脚的皮鞋脱了,试探地伸过去,勾梅晓箐的高跟皮鞋,起初,梅晓箐还躲躲闪闪,后来竟不动了,任他的肥脚在自己娇嫩的脚面上揉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