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季澄如愿以偿,心旌神摇,有点忘乎所以,于牌上反倒漫不经心,觉得面对明星梅晓箐,一万大洋的见面礼值得。打了两圈,不见输赢,轮到梅晓箐坐庄,又和了个天和,温季澄的筹码只剩下一个,不到两个钟点,已经输了两万大洋。
温季澄的酒醒了大半,从梅晓箐温热的小脚上撤回脚来,专心打牌,再也不敢掉以轻心。这时,牌桌的形势起了变化,一向大大咧咧的张勋似乎认真起来,虽然他嘴里不断地说着粗俗的话语,眼睛却紧紧盯着牌,毫不含糊。
这以后的牌局,大致是张树勋和温季澄两个较量,梅晓箐以守为攻,保持战果,只求没有大闪失。坐在温季澄上家的张太太,虽然哈欠连天,却没有纰漏,温季澄就没见她扔出一张自己需要的牌,相反,张树勋却从梅晓箐那里一连吃了几张,和了两个满贯,至此,久经沙场的温季澄方寸已乱,玩儿到下半夜,温季澄已输了四局。
此时的温季澄晕头涨脑,心慌意乱,不断出错,又打了几局,只输不赢。天快亮了,他还想挽回败局,张太太大叫:“困死我了。”说罢,甩甩搭搭,回自己的房里睡觉去了。温季澄面对两人,难成牌局,只好自认倒霉。
温季澄一共输了六万大洋,他输得窝囊,输得尴尬,输得在心里直骂娘。但他自认为是见过世面的人物,却面带笑容,不失风度地对张树勋说:
“六万大洋,三天后交到府上。”
张树勋挠着脑袋,哈哈笑着,对梅晓箐说:
“听到没有?三天之后,你到我这儿来拿钱。”
温季澄中断了回想,面对萧敬之。
萧敬之谦恭地和温季澄打招呼:
“温次长您好。”
温季澄点点头,表示回答。他既不献茶,也不让座,却十分客气地说:
“萧老板,请你先看看我的字画。”
萧敬之细看墙上挂着的字画,全部装裱精良华贵,保存完好无损,知道都是望族贵胄的藏品,也有少量宫廷的东西。有沈石田的《青山叠翠图》、文征明的《溪桥策仗图》、唐伯虎的《长亭阔别图》、陈老莲的《锺魁嫁妹图》;还有王时敏的《蓑翁钓雪图》、王翚的《绿树昏鸦图》、八大山人的《丑石俊鸟图》、郑板桥的《兰石墨竹图》……萧敬之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这么好的名人字画,难得收集得这么全哪!
书法轴有董其昌的录唐人诗、祝允明的行草自做诗、何绍基的自作对联、郑板桥的六分半体自作《竹枝词》……萧敬之一一细看了,都是真迹,他不禁默默点头,心中赞叹不已。
温季澄递给萧敬之一本自作的《倚云楼书画赏析》,指着墙根的四个大卷筒说:“一共是一百一十六张,全有编号。”
四个卷筒,分别装有明代绘画、明代书法、清代绘画和清代书法。
第一筒内装有戴进、倪端、吴伟、沈周、唐寅、仇英、祝允明、徐渭、董其昌、陈洪绶等人的绘画作品。
第二筒内装有祝允明、文征明、唐伯虎、董其昌、王鐸、傅山、周亮功、倪元璐、查士标、恽寿平等人的书法作品。
第三筒内装有王翚、王鉴、吴历、石涛、朱耷、龚贤、郑燮、金农、黄慎、汪士慎、高其佩、郎世宁等人的画轴。
最后一个卷筒装的是清代高凤翰、金农、郑板桥、刘石庵、邓石如、王文治、包士臣、陈鸿寿、翁方纲、何绍基等人的书法作品。
萧敬之分别从每个筒内挑选几张画,解开丝带儿,用画叉儿挑着,挂在墙上,平心静气地慢观细察,反复揣摩。凭他多年的鉴别书画的经验,看画的笔墨神韵、意境格调、题跋印鉴、纸色绢素,再辨别收藏印玺和藏家题款。看完之后,摘下卷好,轻轻放回原处。然后他又拣了几卷书法,仔细观看,先看其“用笔结体,精神照应”,再看“人为天巧,真率造作”,又及落款、印章、纸张、印泥,确认全是真品无疑。有十几幅书画,似曾相识,他认出它们是温次长从自家店铺韫古斋买走的。
看好了字画,只剩下定交钱取货的时间了。因为价钱在电话里已经讲好,不能再往下砍,更没有理由提出分期付款,因为人家已经把价钱让到最低。人办事不能只想自己,这是萧敬之为人处事的准则。温次长耐心等待萧敬之看完,似乎有些着急,因问道:
“你什么时候取货?”
“您得给我几天时间,好筹备钱款。”
温季澄斩钉截铁地说;
“时间不能超过三天,从今天算起。”
“三天?”
“对,我应了还人家欠款,也是三天。”
“这……”萧敬之有些踌躇。
温季澄明显地表现出不耐烦:
“不是急着用钱,我不会这么便宜就出手!刚才有个姓姚的来了,他提出要分期付款,我告诉他说:免谈!他想得倒美,把我的画儿拿了去卖,卖完再给我大洋,普天之下可没有那么好的事!”
“姓姚的?是古韫斋的掌柜?”
“是吧。我让他们给韫古斋打电话,电话打到了古韫斋。”
萧敬之现在才认识到姚以宾老谋深算,他费尽心机想出来的店名,今天果然起了作用。萧敬之怕这号大买卖被姚以宾戗了行,便问道:“温次长,款可以一次付清,能不能再宽限两天?”
“我宽限你,人家不宽限我!就是三天为限。”
萧敬之感到紧张,原想和陈紫峰合作,六万块大洋,对谁来说也不是个小数。陈大哥是否能拿得出五万大洋?他愿不愿意合作?这一切自己还不知道,萧敬之忽然感到惶恐,头脑里嗡嗡作响,尽管他竭力想排除头脑中的声音,仍然无济于事,他带着嗡嗡的响声,想了一想,尽量保持以往温和缓慢的说话方式,对温季澄说:
“您看这样成不?明天上午我给您回信儿。钱备齐了,后天之前带钱取货。钱凑不上,就算耽误您一天,我高低给您个回话儿。”萧敬之的话说得很快,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
温季澄皱着眉头想了一想,回答道:
“也只好这么办了。”
“钱如果筹备齐了,最晚后天带钱来府上取货。”萧敬之站起身说。
“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告别了温次长,萧敬之下楼,走出温宅四合院,令人赏心悦目的抄手游廊在他眼里不再那么美观了,出了大门,也没有叫洋车,他一步步地走回了琉璃厂。一路上,他越走心里就越慌张,自己不住地责骂自己:你萧敬之竟敢说大话,说空话,做没本的生意!尽管机会绝好,百年不遇,可是,没有大洋是办不了事的,大洋不够也办不了事。这回用的银子可不是个小数,六万块大洋,只有两天半的时间!
萧敬之悔恨自己办事唐突,如果三天之内,筹措不到五万大洋,耽误了温次长的事,对不起人不说,一旦传出去人家会以为我是个说话不牢的小人,琉璃厂便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了。想到这里,萧敬之的额头、脖子上都沁出了汗水,呼吸也不再均匀,脚步早就乱了。他后悔自己欠考虑,在电话里根本就不该贸然答应这件事,更不能轻易到温府去看字画。
他原想无论如何,先别让这笔买卖跑了,想和陈紫峰伙着做,后来一想,岳父大人刚刚过世,和大哥提出借钱,或者伙着做买卖,都会引起别人的疑虑。再说我也不知道大哥有没有那么多大洋,就是大哥有积蓄,我萧敬之也做不了人家的主,事先没有和陈大哥商量,这事办得就没有根底。大洋没有着落,不该贸然到温府看画……萧敬之不断责怪着自己,灰心丧气,浑身没有了力气。待他走回韫古斋,简直像个全军覆没的将军,无精打采,神色沮丧。
晚上回到家里,萧敬之唉声叹气,在翠莲的追问下,说出了堵在心里的窝囊事儿。翠莲半晌无语,后来,她抿了抿鬓角,说:“我到大哥那去一趟——饭菜全好了,你先吃吧。”
石窟
原来,石窟里瑰奇富丽的石佛造像,是在一千四五百年之前的北魏时期凿成的,是世界稀有的艺术珍品。这石窟里一尊尊青灰色的石佛,宝光闪烁,神态各异。中间一尊大佛,立在须弥座上,直鼻广额,面型丰满,浑厚庄重,气势宏伟
姚以宾骑着毛驴,行进在崎岖的山路上。山岭重重叠叠,峰峦起伏,乱石耸立,荒凉而又凄迷。风掠过来,掩盖了牵驴人的脚步声和驴蹄的嗒嗒声,枯草在寒风中伏倒,前面的乱草丛中,依稀露出一堆白骨,姚以宾看到一个狰狞的人头骨,那两个深深的黑窟窿随着姚以宾的眼光移动,令他胆战心惊。他在毛驴上弯腰缩脖,用毛围脖紧紧围住嘴脸,企图抵挡野风,风沙却机敏地从缝隙钻进,细沙灌进了他的嘴里。姚以宾窥见空洞的骷髅长牙累累,心里一阵恶心。
姚以宾一出城就想返回去。从小到大,他从没离开过北京一步,他怕远行有个闪失。只有他自己最了解自己,他是个喜欢在人前说大话、充好汉,骨子里却胆小如鼠的人。姚以宾真怕在外遇到劫道的,他恨自己不该答应杨春华,替那个黄毛洋人砍倒霉的佛头。可是自己收了洋人的银元,还写了字据,不得不给他去卖命,这真叫“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他提心吊胆,硬着头皮,闯过了娘子关,从那以后就没有了骡车,只好雇个毛驴在风中乱撞,一个佛头一千块,还真是个好价钱。可是,也犯不上为钱卖命!他早就打好主意,出门在外,一要安全,二不能让自己的肚子吃亏。
白天上路,姚以宾骑在驴上,在凛冽的山风里咒骂着山野,这鬼地方,走上半天也难见到一个人。这里的人穿的都是黑色粗布,头上包手巾,浑身上下都是土,个个像刚出土的土豆,让姚以宾从心里往外瞧不起。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这些人说话的口音,一个地方一个样,走得越远越难听。若讲说话,走遍天下,什么地方也不如北京人话音儿好听,若不是为了挣这两万块大洋,说死我也不离开北京城,跑到外省来喝西北风。住在北京城里,想要玩乐,可算到了天堂,吃、喝、嫖、赌,有的是地儿,可以尽情地花钱,尽情地享受。
姚以宾对连绵不断的山丘也厌烦透顶,世界上没有比这些荒山更枯燥无味的了。他不明白那个叫约翰逊的外国人,为什么非要买这些佛头。他的小皮箱里至少有两万大洋,本可以消消停停地住在北京,高楼大厦住着,鸡鸭鱼肉吃着,想喝点儿洋咖啡也有,想吃烤鸭也行,只要打个电话,全聚德的小伙计就会挎着食盒给他送去,想要玩儿女人,八大胡同现成的有。有那么多的大洋,坐着花,也能花上十年,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傻,非要骑着毛炉,到这么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来遭罪。姚以宾想像着高大魁梧的约翰逊,两条长腿,一头的黄毛,骑着深灰色的小毛驴,走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样子一定很可笑。
姚以宾实在是太寂寞了,牵驴的人话语迟,跟个哑巴差不多,你若不是不跟他说话,他一天也不会和你吭一声。姚以宾希望早点儿到达那个山洞,早点看见那些佛像,于是他就问牵驴的:
“喂,还有多远了?”
“快到了嘛!”那人头也不回,大声地回答他,侉声侉调。
又走了一程,快到晌午了,姚以宾又问:
“喂,还有多远了?”
“快到了嘛!”还是那句侉话。
又走了一程,下了山坡,地势逐渐平坦,野风也消踪灭迹了,天宇扩展,太阳仿佛明亮了许多,毛驴的蹄声清脆欢快。姚以宾在驴上直起腰来,举目向远处观看,他清晰地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一座横亘的峭壁,高高地拦住去路。这山和走过来的山不大一样,冷眼看去,好像一排排高大的楼房,山壁上没有乱树杂草,崖壁凿刻出无数大大小小的佛龛,佛龛密密麻麻,蜂窝一样,在阳光下,好像高楼的窗户。姚以宾知道,他行程千里,要寻找的地方到了,心里油然兴奋起来,大声问牵驴的:
“到了?”
“到了!”
兴奋中,又走了一程,终于走近石窟。姚以宾跳下驴来,顺路在石窟前浏览,看到石窟大小不等,他向左边走了几十步,来到一个较大的石窟旁,钻了进去,石洞里微微有点寒意,而且很黑暗,姚以宾闭上眼睛,略为适应,就着洞口涌进的光亮,可以看清洞内的佛像。佛像由洞里的原石雕成,有的在佛龛里,有的就在山洞中,大小不一,排列有序。
原来,石窟里瑰奇富丽的石佛造像,是在一千四五百年之前的北魏时期凿成的,是世界稀有的艺术珍品。这石窟里一尊尊青灰色的石佛,宝光闪烁,神态各异。中间一尊大佛,立在须弥座上,直鼻广额,面型丰满,浑厚庄重,气势宏伟。两边的菩萨沉静安详,虔诚肃穆,衣纹流畅,手足生动。左右各有一排罗汉,沉着冷静,雄伟刚健,盼顾有神,栩栩如生。姚以宾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从进洞以来就觉得害怕。他一想到把佛头用斧凿砍下来,心里就惧怕,这不是对剽悍的大兵的那种惧怕,而是骨子里的充满寒气的恐惧。
姚以宾不敢在洞内久留,连忙走了出去。外边阳光很好,空气流畅,牵驴人正蹲在地下抽旱烟,小毛驴在近处草地上啃草根。姚以宾拿出哈德门牌烟盒,弹出一支烟卷点燃吸着,香烟令他呼吸匀称,心情舒畅。心里的寒冷与恐惧,随着青色的烟雾,早就飘散得无影无踪。
他沿着土路,从左向右走了一程,他看着一个连着一个倚岩而凿的石窟,迤逦而去,大约有二里地远,比琉璃厂东口到西口还要长。他不时地钻进一个石窟中看看,石窟有大有小,佛像也有多有少,大小不一。姚以宾站在路边,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猛地扔了烟蒂,眼睛瞪圆,眉毛舒展,得意地想:这里的佛像成千上万,就按定的价钱卖给约翰逊,一个一千,十个一万,一百个就是十万!有了这个好买卖,别的什么也不用干了。
我马上就和赶驴的穷鬼说说,一个佛头给他们二十块大洋,像这样的穷光蛋,准保能乖乖的给我干。他从县诚把我驮到这山洞,才挣二百个大钱,砍个佛头,给他二十块,够买一头驴的,能把他给乐死。老子今天就回县城,客栈里消消停停地住着,稳坐钓鱼台,等着钓大鱼。姚以宾又拿出“哈德门”来,弹出一支,点燃,眯着眼美美地吸了一口,吐出烟雾,干咳一声,迈着方步,向牵驴的汉子走过去。
那汉子头上围着一条陈旧的白毛巾,叼着根木杆烟袋,黑羊皮的烟荷包吊在烟袋杆上,他蹲在地上,默默地抽着旱烟。淡蓝色的烟雾从他的嘴里、鼻孔里一团团蹿出来,袅袅飘升旋即消失。姚以宾走过去,弹出一支香烟,递了过去:
“来,尝尝这个。”
赶驴人像怕烫着似的,摆着手往后直躲,嘴里叼着烟袋,含混不清地呜噜道:
“不抽那个,我抽这个!”
说完,嘴里拔出烟袋来,用手高举着,还扬了扬。
姚以宾吐出嘴里的半截烟卷,把手里的烟卷叼上点着,他学着赶驴的样子,蹲在地上,他们的前面是一片开阔地,背后是历经风蚀雨剥的古老石窟。姚以宾看着通向县城的土路,对赶驴的汉子说:
“我有个好差事,要你去办。”
“好着咧。”那人回答。
“你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给我砍这里……这里的佛头。”姚以宾左手跷起大拇指,越过肩膀,指指身后的石窟。
赶驴人瞪大眼睛,看看姚以宾,问道:
“你要我砍佛头是不是?”
“是啊。”姚以宾肯定地说。
“我不砍。”赶驴人双手抱着脑袋,固执地说。
“砍下一个,我给你二十块大洋!”姚以宾面带微笑。
赶驴人恶狠狠地盯着姚以宾的脸,好像被毛驴踢了一蹄子,霍地跳了起来。
姚以宾一惊,往后一躲,闹了个屁股蹲儿。他两手迅速支地,想重新蹲起,烟火烧疼了右手的食指,姚以宾猛地甩了烟卷,就势站起。
赶驴人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瞪起眼睛,盯着姚以宾厉声吼道:
“告诉你,这里多少辈子也没人敢砍佛头!”
他的声音在密布石窟的山壁前回响着。
姚以宾碰了一个大钉子,在心里咒骂赶驴的长着个木头脑袋,一点儿不开窍。守着金山去受大穷,财神爷来敲他家大门,他硬是给轰了出去,像他这样的倒霉蛋,几辈子也不会发财。
为了报复赶驴的汉子,回县城时,姚以宾故意不坐他的驴,搭了一个回城老头的毛驴。老头不会讲价儿,问他到城里多少钱,他笑着说:“你看着给,多少都行。”姚以宾骑上毛驴,看了一眼那年轻的赶驴汉子,那人还蹲在路旁抽烟。姚以宾骑驴走在大山里,天早早就黑了下来,深蓝的天空,悬着一个又圆又亮的大月亮,月光如水,山路朦胧,老者牵驴,不紧不慢,像走在北京平坦宽阔的马路上。姚以宾看着路旁黑黝黝的怪石,心里惊嗖嗖的。他庆幸自己雇了老头的驴,心想:若是个年轻的,在这荒无人烟的大山里把我毁了,家里人都不知到什么地方找尸首去。
提心吊胆走了小半夜,隐约看到前方有了明明灭灭的灯火,知道快到县城了。很快就进了城关,姚以宾跳下驴,给了老头儿二百大钱,赶忙到路口的饭馆去吃饭。这饭馆门前挂着两个大灯笼,灯笼上写着“张家老店”。姚以宾到店里坐好,过卖走上前来,姚以宾要了一盘炒肉片,一盘溜肥肠,四两烧酒,一碗水饺。还是早晨吃的面条,他早就饿得不行了,面条煮得很硬,只吃了大半碗,足足挺了一整天。
姚以宾肚里饥饿,很快喝光了酒,吃完了菜,饺子只吃了半碗,肚子就饱饱的了。叫来跑堂的,惠了酒饭钱,回头看了看剩下的少半碗饺子,他想起了早晨,自己吃剩下半碗面条,被一个要饭的伸出黑手端过,狼吞虎咽地吞下肚去的情景,姚以宾的眼睛一亮:明天还要到这地儿来吃饭,给要饭的一点儿剩的,告诉他有馍吃,有面条吃,他就会乖乖地给我去砍佛头。这回更好,一个佛头省下了二十块大洋。
姚以宾酒足饭饱,到大烟馆去抽了两个烟泡,立即回到悦来客栈睡觉。
次日早晨,洗了把脸,姚以宾径直到张家老店去吃饭,他还是要一个炒肉片,一个溜肥肠,一壶酒,又要了一碗肉丝面。他斟上酒,捏着酒盅细酌慢饮,一双眼睛在店堂里扫来扫去,后来他就发现了那个要饭的。那人四十岁左右,衣服破烂,脸色青黄,目光羞怯,远远地窥视着姚以宾,等待着吃别人的残羹剩饭。姚以宾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用眼角目留着那乞丐,他喝光酒、吃完菜,一碗面条一口没动,扔在桌上,装作起身要走。那乞丐一点点儿地蹭过来,胆怯地伸出肮脏的手去端那碗面,姚以宾猛地回过头来,瞪着眼睛盯着他,要饭的急忙缩回手去。
姚以宾居高临下,傲然地说:
“拿去吃吧,吃完我有话说。”
乞丐如获圣旨,双手捧过面碗,张开大嘴要吞,他忽然想起什么,弯下腰,从地上拿起一个破口的瓦罐子,把面条倒在破罐子里,放下饭碗要走。姚以宾道:“你先别走,我有话说。”
乞丐哆哆嗦嗦地站着,却站不直。
姚以宾狠狠心,从腰带上摘下巴掌大的跟头褡裢,摸出一块大洋来,咣当一声,扔在地上。乞丐先是一愣,旋即明白了这是施舍他的,急忙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连说:“谢谢先生,谢谢先生,你老真是个大好人哪!”说着,把一块银元紧紧地捏在手里,姚以宾看见那人的手在瑟瑟发抖。
姚以宾扬起脸来,左右盼顾,见没有闲杂人注意,就问乞丐:
“你这个人,不老不小的,怎么不想法挣钱,偏要伸手要着吃?”
“我没有房没有地嘞,家里还有闹病的人呢!”
“你怎么不找点儿活干呢?”
“我也有病呢。给人打短工养活不起家呀。”
“我给你找个活儿干干,准累不着你,工钱还多。”姚以宾低头,自己小声算计着:“一宿砍三个,一个给他十块。”他扬起头来,说:“再找个伙计,你们两个一宿挣三十大洋!”
“三十大洋?不用不用!我挣三块就够给娘买药的了。
“那你今天晚上就干。”
“行啊,干什么活?”
“你知道石窟不?”
“怎么不知道?我还给娘烧过香呢。”
“你去给我砍石窟里的佛头,砍下一个就给你十块大洋。”
“你说……什么?”
“你不是听清楚了吗?”姚以宾不愿再重复说过的话。
“你说……叫我……砍佛头?”
“对。”姚以宾坚定地说。
“那可是造孽呀!”要饭人怒吼一声,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了起来。
姚以宾真想抽这个臭要饭的两个大嘴巴,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说老子造孽?只见要饭人把手里的银元轻轻放在饭桌上,尔后弯下腰去,拎起破瓦罐子,对准桌上的饭碗,哗哗把面条倾在碗里,然后直起腰来,拎着要饭罐儿,头也不回地噌噌走了。姚以宾气得脖子上的青筋直跳,满脸涨得像紫茄子。
姚以宾抓过银元,掖进跟头褡裢,骂声:“不识抬举的东西。”急急离开饭馆,现在他心里实实在在地压上了一块大石头,他怎么也没想到:石窟找到了,石佛看见了,却没有人替他去砍佛头。赶驴的不干,就连臭要饭的也不干,看起来这个买卖要吹!不管怎么样,我也是北京古玩店的一个掌柜,我总不能亲自去砍佛头吧?可我拿了洋人的大洋,不交佛头人家不会饶我。姚以宾真的着了急,八字眉连在一起,眉头上拧了一个大疙瘩,一双眼睛变成了三角形。
姚以宾垂头丧气地回到客栈,坐在单间客房里喝茶。喝了两杯,觉得茶水没味儿,回身躺在床上,看着纸糊的天棚,瞪着眼睛想辙。他想找一两个最没起色的人,给他砍佛头。姚以宾首先给自己提出个问题:世界上有没有比要饭更没出息的人?根据自己的人生经验,回答肯定有。
第一是抽大烟的,还真不如要饭的有志气。抽鸦片的犯了瘾,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就地打滚,咣咣直往墙上撞脑袋,为了过瘾,他们撒谎、骗钱、杀人、抢劫什么坏事儿都能干。你给他一个大烟泡,别说砍佛头,你让他砍他爸爸的头,他都能干。不过,这些人身上没劲儿,一阵风就能吹倒,还得另想办法。
再一类就是耍钱的,姚以宾知道,耍钱的人要看他是不是倒霉,一旦输了,就是孙子,赌急了,他可就什么都不顾了,输房子输地输老婆,最后,操刀剁下一根手指头来赌。若能在赌场上找到输光裤子的亡命徒,应了给他钱,准能给我去砍佛爷脑袋。想到这里,姚以宾又看到了希望,心里亮堂了,他从床上跳下来,去找店里的伙计。
伙计在后院黄泥砌成的灶前用大铜壶烧水,见姚以宾过来,笑着打招呼,姚以宾停下来,和他面对面站着,山南海北地瞎聊一阵。伙计在弄黑了的白围裙上擦着手,赔着笑脸,傻乎乎地听着。大铜壶响了起来,壶嘴冒着白气,伙计几次要伸手提壶,又不好意思,姚以宾抓紧时机:问道:
“这街上有赌钱的地方吗?”
“有哇!”
“晚上带我去看看。”
“先生也玩儿钱?”
姚以宾笑笑,不置可否,对伙计挥挥手,伙计拎起那壶开水到前面去了。
挨到晚上,姚以宾草草吃了饭,叫上伙计,偷偷到赌场去。
伙计领着姚以宾,曲里拐弯,穿过几个狭窄黑暗的小胡同,在一个破院门前停下。没等伙计敲门,一个苍老的声音招呼道:
“锤子来了?”
“是我呀!”伙计回答。
大门“吱拗”一声打开了。两个人进院,黑影里有个佝偻腰的老者,院子里漆黑寂静。锤子也不言语,径直往院子深处走,贴着右侧的山墙,有个只容一个人走过的小过道儿,穿过过道儿,又是一个院子,正前方模模糊糊有三间矮矮的破房子,窗户纸渗出昏黄的灯光,隐约可以听到吆五喝六的喊叫声。走近破屋子,门口有个把门的,一听脚步声就喊:
“谁呀?”
“是我。”锤子径直走进屋去。姚以宾一脚迈进去,打了个趔趄,险些摔倒。原来这屋地低陷,比外面差不多低上一尺,屋子里肮脏破乱,却点着一个贼亮贼亮的煤油灯,灯下,有四个人围着一个方桌推牌九,每个人前高高矮矮码着大洋和铜元,旁边站着一个满头秃疮的人,四十多岁的样子,锤子管他叫三舅。秃疮围着桌子转,瞪大眼睛抽红,每玩儿完一把,就从赢家那里抓过银元。耍钱者的眼光鹰一样犀利,血一样通红,他们都把眼睛钻进牌里,根本就没注意姚以宾和锤子。秃疮眼睛没离开赌桌,嘴里却问:
“锤子,这位客人想来玩吗?”
锤子说:“这位先生来看看。”
秃疮不再言语,他眼珠突出,牢牢地盯在迎面最高的两摞大洋上。
赌徒个个举着左手,掌心握着乌木牌九,右手拇指从上到下抹着那牌,破着嗓子喊叫:
“真九梅花十呀!”
“咳——呀,大天哪!”
“千万别来小六点儿呀!”
“姐俩脱裤子——对八子!”
煤油灯呼呼闪着光亮,照亮了赌徒灰黄的脸和干瘦的指爪。锤子看了一会儿,对秃疮说:
“三舅,我回了。”
秃疮不错眼珠地盯着桌上的大洋,鼻子里哼了一声。
姚以宾站在一边看赌,看得眼馋,跃跃欲试,几次话到嘴边儿,几次又忍住了。秃疮早就看在眼里,却佯装不知。姚以宾一直坚持到凌晨散赌,才回客栈睡觉。
第二天,姚以宾让锤子送他到赌窝,锤子说:“把门的是个瞎老头,耳朵特好使,你去过一回他就认识你了,保险让你进去。”姚以宾找到那个大门,果然门开了,一个苍老的声音问:
“锤子没来?”
“没来。”姚以宾一直往里走,听到了身后的关门声。
这以后,姚以宾每天晚上都到赌窝来,赌窝里有四个人,他就站在后边看。有时晚上来七个人,加上他就能凑成两桌,姚以宾就跟着赌,赌徒的喊叫声震得纸棚“唰唰”地响,秃疮猴子一样跳来跳去,鹰一样伸出黑瘦的指爪抓钱。几天之后,姚以宾和这些赌徒混熟了,在众多的赌徒中,姚以宾瞄上一个叫木来的人。
这人中等个儿,瘦得皮包着骨头,脸和地皮一个颜色,有着一双死鱼一样的眼睛,塌鼻梁子,大嘴叉,尽管人中很长,却包不住凸出的牙床,露出满嘴的黄牙。木来赌钱,很少带银元来,他的赌资,有时是两副生黑锈的银镯子,有时是几个弯弯曲曲的银簪子,还有银元宝和玉扳指。姚以宾怀疑木来是个盗墓贼,因为他隔一夜来赌窝耍一次钱,那一夜可能去盗墓。不知这木来是运气不好还是不会赌,他是每玩儿必输,从来就没看见他赢过一回。木来也管秃疮叫三舅。这天他输红了眼,哭丧着脸哀求秃疮:
“三舅 ,你借我十块大洋、大洋!”
“十块大洋?做梦,一块没有!”
“我求求你了,后天就还你!”
“你他娘的少跟我啰嗦!”
木来气急败坏,大吼一声:
“秃三,你借还是不借?”
秃疮一听气黄了脸:“好你个断子绝孙的盗墓贼,你敢叫老子秃……”
木来一阵冷笑,飞快地挽了挽袖子,双手用力抓住桌沿,赌徒们知道要出乱子,有的手疾眼快,抓起自己的银元和铜板。秃疮的脸连着秃头,窗纸一样白了,惶恐地叫喊:
“你、你敢怎么样?”
“老子要炸窑!”木来一声断喝,赌窝静得像坟墓,木来一挺腰,就要掀翻赌桌,双手却被人牢牢抓住,抓住木来的不是别人,是北京来的姚老客。桌上的赌徒,趁机劝解,秃疮缩着脖子,蹲在地下,用感激的眼光看着姚老客,姚以宾制止了一场乱子,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光彩。木来怒气未消,一双死鱼眼睛盯着秃疮,姚以宾拍拍木来的肩膀,豁达地说:
“兄弟,何必动那么大肝火?缺钱好说!”说完,把二十块大洋“咣当”扔在桌上,木来直愣愣地站着,不知所措。
“大家接着玩儿,接着玩儿啊!”姚以宾潇洒地喊。赌徒们各就各位,接着前边的茬儿继续赌,秃疮又一个高跳起来,瞪大眼睛,准备伸手抓赢家的银元。
木来瞪着秃疮,呸了一口,大叫一声:“天门,十块!”
姚老客扔给他的二十大洋,只赌两把,眼睁睁地被庄家搂了过去。木来像被霜打了的草,耷拉着头,蹲在地下。秃疮急忙过去,从庄家手中抽出两块大洋,惊恐的眼睛飞快地扫了木来一下,见木来哇哇往地上吐黄水,秃疮嘴角上挂着幸灾乐祸的冷笑,头上的秃疮也映出暗红色的亮光。
姚以宾面带微笑走过去,拍了拍木来的肩膀,爽朗地说:
“走,兄弟,咱哥俩到饭馆去喝酒!”
人们都睁大眼睛,惊奇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矮屋门口。
古画
“今天我一直在想,钱这东西可真怪。你挖空心思,专心摸缝地想得到它,却怎么也得不到。在你不想它的时候,它呼啦一下自己就来了。所以,人一辈子不能死乞白赖地为钱卖命,得到了钱,不能太欢喜,失去了钱也不能太难过。这就是我想的。”
那天上午,萧敬之收到陈紫峰送来的五万汇票,欣喜若狂。他谢了大哥,送走陈紫峰,开了银柜的铜锁,取出积蓄的一万大洋,找出小皮箱装好,嘱咐长生他们看好店铺,叫了两辆洋车,和田守成一同到温次长府上,下了车,嘱咐车夫在大门外等候。
萧敬之敲开门,通了姓名,和师弟进入温府,温季澄早在大厅迎接。萧敬之交了银元和银票,验了画,叫田守成又雇了两辆洋车,和门卫招呼好,四辆洋车一同进入温府装画儿。装停当,告别了温次长。萧敬之、田守成押着车,把一百一十六张名画拉回店里,四辆洋车,一字排开,停在韫古斋门口。萧敬之从车上跳下来,站在一旁。他看到店门大开,徒弟们一个个兴高采烈地往屋里抱画儿,心里亮亮地,好像打开了两扇大门。
萧敬之买画儿的事,轰动了整个东琉璃厂,相邻店铺的掌柜们,都围过来观看,因为姚以宾早把这件事儿张扬了出去,大家议论纷纷,问这问那,萧敬之满面含笑,不做正面回答。
说也奇怪,从那天下午起,前来韫古斋的顾客忽然多了起来,不出十天,韫古斋相继卖出了三十一张画。先是买回画儿的第二天,萧敬之给盛王爷挂了个电话,告诉他店里新买进一批好画儿,请王爷过目。王爷高兴,当天下午就带着管家,坐着轿车来到韫古斋看画儿,萧敬之知道王爷的脾气,凡是别人先看过的东西,他就不买。他还特别喜欢带臣字款的画儿。
萧敬之没有多拿,只给他找出二十张,有王时敏的《仙山楼阁图》、朗世宁的工笔《骏马图》、王石谷的《秋山草堂图》、恽寿平的《紫藤图轴》、姚文瀚的《钟魁痛饮图》……盛王爷一一看了,乐得抓耳挠腮,眉开眼笑。搁下这张,拿起那张,哪张也舍不得扔下,一直看到中午,萧敬之请盛王爷和管家到都一处吃了午饭,回到店里来,在客房里慢慢喝着茶。
盛王爷指指放在红木大条几上的画儿说:“这十五张画儿,您给我留着,下次来取。”萧敬之面带笑容回答道:“这个您放心,我一定给王爷留着。”盛王爷说:“麻烦小伙计,把这十五张捆在一起。”萧敬之叫长生过来把画儿捆了,王爷“赏”了萧敬之三万大洋,由管家交了银票,乐颠颠地钻进轿车。
没隔上五天,张树勋将军坐着黑色的雪铁龙小汽车来了,三十几个卫兵早就等候在琉璃厂。将军和副官进入韫古斋,萧敬之吓了一跳,他倍加小心,请将军到后屋客厅里喝茶。张将军一摆手,说道:“免了。”他腆着肚子,端坐在太师椅上,大声说:“我要看看你们新买的画儿。”
萧敬之亲自拿出二十张来,请张将军欣赏。张将军说:“我不要字儿,那玩意儿挂在墙上没看头。再说写的都是连笔字,老子一个也不认识。”萧敬之亲自给他找画儿,张将军看着一张焦秉贞的《仕女梳妆图》说:“这个怪好看的,比那个老和尚漂亮多了。”萧敬之强忍着不笑。张将军眼睛看着画儿,嘴里骂着:“温季澄这小兔崽子,卖画儿也不先和我知会一声!便宜让别人捡了去!”萧敬之听了,提心吊胆,生怕将军翻了脸,生出不测来。
张将军胡乱挑了十六张,全是带玉玺的宫廷画,除了仕女、花卉就是界画。有姚文瀚的《黛玉葬花图》、冷枚的《避暑山庄图》……叫副官一轴轴抱到小汽车上去,临走,扔下一张银票,说:“我也按老盛的价码付钱,你别嫌少!”,萧敬之忙道了谢,接过银票看了一眼,上面写得明白:是大洋三万块。萧敬之心想,张将军这人也挺讲理的。他和师弟送张将军到大街上,目送将军上了汽车。
十天之内,萧敬之卖出大洋六万,正好收回所有的本钱。余下的八十五张好画儿,这可是好大一笔财产,就按两千一张出售,也可以卖大洋十七万。萧敬之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拥有这么多财富。他看着几个装古画的精致红木匣儿,耳边想起了父亲的话:
金娃子,以后你挣了大钱,就回老家来。咱们在这里买房子,买地,叶落归根嘛!
萧敬之知道,父亲今年六十岁了,老人家大半辈子都在乡下受苦。自从娶了翠莲之后,萧敬之经常给家里写信,请父母来京居住,让二老好好享受享受,以尽孝心。父亲的回信总是说,既然你金娃子成家立业,你不回家也可,我们去北京看看是行,但不能常住,故土难离!萧敬之反复看信,想道:先把父母接来住些日子,等老人慢慢习惯了,他们自然就不想回去了。于是就再次写信,约定时间,好回家接父母来京。父亲回信说不忙,等收了麦子再说。麦收之后,又推到秋收,秋收过了又说过年春天再说。这样一拖再拖,又是一年多。
手里拿着张将军交的银票,萧敬之忽然改变了以往的主意。萧敬之要把五万元还给紫峰大哥,然后通过钱庄,给老父亲汇去一万块,老人家愿意盖房子、买地,就让他盖房子买地。只要他老人家高兴,做儿子的就心满意足了。
当天上午,管账先生办好了山西的汇票。
给大哥陈紫峰的五万块银票,萧敬之并没急于交博文斋。回到家里,吃完晚饭,萧敬之笑眯眯地对翠莲说:“走,咱俩到大哥家去坐坐。”翠莲高兴地换上件墨绿色的旗袍,萧敬之吹了灯,锁好大门,两个人从延寿寺街走到琉璃厂东口。萧敬之让翠莲稍等一下,自己敲韫古斋的大门,长生问好是师父,开门请师父进店。萧敬之进店,拿了从瑞蚨祥买的两块绸子衣料,还有从亨得利买的一块西马牌金壳怀表,从店里出来,和翠莲一起到大哥陈紫峰家。
高秋菊坐在明亮的汽灯下看着儿子陈致公写大仿,听到敲门声,忙去迎接。见是妹妹翠莲和妹夫萧敬之到来,异常欢喜,请翠莲他们坐了,让儿子到书斋去请爸爸。高秋菊沏好茶水,陈紫峰也进来了。萧敬之献上礼物,陈紫峰接过来,笑着对高秋菊说:
“这两块绸布,真好。咱俩一人做一套衣服。”
说着,又拿起瑞士表来赏玩,笑容可掬地说:
“谢谢敬之了。”
“我要谢谢大哥才对。”萧敬之说。
“我把前几天借您的钱,给您送回来了。”萧敬之又说,同时,从小皮包里拿出银票,双手交给陈紫峰。
陈紫峰接过汇票,连看也没看,随手放在八仙桌上。然后,站起来,取过一个小小的皮箱,从容地打开,拿出一张银票,他把两张银票,叠在一起,递给翠莲,和颜悦色地说:
“这是给你的,一共十万大洋。”
翠莲睁大眼睛看着哥哥,不知说什么好。
陈紫峰语重心长地说:
“小妹,叔父去世后,我早就该把这钱给你,只是一心忙着写书,忽略了这件事儿。”
翠莲说:“你为什么给我钱?我不要你的钱!”
陈紫峰严肃地说:
“小妹,叔父去世,就留下咱们两个。老人家辛辛苦苦挣下的家产,理应有你一半。”
提到父亲,翠莲的眼里饱含热泪,但她压根儿就没有要钱财的想法,所以坚决不接哥哥给的银票,她说:
“父亲临终说得明白:博文斋全交给您了。”
“博文斋交给我了,就是让我说了算!这钱你先拿着,咱们的青铜器的价值远远不止这些,以后我还要给你钱的。”
萧敬之有点儿坐不住了,他想:我是来还钱的,大哥反倒给我们钱,早知道这样,真不如当初不做温次长的生意了。他看着翠莲,对陈紫峰说:
“大哥,我们真的不缺钱。”
见陈紫峰不理睬他,萧敬之又说:“本钱已经倒出来了,还剩下八九十张画儿,这些画儿出手就是十几万,大哥已经帮了我的大忙了,实在不敢再……”
陈紫峰手里举着银票,打断他的话:
“您赚的归您赚的,该给的我还要给你们。”
萧敬之和陈翠莲同时说道:“那可不行!”
“我们不能要大哥的银票!”萧敬之又说。
陈紫峰正色道:“这银票不是我的,是叔父留下的,本来应该有妹妹一份儿。”
萧敬之看着翠莲,坚决地说:“翠莲,这钱我们不能要!”
“这钱我们不能要。”翠莲认真重复着丈夫的话。
陈紫峰的脸沉了下来:
“你们不要,以后就甭想认我这个大哥!”
萧敬之不敢再言语了。
屋子里一下子沉默了,萧敬之听到桌上的瑞士怀表发出细微的滴滴答答声。
一直寡言少语的高秋菊说话了:
“翠莲呀,你大哥的脾气你知道,他是说一不二的。你不要这银票怎么行?老人家留下的钱,理应有你的一份儿。敬之不要,你就留下,过日子、做生意都难免有个为难遭灾的,到时候用着也方便。”
翠莲沉吟半晌,看萧敬之,又看看陈紫峰,萧敬之正在擦额头上的汗。陈紫峰的手一直举着那两张汇票,高秋菊从丈夫手里拿过银票,塞在翠莲手里,翠莲眼眶里的热泪,一下子滚了出来。
又说了一会儿闲话,看看时候不早了,萧敬之和翠莲谢了大哥大嫂,掖好银票,起身告辞,一同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