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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育新 当前章节:149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9:34

约翰逊顿开茅塞,脸上绽开笑容:“这么说我明白了,很好。只要保证那些佛头不受损失,保证姚先生的安全,我可以付出一笔银元来,给那个军人。”

约翰逊端起玻璃茶杯又放下,挠着金黄色的头发说:

“我想,要找到逮捕姚先生的人,大概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这个容易。”

“那好,您负责找人,如果需要银元,由我负责。”

“一个铜子都不用。”

“那为什么?您不是说,那个人是为了大洋,才逮捕姚先生的吗?”

“那个土匪,顶大是个连长、营长什么的,我犯不上去找他。”

“那您找谁?”

“我找张树勋张大将军。”

“您和张将军认识?”约翰逊表现出极大的惊奇,显然他是知道张将军的威名的。

杨春华说:“我经常到大将军府去,给张夫人照相。”

“不知道张将军能不能按您的意图办?”约翰逊担心地问。

“这事我心里有底儿,您就 贝青 好吧!”

约翰逊开始喝茶,喝罢,杨春华说:“也该吃晚饭了,走,正阳楼去。”两个人蹓跶到正阳楼。饭后,约翰逊要回六国饭店去,临别,杨春华说:“我回去,立马儿给大将军打个电话。”约翰逊说:“非常感谢。”二人握手告别,回到丽影照顾相馆,杨春华给张府挂了个电话,副官问清是杨春华,客气地回答:“大将军参加宴会去了。”

杨春华无奈,只好等明天再说了。

次日吃罢早点,杨春华在照相馆磨蹭一会儿,看着腕上的手表,已经九点一刻了,就给将军府挂了个电话,还是昨天那个副官接的,副官客气地说:“大将军在府上,欢迎您来。”

杨春华正正领带,上街叫辆洋车,直奔将军府。因为杨春华经常出入张府,府上的卫兵没有不认识他的。杨春华微笑着和卫兵打招呼,从大门一直走向客厅,进入客厅,张将军坐在紫檀嵌罗钿太师椅上,翻阅着一本什么画册,张夫人站在他身后,嘻嘻地笑。见杨春华进来,张将军忙合上画册,放在金漆桌面上。张将军道:“来了,请坐。”杨春华谢了坐,夫人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消失:“昨儿个您来电话,我和树勋到总统府赴宴去了。”张将军问道:“杨掌柜来,一定有什么事儿吧?有事儿你就直说。”

杨春华略加思索,说道:“我有一个亲戚,在琉璃厂开店。前些日子到山西去,买了几个佛头,前天回到北京,在鼓楼外大街住店,东西和人都让军队给扣了。”

“买了东西,不赶快回家,干嘛住店哪?”将军粗声大气地说。

杨春华迟疑一下说:“正赶上山西雇来的大车坏到那儿了。”

“你那亲戚叫什么名字?在哪个旅店被扣的?我给你查一查。”

杨松华松了一口气,忙说:“他叫姚以宾,在鼓楼大街洪通客栈出的事儿。”

张树勋走到电话机旁,拔了一个号,大声地说:“姜旅长吗?是我,我跟你说,前天……前天在鼓楼大街一个叫洪通客栈的,抓了一个人。这人叫——”,“姚以宾!”“……叫姚以宾。你给我查查,查出来马上放人。”

张树勋挂了电话,回到太师椅里坐下,眼睛目留着那本册页,杨春华随着张树勋的眼光,目留了一眼画册,画册的封皮是藕粉色的,杨春华想,那一定是一本春宫图,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于是,就站起来说:“谢谢大将军了!”张将军说:“你先等一等,一会儿下边就回话过来。”张夫人说:“您请用茶,我去拿两张底版来。”说着话儿出去了。张将军叫人上茶,过了一会儿,夫人进来,交给杨春华两张长方形的玻璃相版,笑道:“这两张照得挺好,您给我一个放大一张。”

没等杨春华说话,那边电话铃响了。张将军接了,静听对方说话,“嗯嗯啊啊”几声,最后命令道:“叫他先把人放了,一会儿有人去接。”说完,叭地挂了电话。杨春华猜测这个电话和姚以宾有关,就把脸转过去,恭敬地看着将军。张树勋对他说:

“你的亲戚押在二旅三团四营八连,部队驻在黄寺,你还是去一趟,把他接出来吧。”

杨春华听张将军一说,就知道姚以宾受了点皮肉之苦,慌忙用报纸包了相版,告辞将军和夫人。先把相版送到照相馆,尔后,坐洋车到德胜门外黄寺兵营。

到了黄寺,看到了兵营的大门,杨春华给了车钱,走到营门口打听卫兵“四营八连”。卫兵回答“这里是团部,四营还在北边。”杨春华回头再找洋车,早就没影儿了,只好顺着马路往前走,走得满头大汗。远远地又看见一溜围墙,就一直走向兵营大门,在门口被一个荷枪实弹的士兵挡住,喝道:“站住,干什么的?”

“找你们营长,我是从大将军府上来的!”

旁边过来一个小头目,礼貌地问道:“是来接姚以宾姚先生的吧?”

“对了。”杨春华不卑不亢。

“快请,我们连长恭候多时了!”小头目殷勤地说。

杨春华跟着那兵直奔八连连部。

这天傍晌午的时候,八连连长仓麻子找出一套便衣来,换下军装。他想到琉璃厂走一趟,一是到多宝阁去,通知他们带钱来赎人,看看他们能出多少大洋;然后再到别的店里联系一下,以私人身份出卖佛头,看看能卖多少大洋,比较一下,哪边轻,哪边重。他约莫一个佛头顶不济也能卖上二百块,二十个就卖大洋四千块,怎么也不能白折腾一回,就是放人,也不能放货,放走佛头就是放走大洋。他戴上礼帽刚要出门,闯进一个兵来,和他撞了个满怀,仓麻子刚要发作,看清是营部的传令兵,才勉强止住火气。传令兵站稳脚步,认出穿长袍戴礼帽的是仓连长,忙立正敬礼:“报告连长:营长请您马上到营部去!”

仓麻子问:“几位连长都去,还是单请我一个?”

“单请仓连长一位。”

“有要紧事儿吗?”

“报告连长,营长有要紧事儿!”

仓麻子不便多问,慌忙脱去长袍,换上军装,急急来到营部。进了办公室,先看营长脸色,见石营长黑虎着脸站在窗前吸烟,仓麻子猜到了营长找他与姚以宾的事儿有关,他急忙在门口立正,叭地行一个军礼:

“报告营长,八连长仓福全前来报到!”

营长石占田对他不予理睬,继续吸烟如故,仓福全僵在那里,立正站着,不敢正视营长。石营长吸完一支烟,扔了烟蒂,转过身来,也不看仓福全,只顾说道:

“老仓啊,你惹了大祸了!知道吗?”

仓福全回答:“报告营长,兄弟不知。”

石占田气愤地问:“前天你抓了人没有?”

“抓了一个偷砍石佛的人。”

“是不是叫姚以宾?”

仓福全一愣:“报告营长,那人是叫姚以宾。”

石占田大声地质问道:“你知道这个姚以宾是什么人吗?他是大将军的亲戚!”

“他、他一个字儿也没提,没提大将军呀!”仓福全坑坑洼洼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不一会儿便有豆大的汗珠子滚下来。

“就冲这一件事儿,你肯定就丢了差事,没准还有性命危险!”

仓福全的麻子脸上汗如雨下。

“今天大将军亲自给我打电话过问这事儿,一定要从严查办。我对大将军说,仓福全是我的磕头弟兄,多年来克己奉公,尽职尽责,请大将军关照。大将军说,不管什么人都要撤职查办。我苦苦哀求,大将军才算开了恩。咳!总算保住了你的性命,却保不住这个连长头衔!”

仓福全感激涕零,带着哭声说:“谢谢大哥!大哥千万保住我的差事,今后兄弟用脑袋保您!”

看见石营长脸上的阴云消失了,仓福全壮着胆子说:

“其实呢,我想从姚以宾那里抠出点儿大洋,也是为了孝敬大哥,没想到捅了个马蜂窝。”

“还是个大马蜂窝呢!哎,你打了人没有?打了,不用你说我就知道。你回去准备放人,今天有人来接姚以宾,最好设宴为他压压惊,赔个不是,知道不?”

“好,兄弟一定照办!”

“去吧。”

“哪兄弟的差事?”

“有我呢!”

“谢谢大哥!”

仓福全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退出。

姚以宾被抓来的第二天,再一次让大兵架到大房子去上挂,大兵一拽绳子,姚以宾忽悠一下就昏了过去。大兵吵吵嚷嚷着把他放下来,让他横躺在地上,提来一木桶凉水往他头上一浇,姚以宾机灵一下醒过来。两个大兵拖死狗似的把他拖进牢房,扔在地上。姚以宾感到身子已经散了架,他躺在腐草上,疼痛难忍,只想快点死去。后来一个小兵送来一大碗水,姚以宾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光了,喝完,他说:“还要。”小兵想了想,又给他送来一碗。这天中午,小兵送来馒头,他一口没动,万幸,下午没有上刑,傍晚,他勉强吃了一个馒头。

这天夜里,姚以宾昏昏沉沉,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刚一闭眼,就做噩梦,不是让狼咬了,就是掉到河里去了。赶到一机灵醒过来,黑屋子里空空荡荡,身下的稻草刺肉,地上的寒气袭人。姚以宾捂着脸呜呜地哭,哭着哭着,迷迷糊糊地看见一个墙角有个破凳子,他就忍痛蹬上去,解下裤腰带,在窗户框上系个套,伸进脖子准备上吊。等他蹬翻凳子,腰带的扣呼啦开了,姚以宾狠狠地摔到地上,“嗷”地一声尖叫,把自己吓醒了。姚以宾浑身上下疼得钻心,起初以为是上吊没死,摔得身上疼痛,后来明白过来原来是一场噩梦。姚以宾接着又哭,一边哭一边问自己:“到了这份儿上,活着还有什么劲?”

第三天早上,喝了两碗水,肚子里咕咕乱响,感觉到饿了。早饭一顿吃了两个馒头,还喝了一碗白菜汤。不到晌午,他又饿得心里发慌。姚以宾盼着早点儿熬到晌午,能有人送来大馒头和白菜汤,好饱餐一顿,又怕不到晌午就来人,把他架到大房子去上刑。姚以宾又想起半夜做的那场梦,他看看窗棂,又摸摸腰里的裤带,心中暗道:拉到大房子上刑,还真不如痛痛快快死了好。

姚以宾正在受着煎熬,忽听牢房门外有人开锁,姚以宾以为又要被架出去上大挂,吓得魂飞魄散。室外的光线涌进来,随后印出一个大兵的身影。他看不清那兵的面孔,只见一个深灰色的轮廓堵在门口,那兵高声喊道:“姚以宾,出来!”姚以宾像被推进冰窑,冷得浑身发抖,上牙打着下牙。

门口那大兵又一声喊:“快点!”

姚以宾咬着牙,不让它们磕碰,强撑着站起来,蹒跚走出牢房。室外,阳光强烈刺眼,姚以宾看见仓连长站在门口对着他咧嘴,辩不出是哭还是笑,成群的麻子在阳光下闪着红光。姚以宾一见那脸麻子,觉得下身一动,不禁滋出一股热尿来。只见身着戎装的仓连长向他拱拱手,朗声说道:“姚掌柜,兄弟备了一桌便宴,请您坐坐。请!”姚以宾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拉拉髋站在牢门口,裤兜子里的尿一点点儿在变凉,他的下巴又在抖动,牙齿不住地上下叩击,发出金属样清脆的响声。

身后的大兵搡了他一把,催促道:“请啊!”

姚以宾懵头懵脑地跟着仓麻子走进一间屋子,没进门就闻到肉菜的香味,姚以宾咽了一口唾液,肚子又咕噜噜响了一阵。屋子不大,中间放着一张方桌,姚以宾大着胆子,瞥了一眼桌面儿,上面摆着熏鸡、烤鸭、大碗儿的炖肉和几个炒菜。仓麻子满面赔笑,把姚以宾让到客位上,姚以宾想,这人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准没安好心眼儿。姚以宾横下心:反正没好儿了,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于是壮着胆子坐下,却管不住自己的腿,两条腿一块儿突突地抖动。

仓麻子站起身来,高举酒杯,声音洪亮:“姚掌柜,兄弟聊备薄酒素菜,给您压惊了。兵营里比不得外面的花花世界,没有什么好东西,请多包涵!”姚以宾低头,看到鼻子底下放着一个酒杯,里面斟满了白酒,他怕里面装着毒药,迟迟不敢举杯。仓福全看出他的心思,先拿起自己的酒杯,一扬脖喝了,又抓起姚以宾那杯也干了,勤务兵过来,又一一给满上。仓麻子再次举起杯来,说:“请!”姚以宾只好站身起来,他觉得手里的酒杯沉重无比,他的右臂还在轻轻颤动,酒杯里的酒洒了出来。仓福全一饮而尽,姚以宾犹犹豫豫地喝了一口,放下酒杯。

仓福全夹了一大块鱼,送到姚以宾的小碟里,说声“吃”,接着又夹了一块,张开大嘴吃了,勤务兵又满上酒。仓麻子叹了口气说:

“姚掌柜,不是兄弟埋怨您,您和大将军是亲戚,为什么不早说呢?您若是早说,别说二十个佛头,就是二百个,也没有什么鸟事儿呀!”

姚以宾感到莫名其妙,他像个傻子一样,瞪眼看着仓连长发愣。

仓连长又举起酒杯,一本正经地说:“常言说,不打不成交。也是咱哥儿俩有缘,就算认识了,以后有用着兄弟的地方,只管言语一声!大将军跟前,还要多替兄弟美言。来,为咱哥们儿的交情干杯!”

几句话,说得姚以宾哭笑不得。他迟疑地举起酒盅来,还没凑到嘴边,就听到门外有人大喊:“报告连长,客人到了!”

仓连长说声:“快请!”同时站起身来,姚以宾看到进来个人,穿着一身西服,瞧着这身衣服显得那么熟悉,还没反应过来,就听来人和他打招呼:“老姚!”听声音是杨春华,看人也是杨春华,姚以宾睁大眼睛再看,确实是杨春华。他撇了撇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姚以宾越哭越厉害,哭得杨春华的眼圈儿也红了。

仓福全见来客衣着高雅,器宇轩昂,对他不理不睬,知道来者不善,锐气早就减了一半;又见姚以宾满腹委屈,痛哭不止,他站在桌旁没有了章程。杨春华见姚以宾鼻青脸肿,衣服带血,知道是麻子连长打的,心想:你害了人,反来请他吃饭,明摆着是收买人心。仰仗着自己和大将军认识,杨春华压根儿没把一个小小的连长放在眼里,他气愤地嚷道:“是谁这么凶,把我们姚掌柜打成这样?”

姚以宾指着仓麻子,带着哭腔控诉:“都是他给我上的大挂!”说罢,咧着大嘴失声痛哭。

杨春华被激怒了,伸手揪住麻子连长,大声质问:“你凭什么往死里打人?走,到大将军府上说理去!”

两个卫兵早就过来,一边一个,扭住杨春华的胳膊。姚以宾看仓麻子一甩粗胳膊根儿,立马儿止住了哭声。仓麻子一下来了威风,一声断喝:

“放肆!怎么敢这样对待贵客?”两个卫兵立即撒了手,仓连长双手抱拳,笑对杨春华:“先生不要发火,有话坐下慢慢说。”

杨春华环顾左右,两个卫兵怒目而视。再看仓连长,似乎脸上的每一个麻子都带着笑意,弯腰展臂,做礼让状。杨春华从从容容地说:“有话你说,我听着呢!”

仓福全说:“姚先生受了点儿委屈,这事儿全是误会。他姚先生和张将军有亲戚,为什么不早说?兄弟若是知道,谁敢动姚大哥一根毫毛,我枪毙了这帮小舅子!虽然砍佛头是犯法,这事儿要看看是谁干的。别人干就犯法,姚大哥干就没事儿!咱们上有天,下有地,凭良心说:那天弟兄们把姚先生抓来,多亏我来维护,要是公事公办,恐怕早就没命了。不信你可以问问姚先生。”说完,恶狠狠地盯着姚以宾,杨春华也看看姚以宾。

姚以宾心想,就是你这麻子抓的我。但是,他被仓麻子的目光镇住了,此刻什么也不敢说。刚才他见了杨春华,好像见了亲人,所有的委屈,都哇哇地哭了出来,看到两个兵拧杨春华的胳膊,又吓出一股尿来。他不知道杨春华认识张将军,以为老杨编瞎话来蒙麻子连长,趁着救星杨春华在,赶快逃命要紧,万一暴露了自己和大将军没有亲戚,弄不好脑袋就得搬家,想到这儿,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仓福全见姚宾脸都白了,就步步紧逼:“姚掌柜您说,是不是这么回事儿?”杨春华又看看姚以宾,姚以宾歪着脖子点了点头儿。

杨春华心里明白,这麻子说的是假话,不管怎么着,他给了我面子,我应该见好就收,弄僵了没什么好处,救人要紧,要出佛头更要紧。仓麻子见杨春华沉吟不语,就说:“这位先生,若是瞧得起兄弟,您就请坐!”杨春华略一点头儿,坐在空位子上。

仓连长下令:“重新上菜!”

勤务兵撤下桌上的菜,换上热菜。

仓连长对杨春华一抱拳:“请问先生贵姓?在何处发财?”

杨春华冷冷地回答:“姓杨,在外交部。”

“请问台甫怎么称呼?”

“杨春华。”

“大将军和我还有姚大哥,我们是一圈儿亲戚。”杨春华又说。

“兄弟叫仓福全,是个粗人。以后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吩咐一声就行。”

“常言道,能请神就得能送神。”杨春华说,“我大哥的那些货,请你用大车送到琉璃厂。”

仓福全爽快地说:“这事儿好办,一会儿就送到,保证一件儿不少!”

吃完饭,杨春华对姚以宾说:“大哥您先休息一下,我上街去给您买件衣服。”

仓福全叫勤务兵给姚以宾端来一盆儿水,姚以宾洗了脸,仓麻子自己回办公室去了。饭桌的酒菜早就撤空了,屋里只有他一个人。姚以宾站也站不住,坐也坐不下。又等了好长时间,不见杨春华回来,姚以宾有些害怕,他坐在凳子上打瞌睡,后来就睡着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被人摇醒,原来是杨春华回来了,杨春华递给他一件烟色的长袍,一顶黑色的礼帽和一副墨镜。

姚以宾脱下破衣服换上长袍,裤子还散发着尿臊,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站起来走两步,腿已经不听使唤。仓福全进来说:“现在正在装车,二位是跟车走呢,还是另雇洋车?”杨春华看看姚以宾,姚以宾说:“您说吧。”杨春华说:“我们单走,东西就送到东琉璃厂的多宝阁吧。”仓福全说:“您就放心吧,保险没错。”

姚以宾把帽檐压得低低的,戴上墨镜,遮住肿胀的眼睛,慢慢走出屋子。他透过镜片,看到大马车上装佛头的土黄色的木箱,这些佛头又回来了,姚以宾觉得恍惚之间,好像做梦一样,一阵满足之后,又突然感到若有所失。

他听到仓连长对赶车的兵大吵大喊,他把墨镜对准仓连长,看见他脸上的麻子全是紫色的,这些麻子,让他想起一件事儿。他从容地走向仓福全,客气地说:“好像还有点什么事儿。”仓连长说:“有事儿您说。”姚以宾说道:“我那张银票和四十块大洋……”仓连长道:“哎哟喂!你不提我还忘了,等等,我这就去给您拿来。”仓连长去了一会儿,拿着一个暗红色的跟头褡裢回来,交给了姚以宾。

姚以宾看见自己的东西,不禁鼻子一酸,接过来,先验看了银票,又一块一块地数了大洋,确认正确无误,最后拿出小鼓儿大小的怀表,看那表针在欢快地走着,说声“齐了”,掖在裤腰上,告别了仓福全,和杨春华一起缓缓走出营房。因为裤子里多次遗尿,裤裆里铁片儿一样,又凉又硬,划得他大腿里子生疼生疼的。

姚以宾听到杨春华对他说:“回去洗个澡,再修理修理您那门脸儿。”

騄耳

陈紫峰参照古人论述,根据多年的思考,提出了自己的观点:古玩可以进德修身、陶冶性情、补正史料、传播技艺。他的著述深入浅出,阐述精细。

浮云散去,又是个好天气。

陈紫峰研究甲骨文的著作《契文六书》和《甲骨断代》相继出版。今天书肆送来样书,陈紫峰洗手燃香,把两本书供奉在叔叔的遗像前,尔后低头默哀。

良久,抬起头来,他轻轻舒了一口气。自己终于没有辜负抚养、教导自己成人的叔父,用了一年半的时间,写出了这两本书。他在心里默念:但愿这两本研究甲骨文的著作,能让叔父的在天之灵聊以慰藉。陈紫峰在香烟缭绕的小书房里静坐片刻,尔后来到店堂。

陈紫峰从账房先生那里要过流水账来,久违的账簿有些生疏。他翻开账本,略略地浏览一遍,惊奇地发现,在自己几乎全心关注甲骨文,相对忽视店里生意的情况下,销售额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大大地增长了,利润更是可观。

陈紫峰更清醒更释然地认识到:人没有钱是不行的,但绝对不应该把钱看得高于一切。如果一个人的一生不遗余力,完全为了聚敛金钱,这个人一生忙忙碌碌,表面看起来轰轰烈烈,好像很充实,实际上他是最空虚的,因为聚敛的贪欲会使他精神苍白,感到一无所有的悲哀。

告别了叔叔的小书房,陈紫峰的生活逐渐走上了正轨。

本来,做生意事务庞杂,要收货,卖货,送往迎来,生活是没有规律可言的,还要搜寻古书,积累学问,遍观文物,广开眼界;还要寻师访友,切磋学问。但是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的,为写好一本全面研讨古玩的学术著作《古玩秘鉴》服务。

为了写好《古玩秘鉴》,陈紫峰对自己的时间做了严格的安排:早晨散步,瞻仰箭楼,为的是荡涤肺腑,激励志向,强健体魄;上午读书,记笔记,写心得,博采众长,积累学识;下午逛书肆,会朋友,赏书画,拓古铜,搜寻资料,广开眼界,晚上静下心来写作,从晚饭后一直写到子夜。

陈紫峰每日清晨早起,先去遛弯。他沿着杨梅竹斜街西口一直向东,走到东街口,沿煤市街向北,再经廊房头条,去前门大街,到箭楼前转上一圈。自从前门拆了瓮城,箭楼和正阳门就成了孤零零的两个庞然大物,巨门岿然耸立,巍峨高大,气势磅礴。陈紫峰每来到古老的正阳门前,就会体会到一种历史的沧桑之感。雄关宏伟高大,而个人却显得那么卑微渺小,微不足道;古楼永寿,人的生命却是如此短暂,转瞬即逝。因此,在有生之年,绝不能浪费时间,蹉跎虚度。

陈紫峰感慨一番,就围绕箭楼转一圈,他站在箭楼的南面向北眺望,看见壮观的天安门,一种优越感油然而生,作为一个中国人,我住在北京,这是无比的荣幸;北京是一部永远读不完的大书,博大精深,包罗万象,蕴藏着华夏文明的精华;北京是文化的大海,深邃浩渺,漫无边际;北京是个大古董,古远精深,高雅神奇。

每到这时,陈紫峰就想:我居住在北京,就要对得起北京,我陈紫峰托叔父的福,在北京扎下根来,有幸看到那么多书籍,接触到一些名流学者,收藏一些稀有的古代青铜器物、碑帖造像、甲骨筮片。我虽然是个商人,同时也应该是个学者,因为我在北京的最高学府读过书。我不仅读过中国的四书五经,也读过西方的学术著作,我知道做生意的道理,知道做学问的道理,更知道做人的道理。我通过做生意,积累一些资金,收购一些文物,购买一些书籍,这只是个基础,在这个基础上,认真地研究学问,写出有力度的作品,为民族做点儿事情,这才是人生的真正目的。当今国运衰微,残暴奸佞当道,有识之士,报国无门,要想对国家,对民族有所贡献,只有埋头搞学问,写出几部像样的书来,才不辜负平生所学。

每当从前门回来,陈紫峰都精神饱满,朝气蓬勃。回家的路上,有时到观音寺,有时在煤市街随便吃点儿早点,然后溜溜达达回到博文斋,一头扎进自己的书房里。

中午,除非有重要客人,陈紫峰一定回到家里,和妻子、儿子共用午餐。

午饭后,是陈紫峰一天最为活跃的时候。他满面春风地坐在博文斋店堂里,端着一把时大彬制的宜兴紫砂壶,喝着龙井香茶。一到这时,博文斋就热闹起来,有到店里来出卖青铜器的,一般都在这时看货。

博文斋左近的古玩铺掌柜,不断有人过来聊天,经常来的有:韫古斋的萧敬之、积古斋的迟一民、淹古斋的洪自珍,大家谈的话题大都与古玩鉴赏有关。有时光顾的还有金石学家罗振玉、大学问家王国维,他们谈论的话题大多是金石学、甲骨文。

有时前来做客的是同文馆的同学,他们都是政府的官员,谈论一些风华正茂时节的往事,有时也给陈紫峰带来外国顾客。还有一些书法、篆刻的文友前来闲聊,他们谈论的当然是写字和治印。凡有客人来聊天,陈紫峰从不放弃向他们学习的机会,他善于抓住时机,向人提出自己一时弄不懂的问题。

朋友们各有专长,知道陈紫峰博学且不耻下问,所以都乐意与他共同探讨学问,做到知无不言。陈紫峰和朋友谈天,每每都有大收获。在陈掌柜和朋友们高谈阔论的时候,博文斋的伙计、学徒、甚至连管账的臧先生都聚精会神地听他们的谈话,从中能学到不少知识。

只有远远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灰头发老头,半闭着眼睛,对什么都无动于衷。那老头看上去有七十岁了,一脸的核桃纹,脑后还留有灰色的辫子,那辫子又细又瘦,活像一根老鼠尾巴。就连店里的伙计、账房先生也不知道老头是干什么的。老头总是一声不吭,到时候吃饭,没事儿就半闭着眼睛坐在旮旯里,陈紫峰也不给任何人介绍,就连与他最亲密的萧敬之也不知道老头的来历。朋友们都知道紫峰忙于写作,谈话总是适可而止。

陈紫峰送走朋友,就到几个书店去转悠。他最常去的是西琉璃厂的德古斋、遂文斋、大雅斋、宝古斋,书店掌柜及伙计他都熟悉,有的书店还卖他的书籍。陈紫峰一到书铺,就钻进书堆里,寻找他需要的书籍。

为了撰写《古玩秘鉴》,陈紫峰收集到近百种有关古玩的古籍,像南北朝陶宏景的《古今刀剑》、虞荔的《鼎录》、谢赫的《古画品录》,唐朝张彦远的《历代名画集》、韦维的《墨薮》,宋代赵希鹄的《洞天清禄集》、郭若虚的《图画见闻志》、刘周密的《云烟过眼录》、刘敞的《先秦古器记》、吕大临的《考古图》、《考古图释文》、薛尚功的《历代钟鼎彝器款识法帖》、王黹夂的《博古图》、王俅的《啸堂集古录》、赵明诚的《金石录》、佚名的《续考古图》、《宣和画谱》及《宣和博古图》等四十多种,另外还有明、清学者关于专论古董的书籍六十余种。

除此之外,还要旁征博引,购买相关书籍,如《博物志》、《西京杂记》、《东宫旧事》、《事物记原》、《事物异名志》……

每次从书铺回来,陈紫峰照例到店里看看账目,和账房先生、伙计们聊聊天,然后回家吃晚饭。

晚饭之后,便回到小书房,沏上一杯清茶,静坐桌前,展纸研墨,准备写作。这时已经夜深人静,他焚香抚琴之后,便坐在桌前写作,这是陈紫峰一天中精神最为亢奋的时刻。

他的《古玩秘鉴》工程浩大,内容涵括书画、碑帖、造像、铜器、玉器、瓷器、名石、印章、古墨、烟壶、牙雕、古币……五十多类古玩器件,分门别类,系统汇论,探索源流,辨别真赝、研求切实,论证有据。在该书的自序中,陈紫峰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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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作开宗明义,先写了古玩的功用,陈紫峰参照古人论述,根据多年的思考,提出了自己的观点:古玩可以进德修身、陶冶性情、补正史料、传播技艺。他的著述深入浅出,阐述精细。

陈紫峰每天只写两千多字,他写得从容不迫,蝇头小楷工工整整,从来不涂不改。写的时候,有时要看实物,有时要看照片,还要参照古籍图谱、昔日的拓片。他从天黑一直写到夜半,放下笔,到院子里活动一下,万籁俱寂,月明星稀,古老的北京正在沉睡。陈紫峰活动一下身体,又回到屋里,拿出布皮的日记本,伏在案上写日记。

他写日记简要概括,只略略数笔,记载当日之事:

……

陈紫峰日复一日,坚持写了七个月,洋洋四十万字的书稿终于在年底完成。《古玩秘鉴》一书由文苑斋刻印发行,书印出来,已是翌年春天。卖书的那天,陈紫峰就坐在书铺内,当他看到络绎不绝的读者争相购买自己的著作时,快慰之情油然而生。陈紫峰想,古人说,人生有四大快事:“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虽然没有提到“著作问世时”,但此时此刻,陈紫峰确实体验到少有的欢愉。

文苑斋掌柜曹先生亲自交给陈紫峰二十本样书。

陈紫峰留下两本,余下的分别赠送亲友。那天,陈紫峰拿着书袋,内装一本《古玩秘鉴》,到鉴宝斋向老前辈金治国先生请教。金先生见陈紫峰来,含笑相迎,陈紫峰拱手行礼,分宾主落座之后,金治国高兴地说:

“风笙贤侄,大作问世,可喜可贺!”

原来,金治国听说文苑斋在卖《古玩秘鉴》,昨天让学徒去买回一本,学徒讲述了买书拥挤的情形。

陈紫峰谦恭地一笑,回答道:“谢谢老叔鼓励!”

说罢,从书袋里取出书来,双手呈给金先生:

“请老叔指教!”

金先生接过散发着墨香的《古玩秘鉴》,翻开来看,扉页上工工整整地用小楷写着:

金世叔老大人教正

世侄紫峰持书

民国十一年杏月

金治国拿出买的那本来,笑着说:“我读这本。您赠送的那本,我好好收藏着。”

陈紫峰闻言大为感动。

金治国说:“贤侄大作问世,京华纸贵。刚才有人去文苑斋买书,已经告罄。贤侄这书在社会上大受欢迎啊!”

陈紫峰收敛笑容,认真地说:

“刚才文苑斋曹雪松先生打给我电话,说书已经卖完了,商量再版。书卖得这样快,是我事先没想到的。并不是小侄拙作写得成功,只说明社会上对古玩著述需要迫切,因为购买此书的朋友,只是凭着书名而来,对书的内容并不了解。社会对此书这样欢迎,我不但不以为幸,反而感到愧疚。近四五天,小侄粗粗翻看一遍拙作,疏略之处、错误之处甚多。我和曹先生商量,容我半年时间,好好修改一遍。老叔古玩知识高深,恳请读后给以指正。小侄有疑难问题,随时来请教,万望老叔勿嫌麻烦。”

金治国笑道:“老朽才疏学浅。既然贤契瞧得起老夫,我先拜读,倘若发现不当之处,斗胆提出,共同切磋。”

“谢谢老叔支持。”

告别了金治国,陈紫峰又分别给琉璃厂的几个朋友送了书。

那以后,陈紫峰的生活依然如故,早起去前门遛弯儿,上午闷在书房看书,下午接待朋友、去书肆访书,晚饭后修改作品。因为修改毕竟要比写书从容,所以他的时间也比较松动。告诉伙计,上午有来店送古玩的,可以到小书房喊他一声,下午会客的时间也放长了,因为古玩方面的古籍,该搜集的也搜得差不多了。

有时候,陈紫峰还要到街上其他古玩店去聊天,关于瓷器的器型、纹饰、瓷釉、瓷彩、款识,他经常请教金治国,因为金先生对瓷器有独到的鉴别能力。有关鼻烟壶方面的问题,他多请教吉祥阁的尹掌柜,因为尹掌柜多年来以经营鼻烟壶为主,积累了丰富的知识。关于字画儿方面的学问,就和萧敬之探讨。

七月的琉璃厂,赤日炎炎,槐影斑斑,高空蝉声如潮,此起彼伏连绵不断。

午饭后,通古斋的郑掌柜、吉祥阁的尹掌柜正来博文斋喝茶闲聊,过了会儿,萧敬之也来了。忽然,从大街上走来一个人,这人面孔黝黑,头上戴着白布小帽,皱纹深处嵌满细沙。只见他背一个黢黑的破布口袋,站在地中间儿,用袄袖子擦脸上的汗水。陈紫峰站起来对来人说:

“您来了,请坐。”

来人没有吭声,以为掌柜的和别人说话,回头看看身后没人,又转过脸来,看见掌柜的对他微笑。那掌柜身材高大魁梧,四方大脸,举止优雅,稳重可信。于是他就对着掌柜咧嘴笑笑,露出一嘴黄牙。

陈紫峰指指旁边的红木椅子客气地让道:“您请坐。”

那人放下布口袋,屁股搭着椅子边,拘谨地坐下,大声地问:

“掌柜的,我有个铜马,你们收不收?”说的是西北口音。

“铜马?拿出来看看。”陈紫峰看了一眼地上的布口袋。

那人哈腰拎起口袋,放在椅子上,直起腰来,一手捏着口袋,一手伸进去掏。先掏出一个黑糊糊的裹着什么的手巾包,放在红木镶大理石方桌上,手巾包自己开了,露出两个黑面馍馍,那两个硬馍扩散着淡淡的馊味。那人又伸进手去,慢慢拽出一件团成一团儿的破褂子,破褂子上挂着白色的汗碱,散发出强烈的汗酸味。那人嘟囔着,把黑面馍馍往里推了推,将破褂子放在桌上,轻轻打开,露出一个青铜骏马。

陈紫峰整个儿被那匹马吸引了过去。

只见铜马通身翠绿,土花斑驳。马高一尺许,身长约一尺三寸到一尺四寸,形象俊逸矫健,神色生动,奔腾驰跃,双耳耸立,二目怒张,姿态异常潇洒。但见骏马昂首嘶鸣,如闻其声,长尾飘举,三足腾空,唯一足稳踏一只飞燕,飞燕展翅回首,注目竦视。通过飞燕,让人感知到天际层云中的疾风迅雷和强劲的罡风。此马设计者,大胆奇突匠心独运,通过小小一只燕子,体现了骏马飞驰的高度与速度。最令人称奇的是,铜马身体之重心,集中于一足之上,放在案上却平实稳重。陈紫峰看得两眼发直,半晌,倒吸一口凉气,说道:“好马,好马。”

卖马人见掌柜的夸自己的马好,咧着嘴憨厚地笑了,露出满口黄牙。

“您这马想卖多少钱?”萧敬之听出陈紫峰话语里带出急迫,他看了陈紫峰一眼,陈紫峰浑然不觉。卖马人复又坐下,问:

“你们可有凉水?端一瓢来我喝。”

陈紫峰说:“这里有茶水。”

“庄稼人喝不惯那个,凉水解喝。”

一个学徒端来多半瓢凉水,卖马人站起来笑呵呵地接了,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光,嘴角挂着水珠。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唇,大声地说:“你问这东西要多少钱,我也不知道值多少钱,你们内行,看着给。”

吉祥阁的尹掌柜,走上前来对卖马人笑笑,慢悠悠地说:“东西是您的,要多少钱,您先说一下。”

“让我要,我要一百大洋。”

尹掌柜个儿小声高:“一百大洋贵了点儿。”

“我也知道贵了点儿,不就一个铜马吗?买一匹活马才多少大洋?可我这东西来得不容易呀,我用一把蒙古刀换的。我走了四个省才到北京啊!

陈紫峰眼睛盯着铜马,问卖马人:“您要一百大洋?”

“是啊,我要一百大洋。”

“好,我就给你一百大洋。”陈紫峰毫不犹豫地说。

陈紫峰转身对账房先生说:“先生,请付一百大洋!”

账房先生点了一百大洋,递给卖马人。卖马人接过,用破褂子包了,塞进口袋里,抓起八仙桌上的硬馍,也塞进口袋,背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对陈紫峰说:

“下回有东西,还给你送来!”

“欢迎您来!”陈紫峰亲自送到门外。

陈紫峰返回屋里,一直朝铜马走来,萧敬之觉得陈紫峰走路的步伐显得年轻了许多。陈紫峰拿起铜马反复地看,嘴里不住地说:“实在是不可多得的珍品呀!”

萧敬之说:“大哥,您买得急了一点儿。”

陈紫峰说:“说实在的,看他那两个黑面馒头,我真想给他五百块。不过,我若是真给他五百块,又怕他不卖了。”陈紫峰说着话,眼光却一直在铜马身上移动。

“他若是要五百呢?”萧敬之问。

“他要五千我也给他!我就喜欢这马一往无前的气势!”

大家欣赏赞叹一番,郑掌柜、尹掌柜告辞。陈紫峰恳切地说:

“今日小弟买铜马一事,还请二位保密。”

郑掌柜回答:“这个自然。”尹掌柜说:“紫峰只管放心。”

当天,陈紫峰请来工匠,为骏马打制一个紫檀须弥座,制作一个玻璃罩,将铜马置于罩内,铜马更显得精神。陈紫峰苦思冥想,为自己的书斋起了一个斋堂号,叫“騄耳堂”,乘兴写了三个大字,准备明天装裱成镜心,再请匠人制作玻璃镜框,作为堂号悬挂在书房门上边。那日,陈紫峰异常兴奋,他在日记中写道:

五月十八大吉

今日喜得汉代铜马。宝马通体翠绿,莹润如玉,昂首张目,飞

奔驰骋,三足腾空,一足踏燕,如飞驰在万里云天,迅风疾雷,一往

无前。此马设计高超,制作精良,诚为不可多得之珍宝,余名之为

“马录耳”。马录耳者,周穆王八骏之一,八骏皆因其毛色以为号,马录耳当

为绿色之马也。余喜其形象浪漫,更钦佩其所向无敌之气势。吾

今日改吾斋号为“马录耳堂”。借骏马以自励也。

自得騄耳之后,每当夜静,陈紫峰便洗手焚香,面对騄耳抚琴,陈紫峰弹奏的是古曲《平沙落雁》。

陈紫峰买到青铜飞马的事儿,很快在琉璃厂传开了。

烟壶

萧敬之把一匣鼻烟壶藏在密室,没事儿人一样,一如既往地做生意,每日送往迎来,谈笑风生。和他有手足之情的田守成对此事守口如瓶,陈紫峰对此更是讳莫如深,就连管账先生都不知道萧掌柜的两万银票做了何用。萧敬之以为这件事儿会掩盖过去,万没想到,他花两万大洋买了一套仿乾隆珐琅鼻烟壶的事,很快就在琉璃厂传开了。

结婚的第二年秋天,翠莲生了一个儿子,萧敬之给他取个乳名儿叫秋生,大号是大舅陈紫峰给取的,叫萧为民。秋生今年三岁了,长得又白又胖,聪明伶俐,两口子视若掌上明珠。

韫古斋生意一直较好,两间门市,三进的房子,还带后院。店里共有八个人,除师弟田守成负责店铺外,有管账先生一名,长生和另一个学徒已升任伙计,另外还有两个徒弟,一名伙夫。有田守成和长生经营店铺,萧敬之一切放心,差不多当了甩手掌柜的。

他经常不在店里,有时和妻子去廊房二条买翠,有时到文博斋和陈紫峰聊天。不管到什么地方去,他中午一定回到店里吃午饭,萧敬之的伙食和大家一样,只不过多了一碗油炸辣椒。萧敬之因为生活安逸,身体微微有些发胖。

那天是个阴天,整个天空一派青灰,太阳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铅样的阴云,低压着店铺的房檐,长街黯然失色,就连店铺内也显得灰暗沉闷。萧敬之正在店里闲坐喝茶,忽然听见电话铃响,他示意长生,长生接了,萧敬之听到徒弟对着话筒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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