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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育新 当前章节:148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34

关了汽灯躺在床上,萧敬之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陈翠莲一觉醒来,发现丈夫没睡,就侧过身来,温柔地说:“都几点了,干嘛不睡?”萧敬之说:“我睡不着。”“你敢情有什么心事?”“也没什么,瞎想一气。”翠莲摩挲着敬之的胳膊说:“尽想什么?说给我听听。”

萧敬之索性开了灯,披衣坐起,深情地说:“我想了好多好多。我开始来北京学徒的时候,就是因为家穷,为了带出一张嘴去。挑水、做饭、干零活儿,虽说很累,但还是比家里的农活轻松许多。整天吃着大米白面,早就心满意足了,就想好好学点儿能耐,以后有碗饭吃就行。做梦也没想到,师父因为两千大洋的买卖,吓得关了张,我不知哪来的那股劲儿,虎儿吧唧的,接过了店铺。当时只想支撑着干下去,才对得起师父,根本没敢想发财。我今年三十一岁了,活得平平常常,这半辈子只有两件事儿不平常,第一件是娶了你,第二件是前几天做了那件大买卖。我总是感觉自己不配娶你,也不配干这号大买卖。若不是大哥帮忙,我娶不上你,那件买卖也是瞪着眼没辙,哪有本钱买一百一十六张名画?还没等我报答大哥,大哥又给了咱们那么多钱。”

萧敬之把双臂弯曲,十指交叉,枕在脑后,目光直视前方,意味深长地说:

“今天我一直在想,钱这东西可真怪。你挖空心思,专心摸缝地想得到它,却怎么也得不到。在你不想它的时候,它呼啦一下自己就来了。所以,人一辈子不能死乞白赖地为钱卖命,得到了钱,不能太欢喜,失去了钱也不能太难过。这就是我想的。”

翠莲被丈夫富有哲理的话深深地打动了。静静地过了一会儿,她问道:“敬之,大哥给的那笔钱,你打算做什么用?”

“大哥的钱是给你的,做什么随你的便,我一概不管。”

“你真的不管?那明天我就开始花了。”

萧敬之侧过头来,专注地等待翠莲说出下文,翠莲微微一笑说道:

“明天我就开始买翠。”

“那再好不过了。”

第二天,翠莲买了个翠观音挂件回来,喜欢得了不得。晚上拿给萧敬之看,萧敬之也很欢喜。从那以后,翠莲经常到廊房二条去买翠件,有时买卖不忙,萧敬之陪同妻子一起去买。这天下午,萧敬之和翠莲从廊房二条买了一对白玉手镯,把妻子送回家去,回到韫古斋古玩店,刚坐下,一个人风风火火地闯进店来,他把手里的包袱放到桌面上,慢慢打开,原来是个将军罐。

这人绰号假行家,姓贾,名美周,官商贾宏谋之子。从他父亲往上,贾家历任三代为宫廷购置用物之官商,其父惯于霸占集场、短价强买、重利放债盘剥,颇积累了一些家财。大清王朝覆灭之后,贾家骤然断却了生财之路,偌大一个贾府,有出无进,贾家却挥霍如故。其父得势之时,美周富极无聊,凡是玩儿的,无所不好,什么玩鸽子,斗蛐蛐,还当票友,他能尖着嗓子唱几句小生。家道中落了,所藏古玩被他折腾光之后,他又添了一个爱好:偏愿意收买一些古玩。

他买古玩与众不同,凡是古玩店的一件不买,专门跑晓市。琉璃厂的古玩店没有一家他不熟悉的,可就是不买店里一样东西。他从晓市买了东西,再到古玩店来显摆。因为在各个店铺里混熟了,听行家们议论的多了,贾美周对瓷器、铜器、字画也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他极愿意让人称他为行家,于是人们就叫他贾行家,言外之意不是真行家,是个假行家,原因是他议论古董,往往说得不伦不类。而这位贾美周平时在家说大话说惯了,他说错了,还不许别人驳正,人们只好听之任之,心里都知道他是个货真价实的假行家。

假行家熟知琉璃厂店铺的故事。什么吉祥阁的尹掌柜,在晓市上花了一块大洋,买了块明代大篆刻家何震的田黄章,卖了六千大洋啦;多宝阁的姚掌柜,花了两块大洋,买了个宣德青花五彩云龙大海碗,卖了三千大洋啦……等等等等。他认为,凭着一买一卖,一万辈子也挣不了大钱。要想发大财,就得捡漏,捡漏最好的地方就是东、西晓市。他把晓市看成寻宝的海洋,把捡漏看成重振家风、大发财源的根本。

假行家去晓市跟别人不同。别人上晓市,都打着烟笼去,生怕去晚了,好东西被旁人买走。假行家则不然,他专门在快撤市儿的时候姗姗而至。

他常说:“能不能买到好东西不在乎去得早晚,凭的是眼力!眼力不灵,去得再早也是白搭!”自己说着说着激动起来:“比如今天早晨,快九点了,我才去西晓市,卖东西的走得差不多了。我一瞧,有个人抱着膀子在墙根儿站着,脚底下摆着一个紫金将军罐,我一搭眼,就知道是个好东西。嘿!哪见过这么好东西。嘿!哪见过这么好的将军罐?釉上撒金,通体金光闪闪,细看全是珊瑚点儿。我往那儿一站,呼啦围上来好几个人,我啪地就抓起来,就是不撒手!我问那个卖主:这个破罐子要多少钱?那个主儿说:二百。我说,瞎说!一个普通的罐子,凭什么要二百?那个人说:我说不算,您看着给!我说给你二十。那人说:二十太少,您再添点儿。我又添了十块,就把那宝贝弄到手了!”

假行家说得精神焕发,唾沫横飞:“这是赶上人多,我才抓住不放。若人少,看到好东西,你就甭理他了。你先冷落着他,让他主动找你。比如大前天,我在西晓市买到一个宝贝,什么?明永乐年间的天球瓶!大圆肚,长脖,高一尺二寸,通体鲜红色,整个琉璃厂也没有这种颜色的瓶子!你知道是什么釉的吗?宝石釉!当年三保太监下西洋,从西洋各国带回一斗宝石,献给皇帝,皇帝下令全都砸了,交给官窑,烧化了给瓷器做釉!做了二十件,烧废了十八件,普天下就剩下两件了!一件还在皇宫里,另一件就在我手里!”

假行家眉飞色舞地说:“您问我花了多少钱?听我说呀。我当时一看,这是稀有之宝啊,我下定决心,就是卖裤子当袄,也要买了这宝贝!我走过去斜眼扫了一眼,随便问道:这个瓶子多少钱?卖东西那人说:三百块。我怕惊了他,连摸都没摸那瓶子,就从摊子前边走过去了。您猜怎么着?他拎着宝瓶追了上来,他说,我急着用钱,您就买了吧,价钱好说,您看着给。我说,我买不买都行。他说,您还是买了吧,买了就把我成全了,我家有病人,急等着用钱。我说,既然话说到这儿了,我就成全你,买了你的瓶子,给你五十块。那人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少一百块绝不能卖。我说,成全你就成全到底,最后一口价,就给你八十!不卖就吹。那人歪头想了想,狠狠心说,卖给您了。我交了钱,包好天球瓶拿回家,用干净布擦出来,迎着阳光一看,哎哟!颜色这个美哟!红得鲜艳,釉下面清清楚楚带有橘皮纹!”

年复一年,假行家积累了五间屋子的假货,家里却断了买米的钱。为了糊口,假行家狠了狠心,开始变卖收藏的古董。他拿出几件,到琉璃厂的店铺去卖,跑了几天,未卖出一件。假行家急了,拿出了看家的宝贝,用包袱包好紫金将军罐,先到吉祥阁,给小个子尹掌柜看。尹掌柜轻轻拿下将军罐的盖儿,一手抓住罐口,一手托着罐底,歪着脖子,仔细地看,看完,慢慢搁下。假行家问:“怎么样?”

“挺好。”

“您喜欢不?”

“喜欢。”

“要不让给您。”

“我不要。”尹掌柜说得很平静。

假行家拎着紫金将军罐,接连在几家古玩店里碰壁。假行家特恨行里的人,这些人真坏,我那宝贝,书上明明有记载,他们昧着良心,就不说好,说好也不收,他恨死了行里的人。回到家一盘算,不如直接到韫古斋找萧敬之,他知道,萧敬之这人厚道,不会蒙他。

贾美周今天早上断顿儿了,又跑了大半天,又饥又喝,浑身无力,到了韫古斋,直觉得两眼发黑。萧敬之请贾美周坐了,接过将军罐反复地看,良久,放下那罐问道:“贾先生,您这将军罐从什么地方买的?”

“西晓市!”假行家响亮地回答。

萧敬之正色道:“咱们都是老朋友了,有话不能不明说,您别不满意,您这个罐是个新罐。”

“什么?你说什么?”

“我看您这个罐是个新的。”

假行家的脸唰地一下变白了,他强压着满腔怒火,一声不吭,包上将军罐,拎起就走。假行家打算再也不卖了,他直接回府,他觉得自己把一切都看明白了,这些人都是一路货色,这姓萧的和行里人一样坏。一个卖字画儿的,懂什么瓷器?他和行里人连成一气,成心挤对我,趁我危难之际,不但不帮忙,还要昧着良心,把我的宝贝说得一钱不值。这叫什么?这叫落井下石!得了,找小舅子萨玉堂借钱去,饿死也不和这些人打交道!假行家恨透了行里人,更恨这个萧敬之。他想:我一定要找个机会狠狠地报复一下行里人,第一个就向他萧敬之开刀!

客栈

姚以宾呼地被吊了起来。吊起的那一刹,他的手指并没有疼,而腹内的五脏六腑却像撕碎了一样,疼痛难忍,随着一声惨叫, 姚以宾哗地尿了裤子,热尿顺着裤腿流到地上。

姚以宾翻着白眼,口吐白沫,晕了过去。

从山西回北京,姚以宾在路上走了八天,眼看就要到京城了。他坐在骡驮轿上,看着前面的骡队,骄傲和喜悦油然而生:想我姚以宾匹马单枪,一路冲州撞府,弄回这么多佛头,我是何等英明!虽然是一钱不值的石头块子,到了美国人手里,就是宝贝,就能换回两万大洋。两万大洋啊!姚以宾抻长脖子,得意地看着鱼贯前行的五个大骡子,每个骡子驮着两个木箱,每个木箱里装着两个石佛头。

姚以宾头顶礼帽,戴副墨镜,右手的中指和食指夹着烟卷,轻轻摇晃着脑袋,哼着京剧唱词:“我正在城楼观山景……”他心里算计着这次山西之行的收获:傍黑就到家,这一来一去,差两天一个月,离京的时候,带了一千元的银票和二百大洋,昨晚上点了点钱,拿出给脚夫的三十块大洋,还有一张八百块的银票,六十块大洋,一个月吃喝住栈,车马运费,才用了大洋一百四十块。

这次最让他得意的是,廉价买了二十个佛头,在京时预算一个佛头五十块,二十个一千块。到了地方,看到那些比土豆还土的土包子,姚以宾修订了原来的计划,他决定出二十块买一个佛头,把一千块压缩到四百块,这让他得意洋洋。但是,开始他却没达到目的,赶驴的死活不给他干,就连臭要饭的都不给他砍佛头。后来他下工夫泡赌场,认识了盗墓贼木来,他紧紧地抓住木来不放,除了这贼,再不会有人给他卖命了。

那天早晨,他按锤子的指点,到木来家去,在路上,他还想一个佛头给他二十块大洋,再多点儿也将就。可到了木来家,看到他家门框上挂的黑糊糊的老羊皮,他就改变了主意,把佛头单价由二十块压到十块。锤子跟他说:木来家好找,他家没有门。

姚以宾奇怪地问:怎么,怎么没有门?锤子说:门让他劈了烧火了,他家门上挂着一张老羊皮。锤子还说:那老羊皮既当门用,又当锅盖使唤。起初,姚以宾还不相信,到了木来狗窝一样的家,看到那张黑糊糊的老羊皮,姚以宾当机立断,一个佛头给他十块。木来蹲在地上,伸出手来,赖赖唧唧地说:你先给我一百块大洋、大洋。姚以宾斩钉截铁地说:一块大洋也不能先给你,东西弄来,一块也不少你的。木来蹲在地上,双手抱头,闷了好大一会儿,慢慢抬起头来,有气无力地说:“我给你干。”

姚以宾在县城悦来客栈呆了两天三宿,第三天一大早,木来和他的伙计黑皮,送来二十个木箱,姚以宾一一打开验看,一个箱子里头装着一个佛头。姚以宾扔给木来一百八十块大洋,木来过了数,扬脸说道:

“你马虎了,这是一百八十块,还差二十块大洋、大洋。”

姚以宾看着指甲:“赌场上借的那二十,我扣下了。”

木来的死鱼眼瞪得老大,盯着姚以宾说:“姚老客你也太精明了。”

姚以宾说:“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朋友归朋友,钱归钱,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

木来没说什么,低着头,哗啦哗啦数大洋。

姚以宾拍拍木来的肩膀,笑着说:

“我们这就是朋友了。以后,你能把佛头送到北京最好。”

“你给什么价钱?”木来扬起黑瘦的脸,龇着牙花子问。

姚以宾想:一个佛头给他五十就差不多了,但他不先说,反问木来:

“你看什么价钱好?”

木来绷着脸说:

“不瞒你说,这次让你拣了个大便宜,都是我穷极了,急等钱用。十块大洋一个佛头,白给你一样,下次可就没有这么便宜的了。要是你到我这来取货,四十块大洋一个,要是我给你送上门去,少一百块大洋不行!”

姚以宾笑笑,说:“你要的价码太高了,这事儿以后再说吧。”

木来见姚以宾封了门,知道自己把价儿要高了,他怕得罪了姚以宾,断了财路,就把话拉回来:

“我木来不是不讲交情。价钱好说,回头要多少个,写封信来,寄到县城悦来客栈锤子那里,他的大号叫张福来,他接到信就会转给我。别的事儿不敢说,要佛头有的是!”

姚以宾嘿嘿一笑,未置可否。

坐在骡驮轿上的姚以宾,举头望去,远远地能看见德胜门灰蒙蒙的箭楼子,直到这时,姚以宾一颗悬着的心才算落下来。一个人带着大洋,独来独往,闯了好几个省,能平安地回到北京,是一件很了不得的事儿。在这琉璃厂,也没有第二个!他又想到,明天约翰逊看了佛头,他就得给我一万二千大洋。若是该我走时气,这个老洋毛子说不定还会要二十个佛头,真要那样,我就给木来写上一封信,那个盗墓贼见钱眼开,他会乖乖地给我送北京来,用不了两个月,老子又会有两万块的进项!姚以宾挺直了腰板,伸直了两腿,高高扬起八字眉,好像凯旋回朝的将军,趾高气扬,心花怒放。

进了德胜门,迎着飞扬的尘土走过大桥,顺着马路一直向东,很快就到了鼓楼大街,马路上往来的车马行人越来越稠密了,街头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姚以宾优哉游哉,歪脖探头看着街景,猛听到街树上的乌鸦呱呱大叫,透着一股晦气,姚以宾不再看树,两个大黑乌鸦却追着他的骡驮轿乱叫。

姚以宾心里怦然一动,随即被一种不祥之感所笼罩,心想是不是要出什么事儿?他的八字眉拧在一起,嘴角下撇:把这些沉重的佛头送到什么地方?直接送到六国饭店,他不敢去,弄不好要吃官司,送到丽影照相馆也不太妥当,带到琉璃厂店铺去,一溜五匹大骡子,怕引起同行们说三道四,别人他倒没放在眼里,就怕那个陈紫峰,他的那张嘴,着实让人难以招架。

后来姚以宾到底想出一个好主意:已经是下午了,干脆找个客栈住下,把赶骡子的打发回去,佛头存放在客房里,然后雇辆洋车,到前门去找杨春华,再和杨春华一起到六国饭店把外国人领到客栈,一箱箱交代清楚,就算齐了,他怎么往六国饭店倒腾我也就不操心了。从老洋毛子那里拿回大洋,放到店里锁好,然后到皮条胡同去……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把钱挣了,整个琉璃厂还有比我姚以宾再高明的吗?

姚以宾主意已定,心情倍感舒畅。他拿出哈德门烟卷点着,嘬了一口,深深吸进肚里,然后,徐徐吐出烟雾,姚以宾在心里对自己说:还有一个事儿,回去发了大财,不管谁来问我,就说我到上海去了,什么张家口,什么山西,只字不提。

在鼓楼大街的西侧,姚以宾看到一家儿客栈,临街的牌匾上写着泰安客栈,姚以宾招呼赶骡子的:“喂,停停,停停,到了。”

赶骡子的两只眼只顾东张西望,没听见招呼,姚以宾就大声嚷嚷:

“你耳朵里塞了驴毛了?”

听到一声吼,赶骡子的停下了,同时引来几个闲人,驻足呆看。骡子队伍错过了泰安客栈,姚以宾生着气,对赶骡子的说:“掉个头,到旅店去!”

赶骡子的大声小气地说:“你不是到琉璃厂吗?”

“让你到哪儿你就到哪儿,少他妈废话!”

赶骡子的不再言语,停了骡驮轿,大声吆喝走在前面的人,牵骡子的傻愣了一下,两个人大声乱喊了一阵,才将前头的骡子磨过来,要奔泰安客栈。这时,走过一个人来,拐拉着腿,弯着腰,肩上搭着个手巾,小个子短胳膊短腿,却长着一个胖乎乎的大脑壳,他满脸堆笑,对姚以宾说:“先生可是要住店?”

姚以宾看了那人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住店请跟我走,有干净客房。”

姚以宾下了骡驮轿,斜着眼问那人:

“在什么地方?”

店家指指路西的胡同口说:“就在这胡同里,方便得很。”

姚以宾想,住背点儿的胡同更好,僻静安全,他干咳一声,说:“领我去看看。”

进了胡同口不远,果然看见一个招牌,写着“洪通客栈”四个大字。店家在前面带路,姚以宾大摇大摆地进去看了,房间还算干净,干净与否倒无所谓,姚以宾就图个僻静。他挑了一间宽敞的屋子,让两个脚夫卸了骡子背上的木箱,一个个搬进屋里来,靠着墙根码好,然后算了算脚钱,一共是三十块大洋,姚以宾给了钱,也不留他们吃饭。两个脚夫商量了一下,趁着天还大亮,忙赶着骡子,从原路返回德胜门,出城找便宜的大车店去了。

姚以宾要了一壶茶,坐在椅子上慢慢喝着。他在考虑怎么和约翰逊联系,用不用拉上杨春华?一个办法是坐洋车,直接到六国饭店去找约翰逊,这个想法一冒头,就被自己否定了。再就是,坐洋车到前门去找杨春华,和他一起去六国饭店找约翰逊。这个办法不错,但他坐骡驮轿坐得腰酸腿疼,不愿意折腾了,真不如给杨春华打个电话,让他和约翰逊联系,叫约翰逊带着银票来,自己在客栈等着他们。姚以宾认为最后的做法最好,于是,就到账房去打电话。

拿起听筒,他先给古韫斋古玩店挂了个电话,是霍连生接的。对方一下子听出了他的声音,抑制不住喜悦地大叫:“掌柜的,是您?”

“是我。”姚以宾拿出掌柜的派头回答。

“您好吗?您在什么地儿呢?”

“我在鼓楼这儿呢,还有点事儿没有办完。”

“今儿晚上回来吧?”

“……”

姚以宾还没和杨春华联系上,更不知约翰逊什么时候才能来,他还想到皮条胡同去。沉默了片刻,从容地说:

“说不定什么时候能办完事儿。”他想说,晚上可能回去,但他没有那么说,而是问道:

“这些天店里怎么样?生意好吗?”

“挺好,春宫图没少卖。”

“好了,就这么着吧。”

挂上电话,他又要了丽影照相馆,正好是杨春华接的,杨春华问:

“您要哪里?”

“要丽影照相馆。”

“您找谁?”

“我就找您——杨掌柜。”

“您是哪一位?”

“真是的,连您大哥都听不出来!”

“啊——您是老姚大哥——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北京……”

“东西弄来了吗?”

“弄来了,一件不少!”

“好!等会儿我到六国饭店,和约翰逊一起去琉璃厂找您。这些天约翰逊可急坏了,一天给我来好几回电话打听您。”

姚以宾急忙说:“等等,我现在不在琉璃厂,一会儿你们到鼓楼大街西边的洪通客栈找我。别忘了让约翰逊带银票来,金子也成!”

“您在鼓楼,我们一时半会儿可到不了。”

“我先出去洗个澡,回来就差不多了。今晚儿咱们好好喝两盅,我请客。”

“您住的地方叫什么?洪通客栈?好,一会儿见!”

“一会儿见!”

姚以宾算计一下时间,杨春华到六国饭店,和约翰逊说会子话儿,两个人再坐洋车到鼓楼,最快也得一个多钟头。自己不如先找个地方抽两个烟泡,过过大烟瘾,回来办事也有精神。于是,对店家说:“我出去转转。”看着店家锁了房门,他便要了钥匙,带在身上,出了门,一直向南,寻找烟馆吞云吐雾去了。

原来这个客栈的掌柜叫詹四,每个客房的钥匙都有一把。他抻着脖子看见姚以宾走远了,让伙计小二给目娄着点儿,要是那个客人回来,给个知会。自己匆匆打开客房的门,拿着炉钩偷偷撬屋里的箱子。这个店家早就看出姚以宾办事儿蹊跷,听他一口纯京腔儿,赶骡子的却是山西人。

这人既是北京人,远道回来,为什么不回家?这二十个大木箱,死沉死沉的,装的什么宝贝?他知道山西那边的金银财宝太多了,听老人们说,有一家儿得到了当年闯王埋在地下的几十车黄金。以此为本,创立了钱庄,全国都有分号,几百年兴盛不衰。如果箱子里装的是金元宝,那可就好了,一个电话把表弟叫来,带上几个大兵,把这个獐头鼠目的人抓走,这份横财两家子坐着花,十辈子也用不完。因为这詹四有个表弟在京师警备师里当连长,所以才敢在大白天私开房间,偷看旅客财物。

当时詹四正站在凳子上,撬最上边的箱子的木板,他一块一块地撬,干得很吃力。当他“吱拗”一声,撬开最后一块木板,看到的不是黄澄澄的金子,而是一团乱草。扒开乱草,是一块圆溜溜的大石头,细看像个人头。詹四狠狠地吐了口唾沫,说声:“倒霉”,刚要钉上木盖,忽听小二一声咳嗽,以为客人突然回来了,吓了他一身冷汗。他一手拿着锤子,一手举着炉钩,定在那里。只听有人大声嚷嚷着:“你一个人在屋里干嘛呢?”说着,闯进一个身材高大的军人来,不是别人,正是他的表弟仓麻子仓连长。

詹四擦着额着上的汗水,说:“我当是谁呢,吓了我一跳。”

仓麻子用马鞭指了指那些木头箱子:

“这都是什么破玩意儿?”

“我当是二十箱子金元宝呢,原来是破石头块子!”詹四一边说着,就拿锤子钉板子。仓麻子制止他道:“你先别忙着钉,等我看看。”

詹四张了张嘴,没说什么,跳下凳子。仓麻子蹬了凳子,扒开乱草一看,问:

“这是谁的东西?”

“我看了一下登记,是琉璃厂的,叫姚以宾。”

“琉璃厂的?开古玩店的吧,这小子肯定有钱,先扣了他的箱子!”

“又不是军火,又不是烟土,没有犯法的东西,凭什么扣人家?”

“什么叫犯法?我说犯法就犯法。来人哪,先给连部挂个电话,派两辆大车来。”

勤务兵马上给连部打了电话,仓麻子坐在账房喝茶。不大一会儿,两辆大马车来到胡同口,车上跳下十几个大兵。

“把那屋的箱子全部拉到连部去!”

大兵们跟着詹四,进了房间,七手八脚,把二十个木箱抬到车上,拉到兵营去了。

姚以宾抽足了大烟,飘飘然往回走。离客栈老远,就看见几个闲人,站在街上交头接耳,小声说着什么。姚以宾也没在意,步伐轻盈地走进客栈。进了大门,詹四从账桌后面站起,笑着和他打招呼:“哎哟!姚掌柜回来了。”姚以宾看他笑得古怪,心里头有点纳闷。詹四话音未落,呼啦闯上来两个大兵,一边一个拧了他的胳膊,吓得姚以宾差点儿背过气去。

兵们用麻绳将他绑了,姚以宾大叫:“你们干什么?你们……”他觉得嘴里像塞了一把炉灰,一点唾沫都没有,嗓子眼儿也被堵住了,喊出的声音很小,自己听自己的声音特陌生。大兵们非常有劲儿,连推带搡,把他弄到他住的房间。姚以宾看到墙根的木箱一个也没有了,屋里坐着一个军官,那人铁青的脸上布满麻子,满面凶气,看见这人,姚以宾的腿当时就软了。

仓麻子跷着二郎腿,斜了一眼姚以宾,阴阳怪气地问道:

“叫什么名字啊?”

“小人叫姚以宾,老总,小人没有罪呀!”

“你是干什么行当的呀?”

“开、开古玩店的。”姚以宾的两条腿一起在颤抖。

“你犯了法,可知罪吗?”

“小人不知。”

仓麻子一阵冷笑:“不知?好!给你松松皮你就知道了。带走!”

姚以宾张张嘴要说什么,他的嗓子眼儿像堵了一把黄土,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

姚以宾被大兵押出客栈,推上马车,引来好多闲人围观。姚以宾觉得人们的目光锥子一样刺在他脸上,他惶恐地垂下头,上了马车,宛如进了冰窑,冷得心里抽搐,浑身颤抖,呢子礼帽早已不知去向,散乱的头发,随着脑袋不停地抖动。姚以宾身旁挤着大兵,他不敢抬头,更不敢张望,只听到马蹄的嗒嗒声和自己怦怦的心跳。也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大车拐了两个弯,嘎然停下,接着是一阵纷乱的吵嚷声,大兵们纷纷跳下车,姚以宾也被枪托打下车来。

姚以宾被大兵带进连长的办公室,进行审问。麻子连长坐在办公桌后面,冲着他冷笑,然后一努嘴,上来两个大兵,搜了姚以宾的身,姚以宾眼看着自己的怀表,八百元的银票和四十多块大洋被大兵抢走,他心疼得差点儿晕过去。他想说,连长,这些大洋都给您,就把我放了吧,但他却不敢说,他跟木来什么都敢说,跟连长就是不敢。他是听到大兵恭恭敬敬地叫“连长”才知道这个麻了是连长的,连长姓什么他都不敢问,他怕挨打。搜完身,连长开始审问。

仓连长跷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烟卷,不断地吞吐。在缭绕的青烟后,连长的脸色飘忽不定,一会儿黑红,一会儿青紫。姚以宾希望连长吐出的烟雾飘到自己这边来,他要好好闻闻烟味,他太想抽烟了。

连长问道:

“姓姚的,你犯了大法,知道吗?”

“小的不知道。”

话音刚落,上来一个五大三粗的大兵,抡圆了胳膊,一个嘴巴把姚以宾打倒在地,等姚以宾爬起来时,他的嘴角已流着血,半个脸肿胀麻木,耳朵里嗡嗡乱响。

连长又问:“姓姚的,你犯了大法,知道吗?”

姚以宾听到这声音好像比刚才小了很多。

姚以宾回答说:“知道。”

“你砍了多少个佛头?”

“小的买了二十个。”

“啪”地又是一个大嘴巴,姚以宾木胀胀的嘴里忽然多了一样硬硬的东西,他用舌尖顶了一下,原来被打掉一颗牙齿。

“你砍了多少个佛头?”这回,连长的声音更小了。

“二十个。”姚以宾咕噜道。

“多少?”

“二十个。”

“盗过墓没?”

“没,没有……”

“敢说没有?拉出去,上大挂!”

上来两个大兵,架着姚以宾的胳膊,像拽死狗一样把他往外拖。姚以宾听说过上大挂的厉害,他大喊:“小人冤枉!”

姚以宾被拽进一个大房子里,房子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屋子没有顶棚,黑糊糊的梁柁裸露着,一根粗麻绳横搭在大梁中间,绳子一直垂到地上,大绳的一端系着两根细麻绳,好像两根蛇信子。大兵给姚以宾松了绑,姚以宾感到一阵轻松,另一个兵用细麻绳拴了姚以宾的两个大拇指,那一个拽着绳子的另一头,向后跑了几步,姚以宾呼地被吊了起来。吊起的那一刹,他的手指并没有疼,而腹内的五脏六腑却像撕碎了一样,疼痛难忍。随着一声惨叫,姚以宾哗地尿了裤子,热尿顺着裤腿流到地上。

姚以宾翻着白眼,口吐白沫,晕了过去。

大兵把他卸下来,用凉水浇了,带到连长办公室。

仓麻子叼着烟卷问他:

“你盗墓没盗墓?”

“盗了。”

“东西在什么地方?”

“都在……都在……店里。”

“我告诉你,你砍一个佛头,就够我砍你脑袋的罪了!”

一句话,姚以宾又尿了裤子。

仓连长一声冷笑,挥下手说:“带走!”两个大兵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拖到牢房里。这是一间黑洞洞的屋子,屋里空气混浊,又臊又臭,地上乱堆着干草。听到牢门关上了,姚以宾才一头躺在干草上。尿湿的裤子,已经冰凉,被打肿了的两肋疼痛难忍,一个牙被打掉,还有两个活动了,他的两个眼睛肿得像水铃铛儿似的,只剩一道小缝,什么也看不清楚,两个耳朵里像有无数的小虫儿在叫。只有他的鼻子还和往日一样的灵敏,他从腐臭的乱草中闻到一股死亡的气息,姚以宾想:这回我是死定了,没想到大风大浪都闯了过去,回到家门口反倒送了性命。一想到死,他从脑门儿一直凉到脚心。

就这么死了,实在是太冤了,还有好多好多的事儿还没有做完:约翰逊的大洋还没到手,柜上的大洋不一定落在谁的手里,都一处的烧麦还没吃够,皮条胡同的彩明还没有相会,最为遗憾的是这辈子还没到过大上海!上了一次刑回来,他的两个大拇指肿得像擀面杖一样粗,胳膊都错了骨缝儿,浑身上下没有不疼的地方,腔子里烧着一团火,嗓子干得冒烟,脑袋嗡嗡地响。

姚以宾什么也不想了,只想能活下去。他幻想着杨春华能来救他,花多少钱都可以。姚以宾想,只要能逃出这地狱就行。姚以宾骨子里爱财如命的禀性被彻底摧垮了,他暗下决心,想尽一切办法保命要紧,就甭管花多少钱了,就是倾家荡产,只要能逃出命去就行。不管去打小鼓儿,还是拉骆驼送煤,只要能逃出命就行,姚以宾呜呜地哭了,他哭着喊了一声“大小子他妈!”

这天晚上,姚以宾死狗一样趴在地上,疼痛和噩梦交替折磨着他。第二天早上,昏迷的姚以宾被惊醒,牢门打开了,姚以宾又被拉出去上了一次大挂,拖回来被扔到稻草上,姚以宾开始呕吐,他把胃里的东西全吐尽了。姚以宾的脖子已经支撑不住脑袋,心里一阵阵地悸动,耳朵里老是嗡嗡直响,腔子里的五脏六腑全部碎了。他再不想大洋,再不想皮条胡同,也再不想大上海了,只想痛痛快快喝上一顿水,然后快点儿死了,他实在受不了这个罪。他觉得自己身体的部件全都废了,就是放出去也不会有什么好儿,还不如早点儿死了。

姚以宾对活着彻底丧失了信心。

兵营

姚以宾把帽檐压得低低的,戴上墨镜,遮住肿胀的眼睛,慢慢走出屋子。他透过镜片,看到大马车上装佛头的土黄色的木箱,这些佛头又回来了,姚以宾觉得恍惚之间,好像做梦一样,一阵满足之后,又突然感到若有所失。

那天下午,杨春华在丽影照相馆接到姚以宾的电话,他正陪着酒友黄一平聊天。放下电话,马上要了六国饭店,找约翰逊说话,不巧约翰逊不在,只好陪着酒友又说了会儿闲话,黄一平请他去东来顺吃饭。杨春华喝得晕头涨脑,回家去睡觉,早把姚以宾的事儿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第二天醒来,恍惚觉得忘了点什么事儿,一时却想不起来,忙忙活活,一上午过去了。快到中午,照相机忽然坏了,照相师傅请杨掌柜看,杨春华鼓捣一气弄不明白,忽然想起了约翰逊,因为平时相机有毛病就是找他修的。这时杨春华才记起姚以宾的事儿。

杨春华早早吃过午饭,就给约翰逊打电话。

“哈罗!您是约翰逊先生?”

“您是哪一位?”

“我是杨春华。”

“杨老板您好!怎么样?姚掌柜回来没有?”

“我正想告诉您,他已经回来了。”

“东西带回来了吗?”

“带回来了。二十个,一个不少!”

“很好!我马上就到您那里去。”

挂了电话,杨春华忙给洪通客栈打电话,找姚以宾。

对方回答得支支吾吾,说姚先生出去了,过一会儿就会回来,杨春华也没多想。等了不大一会儿,约翰逊就到了。杨春华把姚以宾昨天下午从鼓楼大街来电话的事儿详细告诉了约翰逊,又说:“我刚才给客栈打了电话,姚先生出去了。正好我的相机出了毛病,您先给我修修相机,回头咱们上鼓楼。”

“好的。”约翰逊回答。

杨春华找来改锥和手捻,约翰逊卸开箱式相机。

约翰逊工作起来一声不响,他很快就把照相机修好了。

约翰逊洗了手,杨春华让人献上茶来。喝过茶,约翰逊急着要上鼓楼,杨春华安排了一下店里的事儿,门前叫了两辆洋车,和约翰逊一起出发。

到了鼓楼大街,却找不到洪通客栈。打听了好一会儿,一个老头儿告诉车夫,那个客栈在前面的胡同口里。洋车把两个人拉进胡同口,果然看见一个木牌,上写“洪通客栈”四个字,杨春华昂然直入,伙计小二迎上来,笑着问:

“先生住店?”

“不是,我要找你们掌柜的说话。”

店家詹四早已听见,满脸堆笑迎上来:

“先生有事儿?”

杨春华在狭窄的前厅站下:

“我来问你,昨天有个姚以宾先生住在这里吗?”

詹四脸上挤出古怪的笑,仓促地回答:

“有,有。”

“住在哪间客房了?”

“哎呀,他今天不在这儿住了。”詹四神色有些慌张。

杨春华诧异道:

“我上午打来电话,说姚先生出去了,怎么又说不在这儿住了?”

杨春华看了一眼约翰逊,约翰逊耸了耸肩,杨春华又问詹四:

“我来问你,上午的电话是谁接的?”

“这……”詹四支支吾吾不做正面回答。原来,抓起姚以宾之后,詹四一直守候在电话旁,他单等买佛头的人和姚以宾联系,然后立马儿通知表弟,一根麻绳捆走,到营房吊打非刑,敲他的大洋。当他接到杨春华的电话时,谎说姚先生出去了,是为了骗人上钩。可当他看到杨春华西装革履,器宇不凡,后面还跟着一个碧目黄毛的外国人时,吓得手脚都凉了。

杨春华看詹四的样子,知道他肚子里怀着鬼胎,害怕姚以宾有个闪失。于是走到电话机旁,给古韫斋挂了个电话,打听姚掌柜是否回去了。回说昨天接到掌柜的一个电话,是从鼓楼大街打来的,直到现在还没见到人影,家里正着急呢。杨春华一听,判断可能出了什么事,便瞪起眼睛看詹四。詹四在杨春华的逼视下,显得心慌意乱,他想趁机溜走,到外面用电话和表弟仓连长联系,让他快来对付这两个人。经过约翰逊身边,被这个洋毛子一把抓住,只一搡,就闹了个仰面朝天,杨春华顺势揪住詹四的脖领,大声地呵斥:

“我问你,我的话你能不能听懂?”

“能、能听懂。”

“那我问你,姚掌柜姚先生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就离开小店了。”

“他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个、这个我可不知道。”

杨春华忽然提高声音:“我来问你:你这店想不想开了?”

“想开,想开。”

“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我告诉你,你若是不老实我可饶不了你!”

詹四见这人来头不小,知道再不说实话是躲不过去了,于是如实说道:“昨天晚上,有一伙大兵来查店,把姚先生带走了,箱子也用车拉走了。”

杨春华问:“他们是哪个部队的?东西拉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了。”

“那好,小子哎,你听好了:我们今天来的事儿,不许你跟任何人讲。你若是说出去,小心你的脑袋!”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詹四眨着眼睛回答。

杨春华回头对约翰逊说:“咱们走!”

看见两个人走远了,詹四拿起了电话。

“您是,您是仓连长吗?”

“您真是,怎么连我的声儿都听不出来了?”

“表弟,不好了,”詹四压低声音说:“今在有人来找那姓姚的。”

“怎么啦?我这就带人去抓!”

“您可别乱抓,来人派头太大,穿着西服,好像衙门口的。他追问我,是哪个部队抓的人。”

“哼,哪个部队的?把他抓进来就知道了。”

“他们已经走了,还跟着一个又高又大的外国人。”

“怎么?还有外国人?”

詹四说:“我害怕……”

“他们坐什么车来的?洋车还是小汽车?”

“洋车。”

仓麻子在电话那边听了,爆发出一阵狂笑。

詹四被笑得莫名其妙。

“你这个笨蛋,怎么不早点儿给我来电话?这两个人是来取佛头的。咳,你呀,没见过世面不是?好大一个财神爷给放走了!”詹四任凭表弟埋怨,他能想像得出表弟狂笑时脸上的麻子闪着红光的样子。对方听他沉默无言,就说:“你不用着急,他们还会来的。有二十箱佛头在咱手里,不怕他们不上钩!”

杨春华和约翰逊走出客栈,乘洋车回到丽影照相馆,在客厅里坐下,叫学徒沏上茶来。杨春华端起玻璃杯喝茶水,见约翰逊并不喝茶,低着头想事儿,就放下茶杯,用英语问道:“约翰逊先生,您在想什么?”

约翰逊说:“通过姚先生被抓这件事情,让我认识到,你们中国还是大有希望的。因为中国有对国家负责的、正直的军人,这是我原来没有想到的。”

“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像琉璃厂的陈紫峰那样保护中国文物的人,在军队里也大有人在,这对中国来说,是很了不起的事情。”

杨春华闻言,放声大笑。

约翰逊的一双蓝眼睛疑惑地盯着他。

杨春华用中国话笑着说:“约翰逊先生,您以为抓姚掌柜的那个兵痞子,是为了保护那些佛头吗?”

“当然。”

“那您就想错了,那个当兵的不是为了佛头,而是为了大洋,他要从姚掌柜那里敲诈一笔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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